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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斋志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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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斋志异

《聊斋志异》是许多篇小说的集合,塑造了不少人物,以下这些人物在书中较有代表性。

席方平

《席方平》写阴司官吏收受贿赂、手段残暴的种种罪恶,用来反映封建社会的黑暗。席方平的父亲席廉,与里中富家羊姓有隙。羊先死,贿冥使捶击席廉,号呼死去。席方平决心赴阴司代父申冤,他的魂到了阴司。席父见了方平,流泪说:“狱吏悉受贿,日夜搒掠,胫股摧残甚矣!”方平大骂狱吏,写了状子向城隍控诉。羊闻讯,内外送了贿赂。县城隍认为控诉没有凭据,不准。方平又到郡里控诉,郡司压了半月才审问,把他打了一顿,批交城隍复审。方平回到县里,又受到各种刑罚。城隍怕他再告,派差役送他还阳。他又逃到冥府,向冥王控诉。冥王有怒色,命先打他二十板子,再放在火床上揉捺,骨肉焦黑。冥王问:“敢再讼乎?”方平说:“大冤未申,寸心不死,必讼!”冥王大怒,命二鬼把他一身锯为两半,令合身来见,再问如前。方平诡说:“不讼矣。”冥王立命还阳。他又想向灌口二郎神控告,被二鬼捉回去见冥王。冥王给他千金产业,活一百岁,在簿籍上写明,盖上印,送他去投胎,成为婴儿。他终日啼哭,不吃奶汁,三天死了,魂灵找到二郎神,终于申了冤,判了冥王、郡司、城隍、小鬼的罪,让方平和父还阳,享有羊家的家产。

本篇但明伦评:

赴地下而诉,至冥王力已竭矣,冤可申矣;乃关说不通,而私函密进,钱神当道,木偶登堂,甚且卧以焦肉之床,辟以解身之锯。壮哉此汉!毒矣斯刑!

这篇塑造了席方平这位反抗者的形象,他替父申冤,受到毒刑,仍坚强不屈,称“大冤未申,寸心不死,必讼!”他不顾“千金之产”的诱惑,也不管已经投胎转世为人,不达目的决不罢休。他逐级控告,受到的刑罚也逐级加重。城隍没有加刑,郡司就打了他,冥王残酷地用了火床、锯解的毒刑。在受毒刑以后,他想从冥王的控制下脱出来,诡言“不讼矣”,这里显示他的权变。这样把他的顽强反抗和权变结合起来,塑造成席方平申冤不屈的形象。

司文郎

《司文郎》是抨击八股文和科举制度的弊病。有位王平子参加顺天府(今北京市)乡试,与余杭生、宋姓少年都住在报国寺里。王极推重宋,出所作八股文向宋请教,以他为师。余杭生把八股文也给宋看,宋认为不佳,并加訾点。考完后,王把文稿给宋看,宋颇赞赏。一天,宋和王看到一个盲僧坐廊下,宋惊讶道:“这是奇人,最懂得文章,不可不请教。”王向他请教,盲僧要把文章烧了,他可用鼻嗅。王烧了一篇文章,盲僧嗅了点头说:“君初法大家,虽未逼真,亦近似矣。”余杭生不甚相信,先烧古大家文,盲僧说:“妙哉!此文我心受之矣,非归有光、胡友信何解办此!”余杭生大惊,始焚己作,盲僧嗅着,说:“勿再投矣,格格而不能下……再焚,则作恶矣。”余杭生惭而退。几日放榜,余杭生考中举人,王落第。宋与王去告诉盲僧,盲僧叹道:“我虽盲于目,而不盲于鼻,考官连鼻都盲了!”余杭生来了,讥讽盲和尚辨判文章有误。盲僧说:“你试找考官的文章,各取一篇来烧了,我便知道谁是你的房师。”余杭生和王共找到八九人的文章,每烧一篇,盲僧都说不是;烧到第六篇,忽向壁大呕,下气如雷,向余杭生说:“此真汝师也!嗅之,刺于鼻,棘于腹,膀胱所不能容,直自下部出矣!”余杭生大怒去,乃知即某门生也。王闻听次年再行乡试,遂不归,止而受教。积数月,教习益苦。乃试,宋曰:“此战不捷,始真是命矣!”俄以犯规被黜。宋大哭,不能止。王反慰解之。宋曰:“仆为造物所忌,困顿至于终身,今又累及良友。其命也夫!其命也夫!”又拭泪曰:“久欲有言,恐相惊怪:某非生人,乃飘泊之游魂也。少负才名,不得志于场屋。徉狂至都,冀得知我者,传诸著作。甲申之年,竟罹于难,岁岁飘蓬。幸相知爱,故极力为他山之攻,生平未酬之愿,实欲借良朋一快之耳。今文字之厄若此,谁能复漠然哉!”王亦感泣,问:“何淹滞?”曰:“去年上帝有命,委宣圣及阎罗王核查劫鬼,上者备诸曹任用,贱名已录,所未投到者,欲一见飞黄之快耳,今请别矣。”王问:“所任何职?”曰:“梓潼府中缺一司文郎,暂令聋僮署篆,文运所以颠倒。万一幸得此秩,当使圣教昌明。”明日,忻忻而至,曰:“愿遂矣!宣圣命作《性道论》,视之色喜,谓可司文。”王归,弥自刻厉。是年,捷于乡;明年,春闱又捷。遂不复仕。

