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林外史
《儒林外史》中所描写的人物,鲁迅《中国小说史略》第二十三篇说:
大都实有其人,而以象形谐声或度词隐语寓其姓名,若参以雍乾间诸家文集,往往十得八九(详见本书上元金和跋)。
金和《〈儒林外史〉跋》称:
书中之庄征君者程绵庄,马纯上者冯粹中,迟衡山者樊南仲,武正字者程文也。他如平少保之为年羹尧,凤四老爹之为甘凤池,牛布衣之为朱草衣,权勿用之为是镜,……《高青丘集》即当时戴名世诗案中事。
何其芳同志《吴敬梓的小说〈儒林外史〉》称它:
用白描的手法,简洁的朴素的语言,通过人物自己的行动和对话生动地描画出来了中国封建社会的知识分子的精神空虚和精神堕落,这是《儒林外史》的一个很重要的艺术成就。
王冕
《儒林外史》第一回《说楔子敷陈大义,借名流隐括全文》。何其芳同志说:
这就是说他著书的用意,他所反对的和肯定的是什么,都在这第一回里提了出来。他一开头就表示不赞成当时的热衷功名富贵的人,后面更具体地指出用《四书》《五经》八股文取士的办法不好,会使读书人“把那文行出处都看得轻了”,而他所歌颂的乃是王冕那样的人物。
吴敬梓写王冕,要给当时腐败浑浊的封建社会中的知识分子树立一个正面的榜样。
第一回写王冕,七岁上死了父亲。母亲做些针线,供他到村学堂里去读书。过了三年,无力继续上学,就到隔壁秦老家放牛。他把点心钱积起来,见闯学堂的书客,便买几本旧书看,看了三四年,心下也着实明白了。一次,在一阵大雨过后,见湖里有十来枝荷花,苞子上清水滴滴,荷叶上水珠滚来滚去。王冕想道:“可惜我这里没有一个画工,把这荷花画他几枝,也觉有趣。”自此,聚钱托人买些胭脂铅粉之类,学画荷花。初时画得不好,画到三个月之后,那荷花精神颜色无一不像。乡间人见画得好,也有拿钱来买的。一传两,两传三,诸暨一县都晓得是一个画没骨花卉的名笔,争着来买。到了十七八岁,不在秦家了,每日画几笔画,读古人书。不满二十岁,就把那天文、地理、经史上的大学问,无一不贯通。(天目山樵一评:“全书诸名士开山祖师,却又非虞、庄、杜诸人所及。”)但他既不求官爵,又不纳朋友,终日闭户读书。县里的翟头役是秦老的亲家,一日来找秦老,说本县老爷请王相公画二十四幅花卉册页。王冕屈不过秦老的情,用心画了二十四幅花卉,题了诗。时知县用来送给告老回乡的大官危素。危素看了,爱不忍释,要时知县约王冕相会。时知县嘱翟头役去请,王冕推辞不去。时知县亲自坐轿下乡来请,王冕却已离家走了。王冕到了济南,以卖卜测字卖画过活,过了半年才回来,打听危素已还朝,时知县已升任,便谢过秦老,依旧吟诗作画,奉养母亲。母亲病危时,吩咐王冕:“不要出去做官。况且你的性情高傲,倘若弄出祸来,反为不美。”母亲去世后,王冕哀号下葬,负土成坟。
朱元璋得了金陵,立为吴王。一日,率领十几骑来访王冕,对王冕说道:“孤在江南,即慕大名。今来拜访,要先生指示:浙人久反之后,何以能服其心?”王冕道:“若以仁义服人,何人不服?若以兵力服人,浙人虽弱,恐亦义不受辱。”吴王点头称善,致谢而去。不数年间,吴王削平祸乱,建号大明,年号洪武。到了洪武四年,秦老进城带回一份邸抄,王冕见是礼部议定取士之法:三年一科,用《五经》《四书》八股文。王冕对秦老道:“这个法却定的不好!将来读书人既有此一条荣身之路,把那文行出处都看得轻了。”后来有人传说,朝廷要征聘王冕出来做官,王冕就收拾行李逃往会稽山中。半年后,朝廷果然遣一官员拟授王冕咨议参军之职,但王冕久已不知去向,那官员只得捧诏回旨去了。
