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浒传
《水浒传》的结构,照金圣叹的批本说,即以七十回本为准。
三个“石碣”是大段落
金圣叹《读第五才子书法》:
三个“石碣”字,是一部《水浒传》大段落。
又《水浒传》楔子总评:
此一回古本题曰:“楔子。”楔子者,以物出物之谓也。以瘟疫为楔,楔出祈禳;以祈禳为楔,楔出天师;以天师为楔,楔出洪信;以洪信为楔,楔出游山;以游山为楔,楔出开碣;以开碣为楔,楔出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此所谓正楔也。
这里说的“开碣”,即打开石碣,放出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即梁山泊上的一百零八条好汉。这是全书开头的石碣。
楔子写太尉洪信奉天子诏书,到江西龙虎山上清宫去请天师张真人来朝廷祈禳瘟疫。洪太尉到了上清宫,天师已经乘鹤驾云到京师去了。洪太尉游山,看到“伏魔之殿”,进去看见中央有一个石碣。太尉叫人扳开石碣,见底下有一片大青石板,再掘起来,却是一个万丈深的地穴。穴内刮剌剌一声响亮,只见一道黑气从穴内滚将起来,掀塌了半个殿角。那道黑气就是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这是全书开头提到的石碣。
再看金批本《水浒传》的末回即第七十回总评:
作者亦只图叙事既毕,重将一百八人姓名一一排列出来,为一部七十回书点睛结穴耳。盖始之以石碣,终之以石碣者,是此书大开阖……
按第七十回《忠义堂石碣受天文,梁山泊英雄惊噩梦》,写宋江建一罗天大醮,报答天地神明眷佑之恩,上荐晁天王早生天界。请公孙胜主行醮事,到第七日三更时候,天上卷出一块火来,绕坛滚了一遭,钻入正南地下去了。宋江叫人掘开泥土,不到三尺深处,见一石碣,上面是蝌蚪书。译将出来,前面有三十六天罡姓名,后面有七十二地煞姓名,与开头楔子的石碣相呼应。
第十四回《吴学究说三阮撞筹》总评:
《水浒》之始也,始于石碣;《水浒》之终也,终于石碣。石碣之为言,一定之数,固也。然前乎此者之石碣,盖托始之例也。若《水浒》之一百八人,则自有其始也。一百八人自有其始,则又宜何所始?其必始于石碣矣。故读阮氏三雄,而至石碣村字,则知一百八人之入《水浒》,断自此始也。
这里认为楔子和末回的石碣,是开头和结尾的石碣,是一种呼应。开头的石碣,在于开碣,即打开石碣,把三十六天罡星、七十二地煞星都放出去了。结尾的石碣,把三十六天罡星、七十二地煞星都聚集在一起了。除了这样的首尾呼应外,还有一个呼应,即一百零八人聚集梁山泊,开始于晁盖等的智取生辰纲,吴用的去石碣村劝说三阮入伙,这是开创梁山泊之始,这里的石碣,又与楔子和结尾的石碣相呼应。
第十四回写:“晁盖道:‘这三个却是甚么样人?姓甚名谁?何处居住?’吴用道:‘这三个人是弟兄三个,在济州梁山泊边石碣村住……’(金批:‘此书始于石碣,终于石碣,然所以始之终之者,必以中间石碣为之提纲,此撞筹之旨也。’)”这里对石碣村的三阮再做了说明。
七十回的起承转合
金圣叹《读第五才子书法》:
作《水浒传》者,真是识力过人。某看他一部书,要写一百单八个强盗,却为头推出一个孝子来做门面,一也。三十六员天罡、七十二座地煞,却倒是三座地煞先做强盗,显见逆天而行,二也。盗魁是宋江了,却偏不许他先出头,另又幻一晁盖盖住在上,三也。天罡地煞,都置第二,不使出现,四也。临了收到“天下太平”四字作结,五也。
这里提出在写梁山泊一百单八好汉前,先推出一王进,见第一回《王教头私走延安府,九纹龙大闹史家村》。金圣叹总批:
一部大书七十回,将写一百八人也,乃开书未写一百八人,而先写高俅者,盖不写高俅,便写一百八人,则是乱自下生也;不写一百八人,先写高俅,则是乱自上作也。乱自下生,不可训也,作者之所必避也。乱自上作,不可长也,作者之所深惧也。一部大书七十回而开书先写高俅,有以也。
高俅来而王进去矣。王进者何人也?不坠父业,善养母志,盖孝子也。孝子忠臣,则国家之祥麟威凤、圆璧方圭者也。……必欲骂之、打之,至于杀之,因逼去之,是何为也!王进去而一百八人来矣。
……王进去后,更有史进。史者,史也,寓言稗史亦史也。……今稗史所记何事?殆记一百八人之事也。记一百八人之事,……何用知其天下无道?曰:“王进去而高俅来矣。”
……何用见王进之庶几为圣人之民?曰:不坠父业,善养母志,犹其可见者也。更有其不可见者,如点名不到,不见其首也;一去延安,不见其尾也。无首无尾者,其犹神龙欤?
