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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斋志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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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斋志异

《聊斋志异》每篇的篇幅不大,它的情节不像长篇小说那么复杂,比较简单些。这里谈《阿宝》篇的“魂附鹦鹉”、《连锁》篇的“续句生情”两个情节。

魂附鹦鹉

《阿宝》篇写孙子楚,粤西名士,闻邑中富翁有女阿宝,绝色美人。有人戏生,劝其通媒。生不自揣,果从其教。翁嫌其贫困,未允。媒媪将出,恰遇阿宝。女戏曰:“生如断其枝指,当归之。”媪告生,生曰:“不难。”以斧自断其指,大痛彻心。媪惊,奔告女,女亦奇之,戏请再去其痴。生闻言,自谓不痴。清明日,同社数人邀生出游,遥见一女子憩树下,娟丽无双。众曰:“此女必阿宝。”少顷,女遽去。众情颠倒,生独默然,魂随阿宝而去,归卧如醉,强拍问之,则蒙眬应曰:“我在阿宝家。”女每梦与人交,问其名,曰:“我孙子楚也。”生卧三日,气息奄奄。

家旧养一鹦鹉,忽毙,小儿持弄于床。生自念倘得身为鹦鹉,振翼可达女室。心方注想,身已翩然鹦鹉,遽飞而去,直达宝所。女喜而扑之,锁其肘,饲以麻子。大呼曰:“姐姐勿锁,我孙子楚也!”女大骇,解其缚,亦不去。女祝曰:“深情已篆中心。今已人禽异类,姻好何可复圆?”鸟云:“得近芳泽,于愿已足。”他人饲之不食,女自饲之则食。女坐,则集其膝;卧,则依其床,如是三日。女甚怜之,阴使人瞷生,生则僵卧气绝,已三日,但心头未冰耳。女又祝曰:“君能复为人,当誓死相从。”鸟云:“诳我。”女乃自矢。鸟侧目若有所想。少间,女束双弯,解履床下。鹦鹉骤下,衔履飞去。(但明伦评:“虽已旦旦相邀,而骤取其誓物,于人则痴,于鸟则不痴。”)女急呼之,飞已远矣。女使妪往探,则生已寤。家人见鹦鹉衔绣履来,堕地死,方共异之。生既苏,即索履,众莫知故。适妪至,入视生,问履所在。生曰:“是阿宝信誓物。借口相复,小生不忘金诺也。”妪反命,女益奇之,故使婢泄其情于母。母审之确,乃曰:“此子才名亦不恶,但有相如之贫。择数年得婿若此,恐将为显者笑。”女以履故,矢不他。翁媪从之,驰报生。生喜,疾顿瘳。……生乃亲迎成礼,相逢如隔世欢。

这个魂附鹦鹉的情节,是孙子楚和阿宝由最初相爱到成婚的关键。因为阿宝的父母嫌生贫,不愿把阿宝嫁给他。但鹦鹉衔女履去,这个信誓物是女许嫁给生的,对女的父母来说,相当于定亲的礼物,加上“女以履故,矢不他”,加上“此子才名亦不恶”,就同意把女嫁给生了,所以这个情节,是两人由相爱到成婚的关键。在封建社会里,男女一见都不容易,要相对吐露衷曲更难,所以通过魂化鹦鹉来达到目的,这是在特定环境里的巧妙设想。从整个故事看,阿宝父母嫌生贫,不愿把女许配给他。阿宝不嫌生贫,开始时戏说:“渠去其枝指,余当归之。”到听说生真的去了枝指,开始感到奇异。再戏请去其痴。到后来,生的魂随女去,“夜辄与狎”,实际上女开始感到生的痴情,开始相爱了。但这种相爱,不能改变父母的嫌生贫,光有相爱还不行,因此通过魂附鹦鹉这个情节,才能达到由相爱到口头相许,是个具有关键性的情节。

续句生情

《连锁》篇写杨于畏与女鬼相恋事,有续句生情的情节:

杨于畏,……斋临旷野,墙外多古墓。夜闻白杨萧萧……忽墙外有人吟曰:“玄夜凄风却倒吹,流萤惹草复沾帏。”(但明伦评:“孤寂如鹜,幽恨如绵,十四字已是写足。杨之续句,特从空处发其余意耳。”)反复吟诵,其声哀楚。听之,细婉似女子,疑之。明日,视墙外,并无人迹,惟有紫带一条,遗荆棘中,拾归置诸窗上。向夜二更许,又吟如昨。杨移杌登望,吟顿辍。悟其为鬼,然心向慕之。次夜,伏伺墙头。一更向尽,有女子姗姗自草中出,手扶小树,低首哀吟。杨微嗽,女忽入荒草而没。杨由是伺诸墙下,听其吟毕,乃隔壁而续之曰:“幽情苦绪何人见?翠袖单寒月上时。”(但明伦评:“承上二句而畅言之,真能道其所欲道,而复道其所不能道者矣。苦吟者遇斯风雅,能不惠然肯来耶?狂生罗唣,亦惟所不能自已者;而紫带复系,又不得谓非缘也。虽无鱼水之欢,已在琴瑟之数,茕茕弱质,忍使之受屈于舆台鬼哉!梦去锄凶,呼来将伯,宝刀似妾,亦各酬所好焉耳。卒之青鸟双鸣,红颜再世,十余年如一梦,乐今朝而悲往昔,岂能忘翠袖单寒时耶?”)

《聊斋志异》里写了不少狐鬼与人相恋的故事,这些女狐、女鬼,实际上是指女性。写连锁这个女鬼,实际是指孤苦无依的女子,所以称“流萤惹草复沾帏”。下文称连锁约杨于畏在梦中到她住处,女独居院宇中,所以有帏。倘真是女鬼,在棺中,怎么有院宇,有帏呢?所以但明伦评她的两句诗:“孤寂如鹜,幽恨如绵。”写出她的孤寂、幽恨。她在哀吟时,杨微嗽,她就避开了。后来杨听到她的哀吟,替她续了两句,使成完篇。她吟的两句是表达自己的孤寂幽恨的,续句点明“幽情苦绪何人见?翠袖单寒月上时”。用“何人见”,是写出她在孤寂之中思得赏音;“翠袖单寒”用杜甫《佳人》句:“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指她是佳人,“翠袖单寒”即翠袖薄,兼有孤单的意思,杜甫点明“日暮”,与连锁的情景不合,所以改作“月上时”。这样的续句,“真能道其所欲道,而复道其所不能道者矣”。因此,连锁原来是听见杨的微嗽就隐避的,这时候,听见杨的续句,感到杨不但能赏识她,还能体会她的心情,说出她想说而说不出的话,并且推尊她为佳人,就有知己之感。在她孤寂无依中,得到这样一位了解她推重她的知己,就非常感激,不再避开他,就来亲近他了。

接下去,杨乃入室,方坐,忽见丽者自外来,敛衽曰:“君子固风雅士,妾乃多所畏避。”杨喜,拉坐。与谈诗文,慧黠可爱。剪烛西窗,如得良友。辄嘱曰:“君秘勿宣。妾少胆怯,恐有恶客见侵。”杨诺之。女每于灯下为杨写书,字态端媚。又自选宫词百首,录诵之。一日,薛生造访,翻书得宫词,最后一页细字一行云:“某月日连锁书。”笑曰:“此是女郎小字。”杨遂告之。薛求一见,杨因述所嘱。薛仰慕殷切,杨不得已,诺之。薛与窗友二人来,淹留不去。忽闻吟声,凄婉欲绝。内一武生王某,掇巨石投之,大呼曰:“作态不见客,甚得好句,呜呜恻恻,使人闷损!”吟顿止。一夕,方独酌,忽女子搴帏入,曰:“不知何处来一龌龊隶,逼充媵妾。顾念清白裔,岂屈身舆台之鬼?然一线弱质,乌能抗拒?君如齿妾在琴瑟之数,必不听自为生活。”杨大怒,愤将致死。女曰:“来夜早眠,妾邀君梦中耳。”杨诺之。因于午后偃卧。忽见女来,授以佩刀,引手去。至一院宇,方阖门语,闻有人掿石挝门。女惊曰:“仇人至矣。”杨启户叱之,隶横目相仇,捉石以投,中杨腕,不能握刃。方危急间,遥见一人,腰矢野射,审视之,王生也。大号乞救。王生张弓急至,射之中股,再射之,殪。遂与共入女室。女战惕羞缩,遥立不作一语。案上有小刀,长仅尺余,而装以金玉,出诸匣,光芒鉴影。王叹赞不释手。乃出,分手去。杨亦自归。夜间,女来称谢。杨归功王生。女曰:“彼爱妾佩刀,今愿割爱相赠,见刀如见妾也。”次日,至夜,女果携刀来。由是往来如初。积数月,忽于灯下笑而向杨曰:“妾受生人气,日食烟火,顿有生意。”下写女约期发圹,见女貌如生,复活了。每谓杨曰:“二十年如一梦耳。”这个与女鬼相恋的故事,实际只要把女鬼作为孤女,写杨与孤女相恋,靠王生的力量赶走隶人,即可。这个故事中的续句生情就成为这个故事中的关键情节了。但明伦的评语,即联系整个故事来谈这个情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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