第一回写王冕是有真实传记的,看批语,小说写王冕,对传记是有改动的。(天目山樵二评:“据《曝书亭集·王冕传》:‘父命牧牛陇上,潜入塾听村童诵读,暮亡其牛,父怒挞之’。”)小说里改成“七岁上死了父亲”,没有写他听村童诵读丢牛的事。这样改,一写他家境贫寒,二写他替秦老放牛是用心的。小说写他母亲叫他替秦老放牛,王冕道:“娘说的是。我在学堂里坐着,心里也闷,不如往他家放牛,倒快活些。”(天目山樵评:“善体亲心,是谓孝子。”)作者这样写,是写王冕在儿童时期是善良的,能体会母亲心情的。他在想画荷花时,想道:“天下哪有个学不会的事。”(天目山樵一评:“此句宜正告天下后世没志气的人。”)这是写王冕既聪明又有志气。写翟头役拿时知县的请帖来请王冕,王冕不肯去,说:“头翁,你有所不知。假如我为了事,老爷拿票子传我,我怎敢不去?如今将帖来请,原是不逼迫我的意思了,我不愿去,老爷也可以相谅。”(天目山樵一评:“此等说话,危老先生、时知县尚不懂,无怪翟买办发急。”)这是说,王冕按春秋时代品格高尚的人的说法行事。(天目山樵二评:“君召之役,则往役;君欲见之,则不往见之。”)按照当时的规定:民要替君服役,所以君召他去服役,他就得去服役;君欲见他,他可以不去见。因为当时品格高尚的人不愿做官,所以不愿见。后来君欲召见,人们认为这是无上光荣的事,这种精神早已丧失了,所以危素、时知县都不懂了。再后来,时知县亲自坐轿下乡来访王冕,王冕避开不见。他回来时对秦老说:“时知县倚着危素的势,要在这里酷虐小民,无所不为。这样的人,我为甚么要相与他?”这说明他不但品格高尚,并且对相与的人是有很大讲究的。从这里,写出王冕善体母亲的心,是善良的、有志气的、有学识的、品格高尚的人,这是一方面。
接下来写到王冕对吴王说的话:“若以仁义服人,何人不服……”(天目山樵二评:“按《传》,冕隐九里山,为胡大海所执。大海问策,冕答云云,此借为答吴王语。”)这里把胡大海的问策改为吴王向他请教,把胡大海抓住他,改为吴王向他拜访,这样改,要提高他作为高人隐士的身价。因为王冕既作为全书的正面人物,写他被胡大海抓住再向胡大海进言,不如写吴王去访问,更足以抬高他的地位。又说朝廷派官员捧着诏书来授他咨议参军之职,因不知他的去向而作罢。(天目山樵一评:“按《传》,冕在胡大海军中,太祖授以咨议参军而冕死。”)照传,他已经出山,替胡大海出谋划策,所以明太祖给他官职,虽然他病死了,但他已经有了官职。因为小说里写他是儒林中正面人物的榜样,认为当时官场恶浊,做官的人都追求功名富贵,沾染恶浊的习气,所以提倡不做官,因此把王冕写成不出山,不做官。小说里写王冕把邸抄指给秦老看,说科举考八股文不好,“读书人既有此一条荣身之路,把那文行出处都看得轻了”。(天目山樵一评:“危素之谪与八股之行皆在其后,此特借以了前案及映起全书许多时文鬼耳。”)这里指出,明朝的推行科举制度,考八股文,都是王冕死后的事,小说把它提前,让王冕来批评科举考八股,认为那样做会“把文行出处都看轻”,这是《儒林外史》所批判的一个重点。既然把王冕写成一位儒林中的正面人物,所以把这个主要意思让王冕口中说出,更能起到树立一个榜样的作用。像这样改变王冕的历史,把他塑造成一位理想的人物,这是又一方面。把这几方面结合起来,塑造出一位作为儒林榜样的典型。
范进
第三回《周学道校士拔真才,胡屠户行凶闹捷报》,写范进出场,作为一个童生去考秀才,从二十岁去应考,考了二十余次,考到五十四岁没有考中,还在考。在广州虽是地气温暖,但到十二月上旬,范进还穿着麻布直裰,冻得乞乞缩缩,面黄肌瘦,胡子花白。他去应考,是第一个交卷,引起考官周学道的注意,将范进卷子用心看了一遍,不知都说些什么话。可怜他的苦志,又看了一遍,觉得有些意思。看了第三遍,“才晓得是天地间的至文”,把他取了第一名。谒见那日,着实赞扬了一回。