不见其首者,示人乱世不应出头也;不见其尾者,示人乱世决无收场也。
一部书七十回一百八人,以天罡第一星宋江为主,而先做强盗者,乃是地煞第一星朱武,虽作者笔力纵横之妙,然亦以见其逆天而行也。
次出跳涧虎陈达、白花蛇杨春,盖隐括一部书七十回一百八人为虎为蛇,皆非好相识也。何以知其为是隐括一部书七十回一百八人?曰:楔子所以楔出一部,而天师化现,恰有一虎一蛇,故知陈达、杨春,是一百八人之总号也。
这里,金圣叹说明七十回的起承转合。
先说起。第一回先写“东京开封底汴梁宣武军便有一个浮浪破落户子弟,(金批:“开书第一样脚色,作书者盖深著破国亡家,结怨连祸之皆由是辈始也。”)姓高,排行第二,自小不成家业,只好刺枪使棒,最是踢得好脚气毬……都叫他做高毬。后来发迹,……便改作姓高,名俅……”后来投到驸马王晋卿府里做个亲随。驸马派他去端王府里送礼品,碰上端王由小黄门伴着在踢气球,这个气球滚到高俅身边,高俅使个鸳鸯拐踢还端王,端王见了大喜,就把他留作亲随。哲宗皇帝晏驾,册立端王为天子,立帝号曰徽宗。抬举高俅做到殿帅府太尉职事。高俅得做太尉,去殿帅府到任。开报花名,高殿帅一一点过,于内只欠一名八十万禁军教头王进,有病状在官。高俅知道是都军教头王升的儿子,高俅曾学使棒,被王升一棒打翻,三四个月将息不起,因此要报私仇,把王进叫来,喝令“加力与我打这厮!”众名衙将与军正司同告道:“今日是太尉上任好日头,权免此人这一次。”高太尉喝道:“你这贼配军!且看众将之面,饶恕你今日,明日却和你理会!”王进谢罪回去,与母亲商量,第二天五更,扶娘上马,挑着担儿,出了西华门,取路往延安府投奔老种经略相公去了。
金批指出这个开头是“乱自上作”,是“高俅来而王进去矣”,“王进去而一百八人来矣”。这个开头是很有意义的。《水浒传》写一百八人大都是被逼上梁山,但王进不上山,却去投奔边廷效力,与一百八人不同,后来又没有下落,所以称为“神龙”。这个王进,正好与被迫上梁山的一百八人做对照。
再看承接。王进母子二人,在路一月有余,一天错过宿店,到史家庄上借宿。史太公殷勤款待,备了酒肉饭菜,请他们饱餐后歇息。次日,太公的儿子史进在使棒,王进看了失口道:“这棒也使得好了,只有破绽,赢不得真好汉。”史进不服,要和他比。王进不得已,用棒把史进的棒只一缴,史进的棒便丢在一边,扑地往后倒了。史进便拜王进为师,过了半年多,史进十八般武艺都学得精熟。王进母子辞了太公和史进,向延安去了。接着,史太公去世了。史家附近的少华山上,来了一伙强人,为头的叫神机军师朱武,第二个叫跳涧虎陈达,第三个叫白花蛇杨春,手下聚集着五七百喽啰,打家劫舍。华阴县里禁他不得,出三千贯赏钱,召人拿他。史进因此召集史家村庄户,约定有事时,我庄上打起梆子,你众人可各执枪棒前来救应。少华山上头领陈达,点了一百四五十喽啰,要来打史家庄。陈达与史进交战,被史进抓住。朱武、杨春用苦肉计,向史进跪求,请史进把他们二人连同陈达一起送县请赏。史进看到他们义气,把陈达放了,和他们结成朋友。他们交往的书信失落了,在中秋节,史进请三位头领来庄上聚宴时,华阴县里派兵围住史家庄,要捉拿三个头领。史进放火烧了庄院,带领三个头领和庄客冲出去,到了少华山上。史进不肯落草,要去寻师父王进讨个出身,到了渭州,找到了小种经略相公府,碰到了提辖鲁达。这个承接,说明王进去而一百八人来了。少华山的三个头领,就是一百八人中的三个。史进不肯落草,说:“我是个清白好汉,如何肯把父母遗体来玷污了!”在承接中,已经写到三位首领被逼上山,史进虽然不肯上山,也被逼流亡,在向这条路上走去。
再看转折,从史进在渭州认识鲁达,接着写《鲁提辖拳打镇关西》,鲁达打死了郑屠,被逼去五台山出家。又到开封府大相国寺去管菜园,结识了林冲,因去野猪林里救了林冲,被迫离开大相国寺,终于上山。再像林冲被高太尉陷害,终于被逼落草。在转折里,写出了一百八人中多数好汉的被逼上梁山。