这篇的司文郎,即宋姓少年。他前世就有才华,但科举考试老考不取,因此到了北京,想找到个知己,把他的才学在著作中流传下来。碰上明朝灭亡的战乱死了,但魂灵不散,想把自己的才学传给士子,使士子考中科举,来实现自己前生没有实现的愿望。他认为余杭生的文章不好,又骄傲自满,无法教导;王的文章写得好,但还有不足,因此尽力教导。余杭生的文章怎样恶劣,王的文章怎样可取,都通过盲僧的嗅来做具体描绘。结果,余杭生考中,王却落选,说明考官是盲试官。宋前世和今生两世都遇到盲试官,竭力刻画盲试官埋没人才的罪恶。只有他到了天上,在孔子主持下考试,才考中了司文郎。这样,王才能在乡试、春试中都考中了。小说这样塑造司文郎的形象,来控诉科举制度埋没人才的罪恶。

婴宁

《婴宁》写一个爱情故事,抛开封建社会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一套,有进步意义。有王子服,绝聪慧。上元节,与表兄吴生同游,至村外,吴生有事去。生见有女郎携婢,捻梅花一枝,容华绝代,笑容可掬。生注目不移,竟无顾忌。女顾婢曰:“个儿郎目灼灼似贼!”遗花地上,笑语自去。(但明伦评:“曰‘个儿郎’而遗花笑语自去,其有意耶,其无意耶?”)生拾花怅然,怏怏返家,藏花枕底,垂头而睡,不语不食。母忧之。适吴生来,就榻研诘,生具吐其实。数日,吴复来,曰:“已得之矣。我以为谁何人,乃我姑氏女即君姨妹行,今尚待聘。”问:“居何里?”吴诡曰:“西南山中,去此可三十余里。”生怀梅袖中,望南山行去,三十余里,北向一屋,墙内桃杏尤繁。俄闻墙内有女子,长呼“小荣”,由东而西,执杏花一朵,俯首自簪。举头见生,遂不复簪,含笑捻花而入。审视之,即上元途中所遇也。(但明伦评:“前捻梅,此执杏。梅者,媒也;杏者,幸也。媒所以遗地上,笑而去;幸则唯含笑而入矣。”)心骤喜,自朝至于日昃,盈盈望断,并忘饥渴。时见女子露半面来窥,似讶其不去者。(但明伦评:“笑而入矣,幸矣;而又恐其去,料其必不去也,故来窥,故又时来窥;久而不去,个儿郎可喜而亦可讶矣。)忽一老妪扶杖出,顾生曰:“何处郎君,闻自辰刻便来,以至于今,意将何为?得毋饥耶?不如从我来,啖以粗粝;家有短榻可卧,待明朝归。”生大喜,从媪入。坐次,具展宗阀。媪曰:“郎君外祖,莫姓吴否?”曰:“然。”媪惊曰:“是吾甥也!”生曰:“此来即为姨也。”媪曰:“老身秦姓。弱息(女)仅存,渠母改醮,遗我鞠养。”未几,婢子具饭,餐已,婢来敛具。媪曰:“唤宁姑来。”良久,闻户外隐有笑声。媪又唤曰:“婴宁,汝姨兄在此。”户外嗤嗤笑不已。婢推之以入,犹掩其口,笑不可遏。媪曰:“此王郎,汝姨子。”生问:“妹子年几何矣?”女复笑不可仰视。媪谓生曰:“年已十六,呆痴裁(才)如婴儿。”生曰:“小于甥一岁。”生目注婴宁,不遑他瞬。婢向女小语云:“目灼灼,贼腔未改!”女又大笑。次日,生至舍后,闻树头苏苏有声,仰视,则婴宁在上。见生来,狂笑欲堕。生曰:“勿尔,堕矣!”女且下且笑,不能自止。生扶之,阴捘其腕。女笑又作,良久乃罢。生乃出袖中花示之。女接之曰:“枯矣,何留之?”曰:“此上元妹子所遗,故存之。”问:“存之何意?”曰:“以示相爱不忘也。”曰:“此大细事。至戚何所靳惜?待兄行时,园中花,当唤老奴来,折一巨捆负送之。”(但明伦评:“笑已止矣。捘其腕而又作,其有意耶,其无意耶?袖中花,卿所遗也,明教我留之以示相爱不忘。此等事,天地之大,包不住一情字。方将与卿诉之,而共证之,而乃若有知,若无知,似有情,似无情。”)生曰:“妹子痴耶?”“何便是痴?”曰:“我非爱花,爱捻花之人耳。”女曰:“葭莩之情,爱何待言。”生曰:“我所谓爱,非瓜葛之爱,乃夫妻之爱。”女曰:“有以异乎?”曰:“夜共枕席耳。”语未已,婢潜至,生惶恐遁去。少时,会母所。母问:“有何长言,周遮乃尔?”女曰:“大哥欲我共寝。”生大窘,急目瞪之,女微笑而止,幸媪不闻。因小语责女。女曰:“适此语不应说耶?”生曰:“此背人语。”女曰:“背他人,岂得背老母?”(但明伦评:“是直斥生不应说也,而囫囵得妙。又直斥以不得背父母,而又痴语掩之,妙语妙人。”)食方竟,家中人提双卫(驴)来寻生。生出门,适相值,便入告媪,且请偕女同归。二人遂发……