范进家住着一间草屋,一间披房,正屋母亲住着,妻子住在披房里。他妻子是集上胡屠户的女儿。胡屠户拿着一副大肠和一瓶酒,走了进来,说道:“我自倒运,把个女儿嫁你这现世宝穷鬼,历年以来不知累了我多少!如今不知因我积了甚么德,(齐省堂本评:‘出口便妙,与后文对照读之,令人拍案叫绝。’)带挈你中了个相公。”到了六月尽间,同案的人约范进去乡试。范进没有盘费,去同丈人商议,被胡屠户一口啐在脸上,骂了个狗血喷头,道:“像你这尖嘴猴腮,也该撒抛尿照照,不三不四就想天鹅屁吃!”范进瞒着丈人,到城里乡试。出了场,即便回家,家里已是饿了两三天。到出榜那日,家里没有米,母亲吩咐范进抱那只生蛋的母鸡去卖,换几升米来。范进去了不到两个时候,先后有三批报录人到范进家报喜,范进高中了,挤了一屋子,要喜钱。老太太央一个邻居去找范进。那邻居飞奔到集东头,见范进抱着鸡在寻人买。邻居告诉他中了举人,范进不信。邻居要夺他手里的鸡,范进道:“高邻,你晓得我今日没有米,要卖这鸡去救命,为甚么拿这话来混我。”邻居劈手把鸡夺了,掼在地下,拉了回来。范进走进屋里,见中间报帖已经升挂起来,上写道:“捷报贵府老爷范讳进高中广东乡试第七名亚元。”范进看过一遍,又念一遍,自己把两手拍了一下,笑了一声道:“噫,好了!我中了!”说着,往后一跤跌倒,牙关咬紧,不省人事。老太太慌了,忙将几口开水灌了过来。他爬将起来,又拍着手大笑道:“噫,好了!我中了!”不由分说就往门外飞跑,把报录的人和邻居都唬了一跳。邻居请报录人坐着吃酒,商议他这疯了如何是好。报录人内有一个人道:“他只因欢喜狠了,痰涌上来,迷了心窍。如今只请他怕的这个人来打他一个嘴巴,说:‘这报录的话都是哄你,你并不曾中。’他吃这一唬,把痰吐了出来,就明白了。”范进最怕的是胡屠户。胡屠户领着个二汉,提着七八斤肉,四五千钱,正来贺喜。众人如此这般同他商议。屠户只得喝了两碗酒壮一壮胆,凶神一般走到范进跟前说道:“该死的畜生!你中了甚么?”一个嘴巴打将去,范进昏倒于地,众邻居替他抹胸口,捶背心,吐出几口痰来好了。胡屠户上前道:“贤婿老爷……我每常说,我的这个贤婿,才学又高,品貌又好,就是城里头那张府、周府这些老爷,也没有我女婿这样一个体面的相貌。”(天目山樵二评:“‘尖嘴猴腮’‘倒运鬼’忽然变相。”)自此以后,果然有许多人来奉承他:有送田产的,有送店房的,还有那些破落户,两口子来投身为仆图荫庇的。到两三个月,范进家奴仆丫鬟都有了,钱米是不消说了。范进的娘子胡氏督率着家人、媳妇、丫鬟,洗碗盏杯箸。老太太看了说道:“你们嫂嫂、姑娘们要仔细些,这都是别人家的东西,不要弄坏了。”家人媳妇道:“老太太,哪里是别人的,都是你老人家的!”老太太听了,把细瓷碗盏和银镶的杯盘逐件看了一遍,哈哈大笑道:“这都是我的了!”大笑一声,往后便跌倒。忽然痰涌上来,不省人事。
这里写范进从考中秀才到考中举人这一段,淋漓尽致地写出科举制度跟世态炎凉的结合,科举制度影响到人的灵魂深处。幽闲草堂第三回总评:“范进进学,大肠瓶酒是胡老爹自携来,临去是‘披着衣服,腆着肚子’;范进中举,七八斤肉、四五千钱是二汉送来,临去是‘低着头,笑迷迷的’。前后映带,文章谨严之至。”不仅这样,范进向胡屠户借盘费去应举,胡屠户骂他“尖嘴猴腮”,“想天鹅屁吃”,等他考中了举人,就尊称他为“贤婿老爷”,“那张府、周府这些老爷,也没有我女婿这样一个体面的相貌”,天目山樵二评为“忽然变相”。这都是世态炎凉。考中了举人,一下子草屋变成了三进三间的屋子,原来几天挨饿要卖老母鸡来换米的,一下子田产、店房、细瓷碗盏、银镶杯盘都有了,钱米是不消说了,所以范进听到中举,要高兴得痰迷心窍,发疯了。这样写科举制度对人的影响,是写得深刻的。
第四回写范进办了母亲的丧事,张静斋劝他去谒见取中他举人的房师,即高要县汤知县,认为高要县富裕可以去打秋风。范进比较老实,问自己在守孝可行得,张静斋道:“礼有经,亦有权,想没有甚么行不得处。”范进就跟张静斋到高要县去,递上帖子。汤知县奉接了帖子,一个写“世侄张师陆”,一个写“门生范进”,自心里沉吟道:“张世兄屡次来打秋风,甚是可厌;但这回同我新中的门生来见,不好回他。”吩咐快请。两人进来见过,汤知县问范进:“因何不去会试?”范进方才说道:“先母见背,遵制丁忧。”(天目山樵二评:“盖范进变服而来,帖上又不注‘制’字,故汤知县有此问。作书者不忍明言,故出此语,令人自悟。张静斋所谓‘礼有经有权’者,即此。”)汤知县大惊,忙叫换去了吉服,拱进后堂,摆上酒来。……知县安了席坐下,用的都是银镶杯箸。范进退前缩后地不举杯箸,知县不解其故。(齐省堂评:“吉服可穿,银箸不用,所谓舍本逐末也。”)静斋笑道:“世先生因遵制,想是不用这个杯箸。”知县忙叫换去,换了一个瓷杯,一双象牙箸来。范进又不肯举。静斋道:“这个箸也不用。”随即换了一双白颜色竹子的来,方才罢了。知县疑惑他居丧如此尽礼,倘或不用荤酒,却是不曾备办。落后看见他在燕窝碗里拣了一个大虾元子送在嘴里,方才放心。(天目山樵一、二评:“谑而虐矣,盖作者甚恶此辈。”)
