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
《红楼梦》里的主要情节,想谈两个:一个是秦可卿之死,包括第十三回《秦可卿死封龙禁尉,王熙凤协理宁国府》,第十四回《贾宝玉路谒北静王》,第十五回《王熙凤弄权铁槛寺》。另一个是宝玉挨毒打,包括第二十八回《蒋玉函情赠茜香罗》,第三十二回《含耻辱情烈死金钏》,第三十三回《手足耽耽小动唇舌,不肖种种大受笞挞》,第三十四回《情中情因情感妹妹,错里错以错劝哥哥》。这两大情节也是错综复杂,牵涉到不少人物。
秦可卿之死
《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第十三回末脂批:
《秦可卿淫丧天香楼》,作者用史笔也。老朽因有魂托凤姐、贾家后事二件,嫡是安富尊荣坐享人能想得到处,其事虽未漏其言,其意则令人悲切感服,姑赦之,因命芹溪删去。
原来《石头记》有半回写《秦可卿淫丧天香楼》,脂砚斋劝作者删去。但秦可卿之死,作者明写的虽已删去,但暗中透露的还在。如第十三回写“二门上传事云板连叩四下,正是丧音”,“人回东府蓉大奶奶没了”,“彼时合家皆知,无不纳罕,都有些疑心”。(脂批:“九字写尽天香楼事,是不写之写。”)即无不认为可卿不是病死的,而是淫丧天香楼。又写宝玉“从梦中听见说秦氏死了,连忙翻身爬起来,只觉心中似戳了一刀的不忍,哇的一声喷出一口血来。”宝玉为什么如此伤心呢?第五回写宁府花园中梅花盛开,尤氏请贾母、邢夫人、王夫人携宝玉来赏梅花。一时宝玉困倦,欲睡中觉。贾蓉之妻秦氏便忙笑回道:“我们这里有给宝叔收拾下的屋子,老祖宗放心,只管交与我就是了。”秦氏把宝玉领到自己屋内。有一嬷嬷说:“哪里有个叔叔往侄儿的房里睡觉的礼?”秦氏笑道:“他能多大了,就忌讳这些了。”众奶母伏侍宝玉卧好,款款散去。秦氏便吩咐小丫鬟们好生在廊檐下看着猫儿狗儿打架。宝玉惚惚睡去,犹似随了秦氏悠悠荡荡至一所在,即梦游太虚幻境,遇见警幻仙子。仙子说:“将吾妹一人,乳名兼美,字可卿者,许配与汝,今夕良时,即可成姻。”(墨笔批:“可卿者,即秦也,是一是二,读者自省。”)便秘授以云雨之事。事后,警幻仙子携宝玉至迷津,有一怪物扑来,宝玉喊叫:“可卿救我!”秦氏闻宝玉口中连叫“可卿救我”,因纳闷道,我的小名,这里没人知道,他如何从梦里叫出来。(墨笔批:“作者瞒人处,亦是作者不瞒人处。”)又写宝玉梦到太虚幻境,进入薄命司,翻看金陵十二钗正册,有一幅画着高楼大厦,有一美人悬梁自缢,其判云:“情天情海幻情身,情既相逢必主淫。漫言不肖皆荣出,造衅开端实在宁。”(墨笔批:“判中才是秦可卿真正死法,真正实事。书中掩却真面,却从此处逶逗。”)即认为秦可卿应是上吊死的。这里也暗中透露秦可卿勾引宝玉,所以说“造衅开端实在宁”。宝玉听说秦氏的死讯,急得吐血,当与第五回写的有关。
第十三回写可卿死了,“贾珍哭的泪人一般”,(脂批:“可笑如丧考妣,此作者刺心笔也。”)众人忙劝,且商议如何料理要紧,贾珍拍手道:“如何料理,不过尽我所有罢了!”贾珍是秦可卿的公公,公公为什么对媳妇这样悲伤,(脂批:“刺心笔。”)暗指贾珍私通媳妇,被媳妇的丫头瑞珠看见了;媳妇怕丑事败露,就上吊死了,所以贾珍那样悲痛。又称:“秦氏之丫鬟名唤瑞珠者,见秦氏死了,她也触柱而亡。”(脂批:“补天香楼未删之文。”)“贾珍遂以孙女之礼殡殓。”“贾珍因想贾蓉不过是个黉门监,灵幡经榜上写时不光彩,便是执事人也不多。”因此出一千二百两银子,托宫内相戴权去捐了个龙禁尉。贾珍又托薛蟠弄到一副樯木,作为棺材,百年不坏。贾珍又因里头尤氏犯了旧疾,不能料理事务,就请凤姐来帮忙料理。第十四回写到做道场:“那应佛僧,正开方破狱,传灯照亡,参阎君,拘都鬼,延请地藏王,开金桥,引幢幡。那道士们,正伏章中表,朝三清,叩玉帝,禅僧们行香,放焰口,拜水忏。又有十二众青年尼僧,搭绣衣,靸红鞋,在灵前默诵接引诸咒,十分热闹。”(王希廉评:“写得如火如荼。”)
