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林外史
《儒林外史》的各家批语中也有谈到各种作法的,不过不同于《三国演义》《水浒传》的写在读法中,也不同于《红楼梦》的总述于第一回的眉批中,而是散见于各回末的总评中,今约述于下。
罗络勾联
罗络勾联。第二回《王孝廉村学识同科》,卧闲草堂总评:
从吃斋引出做梦,又以梅玖之梦掩映王惠之梦,文章罗络勾联,有五花八门之妙。
这一回讲山东汶上县薛家集有个观音庵,在明朝成化末年正月初八日,集上人商量在庵里办个学堂,请周进做老师。十六日,办学堂各家备了酒饭,请新进学的梅玖陪周先生吃酒。周先生吃斋,梅玖说:“吃斋也是好事……”后又谈到他的进学,说:“正月初一日,我梦见在一个极高的山上,天上的日头,不差不错,端端正正掉了下来,压在我头上。”到了三月,上流一只船冒雨而来,船上一人带领从人来到庙里,原来是王举人,与周进接谈。王举人看到一个小学生送仿来批,仿纸上的名字是荀玫。王举人讲:“弟今年正月初一,梦见看会试榜,弟中在上面,那第三名叫荀玫,竟同这个小学生的名字,难道和他同榜不成!”这个王举人即后来当了观察的王惠,这就是以梅玖之梦掩映王惠之梦。这王惠又牵涉到第八回《王观察穷途逢世好》等事,这就是罗络勾联,即从一件事引出第二件事,从第二件事引出第三、第四件事的写法。
前后映带
前后映带。第三回卧闲草堂总评:
范进进学,大肠、瓶酒是胡老爹自携来,临去是“披着衣服,腆着肚子”;范进中举,七八斤肉,四五千钱,是二汉送来,临去是“低着头,笑迷迷的”。前后映带,文章谨严之至。
按第三回写童生范进应考,从二十岁考到五十四岁还没有考中秀才。丈人胡屠户嫌他又穷又没出息,看不起他。这年范进考中了秀才,胡屠户手里拿着一副大肠和一瓶酒走进来道贺,道:“我自倒运,把个女儿嫁与你这现世宝穷鬼,历年以来不知累了我多少!如今不知因我积了甚么德,带挈你中了个相公,我所以带个酒来贺你。”吃到日西时分,胡屠户醺醺的“横披了衣服,腆着肚子去了”。范进考中秀才,胡屠户还说他是“现世宝穷鬼”,走时还“腆着肚子”,是这样的形象。后来范进要到城里去乡试,向丈人借点盘费,被胡屠户骂了一个狗血喷头道:“不要失了你的时了!你自己只觉得中了一个相公,就‘癞虾蟆想吃起天鹅肉’来!……像你这尖嘴猴腮,也该撒泡尿自己照照,不三不四就想天鹅屁吃。……”到范进考中举人后,“胡屠户来,后面跟着一个烧汤的二汉,提着七八斤肉,四五千钱,正来贺喜。”胡屠户说:“我的这个贤婿,才学又高,品貌又好,就是城里头那张府、周府这些老爷,也没有我女婿这样一个体面的相貌。”接着,张乡绅送来贺仪五十两。范进拿六两多银子送与胡屠户。胡屠户“千恩万谢,低着头笑迷迷的去了”。在这里,胡屠户有几副面孔,把中了秀才的范进说成“穷鬼”和“尖嘴猴腮”的,现在改口变成“品貌又好”,“这样一个体面的相貌”;当初范进向他借一笔钱上城乡试,遭到狗血喷头的骂,现在他亲自送来四五千钱,把“腆着肚子去”的傲态,变成“千恩万谢,低着头”的谦恭的态度。这些都构成了前后映带。
第十四回天目山樵二总评:
极写西湖之幽秀,风俗之繁华,与马二先生之迂陋穷酸互相映发,形容尽致。
这里讲的“互相映发”,可以跟“前后映带”联系起来看。“前后映带”写胡屠户一个人的言语行动,前后不同,可以互相映发,显出他的势利眼来。这里的“互相映发”,指马二先生游西湖,西湖景物的秀丽与马二先生八股头脑的迂腐,互相映发。第十四回称:
这西湖乃是天下第一个真山真水的景致。且不说那灵隐的幽深,天竺的清雅,只这出了钱塘门,过圣因寺,上了苏堤,中间是金沙港,转过去就望见雷峰塔,到了净慈寺,有十多里路,真乃五步一楼,十步一阁,一处是金粉楼台,一处是竹篱茅舍,一处是桃柳争妍,一处是桑麻遍野。……真不数“三十六家花酒店,七十二座管弦楼”。
……望着湖沿上接连着几个酒店,……柜台上盘子里盛着滚热的蹄子、海参、糟鸭、鲜鱼,……马二先生没有钱买了吃,喉咙里咽唾沫,只得走进一个面店,十六个钱吃了一碗面。……第三日起来,要到城隍山走走。……一步步上去走到山冈上,左边望着钱塘江,明明白白。……一边是湖,又有那山色一转围着,又遥见隔江的山,高高低低,忽隐忽现。马二先生叹道:“真乃‘载华岳而不重,振河海而不泄,万物载焉!’”
