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浒传
金圣叹批《水浒传》序三里谈到修辞,说:
只如《论语》一书,岂非仲尼之微言,洁净之篇节?然而善论道者论道,善论文者论文,吾尝观其制作,又何其甚妙也!《学而》一章,三唱“不亦”(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悦〕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叹觚》之篇,有四“觚”字,余者一“不”、两“哉”而已(子曰:“觚不觚,觚哉觚哉!”觚不像觚,这也是觚吗!这也是觚吗!觚是腹部有四个棱角的酒器,后来棱角没有了,还叫觚。这是对名实不符的感叹)。“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指虚浮)”,其文交互而成。“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其法传接而出。山水动静乐寿(子曰:“知〔智〕者乐水,仁者乐山。知者动,仁者静。知者乐,仁者寿。”),譬禁树(宫中的树)之对生。子路问闻斯行(子路问:“闻斯行诸〔听了就干吗〕?”子曰:“有父兄在,如之何其闻斯行之?”冉有问:“闻斯行诸?”子曰:“闻斯行之。”公西华曰:“由〔子路〕也问‘闻斯行诸’,子曰:‘有父兄在。’求〔冉有〕也问‘闻斯行诸’,子曰:‘闻斯行之。’赤〔公西华〕也惑,敢问。”子曰:“求也退,故进之;由也兼人〔勇于作为〕,故退之。”),如晨鼓之频发。
这一段是从《论语》中举例来讲各种修辞手法。对《水浒传》的修辞,拟选第十八回《林冲水寨大并火,晁盖梁山小夺泊》,把这回前一部分写晁盖等在石碣村大破官兵部分去掉,因为那是属于上一回的,又把下一回写晁盖等排座位的加入,因为那是属于这一回的。这样作为一篇,称“火并王伦”。
火并王伦篇的修辞
篇章结构
开头与承接、承接与转折的映衬
这篇从晁盖等投梁山泊开头,写他们先到朱贵酒店里。“朱贵见了许多人来,说投托入伙,慌忙迎接。吴用将来历实说与朱贵听了,大喜,逐一都相见了,……朱贵急写了一封书呈,备细写众豪杰入伙姓名人数,”(金圣叹批:“四字写出朱贵欢喜。”)“先付与小喽啰赍了,教去寨里报知;一面又杀羊管待众好汉。”(金批:“深表朱贵。”)这个开头,写吴用将来历实说了,朱贵听了大喜,金批又指出朱贵欢喜,这是一方面。再看承接,写王伦接见晁盖时,晁盖说:“甘心与头领帐下做一小卒,不弃幸甚。”王伦道:“休如此说,且请到小寨,再有计议。”晁盖甘心来投,王伦却说“再有计议”,不表示欢迎。“晁盖把胸中之事,从头至尾,都告诉王伦等众位。王伦听罢,骇然了半晌,心内踌躇,做声不得,自己沉吟,虚作应答。”王伦听了晁盖讲胸中之事,即大破官兵等,就“骇然”,这跟朱贵听了吴用将来历实说,就“大喜”,构成鲜明对照,于是成了开头和承接的映衬,衬出朱贵等头领是非常喜欢晁盖等来投的,也衬出王伦气度狭小,不能容人,不肯接纳晁盖等人。这个开头,在映衬中就伏下林冲与王伦的火并,也说明林冲的火并王伦,是吴用在挑拨,即晁盖等来投的人是帮助林冲的,朱贵等头领是喜欢晁盖等来投的。这样,反对晁盖来投的王伦,变成孤立无助,这个开头和承接的映衬,预示林冲火并的成功。
再看承接和转折的映衬。承接段写王伦对晁盖甘心来投,说“再有计议”。(袁无涯批:“便有他心。”)晁盖对王伦等众位讲了胸中之事,王伦听了骇然,心内踌躇,“虚作应答”。席散后,“晁盖心中欢喜,对吴用等六人说道:‘我们造下这等弥天大罪,哪里去安身?不是这王头领如此错爱,我等皆已失所,此恩不可忘报!’吴用只是冷笑。晁盖道:‘先生何故只是冷笑?有事可以通知。’吴用道:‘兄长性直,你道王伦肯收留我们。兄长不看他的心,只观他的颜色动静规模。’晁盖道:‘观他颜色怎地?’吴用道:‘……兄长说出杀了许多官兵捕盗巡检,放了何涛,阮氏三雄如此豪杰,他便有些颜色变了。虽是口中应答,心里好生不然……’”在这里,晁盖认为王伦会收留他们,要感恩图报;吴用认为王伦不会收留他们,要让林冲火并。两人的看法相反,这又构成映衬。衬出晁盖性直,没有看见王伦的颜色变化;吴用机智,从王伦的颜色动静规模里看到王伦的心。不但看到王伦的心,还看到了林冲的心。吴用道:“早间见林冲看王伦答应兄长模样,他自便有些不平之气,频频把眼瞅这王伦,心内自已踌躇。我看这人,倒有顾盼之心,只是不得已。小生略放片言,教他本寨自相火并。”晁盖道:“全仗先生妙策。”这样转折的第一段,把晁盖和吴用的看法统一了。