这里写范进原是居丧守孝的,是科举中人张静斋教他从权,即不必守孝,可以出外去打秋风,弄钱。他听了,就换去孝服,在帖子上也不写表示居丧的“制”字,所以汤知县不知他在居丧。后来写他不用银筷,不用象牙筷,好像居丧守孝,但还是把一个大虾元子送在嘴里,说他吃荤腥的。这里指出,居丧守孝,应穿孝服,不应换吉服;帖子上应注明“制”字,不应不注;应吃素,不应吃荤腥;应在家守孝,不应出外打秋风。范进对于当时这些居丧的规矩都破坏了,却不用银筷、象牙筷,是本末倒置。这里是对科举中人的虚伪的揭露。
第七回写范进考中进士,钦点山东学道,去进谒荐取他中秀才的房师周司业。周司业说,他在山东家乡训蒙时,有个学生叫荀玫,倘来应考,请加留意选拔。他按临兖州府,想起老师的嘱咐,查了六百多卷子,查不到荀玫的卷子。一个幕客道:“数年前有一位老先生点了四川学差,在何景明先生寓处吃酒,景明先生醉后大声道:‘四川如苏轼的文章,是该考六等的了。’这位老先生记在心里,到后典了三年学差回来,再会见何老先生,说:‘学生在四川三年,到处细查,并不见苏轼来考,想是临场规避了。’”说罢将袖子掩了口笑;又道:“不知这荀玫是贵老师怎么样向老先生说的?”范学道愁着眉道:“苏轼既文章不好,查不着也罢了。(天目山樵一评:‘若说苏东坡或者曾闻人说过。盖当时《古文观止》未出,故不及今人之博。’)这荀玫是老师要提拔的人,查不着不好意思的。”这里笑四川学差和范学道两位考官连大名鼎鼎的苏轼都不知道,说明当时的考官,就知道八股文,此外极为无知,这又是一方面。把这几方面集中起来,就塑造了范学道这一个典型形象。
严贡生
第四回写张静斋与范进到了高要县,先在关帝庙里坐下。外面走进一个人来,与二位叙过礼坐下,那人道:“贱姓严,舍下就在咫尺。去岁宗师案临,幸叨岁荐,与我这汤父母是极好的相与。二位老先生都是年家故旧?”二位各道了年谊师生,严贡生不胜钦敬。严贡生道:“老先生,人生万事,都是个缘法,真个勉强不来的。汤父母到任的那日,几十人在那里同接,老父母轿子里两只眼睛只看着小弟一个人。次日小弟到衙门去谒见,老父母方才下学回来,诸事忙作一团,却连忙丢了,叫请小弟进去,换了两遍茶,就像相与过几十年的一般。”张乡绅道:“总因你先生为人有品望,所以敝世叔相敬,近来自然时时请教。”严贡生道:“后来倒也不常进去。实不相瞒,小弟只是一个为人率真,在乡里之间,以不晓得占人寸丝半粟的便宜,所以历来的父母官都蒙相爱。汤父母容易不大喜会客,却也凡事心照。”(齐省堂本评:“又说谎话,又怕对穿,于是吞吞吐吐,似真似假,文章煞费苦心。”)
严贡生刚说在乡里从不晓得占人寸丝半粟的便宜,第五回就写有两个人到汤知县堂上喊冤。一个叫王小二,是严贡生的紧邻。去年三月内,严贡生家的一口小猪错走到王家,王小二慌忙送回严家。严家说,猪到人家,再寻回来最不利市,让王家出八钱银子把小猪买回去。小猪在王家养到一百多斤,不想错走到严家。小二的哥哥王大到严家讨猪。严贡生说,猪本来是我的,你要讨猪,照时值估价,拿几两银子来领了猪去。王大就同严家争吵了几句,被严贡生几个儿子打了一个臭死,腿都打折了。另一个喊冤的老者黄梦统,去年九月上县来交钱粮,写立借契向严贡生借二十两银子,每月三分钱;后来遇到一个乡里亲眷,借到银子,就没有去取严家的银子。过了大半年,想起这事,去严府取回借约。严家向他要这几个月的利钱,把他的驴和米同稍袋作抵,却又不归还契约。汤知县听了说道:“一个做贡生的人,忝列衣冠,不在乡里间做些好事,只管如此骗人,其实可恶!”便将两张状子都批准。(齐省斋本评:“原来汤父母竟不认得严乡绅的。”天目山樵一、二评:“最好的相与。”“凡事心照!”)有人把这话报知严贡生,严贡生卷卷行李一溜烟走了,由他的弟弟严监生出钱来了结这案子。