这里写婴宁,经常笑,成为她性格的一个特点,还有憨痴,又成为她性格的一个特点。但她是通过笑和憨痴来表达若有情,若无情,若有知,若无知。其实是黠慧,是有情有知的,通过若无情若无知来表达。她第一次见生时,说:“个儿郎目灼灼似贼!”遗花地上。从遗花给生,说明她已对生有情了。到第二次看见生时,但明伦评:“笑而入矣,幸矣;而又恐其去,料其必不去也,故来窥,故又时来窥。”这里正见她的有情。媪唤她见生时,户外隐有笑声,入户笑不可遏,这又显出对生的喜爱。生目注婴宁,不遑他瞬,女又大笑,还是有情。到生阴捘其腕,她勿拒而笑,做了进一步的表示。生出袖中花示之,凭她的黠慧,假作无知,假装痴。生提出“夜共枕席”,女告媪:“大哥欲与我共寝。”这话是说给生听的,所以媪听不见。生小语责女,女曰:“适此语不应说耶?背他人,岂得背老母?”但评是对的,这里女假装不懂,假装痴,实际是责备生:不应该说这种话,不应背老母。这样,婴宁既是容华绝代,又是黠慧娇憨善笑,又是多情,通过若有意,若无意,若有知,若无知,若有情,若无情,来表达她的有意有知有情,来显示她的黠慧,来塑造她独特的形象。