转折的擒纵
这篇的转折部分共分四段:一是吴用决策使林冲火并,二是吴用与林冲定议,三是林冲火并王伦,四是排座位。在这四段中都显示吴用的擒纵手法:擒是抓住,纵是放开,在一擒一纵中,来确立他的决策、定议,来促进火并,实行排座次,因此在这四段中贯串着吴用的擒纵手法。
先看第一段,上文已指出晁盖认为王伦会收留他们,有感恩图报的话。吴用用冷笑来引起他的疑问,改变了晁盖对王伦的看法,又指出林冲有顾盼之心,决策使林冲火并王伦。第一段就使晁盖接受了吴用的决策。这是吴用擒住了晁盖的心。
第二段写林冲来访,吴用道:“我等虽是不才,非为草木,岂不见头领错爱之心,顾盼之意,(金批:‘就势便用一迎,妙绝。’)感恩不浅。”这里的“一迎”,即抓住林冲,表示感恩。晁盖道:“久闻教头大名,不想今日得会。”(金批:“晁盖性直,只说闲话,并不与林冲对针,然却少不得。”)晁盖的闲话,是一放开。吴用动问头领在东京时如何被高俅陷害,向后不知谁荐头领上山?(袁无涯批:“开口便提醒恩仇,拨动火种。”)吴用的问话,表面是放开,与当前情事无关,骨子里是提醒恩仇,拨动火种,即明纵暗擒。林冲道:“若说高俅这贼陷害一节,但提起,毛发直立!”这就是拨动火种。“来此容身,皆是柴大官人举荐到此。”晁盖道:“小可多闻人说柴大官人仗义疏财,……如何能够会他一面也好。”这又是放开。吴用道:“据这柴大官人,名闻寰海,……教头若非武艺超群,他如何肯荐上山?非是吴用过称,理合王伦让这第一位与头领坐。此天下公论,也不负了柴大官人的书信。”(袁无涯批:“只是以他的心作我的口。”)这是一擒。这一擒,逼出林冲说:“不想今日去住无门!非在位次低微,只为王伦心术不定,语言不准,难以相聚。”吴用道:“王头领待人接物,一团和气,如何心地倒恁窄狭?”吴用立刻抓住林冲的话,再逼进一步。林冲就说出“此人只怀妒贤嫉能之心,但恐众豪杰势力相压,……就怀不肯相留的模样,以此请众豪杰来关下安歇”。吴用便道:“既然王头领有这般之心,我们休要待他发付,自投别处去便了。”吴用抓住林冲的话,以退为进,再逼进一步。林冲道:“众豪杰休生见外之心,林冲自有分晓。(金批:‘林冲已决。要知此六个字,全是“我等休要受他发付”八个字逼出。’)……倘若这厮今朝有半句话参差时,尽在林冲身上。”晁盖道:“头领如此错爱,俺兄弟皆感厚恩。”晁盖再放开。吴用抓住林冲已下决心,再逼进一步道:“头领为新弟兄面上,倒与旧弟兄分颜。若是可容即容,不可容时,小生等登时告退。”再以退为进,逼得林冲说出“量这一个泼男女,腌臜畜生,说甚弟兄!众豪杰且请宽心”。这一段就这样一擒一纵,逼出林冲下决心火并。
第三段写林冲火并王伦。先是王伦辞退晁盖众豪杰,“说言未了,只见林冲双眉剔起,两眼圆睁,坐在交椅上大喝道:‘你前番我上山来时,也推道粮少房稀。今日晁兄与众豪杰到此山寨,你又发出这等言语来,是何道理?’吴用便说道:‘头领息怒。自是我等来的不是,倒坏了你山寨情分。今日王头领以礼发付我们下山,送与盘缠,又不曾热赶将去,请头领息怒,我们自去罢休。’”(金批:“明明催之。”)吴用抓住林冲的话,以退为进来逼他。林冲道:“这是笑里藏刀,言清行浊的人!我其实今日放他不过!”“吴用便道:‘晁兄,只因我等上山相投,反坏了头领面皮。只今办了船只,便当告退。’”(金批:“又催之。”)还是抓住林冲来催。接下来林冲把桌子一脚踢在一边,衣襟底下掣出一把明晃晃刀来,在晁盖等众豪杰的配合下,杀了王伦。