马二先生对着西湖上富丽美好的景物,显出他的穷酸。又引《中庸》的话,显得迂腐,跟富丽美好的景物,构成映衬,所谓“互相映发”。
波折有致
波折有致。第三回卧闲草堂总评:
于阅范进文时即顺手夹出一个魏好古,文字始有波折;譬如古人作书,必求笔笔有致,不肯作蒜条巴子样式也。
第三回写周学道做考官,范进第一个交卷。
周学道将范进卷子用心用意看了一遍,心里不喜,道:“这样的文字,都说的是甚么话!怪不得不进学。”丢过一边不看了。又坐了一会,还不见一个人来交卷,心里又想道:“何不把范进的卷子再看一遍,倘有一线之明,也可怜他苦志。”从头至尾又看了一遍,觉得有些意思。正要再看看,却有一个童生来交卷。那童生跪下道:“求大老爷面试。”学道和颜道:“你的文字已在这里了,又面试些甚么?”那童生道:“童生诗词歌赋都会,求大老爷出题面试。”学道变了脸道:“……像你做童生的人,只该用心做文章,那些杂览学他做甚么!……左右的,赶了出去!”……周学道虽然赶他出去,却也把卷子取来看。那个童生叫做魏好古,文字也还清通。学道道:“把他低低的进了学罢。”因取过笔来,在卷子尾上点了一点,做个记认。又取过范进卷子来看,看罢不觉叹息道:“这样文字,连我看一两遍也不能解,直到三遍之后,才晓得是天地间之至文,真乃一字一珠!可见世上糊涂试官不知屈煞了多少英才!”忙取笔细细圈点。卷面上加了三圈,即填了第一名。又把魏好古的卷子取过来,填了第二十名。将各卷汇齐,带了进去。
发出案来,范进是第一。谒见那日,着实赞扬了一回。点到二十名,魏好古上去,又勉励了几句“用心举业,休学杂览”的话,鼓吹送了出去。
这里讲周学道看范进的考卷,看第一遍认为“都说的是些甚么话!”就“丢过一边”;再看第二遍,“觉得有些意思”;直到三遍之后,才晓得是“天地间之至文”。这样写就有些一波三折。加上看了第二遍,中间插进魏好古,再来一个波折,就更显得波折有致了。
来龙伏案
“来龙伏案”指千里长龙,在此伏笔。第三回卧闲草堂总评:
“举业”“杂览”四个字后文有无限发挥,却于此闲闲伏案,文笔如千里来龙,蜿蜒夭矫。
上引周学道勉励魏好古“用心举业,休学杂览”。“举业”指八股文,为谋取功名富贵的敲门砖。“杂览”指魏好古说的诗词歌赋,指举业以外的有些名士,喜欢借诗词歌赋来结交达官贵人谋取私利。这“举业”“杂览”四个字后文有无限发挥,在全书中构成“千里来龙,蜿蜒夭矫”。如第七回范进考中进士,成为学道;第八回王惠考中进士,官做到观察;第十一回鲁小姐讲制义;第十三回马纯上选制义;第十六回到第三十回匡超人由科举得官,这些都是讲“举业”的。像第八回讲娄家二公子和蘧公孙都讲究诗词,第十七、十八回讲名士的作诗,第二十回讲牛布衣的作诗,第二十一到二十四回讲牛浦郎的冒充牛布衣作诗人的事,这些都是讲“杂览”的。这些讲“举业”和“杂览”的构成千里长龙,在第三回里提出“举业”“杂览”来成为“伏案”,所以称为“来龙伏案”。
铸鼎象物
铸鼎象物。第三回卧闲草堂总评:
轻轻点出一胡屠户,其人其事之妙一至于此,真令阅者叹赏叫绝……此如铸鼎象物,魑魅魍魉,毛发毕现。