连城

《连城》写青年男女真挚的爱情,生死不变。乔生,少负才名。为人有肝胆,与顾生善;顾卒,时恤其妻子。史孝廉有女,字连城,工刺绣,知书。出所刺《倦绣图》,征少年题咏,意在择婿。生献诗云:“慵鬟高髻绿婆娑,早向兰窗绣碧荷。刺到鸳鸯魂欲断,暗停针线蹙双蛾。”又赞挑绣之工云:“绣线挑来似写生,幅中花鸟自天成。当年织锦非长技,幸把回文感圣明。”(苏蕙为织锦回文璇玑图诗寄给丈夫窦滔,感动滔,使夫妇和好。唐武则天皇后作《璇玑图诗序》加以赞美。这里称连城的刺绣胜过苏蕙。)女得诗喜,对父称赏。父贫之。女逢人辄称道,又遣媪矫父命,赠金以助灯火。生叹曰:“连城,我知己也!”倾怀结想,如渴思啖。无何,女许字与鹾贾(盐商)之子王化成,生始绝望;然梦魂中犹佩戴之。未几,女病瘵(痨病),沉痼不起。有西域头陀自谓能疗;但须男子膺肉一钱,捣合药屑。史使人诣王家告婿。婿笑曰:“痴老翁,欲我剜心头肉也!”使返,史乃言于人曰:“有能割肉者妻之。”生闻而往,自出白刃,刲膺授僧。血濡袍裤,僧敷药始止。合药三丸,三日服尽,疾若失。史将践其言,先告王。王怒,欲讼官。史乃设筵召生,以千金列几上,曰:“重负大德,请以相报。”生怫然曰:“仆所以不爱膺肉者,聊以报知己耳,岂货肉哉!”拂袖而归。女闻之,意良不忍,托媪慰谕之。生告媪曰:“‘士为知己者死’,不以色也。诚恐连城未必真知我,但得真知我,不谐何害?”媪代女郎矢诚自剖。会王氏来议吉期,女前症又作,数月寻卒。生往临吊,一痛而绝。生自知已死,入一廨署。值顾生,惊问:“君何得来?”即把手将送令归。生问连城。顾即导生旋转多所,见连城。生告顾曰:“有事君自去,仆乐死,不愿生矣。”顾返,向生贺曰:“我为君平章已确,即教小娘子从君返魂,好否?”两人各喜。方将拜别。连城曰:“重生后,惧有反覆。请索妾骸骨来,妾从君家生,当无悔也。”生然之……

连城与乔生的相爱,从征诗开始,征诗是为了择婿,说明连城爱文才。连城父亲把她许给盐商之子,说明她父亲是爱财。连城征诗而得乔生,两人引为知己,由知己而相爱,这就不是有钱的盐商子所能夺了。连城因不能嫁给知己乔生而郁结成病,西域头陀提出以膺肉合药,不过作一考验。盐商子经不起考验,乔生为报知己而接受考验,连城的知己之感又进了一层。因此王氏来议吉期,女为了知己而死,乔生也为了知己而死,连城不复生,乔生也不愿复生。这样由知己之感产生爱情,生死不渝,塑造了忠于爱情的连城形象,在封建社会中,这样的形象是值得称道的。

小翠

《小翠》写女子报德和巧慧的故事。王太常,小时,昼卧榻上。忽阴晦,巨霆暴作。一物大于猫,来伏身下。移时晴霁,物即径出。兄闻喜曰:“弟必大贵,此狐来避雷霆劫也。”后果少年登进士,以县令入为侍御。生一子名元丰,绝痴,十六岁不能知牝牡,乡党无与为婚。适有妇人率少女登门,自请为妇。视其女,嫣然展笑,真仙品也。喜问姓名,自言:“虞氏,女小翠,年二八矣。”遂治别院,使夫妇成礼。同巷有王给谏者,相隔十余户,然素不相能,思中伤之。公知其谋,忧虑无所为计。一夕,早寝。女冠带,饰冢宰状,剪素丝作浓髭,又以青衣饰两婢为虞候,窃跨厩马而出,戏云:“将谒王先生。”驰至给谏之门,即又鞭挞从人,大言曰:“我谒侍御王,宁谒给谏王耶!”回辔而归。比至家门,门者误以为真,奔白王公。公急起承迎,方知为子妇之戏,怒甚,谓夫人曰:“人方蹈我之瑕,反以闺阁之丑登门而告之,余祸不远矣!”夫人怒奔女室,诟让之。女惟憨笑,并不一置词。时冢宰某公赫甚,其仪采服从,与女伪装无少殊别,王给谏亦误为真。屡侦公门,中夜而客未出,疑冢宰与公有阴谋。谋遂寝,由此益交欢公。公探知其情,窃喜。逾岁,首相免。适有以私函致公者,误投给谏。给谏大喜,先托善公者往假万金,公拒之。给谏自诣公所,公觅巾袍,并不可得。给谏伺候久,怒公慢,愤将行。忽见公子衮衣旒冕,有女子自门内推之以出。大骇,已而笑抚之,脱其服冕而去。(但明伦评:“从何处着想,从何处设法,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单刀匹马,斩将而归。”)公急出,则客去远。闻其故,惊颜如土,大哭曰:“此祸水也,指日赤吾族矣!”与夫人操杖往。女阖扉任其诟厉。公怒,斧其门。女在内含笑而告之曰:“翁无烦怒!有新妇在,刀锯斧钺,妇自受之,必不令贻害双亲。翁若此,是欲杀妇以灭口耶?”公乃止。给谏归,果抗疏揭王不轨,衮冕作据。上惊验之,其旒冕乃粱心所制,袍则败布黄袱也。上怒其诬。又召元丰至,见其憨状可掬,笑曰:“此可以作天子耶?”乃下之法司,以给谏充云南军。王由是奇女。一日,女浴于室,公子见之,欲与偕;女笑止之。既出,乃更泻热汤于瓮,解其袍裤,与婢扶入之。公子觉蒸闷,大呼欲出。女不听,以衾蒙之。少时,无声,启视,已绝。女坦笑不惊,曳置床上,拭体干洁,加覆被焉。夫人闻之,哭而人骂曰:“狂婢何杀吾儿!”以首触女,婢辈争曳劝之。方纷噪间,一婢告曰:“公子呻矣!”辍涕抚之,则气息休休,而大汗浸淫,沾浃裀褥。食顷,汗已,忽开目回顾,遍视家人,似不相识,曰:“我今回忆往昔,都如梦寐,何也?”夫人以其言语不痴,大异之。携参其父,屡试之,果不痴。大喜,如获异宝。年余,公为给谏之党奏劾免官。旧有玉瓶,价累千金,将出以贿当路。女爱而把玩之,失手堕碎。公夫妇闻之,交口呵骂。女奋而出,谓公子曰:“我在汝家,所保全者不止一瓶,何遂不少存面目?实与君言,我非人也。以母遭雷霆之劫,深受而翁庇翼;又以我两人有五年夙分,故以我来报曩恩、了夙愿耳。身受唾骂,擢发不足以数,所以不即行者,五年之爱未盈,今何可以暂止乎!”盛气而出,追之已杳……