这里写汤知县根本不认识严贡生,严贡生却乱吹汤知县是他的“最好的相与”,凡事心照;他欺压乡民,残害善良,还说不晓得占人寸丝半粟的便宜。这是写儒林中败类严贡生的一个方面。
严监生的妻子王氏病危,就把妾赵氏扶了正。后来,他和王氏先后死去。严贡生从省里科举回来,二房赵氏派人送去端盒和毡包。严贡生打开一看,是簇新的两套缎子衣服和二百两银子,满心欢喜,便换了孝巾,去见赵氏,开口就叫道:“二奶奶(天目山樵一评:‘称“二奶奶”。’),人生各禀的寿数。我老二已是归天去了,你现今有恁个好儿子,慢慢带着他过活,焦怎的?”过了几日,严贡生带着第二个儿子到省里的周府招亲。赵氏在家掌管家务,真个是钱过北斗,米烂陈仓,僮仆成群,牛马成行,享福度日。不想儿子出起天花来,到七日上就断了气。
严贡生在省城替二儿子成了亲,雇了两只大船回高要县。离县不过二三十里路了,严贡生忽然一时头晕,只是要跌,叫用人去烧一壶开水来,自己从箱子里取出一方云片糕,约有十多片,吃了几片,将肚子揉着,放了两个大屁,登时好了。剩下的几片云片糕,搁在后舱口板上,半日也不来查点。那掌舵的左手扶舵,右手拈来,一片一片送在嘴里了。少刻,船拢了码头。严贡生叫二相公同新娘先坐轿回家去,又叫人把箱笼行李搬上岸。船家水手都来讨喜钱。严贡生忽转进舱来,四面看了看,问用人四斗子道:“我的药往哪里去了?”四斗子道:“何曾有甚药?”严贡生道:“方才我吃的不是药?分明放在船板上的!”那掌舵的道:“想是刚才船板上几片云片糕。那是老爷剩下不要的,小的大胆就吃了。”严贡生道:“吃了?好贱的云片糕!……我因素日有个晕病,费了几百两银子合了这一料药,……方才这几片,不要说值几十两银子!……只是我将来再发了晕病却拿甚么药来医?……”叫四斗子写帖子,“送这奴才到汤老爷衙里去,先打他几十板子再讲!”……把帖子写了,四斗子接过走上岸去。……几个搬行李的脚子到船上来道:“这事原是你船上人不是,方才若不如是着紧的问严老爷要喜钱酒钱,严老爷已经上轿去了。(齐省堂本评:‘一语点醒,可见瞒不过旁人。’)都是你们拦住那严老爷,才查到这个药。如今自知理亏,还不过来向严老爷跟前碰头讨饶!……”严贡生就这样扬长上轿去了。
严贡生在省城,已得知弟弟严监生夫妇死了,在世时扶妾赵氏为正。赵氏生的一个孩子又病死了,正要过继严贡生的第五个儿子。严贡生到了严监生家里,将十几个管事家人都叫来,吩咐道:“我家二相公明日过来承继了,是你们的新主人,须要小心伺候。赵新娘是没有儿女的,二相公只认得她是父妾,她也没有还占着正屋的,吩咐你们媳妇子把群屋打扫两间,替她搬过东西去,腾出正屋来,好让二相公歇宿,彼此也要避过嫌疑……”这些家人、媳妇领了严贡生的言语,来催赵氏搬房,被赵氏一顿臭骂,不敢就搬。……赵氏放声哭骂,足足闹了一夜,次日让一乘轿子抬到县门口喊冤。汤知县叫补进词来,次日发出:“仰族亲处复。”族长严振先复话:“赵氏本是妾,扶正也是有的;严贡生说与律例不合,不肯叫儿子认做母亲,也是有的。总候太老爷天断。”那汤知县也是妾生的儿子,见了复呈道:“‘律设大法,理顺人情’,这贡生也忒多事了!”就批示说:“赵氏既扶过正,不应只管说是妾。如严贡生不愿将儿子承继,听赵氏自行擅择,立贤立爱可也。”严贡生看了这批,火冒三丈,随即到府里去告。府尊也是有妾的,看着觉得多事,“仰高要县查案”。严贡生到省赴按察司一状,司批:“细故赴府县控理。”
第六回幽闲草堂本总评:
省中乡试回来,看见两套衣服、二百两银子,满心欢喜,一口一声称呼“二奶奶”,盖此时大老意中之所求不过如此,既已心满志得,又何求乎?以此写晚近之人情,乃刻棘刻楮手段。如谓此时大老胸中已算定要白占二奶奶家产,不惟世上无此事,亦无此情。要知严老大不过一混账人耳,岂必便是毒蛇猛兽耶?