到发引日,六十四名青衣请灵,前面铭旌上大书“诰封一等宁国公冢孙妇防护内廷紫禁道御前侍卫龙禁尉享强寿贾门秦氏宜人之灵柩”。一应执事陈设,皆系现赶新做出来的,一色光彩夺目。官客送殡的王孙公子,不可枚数。连家下大小轿车辆不下百十余乘。连前面各色执事、陈设、百耍,浩浩荡荡,摆了三四里远。走不多时,路旁彩棚高搭,设席张筵,和音奏乐,俱是各家路祭。这里竭力写出贾府为秦可卿大出丧的盛况。
送殡的末了,秦可卿的灵柩停在铁槛寺。第十五回《王熙凤弄权铁槛寺》,写凤姐住在寺附近的水月庵里。庵里的老尼求凤姐逼长安守备公子收回他聘张金哥的聘礼,让张家可以把女儿另许长安府太爷小舅子李衙内。凤姐替她办了,得到张家三千两银子,却造成守备公子和金哥两个青年男女的殉情自杀。
这样,秦可卿之死,隐约地透露出宁府大家族中的丑史。罪恶的主要魁首是贾珍,但贾珍居然出面大办丧事,接待公侯贵宾,显示封建大家族的虚伪。这种丑史,又隐约地害及年轻的宝玉。这是一方面。又一方面,贾珍大办丧事,穷奢极侈,淫逸骄奢,兼而有之。在丧事中,凤姐弄权,为了贪图三千两银子,害死了一对定亲的青年男女。这又写出封建大家族的罪恶,是另一方面。这两方面的结合,淫逸骄奢与弄权害人,就伏下荣、宁二府崩溃的根源。这种崩溃,在可卿对凤姐的托梦里,已经有了透露,所谓“月满则亏”“登高必跌重”“树倒猢狲散”,秦氏的托梦,可以解释成在荣、宁二府这个大家族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的表面繁荣里,着实含有隐蔽的丑史和罪恶在内,含有趋向彻底崩溃的征兆,这个征兆就通过托梦来透露。再就其中的人物看,贾珍的虚伪、丑恶和骄奢,可卿的淫乱,宝玉的聪秀、钟情和被溺爱,凤姐的干练、弄权和害人都有充分的表现,是个值得探索的重要情节。
宝玉挨毒打
宝玉的挨毒打,跟他与琪官交好有关,见第二十八回《蒋玉函情赠茜香罗》。冯芝英家请宝玉去赴宴,席上有唱小旦的蒋玉函。
少刻,宝玉出席解手,蒋玉函便随了出来……宝玉见他妩媚温柔,心中十分留恋,便紧紧的搭着他的手,叫他闲了往我们那里去。还有一句话借问:“也是你们贵班中有一个叫琪官儿的,他在哪里?如今名驰天下,我独无缘一见。”蒋玉函笑道:“就是我的小名儿。”宝玉听说,不觉欣然,跌足笑道:“有幸有幸,果然名不虚传。今儿初会,便怎么样呢?”想了一想,向袖中取出扇子,将一个玉玦扇坠解下来,递与琪官。……琪官……将系小衣儿一条大红汗巾子解下来递与宝玉道:“这汗巾子,是茜香国女国王所贡之物,夏天系着,肌肤生香,不生汗渍。昨日北静王给我的,今日才上身。……二爷请把自己系的解下来,给我系着。”宝玉听说,喜不自禁,连忙接了,将自己一条松花汗巾解了下来,递与琪官。
宝玉的挨毒打,又跟他与金钏的调笑有关。第三十回写宝玉来到王夫人上房内。
王夫人在里间凉榻上睡着,金钏儿坐在旁边捶腿,也乜斜着眼乱恍。宝玉轻轻的走到跟前,……有些恋恋不舍的,悄悄的探头瞧瞧王夫人合着眼,便自己向身边荷包里带的香雪润津丹掏了出来,便向金钏儿口里一送。金钏儿并不睁眼,只管噙了。宝玉上来便拉着手,悄悄的笑道:“我明日和太太讨你,咱们在一处罢。”金钏儿不答。宝玉又道:“不然等太太醒了,我就讨。”金钏儿睁开眼,将宝玉一推,笑道:“你忙什么,金簪子吊在井里头,有你的只是有你的,连这句话语,难道也不明白。我告诉你个巧宗儿,你往东小院子里拿环哥儿、彩云去。”宝玉笑道:“凭他怎么去罢,我只守着你。”只见王夫人翻身起来,照金钏儿脸上就打了个嘴巴子,指着骂道:“下作小娼妇,好好的爷们,都教你们教坏了!”宝玉见王夫人起来,早一溜烟去了。这里金钏儿半边脸火热,一声不敢言语。……王夫人便叫玉钏儿:“把你妈叫来,带出你姐姐去。”金钏儿听说,忙跪下哭道:“我再不敢了!太太要打要骂,只管发落,别叫我出去,就是天恩了。我跟了太太十来年,这会子撵出去,我还见人不见人呢!”