但明伦评:

观小翠之所行,可谓从容有度矣。当夫妇成礼之后,其翁姑固尝惕惕焉惟恐其憎子痴者,尔时即用瓮蒸衾蒙之术,胡不可也?乃不以为嫌,而反绐之、装之,若惟恐其痴之不甚者。痴不可用而可用,视乎用之之人耳。用我之痴,启彼之疑;用我之痴,致彼之诬;谈笑之间,雄兵已却。高鸟尽,良弓藏,夫而后痴儿可无有矣。向使骤化痴癫,急调琴瑟,敌势方盛,何以破之?是曩恩终未报、宿愿仍难了也。失手碎玉瓶,有所借口而飘然以去,急流勇退,小翠有焉,即谓堕瓶为脱身之计也可。

这个批语,指出小翠的报恩,是有步骤的。她要报恩,就要解救王公的困难。第一次用的是假装宰相去访问王侍御,使王给谏不敢与王公为难。第二次,利用元丰的痴,替他用麦秸来做冕旒,造成王给谏的诬告,让王给谏充军到云南。第三次,用瓮蒸衾蒙的方法,治好了元丰的痴。经过了这三次的报恩,王公救她母亲的恩已经报了,她就可以走了。因此利用打碎玉瓶,遭到呵骂的机会走了。但明伦认为,假使小翠先把元丰的痴病治好了,那就不好利用元丰的痴,来造成王给谏的诬告,就不好报恩了。这篇小说的结尾,又写元丰想念小翠,日就羸悴,二年后,小翠感元丰的真情想念,又出来和元丰相会,使自己日渐变得老丑,使元丰另娶一位新娘,这位新娘长得和小翠原来的面貌一样,使元丰不再想念她,她才走了。这又是一种报恩,报了元丰相思的恩情。她的报恩,并不是都得到翁姑的感激的。第一次她扮宰相去欺骗王给谏时,翁怒甚,使姑去诟让她。第二次她使王给谏陷于诬告时,翁怒甚,操杖往,斧其门。第三次她治疗元丰痴病时,姑骂她,用头撞她。在她进行报恩的时候,遭到了这样的辱骂和打击,但她并不灰心,还是一次一次地进行报恩的计划。这些计划,又是利用人们所无法预料的智计造成的。但明伦评:“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单刀匹马,斩将而归。”赞美她的智计,赞美她的勇敢而能取胜。这样的报恩,好在遭到唾骂、操杖、斧门而不悔,还要继续报恩,这是更为难得的。恩已经报了,感激元丰的想念,再一次报恩,更显出小翠的多情。通过这样的描写,来塑造小翠这个报恩的形象是杰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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