这里写严贡生用云片糕作药,假装治病,来赖掉船钱。又不承认赵氏扶正,说她是妾,要霸占二房的家产,写他的无赖,这又是一方面。幽闲草堂本的评语,指出严贡生不过是儒林中的无赖,还不是毒蛇猛兽。他谋夺二房家产,但二房有儿子,按照封建礼教的规定是不能夺,所以他收到两套绸缎衣裳、二百两银子已很满足,称二房为“二奶奶”,承认二房的地位。到了二房的儿子死了,就不再承认她是“二奶奶”,改称“赵新娘”了,要她让出正屋,企图占有二房的全部家产。这样来塑造儒林无赖的严贡生,是典型的。
马二先生
第十三回写蘧公孙从街上走过,见书店里贴着一张报帖:“本坊敦请处州马纯上先生精选三科乡会墨程。”公孙心里想道:“原来是个选家,何不拜他一拜?”到书坊会见了马二先生,寒暄过后问道:“先生便是处州学,想是高补过的。”马二先生道:“小弟补廪二十四年,蒙历任宗师的青目,共考过六七个案首,只是科场不利,不胜惭愧!”马二先生次日回拜,公孙又问道:“尊选墨程,是哪一种文章为主?”马二先生道:“文章总以理法为主,任他风气变,理法总是不变。(齐省堂本评:‘这一席话却是正论不磨。’)所以本朝洪、永是一变,成、弘又是一变,细看来,理法总是一般。大约文章既不可带注疏气,尤不可带词赋气。带注疏气不过失之于少文采,带词赋气便有碍于圣贤口气,所以词赋气尤在所忌。”公孙道:“请问批文章是怎样个道理?”马二先生道:“也是全不可带词赋气。小弟每见前辈批语,有些风花雪月的字样,被那些后生们看见,便要想到诗词歌赋那条路上去,便要坏了心术。古人说得好,‘作文之心如人目’。凡人目中,尘土屑固不可有,即金玉屑又是着得的么?所以小弟批文章……时常一个批语要做半夜,不肯苟且下笔,要那读文章的读了这一篇,就悟想出十几篇的道理,才为有益。”二人几番切磋,结为性命之交。
第八回写南昌太守王惠,曾投降造反的宁王,事发被朝廷悬赏缉捕。王惠逃到浙江乌镇地方,碰见公孙,两人在点心店里一谈,才知道公孙的祖父与王惠原来是南昌太守的前后任。王惠只说因宁王叛乱,只身逃亡,分文无着。公孙便把他替祖父收的款子二百两银子送给王惠,王惠因把随身携带的一个枕箱给了公孙。第十三回里讲到公孙有个丫头双红,公孙喜她殷勤,就把王惠的旧枕箱与她盛花儿针线,又无意中把遇见王惠的事向她说了。不想公孙的亲戚娄公子家有个用人叫宦成,把双红这丫头拐了去。公孙大怒,投了秀水县,出批文拿了回来,押在差人家里。双红对宦成讲到这旧枕箱的来历,给差人听见了。差人就做好控告公孙的呈子,想去敲一笔竹杠。那时公孙不在家,差人从双红口中打听到马二先生是公孙挚友,就找上门去,拿出呈子来,道:“他家竟有这件事。我们公门里好修行,所以通个信给他,早为料理……只要破些银子,把这枕箱买了回来,这事便罢了。”马二先生听差人说:要三二百两银子,心里着急道:“头翁,我的束脩其实只得一百两银子,这些时用掉几两,还要留两把作盘费到杭州去。挤得干干净净,抖了包,只挤出九十二两银子来(天目山樵一评:‘马二先生真难得。’),一厘也不得多。”差人想一想道:“我还有个主意,现今丫头已是他拐到手了,不如趁此就写一张婚书,上写收了她身价银一百两,合着你这九十多,不将有二百之数?”马二先生道:“只要你做的来,这一张纸何难,我就可以做主。”马二先生随即把婚书、银子交与差人。
马二先生替公孙了结了箱子的事,去杭州选文章。到了杭州,住在文瀚楼书坊里,没有文章可选,便到西湖上走走。过了六桥,见一座楼台在水中间,隔着一道板桥。从桥上走过去,见楼门锁着,给了管门的一个钱,开锁进去。见里面是三间大楼,楼上供着仁宗皇帝御书,吓了一跳,慌忙整一整头巾,理一理宝蓝直裰,在靴桶内拿出一把扇子来当了笏板,恭恭敬敬朝着楼上扬尘舞蹈,拜了五拜。(齐省堂本评:“大有蘧伯玉不欺暗室之意。”)出来过了雷峰,进净慈寺,经过南屏,跑进清波门,到下处关门睡了。
第三日到城隍山走走,再上去到了山岗上,看到左边的钱塘江。那日江上无风,水平如镜,过江的船上载有轿子。再走上些,又看见右边西湖,湖里的打鱼船如一个个小鸭子浮在水面。马二先生心旷神怡,只管走了上去,在一个大庙门前坐下吃茶,又遥见隔江的山忽隐忽现。马二先生叹道:“真乃‘载华岳而不重,振河海而不泄,万物载焉’。”(齐省堂本评:“如此佳景,入腐头巾目中,得其叹赏,正复不易。”)
鲁迅《中国小说史略》第二十三篇称:
此马二先生字纯上,处州人,实即全椒冯粹中,为著者挚友,其言真率,又尚上知春秋汉唐,在“时文士”中实犹属诚笃博通之士,但其议论,则不特尽揭当时对于学问之见解,且洞见所谓儒者之心肝者也。至于性行,乃亦君子,例如西湖之游,虽全无会心,颇杀风景,而茫茫然大嚼而归,迂腐之本色固在。
鲁迅认为《儒林外史》中写的马二先生是“诚笃博通之士”,只是议论有些迂腐。可见作者写儒林中人,有讽刺,有肯定,写马二先生就属于肯定的人。先看马二先生给公孙讲八股文,认为“文章总以理法为主”。(齐省堂本评:“正论不磨。”)他讲的理法,就法讲,即“不可带注疏气,尤不可带词赋气”。八股文有什么价值,要称为正论呢?原来八股文代圣贤立言,要模仿圣贤的口气讲话,好比写剧本要按照剧中人的口气讲话,所以不可带注疏气,不可带词赋气,正像眼中不可有金屑。钱锺书先生《谈艺录》称:“窃谓欲揣摩孔孟情事,须从明清两代佳八股文中求之,真能栩栩欲活。……其善于体会,妙于想象,故与杂剧传奇相通。”那么马二先生的论八股文是正确的。再看马二先生的评选八股文,“时常一个批语要做半夜”,是写他精心。“要那读文章的读了这一篇,就悟想出十几篇的道理”,这是很好的编辑工作,也是值得肯定的。再看马二先生替公孙赎回那个箱子的事,马二先生为了朋友的天大关系,倾其所有来赎那个箱子,真是不易,更是值得赞美。(齐省堂本评:“马二先生又有血性,又有担当,此种朋友实不多得。”)再像写马二先生游西湖,看到许多女客,马二先生低着头走了过去,不曾仰视。马二先生游净慈寺,只管在人群里撞。女人不看他,他也不看女人,显得正经。马二先生看到仁宗皇帝御书,就恭恭敬敬拜了五拜。齐省堂评为“不欺暗室”,即在只有他一个人的地方,还是这样,也得到当时人的称赞。不过这里也显出他的愚忠。他不会欣赏西湖的美景,却引用了《中庸》中的话:“今夫地,一撮土之多,及其广厚,载华岳而不重,振河海而不泄,万物载焉。”这话本是讲大地的,用来赞美西湖,显得小了,不相称,正显出他的迂腐头巾气。把这几方面结合起来,塑造出一个肯定而带迂腐的儒林中人物典型。
杜少卿
第三十一回写杜慎卿对鲍廷玺讲到杜少卿,说:“他家有个管家王胡子,是个坏不过的奴才,他偏生听信他。我这兄弟有个毛病,但凡说是见过他家太老爷的,就是一条狗也是敬重的。你将来先去会了王胡子,这奴才好酒,你买酒与他吃,叫他在主子跟前说你是太老爷极欢喜的人,他(杜少卿)就连三的给你银子用了。他不喜欢人叫他老爷,你只叫他少爷。他又有个毛病,不喜欢人在他跟前说人做官,说人有钱。总说天下只有他一个人是大老官,肯照顾人。”鲍廷玺按照杜慎卿的教导到了天长杜府,由王胡子送上一个手本求见。杜少卿道:“你说我家里有客,不得见他。”王胡子说:“他说受过先太老爷多少恩德,定要当面叩谢少爷。”(天目山樵二评:“王胡子已吃多少酒来了。”)杜少卿说:“既如此说,你带了他进来。”
又有一回,王胡子带了四个小厮,抬着一个衣箱进来,说:杨裁缝求见。那裁缝走到天井里双膝跪下,磕下头去,放声大哭。杜少卿大惊道:“杨司务,这是怎的?”杨裁缝道:“小的这些时在少爷家做工,今早领了工钱去,不想才过了一会,小的母亲得个暴病死了。小的拿工钱都还了柴米店里,而今母亲的棺材衣服,一件也没有。没奈何,只得求少爷借几两银子。”(天目山樵二评:“衣箱才送进来,随脚复进来回话,而又云领去工钱都还柴米店里,还钱之后其母一会暴死,而复到杜府借。时候不合,情事不对,其伪显然。”)杜少卿道:“你要多少银子?”裁缝道:“多则六两,少则四两罢了。”杜少卿惨然道:“这父母身上大事,你也不可草草。至少要买口十六两银子的棺材,衣服、杂货共须二十金。(天目山樵一、二评:‘全不知人情世事。’)……我这一箱衣服也可当得二十多两银子。王胡子,你就拿去同杨司务当了,一总把与杨司务去用。”