按《左传·宣公三年》称夏禹“铸鼎象物,百物而为之备,使民知神奸。故民入川泽山林,不逢不若(顺),魑魅魍魉,莫能逢之”。指大禹把各种怪物都铸在鼎上,使人认识。这里指《儒林外史》也把各种讽刺对象写出来,即工于描绘的意思,像第三回刻画胡屠户、范进即是。又总评:“张静斋一见面便赠银赠屋,似是一个慷慨好交游的人,究竟是个极鄙陋不堪的。作者之笔,其为文也如雪,因方成珪,遇圆成璧;又如水,盂圆则圆,盂方则方。”上面讲的“铸鼎象物”,指把人物形象塑造出来。但人物形象有的因人因时因地而变的,所以这里做了补充。有的“如雪,因方成珪,遇圆成璧;又如水,盂圆则圆,盂方则方”。如张静斋,在范进考中举人以后,他就去看望范进。看到范进的穷困,就赠银赠屋。范进的母亲死了,按照当时的规矩,范进当在家守孝。张静斋却劝他从权,邀他到高要县向汤知县打秋风,去拿钱,所以是个极鄙陋不堪的人。
化工造物
化工造物。第四回卧闲草堂总评:
关帝庙中小饮一席话,画工所不能画,化工庶几能之。开端数语尤其奇绝,阅者试掩卷细想,脱令自己操觚,可能写出开端数语?
按第四回写张静斋约范进到高要县去向汤知县打秋风,因知县下乡相验,二位只得在关帝庙里坐下。有位严贡生进来,严家家人掇了一个食盒,提了一瓶酒,请张、范二位上席。
严贡生道:“老先生,人生万事,都是个缘法,真个勉强不来的。(齐省堂本评:‘平空结撰一席话,却用如此起笔,真是浑然无迹。’)汤父母到任的那日,敝处阖县绅衿公搭了一个彩棚,在十里牌迎接。弟站在彩棚门口。……轿子将近,远远望见老父母两朵高眉毛,……却又出奇,几十人在那里同接,老父母轿子里两只眼只看着小弟一人。那时有个朋友,同小弟并站着,他把眼望一望老父母,又把眼望一望小弟,(齐省堂本评:‘顿挫摆踱,有色有声,严老大如此文才,仅仅一贡,未免有屈。’)悄悄问我:‘先年可曾认得这位父母?’小弟从实说:‘不曾认得。’……次日小弟到衙门去谒见,老父母方才下学回来,诸事忙作一团,却连忙丢了,叫请小弟进去,换了两遍茶,就像相与过几十年的一般。”(齐省堂本评:“这是前世的事,汤公如何记得!”)
看评语,指出这一席话是“平空结撰”,即是空的,编造出来的,后来的事实证明汤知县根本不和他相与。编造的话却用“都是个缘法”开头,“真是浑然无迹”,好比天衣无缝,所以是“化工”而不是“画工”。“画工”是人工,像裁缝是有缝的;“化工”是化工造物,像天衣无缝的,所以“浑然无迹”。评语又说:“这是前世的事”,是针对开头说的“缘法”讲的,“缘法”所以是“前世的事”。这里主要是写严贡生会杜撰,编造得像化工造物,像真的一样,“浑然无迹”,毫无一点破绽。所以评语又称他说的话:“顿挫摆踱,有色有声。”实际上这些话,都指吴敬梓刻画人物的本领,像化工造物那样,没有一点破绽。
绘风绘水
绘风绘水。第四回卧闲草堂总评:这里说的“绘风绘水”,像画风,只要画柳条,柳条飘向东,就画出西风来了。像画水,只要在山上绘一道白道,就画出瀑布的水来了。好比要写宾主三人为极不通之品,不讲宾主三人怎样,只要写张静斋讲了刘老先生一则故事,另两位听得都很相信,就可显出三人都是极不通之品,这就是作者绘风绘水手段。第四回写当时禁宰耕牛,几个教亲托一位老师夫来求情,请汤知县放宽,送来五十斤牛肉,汤知县问张静斋能不能受。
张静斋劝堆牛肉一段,偏偏说出刘老先生一则故事,席间宾主三人侃侃而谈,毫无愧怍,阅者不问而知此三人为极不通之品。此是作者绘风绘水手段,所谓直书其事,不加断语,其是非自见也。
张静斋道:“老世叔,这话断断使不得的了。……想起洪武年间,刘老先生(基)……后来入了翰林。洪武私行到他家,就如(宋太祖)‘雪夜访(赵)普’的一般。恰好江南张王送了他一坛小菜,当面打开看,都是些瓜子金。洪武圣上恼了,说道:‘他以为天下事都靠着你们书生!’到第二日,把刘老先生贬为青田县知县,(齐省堂本评:‘刘青田乃青田人,非青田知县,静斋先生遂附会之。’)又用毒药摆死了。这个如何了得!”