虽是金钏儿苦求,王夫人也不肯收留,到底唤了金钏儿之母白老媳妇来,领了下去。那金钏儿含羞忍辱地出去,在家里哭天哭地,投井死了。
第三十三回写忠顺亲王府有人来见贾政,说:
“我们府里有一个做小旦的琪官,一向好好在府里,如今竟三五日不见回去。……人都说,他近日和衔玉的那位令郎相与甚厚,……求老爷转谕令郎,请将琪官放回……”贾政听了这话,又惊又气,即命唤宝玉来。……宝玉听了,唬了一跳,……因说道:“……听得说他如今在东郊离城二十里,有个什么紫檀堡,他在那里置了几亩田地,几间房舍,想是在那里也未可知。”那长史官听了……便忙忙走了。贾政此时气得目瞪口歪,一面送那长史官,一面回头命宝玉不许动,回来有话问你。一直送那官员去了,才回身。忽见贾环带着几个小厮一阵乱跑,贾政喝令小厮快打快打,……贾环见他父亲盛怒,便乘机说道:“……那井里淹死了一个丫头……泡的实在可怕,所以才赶着跑了过来。”贾政听了惊疑,问道:“好端端的谁去跳井?……”贾环……跪下道:“……我听见我母亲说,……宝玉哥哥前日在太太屋里,拉着太太的丫头金钏儿强奸不遂,打了一顿,那金钏儿便赌气投井死了。”话未说完,把个贾政气得面如金纸,大喝:“快拿宝玉来!”一面说,一面便往里边书房里去,喝令:“今日再有人劝我,我把这冠带家私一应交与他,与宝玉过去!我免不得做个罪人,把这几根烦恼鬓毛剃去,寻个干净去处自了,也免得上辱先人、下生逆子之罪!”……那贾政喘吁吁直挺挺坐在椅子上,满面泪痕,一叠声:“拿宝玉!拿大棍!拿索子捆上!把各门都关上!有人传信到里头去,立刻打死!”……贾政……只喝令“堵起嘴来,着实打死!”小厮们不敢违拗,只得将宝玉按在凳上,举起大板,打了十来下。贾政犹嫌打轻了,一脚踢开掌板的,自己夺过来,咬着牙,狠命盖了三四十下。众门客见打的不祥了,忙上前夺劝,贾政哪里肯听,说道:“你们问问他,干的勾当可饶不可饶!素日皆是你们这些人,把他酿坏了,到这步田地,还来解劝,明日酿到他弑君杀父,你们才不劝不成!”众人……只得觅人进去给信王夫人,……王夫人一进房来,贾政更如火上浇油一般,那板子越发下去的又狠又快。……早被王夫人抱住板子,贾政道:“罢了罢了,今日必定要气死我才罢!”……
贾政的毒打宝玉,是为了忠顺王府来问宝玉要演小旦的琪官,以及贾环说宝玉强奸金钏不遂,把她逼得投井而死,其实这不过是起因,贾政的毒打,还有更深刻的原因。贾政提出“上辱先人、下生逆子”,这个“逆”正指宝玉的叛逆性格,这种叛逆性格在世代相传的封建家长看来,是“上辱先人”的,是会“酿到弑君杀父”的,是不能容忍的。因此,这种毒打,正是对宝玉叛逆性格的长期积忿的总爆发,是一次大惩罚,是意义深远的。这次毒打,也跟贾政的个性有关。在封建大家庭的家长里,贾政是比较正直的,他不玩弄戏子,不糟蹋丫头,因此他对这两种丑恶罪行是憎恶的,这就更引起他的愤怒,加重他的毒打。从这里,可以看到贾政的性格特点。对贾环和他母亲赵姨娘来说,在毒打这件事上,也显示两人的性格。赵姨娘是妾,在封建大家庭里地位是低的,贾环是庶生,地位也不能和宝玉相比。因此他们要陷害宝玉。赵姨娘捏造宝玉的罪状,贾环去诬告,假如贾政因此把宝玉打死了,那贾环就成了贾政唯一的儿子,他的地位就可由庶子转正,赵姨娘母以子贵,也可与王夫人平起平坐了。所以赵姨娘的捏造罪名,贾环的诬告,这里有深刻的封建大家庭内部斗争的意味。