第四段排坐位。“吴用就血泊里拽过头把交椅来,便纳林冲坐地,叫道:‘如有不伏者,将王伦为例!今日扶林教头为山寨之主。’”(袁无涯批:“纯用退着作进着,急智灵快,能凑能擒。”)这是说,吴用使晁盖以退为进,即让位给林冲是退,使林冲推晁盖是进。能凑能擒,即凑合着抓住林冲。“林冲大叫道:‘先生差矣!我今日只为众豪杰义气为重上头,火并了这不仁之贼,实无心要谋此位。今日吴兄却让此第一位与林冲坐,岂不惹天下英雄耻笑?’”便立晁盖为山寨之主。再到大寨厅上,扶晁盖在第一位交椅上坐定。再请吴用做军师,坐第二位;公孙胜坐第三位;林冲坐第四位。以下是刘唐、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杜迁、宋万、朱贵。这第四段写吴用抓住林冲,以退为进,使林冲立晁盖为主。
结尾的总结和启下
本篇的结尾,写晁盖发令,赏赐众小头目并众多小喽啰,设宴庆会,这是这一篇的总结。再写晁盖与众头领计议:整点仓廒,修理寨栅,打造军器枪刀、弓箭、衣甲、头盔,准备迎战官军,安排大小船只,教演人兵水手上船厮杀,好做提防。这是开启下文的迎战官军。
就这篇的篇章结构的修辞看,是服从主题的需要。这篇主要写火并王伦。火并是由于王伦的所作所为不得人心,所以开头和承接就写出朱贵和王伦对待晁盖等入伙的两种相反态度的映衬来,这一映衬正为火并的预兆。接着从承接到转折一段,写出晁盖和吴用对王伦的不同看法,构成映衬,除了衬出两人的不同性格外,再转到吴用的决策,为火并的前奏。接下来通过吴用、晁盖和林冲的对话,有擒有纵,直到林冲定议和火并,归结到排座位,都离不开或擒或纵的手法。最后归到启发下文的迎敌,使全篇符合篇章结构的修辞要求。
修辞格
这里还是就上面举出来的一篇,谈谈其中所运用的修辞格。
婉曲和反踢
说话时并不直白本意,而用委婉曲折的话来烘托暗示的叫婉曲。从反面说来显示正意的叫反踢。如晁盖见王伦时说:“甘心与头领帐下做一小卒,不弃幸甚。”王伦道:“且请到小寨,再有计议。”王伦没有明白说出自己的意思,暗示能不能接纳还没有定,须要计议,实际上是不想接纳的婉曲说法。又如王伦听晁盖把胸中之事讲了一遍,“骇然了半晌,(金批:‘外边写一句。’)心内踌躇,(‘里边写一句。’)做声不得,(‘又于外边写一句。’)自己沉吟,(‘又于里边写一句。’)虚作应答。(‘又于外边写一句。’)”这里没有明白写出他心里在想什么,只是写他外面的神态,心内的踌躇,也是婉曲。又如吴用说:“早间见林冲看王伦答应兄长模样,(金批:‘王伦应晁盖,林冲看王伦应晁盖,吴用见林冲看王伦应晁盖,一句看他多曲。’)他自便有些不平之气,频频把眼瞅这王伦,内心自已踌躇。(金批:‘亦用外一句,里一句。’)……”这里也写出了林冲的眼光、神态和踌躇,究竟林冲心里在想什么,吴用是看出来了,但他在这里没有明说,所以也是婉曲格。
“吴用又对林冲道:‘……教头若非武艺超群,(金批:“若非二字反踢,妙。”)他如何肯荐上山?(“如何肯三字反踢,妙。”)非是吴用过称,(“非是二字,亦用反踢。”)理合王伦让这第一位与头领坐。’”这里金批指出了三个“反踢”,并用了“若非”“如何”“非是”;用“非”表反面说,用“如何”表不肯定。用反面说来踢出正面,正面说即“教头武艺超群”,“吴用不过称”;用肯定说,即“他肯荐上山”。用了反踢,踢出正面的意思,更见力量。
夸张和通感
说话时用夸饰过分来符合感情上的要求叫夸张。人的视觉、听觉、触觉等可以相通的叫通感。如“只见林冲双眉剔起,两眼圆睁”,“剔起”是挑起的意思,说双眉挑起是夸张的说法。“圆睁”是睁大的夸张说法。这两句用夸张来表达林冲的大怒。吴用说王头领“又不曾热赶将去”,把人赶走,有赶得急赶得慢,是指时间的快慢说的;“热”指温度,赶得急跟温度的“热”原本无关,这里用“热”来表示急。赶,便是通感。林冲道:“这是笑里藏刀,言清行浊的人!”言有是非,行有邪正,是靠理智来辨别的,属于意识的事。水有清浊,一般通过视觉来分别;说“言清行浊”,使意识通于视觉,也是通感。这篇里的修辞格就谈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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