这回讲张静斋劝汤知县把老师夫打几十板子,用一面大枷枷了,把五十斤牛肉堆在枷上,在县前示众。枷到第二日,牛肉生蛆,第三日,老师夫死了。回民起来闹事,要捉张静斋算账,张静斋和范进只好偷偷从城上吊下去逃走。这里指出张静斋讲刘基的一则故事,完全是胡编乱说,有点知识的人都不会相信,而汤知县、范进都信了。通过这个故事来显出三人的极不通,好比画柳条向西飘去画出了东风,这叫“绘风绘水手段”。
蚁穿九曲珠
蚁穿九曲珠。第五回卧闲草堂总评:
赵氏谋扶正之一席,想与二老官图之久矣。在床脚头哭泣数语,虽铁石人不能不为之打动,而王氏之心头口头,若老大不以为然者。然文笔如蚁,能穿九曲之珠也。
按《绎史·孔子类记》一引《冲波传》:“孔子去卫适陈,途中见二女采桑。子曰:‘南枝窈窕北枝长。’答曰:‘夫子游陈必绝粮。九曲明珠穿不得,着来问我采桑娘。’夫子至陈,大夫发兵围之,令穿九曲珠,乃释其厄。夫子不能,使回、赐返问之……语曰:‘用蜜涂珠,丝将系蚁,蚁将系丝。如不肯过,用烟熏之。’子依其言,乃能穿之。”蚁穿九曲珠,表示极其曲折的事能够像蚁穿九曲珠那样表达出来。
第五回写严监生的妻子王氏病重,妾赵氏想扶正,在这件事上,写出严监生、赵氏、王氏、王氏的两兄弟的复杂曲折的心情,像蚁穿九曲珠那样曲折。
自此以后,王氏的病渐渐重将起来,……看看卧床不起,生儿子的妾在旁侍奉汤药极其殷勤,看她病势不好,夜晚时抱了孩子在床脚头坐着哭泣。哭了几回,那一夜道:“我而今只求菩萨把我带了去,保佑大娘好了罢。”王氏道:“你又痴了,各人的寿数,哪个是替得的?”赵氏道:“不是这样说。我死了值得甚么,大娘若有些长短,他爷少不得又娶个大娘。他爷四十多岁,只得这点骨血,再娶个大娘来,各养的各疼。自古说:‘晚娘的拳头,云里的日头。’这孩子料想不能长大,我也是个死数,不如早些替了大娘去,还保得这孩子一命。”王氏听了,也不答应。赵氏含着眼泪,日逐煨药煨粥,寸步不离。
一晚,赵氏出去了一会,不见进来。王氏问丫环道:“赵家的(天目山樵一、二评:‘只“赵家的”三字,足知王氏与赵氏平日。’)哪去了?”丫环道:“新娘每夜摆个香桌在天井里哭求天地,她仍要替奶奶,保佑奶奶就好。今夜看见奶奶病重,所以早些出去拜求。”(天目山樵一评:“此赵氏所教也。”)王氏听了,似信不信。次日晚间,赵氏又哭着讲这些话。王氏道:“何不向你爷说,明日我若死了,就把你扶正做个填房。”赵氏忙叫请爷进来,把奶奶的话说了。(天目山樵一评:“无可奈何只得做好人。”)严致和听不得这一声,连三说道:“既然如此,明日清早就要请二位舅爷说定此事,才有凭据。”王氏摇手道:“这个也随你们怎样做去。”(天目山樵二评:“无可奈何,只得听之。”)
这里写赵氏听到王氏说,“我若死了,就把你扶正”的话,就“忙叫请爷进来”,用一“忙”字;严致和听了这话,“连三说道”,即接二连三说。从这里看出,赵氏等候这句话等得很迫切,所以一听到,就赶忙去叫爷来。严致和也在等这句话,也等得很迫切,所以一听到,要接二连三地说,“明日清早就要请二位舅爷说定此事”。可见赵氏和严致和早已商量好了,都在等王氏说这句话,这是写出赵氏和严致和两人的心情。