再看王夫人劝贾政的话:“宝玉虽然该打,老爷也要自重。况且炎天暑日的,老太太身上也不大好,打死了宝玉事小,倘或老太太一时不自在了,岂不事大!”王夫人也是封建礼教的信从者,对宝玉的叛逆性格也是看不惯的,认为贾政打宝玉是“该打”。她又替丈夫着想,提请“老爷也要自重”,不要气坏身体。更重要的,她讲究孝道,“打死宝玉事小,倘或老太太一时不自在了,岂不事大!”完全从封建礼教的角度来劝贾政的。贾政要勒死宝玉,她不敢反对,不过她只有这一个儿子,是将来的依靠,所以她说:“必定苦苦的以他为法,我也不敢深劝。今日越发要他死,岂不是有意绝我!既要勒死他,快拿绳子来先勒死我,再勒死他!”王夫人完全是一位谨守封建礼教的主妇和母亲,她说话的立场是鲜明的。
再看贾母:
只听窗外颤巍巍的声气说道:“先打死我,再打死他,岂不干净了!”……只见贾母扶着丫头喘吁吁的走来,贾政上前躬身陪笑道:“大暑热天,母亲有何生气,亲自走来,有话只该叫了儿子进去吩咐。”贾母听说,便止住步,喘息一回,厉声说道:“你原来是和我说话呢,我倒有话吩咐,只是可怜我一生没养个好儿子,却教我和谁说去!”贾政听这话不像,忙跪下含泪说道:“为儿的教训儿子,也为的是光宗耀祖。母亲这话,我做儿的如何禁得起!”贾母听说,便啐了一口说道:“我说一句话,你就禁不起,你那样下死手的板子,难道宝玉就禁得起了?你说教训儿子是光宗耀祖,当初你父亲怎么教训你来?”说着不觉就滚下泪来。贾政又陪笑道:“母亲也不必伤感,皆是作儿的一时性起,从此以后,再不打他了。”贾母便冷笑道:“你也不必和我使性子赌气的。你的儿子,我也不该管你打不打。我猜着你也厌烦我们娘儿们,不如我们赶早儿离了你,大家干净。”说着便令人去看轿马,“我和你太太宝玉立刻回南京去!”……贾政听说,忙叩头哭道:“母亲如此说,贾政无立足之地。”贾母冷笑道:“你分明使我无立足之地,你反说起我来。只是我们回去了,你心里干净,看有谁来不许你打?”
贾母这一番话,又显示在封建大家庭中贾母的崇高地位,贾政要讲孝道,要遵从贾母的意旨,贾母就用孝道来责备贾政。贾母说:“先打死我,再打死他!”这是最严厉的责备。即打死宝玉是最大的不孝,跟打死母亲同样的罪恶。说“我一生没养个好儿子”,即指斥贾政不是好儿子,即指斥他不孝。因为孝要顺着母亲的心,贾母喜爱宝玉,贾政毒打宝玉,就违反母亲的心,所以是不孝。贾政说“教训儿子也为的是光宗耀祖”,这话实际是反驳贾母的话,即打宝玉要打掉他的叛逆性格,使他走上考科举做官的路,才是光宗耀祖。贾母溺爱宝玉,容忍他的叛逆性格,反而害了他,因此打宝玉,要他走光宗耀祖的路,是孝,不是不孝。对于光宗耀祖,贾母是同意的,不好驳他,但认为不能下死手的板子,因此教训他:“当初你父亲怎么教训你来?”这样一反问,贾政也觉得打得太重了,承认自己不是,赌气说“以后再不打他了”。贾母听他还在赌气,生气地要到南京去,这是一个撒手锏,使贾政不得不跪着讨饶。从这里看到,贾母对贾政的叱责和贾政的对答到认罪,句句都站在各自的立场,反映各自的身份个性和封建观点,真是写得生动形象和深刻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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