第三十二回写看祠堂的黄大向杜少卿磕头,说:“小的住的祠堂旁边一所屋,原是老太爷买与我的。而今年代多,房子倒了。求少爷向本家老爷说声,公中弄出些银子来把这房子收拾收拾。”杜少卿道:“你这房子既是我家太老爷买与你的,自然该我修理,要多少银子重盖?”黄大道:“如今只好修补,也要四五十两银子。”杜少卿拿出五十两银子递与黄大。接着,臧三爷请杜少卿去吃酒,敬斟了一杯便跪下说道:“我前日替人管着买了一个秀才,宗师有人在这里揽这个事,我把三百两银子兑与了他,后来他又说出来:‘上面严紧,秀才不敢卖。’但是这买秀才的人家,要来退这三百两银子,我若没有还他,这件事就要破!身家性命关系,我所以和老哥商议。”杜少卿道:“原来是这个事!我明日就把银子送来与你。”类似的事还有几起。张俊民医师的小儿要应考,怕学里人说他冒籍,要捐一百二十两银子修学宫。张俊民去求杜少卿,杜说:“这容易,我替你出。你就写一个愿捐修学宫求入籍的呈子来。”鲍廷玺也来求杜少卿,说要叫班子,买行头。杜少卿道:“我给你一百两银子……用完了,你再来和我说话。”住在杜府受到供养的娄太爷看不过去,自己的病势又日重一日,对杜少卿说道:“我在你家三十年,是你令尊一个知心的朋友……你的品行文章,是当今第一人,但是你不会当家……像你这样做法,都是被人骗了去,没人报答你的……若管家王胡子,就更坏了!你眼里又没有官长,又没有本家,这本地方也难住。南京是个大邦,你的才情,到那里去,或者还遇着个知己,做出些事业来……大相公,你听信我言,我死也瞑目!”杜少卿道:“老伯的好话,我都知道了。”忙吩咐雇了两班脚子,抬娄太爷过南京到陶红镇;又拿出百十两银子来,付与娄太爷的儿子回去办理后事。
这里写杜少卿是位豪华公子,但极轻视金钱,人家用种种话欺骗他,他却慷慨地拿出银子来给人用。他虽是仕宦之家,却瞧不起科举,也不肯交结官府。王知县要见他,他不去;王知县被摘了印,县里人都说他是混账官,不肯借房子给他住,而杜少卿却叫王胡子接他到花园里来住。杜少卿意气豪迈,又重视孝道,讲义气,这是他性格的特点。
杜少卿把家产花光了,将房子并与本家,落了千把多银子,搬到南京租屋居住,交了许多名士。三月初旬,杜少卿偕同娘子,叫了几乘轿子,让厨子挑了酒席,去游清凉山的姚园。上到山顶,痛饮大醉,竟携着娘子的手,大笑着,在岗子上走了一里多路。背后三四个妇女嘻嘻笑笑跟着,两边看的人目眩神摇,不敢仰视。
接着,巡抚的一个差官,同天长县的一个门斗,拿了一角文书来寻他。杜少卿接过文书来看,是巡抚李大人推荐他,为此饬知该县立即请他“束装赴院,以便考验,申奏朝廷,引见擢用”。杜少卿看了道:“李大人是先祖的门生,所以荐举我。我怎敢当?但大人如此厚意,我即刻料理起身,到辕门去谢。”上船到了安庆,拜见李大人,道:“小侄菲才寡学,大人误采虚名,恐其有玷荐牍……大人垂爱,小侄岂不知。但小侄麋鹿之性,草野惯了,近又多病,还求大人另访。”李大人道:“世家子弟,怎说得不肯做官?我访的不差,是要荐的!”杜少卿不敢再说,辞别出来。接着,文书已经到了,县里邓老爷亲自上门请他上路进京。杜少卿拿手帕包了头,叫两个小厮搀扶着,做个十分有病的模样,路也走不全,出来迎谢知县,拜在地下就不得起来。知县慌忙扶他起来,道:“不想先生病得狼狈至此,不知几时可以勉强就道?”杜少卿道:“治晚不幸大病,生死难保,这事断不能了。总求老父母代我恳辞。”杜少卿就这样托病辞了知县,在家有许多时不出来。
杜少卿的所作所为,时人反映不一。有位高老先生在一次酒席间谈到天长杜家,道:“这少卿是他杜家第一个败类!……混穿混吃,和尚、道士、工匠、花子,都拉着相与,却不肯相与一个正经人!不到十年内,把六七万银子弄的精光……不想他家竟出了这样子弟!学生在家里,往常教子侄们读书,就以他为戒。”席散,迟衡山道:“方才高老先生这些话,分明是骂少卿,不想倒替少卿添了许多身份。众位先生,少卿是自古及今难得的一个奇人!”(天目山樵一评:“纯极。”)后来杜少卿靠“卖文为活”,“布衣蔬食,心里淡然”,过着“山水朋友之乐”的生活。
这里突出他不愿做官,安于清贫的山水朋友之乐,不受礼教的拘束;和妻子携手游山、上馆子吃酒,使人不敢仰视,又显示他的性格的不羁来,塑造成另一种的典型。作品用映衬的手法来写,不做官的娄太爷称赞他“品行文章是当今第一人”,而现任翰林院侍读的高老先生称他“是杜家的第一个败类”,成为对照。迟衡山是轻视科举、瞧不起诗赋、讲究“礼乐兵农”的人,他认为高老先生的骂,“倒替少卿添了许多身份”,即反而抬高了少卿,这又是一种看法。《儒林外史》要批判的,正是讲究科举,追求功名富贵,把人的文行出处都抛荒了,使人变坏了。杜少卿看轻科举,不愿涉足官场,正显示他品格的高超。他的豪放不羁,已经带有一些离经叛道的意味了。杜少卿的生活经历,是反映作者自己的生活经历,有他自己的生活经历在内,这也是儒林中值得赞赏的人物。
评论 0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