这样看来,赵氏殷勤地服侍王氏,哭着说要代王氏去死,还在夜里哭求天地,并让婢女那样说,都是故意做给王氏看的,要使王氏说出“扶正”那句话来,这里就写出了赵氏的用心。再看王氏,称赵氏为“赵家的”,说明平时跟她并不好。听了赵氏哭着说的话,“也不答应”,听了丫环说的话,也“似信不信”,并不真受感动,后来无可奈何,才说那句话。到丈夫严致和来问她时,她摇手道:“这个也随你们怎样做去。”也是无可奈何。这里写出王氏的心情,她是不想让赵氏扶正的,是无可奈何才这样说的。但把赵氏扶正,还要征得两位舅爷的同意。下文写两位舅爷听了,“把脸本丧着,不则一声”,舅爷不同意,就不好办。严致和就给两位舅爷每位送了一百两银子,还要把首饰送给两位舅奶奶。两位舅爷态度立时变了,变成赞美“舍妹真是女中丈夫,可谓王门有幸”。两位舅爷还主张:“妹丈,你再出几两银子,明日只做我两人出的,备十几席,将三党亲都请到了,趁舍妹眼见,你两口子同拜天地祖宗,立为正室,谁人再敢放屁!”要在王氏未死前,就立赵氏为正室。这里写出了两位舅爷的灵魂。这样把五个人的思想感情深入细致地写出了,真如蚁穿九曲珠了。
曲折点逗
曲折点逗。第九回卧闲草堂总评:
文字最嫌直率,假使(娄氏)两公子驾一叶之扁舟,走到新市镇,便会见杨执中,路上一些事也没有,岂非时下小说庸俗不堪之笔墨?有何趣味乎!
其中如看门之老妪,卖菱之童子,无心点逗,若离若合,笔墨之外,逸韵横生。
这里讲小说叙事应曲折,要无心点逗,这样才有逸趣。
第八回写娄三、娄四两公子常说:“自从永乐(皇帝)篡位之后,明朝就不成个天下!”娄通政恐怕惹出事来,劝他们回浙江。第九回写两公子回到浙江的新市镇,去探望看坟山的邹吉甫。邹吉甫道:“我听见人说:本朝的天下要同孔夫子的周朝一样好的,就为出了个永乐爷就弄坏了。”两公子问:“哪里得知这些话?”邹吉甫说是从杨执中那里听来的。两公子就去访问杨执中。
于是叫了一只小船……走了几十里。此时正值秋末冬初,昼短夜长,河里有些朦朦的月色。……上流头一只大船,明晃晃点着两对大高灯:一对灯上字是“相府”,一对是“通政司大堂”。船上站着几个如狼似虎的仆人,手拿鞭子,打那挤河路的船。……船家道:“好好的一条河路,你走就走罢了,行凶打怎的?”船上那些人道:“狗攮的奴才!你睁开驴眼看看灯笼上的字!船是哪家的船?”船家道:“你灯上挂着相府,我知道你是哪个宰相家?”那些人道:“瞎眼的死囚!湖州除了娄府还有第二个宰相?”船家道:“娄府?罢了!是哪一位老爷?”那船上道:“我们是娄三老爷装租米的船,谁人不晓得?这狗攮的,再回嘴,拿绳子来把他拴在船头上,明日回过三老爷,拿帖子送到县里,且打几十板子再讲!”船家道:“娄三老爷现在我船上,你哪里又有个娄三老爷出来了?”
接着写娄三公子出来,那些人跪着讨饶,三公子告诫他们以后不可行凶打人。船摇了一夜,清晨到了新市镇。两公子找到杨执中家,叩门叩了半日,里面走出一个老妪来,道:“老爷不在家里。改日再来罢。”说罢,竟自关门进去了。过了四五日,两公子又坐船来访,老妪道:“老爷不在家!我要去烧锅做饭!”说着,关上门又进去了。两公子坐船回去,碰上卖菱船,便问那船上的小孩:“认得杨执中老爹么?”小孩说,这位老先生还丢下一张纸卷子。两公子取来看,上面写着:“不敢妄为些子事,只因曾读数行书。严霜烈日皆经过,次第春风到草庐。”下署“枫林拙叟杨允草”。
原来这杨执中曾在新市镇公裕旗盐店里做管总,只知看书闲游不管正事,以致盐店亏空了七百多两银子。东家恼了,一张呈子送到德清县里,把他关在监里。娄家两公子因听他说过对永乐皇帝不满的话,就把他从监里救了出来,不过不告诉他,他也不知道是谁救他的。所以说“严霜烈日皆经过”。黄小田评:“诗见《辍耕录》,但改七律为绝句,借以点缀。”这说明纸卷上的诗不是他做的,他并不是诗人。可是娄家二位公子并不了解他,两次登门造访未见到,便误认为他是高人隐士,不肯接待贵公子。其实杨执中这人,人呼为“老阿呆”,并不知道是谁救他出狱,也不会打听,更不知道登门道谢。两公子还认为杨家的老妪不肯接待他们,也是高人隐士一流。其实老妪又聋又不懂事,是不会接待贵公子。这回还写两公子在路上碰到冒充相府灯笼并且行凶打船家的事,这里显出当时大户欺压小民的弊病,不仅使文章有曲折,写这事也有意义。再写在路上碰见卖菱船上孩子,看到题诗。这些都是所谓“无心点逗,若离若合”的写法,避免了文字的“直率”,增加了作品的“逸韵”。
用反笔、侧笔
用反笔、侧笔。第十一回卧闲草堂总评:
娴于吟咏之才女古有之,精于举业之才女古未之有也。夫以一女子而精于举业,则此女子之俗可知。盖作者欲极力以写编修之俗,却不肯用一正笔,处处用反笔、侧笔,以形击之。写小姐之俗者乃所以写编修之俗也。
这里说的“用反笔、侧笔”,即写鲁小姐的俗气,从反面、侧面来衬出鲁编修的俗气。第十一回:
鲁编修因无公子,就把女儿当作儿子,五六岁上请先生开蒙,就读的是《四书》《五经》;十一二岁就讲书、读文章,先把一部王守溪的稿子读的滚瓜烂熟。(天目山樵一评:“其俗入骨。”)教她做“破题”“破承”“起讲”“题比”“中比”成篇。……自己做出来的文章,又理真法老,花团锦簇。鲁编修每常叹道:“假若是个儿子,几十个进士、状元都中来了!”闲居无事,便和女儿谈说:“八股文章若做的好,随你做甚么东西,要诗就诗,要赋就赋,都是一鞭一条痕,一掴一掌血。若是八股文章欠讲究,任你做出甚么来,都是野狐禅,邪魔外道!”(天目山樵二评:“编修公诗赋可知。”)……此番招赘进蘧公孙来,……料想公孙举业已成,不日就是个少年进士。但赘进门来十多日,香房里满架都是文章,公孙却全不在意。……又过了几日,见公孙赴宴回房,袖里笼了一本诗来灯下吟哦,也拉着小姐并坐同看。……只得强勉看了一个时辰,彼此睡下。到次日,小姐忍不住了,……即取红纸一条,写下一行题目,是“身修而后家齐”,(天目山樵一、二评:“身修者中举人进士也,家齐者妻子做夫人也。”)叫采苹过来,说道:“你去送与姑爷,说是老爷要请教一篇文字的。”公孙接了,付之一笑,回说道:“我于此事不甚在行,况到尊府未经满月,要做两件雅事,这样俗事,还不耐烦做哩!”……
这里写鲁小姐从小学举业,熟读八股文,热衷做八股文,沉迷于八股文,要求丈夫也这样,好去考举人进士,即写鲁小姐的俗,用来反衬鲁编修的俗,这就是“用反笔、侧笔,以形击之”。
颊上三毫
颊上三毫,已见《红楼梦》作法。第十一回卧闲草堂总评:
杨执中是一个活呆子,今欲写其呆状呆声,使俗笔为之,将从何处写起?看此文只用摩弄香炉一段,叙说误认姓柳的一段,闯进醉汉一段,便活现出一个老阿呆的声音笑貌。此所谓“颊上三毫”,非绝世文心未易办此。
“颊上三毫”即传神写照,这回是给杨执中这个活呆子做了传神写照。
正月十二日,看坟的邹吉甫来到娄府,两公子对他说起两番访杨执中的话。邹吉甫道:“他自然不晓得。……明日我回去向他说了,同他来见二位少老爷。”四公子道:“你且住过了灯节,……索性到十七八间,我们叫一只船,同你到杨先生家,还是先去拜他为是。”吉甫道:“这更好了。”过了灯节,吉甫先到新市镇女儿家去,约定两公子十八日下乡,同到杨家。到十八日,吉甫问女儿要了一只鸡,去镇上打了三斤肉,沽了一瓶酒,和些蔬菜,都放在船舱里,自己棹着,来到杨家门口,将船泊在岸旁,上去敲开了门。杨执中出来,手里捧着一个炉,拿一方帕子,在那里用力地擦。(天目山樵二评:“一出场便呆风满纸。”)见了邹吉甫,丢下炉唱喏。吉甫把那些东西搬了进来,说要在你这里等两位贵人,要你太太整治好了,我好同你说这两个人。杨执中笑道:“除夕那晚,开小押的汪家店里,出二十四两银子想我这座心爱的炉。我说:须三百两现银子。那人将银子拿了回去。这一晚没有柴米,点了一支蜡烛,把这炉摩弄了一夜,就过了年。今日又没有早饭米,所以在此摩弄这炉。”又问:“今日那两个什么贵人来?”吉甫告诉他,娄府里少老爷弟兄两位,兑出七百两银子上了库,把你保出来。两位少老爷亲自到府上访了两次。杨执中恍然醒悟道:“我头一次看打鱼回来,老妪向我说,‘城里有一个姓柳的’,我疑惑是前日那个姓柳的原差,就有些怕会他。后一次又是晚上回家,她说‘那姓柳的今日又来,是我回他去了。’如今想来,柳者娄也,我哪里猜的到是娄府?只疑惑是县里的原差。”坐了一会,听得叩门声,才开了门,一个醉汉闯进来,向里直跑,是杨执中二子老六,想问母亲要钱去赌。老六到厨下,见锅里煮的鸡和肉,房里又放着一瓶好酒,揭开锅就要捞来吃。他娘劈手把锅盖盖了。杨执中拿火叉把他打了出来。
这里讲了三件事:一是杨执中没有饭吃,摩炉子当饭吃。二是“大学士娄家”两公子来访,老妪说成两个姓“柳”的,住在“大觉寺”。杨执中当作县里姓“柳”的原差找上门来,但他不想想原差只有一个,不是两个,也不会住“大觉寺”。三是写他的儿子老六,只会赌钱喝酒,要吃好的东西,说明他对儿子没有家教。通过这三件事,衬出他是个活呆子。这就是“颊上三毫”的传神写照之笔。
片帆飞渡
片帆飞渡。第二十回天目山樵一总评:
前书写匡超人庸恶陋劣极矣,却接手又写一牛浦郎,其庸恶陋劣更出其上。是即评家所谓吴道子画牛头马面之说也。妙在只用一牛布衣为关键,片帆飞渡,绝无牵合之迹。
“片帆飞渡”指写作中的过渡段,写牛布衣这一段,就是从写匡超人过渡到写牛浦郎,有了这个过渡段,就成了自然过渡,并不突兀。
第二十回写匡超人把住在杭州的房子转让出去,逼着妻子回到他的老家去。他进京去见李给谏,住在李家,谎说不曾婚娶,又和李给谏的外甥女结婚。他考取了教习,回杭州取了结坐船北上,在船上结识了两个人,一个是去芜湖访友的牛布衣,一个是去京师会试的冯琢庵。匡超人说了姓名,自吹他编的科举选本如何受到数省士子的重视,甚至书案上供着“先儒匡子之神位”。牛布衣指出,所谓“先儒”“乃已经去世之儒者”,匡超人红着脸狡辩道:“乃先生之谓也。”船到扬州,他和冯琢庵换船进京去了。
接下来换了主角,讲牛布衣到了芜湖,住在甘露庵内,日间出去访友,晚间吟哦诗词,不想一日病危,临终前把他作的两本诗稿交与老和尚。接下来又换了主角,写牛浦郎每夜到庵里来念诗,听老和尚说牛布衣有两本诗稿在他那里,就偷了这两本诗稿,冒充牛布衣,自称“诗人”去结交上层。这就是从匡超人转到牛浦郎,中间就靠写牛布衣这一段作为过渡段,因此称写牛布衣这段为“片帆飞渡”。
舌上生莲
舌上生莲。第二十三回卧闲草堂总评:
牛浦之才十倍玉圃。如说会见本县二公,可谓斟酌尽善之至。若说会见县尊,则玉圃必不见信,知牛浦断乎无此脸面也。惟有二公,在不即不离之间,真舌上生莲之笔。
“舌上生莲”指话说得“在不即不离之间”,好像是真实的,即虽虚而似实,使牛玉圃相信。又总评:
牛浦未尝不同安东老爷相与,后来至安东时,董公未尝不迎之致敬以有礼,然在子午宫会道士时,则未尝一至安东与董公相晋接也。刮刮而谈,诌出许多话说。书中之道士,不知是谎,书外之阅者,深知其谎。行文之妙,真李龙眠白描手也。
这里讲牛浦郎向道士吹牛,说安东县知县董公怎样接待他,其实他没有去过安东县。他编的一套话,也是在不即不离之间,使道士相信,也是“舌上生莲”。
看牛浦郎怎样骗道士。第二十一回写牛浦郎偷到牛布衣的诗稿,就在甘露庵门上贴了“牛布衣寓内”的纸条。当时老和尚进京去了,没有人拆穿他的冒充。有位董瑛来拜访牛布衣,他就冒充牛布衣接见了。后来他知道董瑛做了淮安府安东县知县,就要去安东县投靠董瑛。在路上碰见牛玉圃,就联了宗,称玉圃为叔公。到了扬州,两人住在子午宫内。玉圃带牛浦郎去见大盐商万雪斋。牛浦没有见过那样的大场面,在万雪斋问他时,慌乱中竟失于应对。玉圃再去万府,让他守在住处。他却跟道士去上茶馆,对道士大吹其牛,说:“我一向在安东县董老爷衙门里,那董老爷好不好客!记得我初到他那里时候,才送了帖子进去,他就连忙叫两个差人出来请我的轿。……董老爷已是开了宅门,自己迎了出来,同我手搀着手,走了进去,留我住了二十多天。我要辞他回来,他送我十七两四钱五分细丝银子,送我出到大堂上……说道:‘你此去,若是得意,就罢了;若不得意,再来寻我。’这样人真是难得,我如今还要到他那里去。”道士道:“这位老爷果然是难得的了。”牛浦郎编造的这套话,也在“不即不离之间”,即虽是假话,却好像是真的,所以骗得道士相信赞叹,这即是“舌上生莲”。
再看牛浦郎怎样骗牛玉圃,玉圃埋怨他刚才上街去胡撞,他又编了一套,说:“适才我站在门口,遇见敝县的二公在门口过,他见我就下了轿子,说道‘许久不见’,要拉我到船上谈谈,故此去了一会。”牛浦编这话,一是说明他是去会官,玉圃就不会责备他;二是说他会的是二公,二公的地位低于县长,倘说是遇见县长,玉圃就不相信,说是二公,好像可信。牛浦郎还说:“这李二公也知道叔公,他说也认得万雪斋先生。”这话正迎合玉圃的心意,玉圃道:“他们在官场中,自然闻我的名的。雪斋也是交满天下的。”牛浦这样骗得玉圃的相信,因此又说:“李二公说的:万雪斋先生算同叔公是极好的了,但只是笔墨相与,他家银钱大事还不肯相托。李二公说,他生平有一个心腹的朋友,叔公如今只要说同这个人相好,他就诸事放心,一切都托叔公,不但叔公发财,连我做侄孙的将来都有日子过。”这话更投合玉圃的心意,玉圃就想取得万雪斋的信任,把银钱托他,好由此发财。玉圃不晓得牛浦郎是让他上当。原来牛浦郎在茶馆里听道士说:万雪斋原是大盐商程明卿手下的书童,受明卿派遣办些零碎事情,聚了一些银子,便赎身出来自己行盐,发了大财。后来程明卿折了本,回徽州去了。万雪斋娶媳妇时,程明卿曾坐轿子来到万家,万雪斋出来跪接,送了一万两银子他才走。因此万雪斋最怕提程明卿。玉圃上了牛浦郎的当,在万雪斋前大吹程明卿是我拜盟的好弟兄,要到扬州来会雪翁,把万雪斋气得两手冰冷,从此不理玉圃了。这里说明牛浦郎的话“在不即不离之间”,好像句句是可信的,句句在替玉圃打算,投合对方的心意,所以说“舌上生莲”。但玉圃不知底细,大上其当,甚至得罪了万雪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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