再看合,即结束,如容与堂刻本第七十一回《忠义堂石碣受天文,梁山泊英雄排座次》。这回写石碣上写明天罡星三十六名,地煞星是七十二名,是《水浒传》的告一段落,并不是全书一百回本的结束。金批这样来讲起承转合,来确定七十回本的结构,还是可以的。
金圣叹批七十回本的起承转合,有他加出来的看法,与原书不同。如他说:“三十六座天罡,七十二座地煞,却倒是三座地煞先做强盗,显见逆天而行。”这里指朱武、陈达、杨春三位头领属于地煞星。按先写三位地煞星,后写天罡星,这里并没有“逆天而行”的意思,只是先后不同,并无顺逆之意。这是金批加出来的,并非原书的用意。又说晁盖盖住宋江也不确,晁盖只是先上梁山,到宋江上梁山后,大权就落到宋江手里了,晁盖并不能盖住宋江。又说“临了收到‘天下太平’四字作结”,这和楔子有关。楔子说:
神宗在位一十八年,传位与太子哲宗。那时天下太平,(金批:“一部大书数十万言,却以‘天下太平’四字起,‘天下太平’四字止,妙绝。”)四方无事。
第七十回《梁山泊英雄惊噩梦》,写卢俊义做了一个噩梦,“梦见一人,其身甚长,手挽宝弓,自称:‘我是稽康,(金批:“影张叔夜字,妙。”按张叔夜字稽仲。)要与大宋皇帝收捕贼人。’卢俊义与战,被捕。宋江等一百七人见卢俊义被捉,都绑缚来投降,想救卢俊义。壁衣里蜂拥出行刑刽子二百一十六人,两个伏侍一个,将宋江、卢俊义等一百单八个好汉,在于堂下草里,一齐处斩!卢俊义梦中吓得魂不附体,微微闪开眼,看堂上时,却有一个牌额,大书‘天下太平’四个青字。”
这就是按照金圣叹的用意,来安排楔子的起和第七十回的结,使起结互相呼应。认为一百八人没有起来时是“天下太平”的,到一百八人被杀后又是“天下太平”的,来宣扬他的要杀尽梁山泊起义农民军的反动思想。这是本于他的用意来安排的一种起结。这个噩梦是金圣叹加上去的,他把七十回以后的文字腰斩了,因此这个起结是金圣叹安排的七十回本加楔子的起结,也不是原书所有,原书从楔子到第七十回的告一段落,也可以分做起承转合,但没有像金批加出来的意思。
列传式的结合
金圣叹《读第五才子书法》:
《水浒传》一个人出来,分明便是一篇列传。至于中间事迹,又逐段逐段自成文字,亦有两三卷成一篇者……
《水浒传》的一种结构,以人为主,写成若干篇列传式的人物。如第二回《鲁提辖拳打镇关西》,第三回《赵员外重修文殊院,鲁智深大闹五台山》,第四回《小霸王醉入销金帐,花和尚大闹桃花村》,第五回《鲁智深火烧瓦官寺》,第六回《花和尚倒拔垂杨柳》,第七回《鲁智深大闹野猪林》,第十六回《花和尚单打二龙山》,这几回都是讲鲁智深的。再像第六回《豹子头误入白虎堂》,第七回《林教头刺配沧州道》,第八回《林冲棒打洪教头》,第九回《林教头风雪山神庙》,第十回《林冲雪夜上梁山》,第十一回《梁山泊林冲落草》,第十八回《林冲水寨大并火》,以上这几回都是讲林冲的。第十七回《宋公明私放晁天王》,第二十回《虔婆醉打唐牛儿,宋江怒杀阎婆惜》,第二十一回《阎婆大闹郓城县,朱仝义释宋公明》,第三十一回《锦毛虎义释宋江》,第三十二回《宋江夜看小鳌山》,第三十五回《揭阳岭宋江逢李俊》,第三十六回《没遮拦追赶及时雨,船火儿大闹浔阳江》,第三十七回《及时雨会神行太保》,第三十八回《浔阳楼宋江吟反诗》,第四十回《宋江智取无为军》,第四十一回《还道村受三卷天书,宋公明遇九天玄女》,第四十六回《宋公明一打祝家庄》,第四十七回《宋公明两打祝家庄》,第四十九回《宋公明三打祝家庄》,第五十六回《宋江大破连环马》,第五十八回《宋江闹西岳华山》,第六十二回《宋江兵打大名城》,第六十三回《宋公明雪天擒索超》,第六十六回《宋江赏马步三军》,第六十七回《宋公明夜打曾头市》,第六十八回《宋公明义释双枪将》,第六十九回《宋公明弃粮擒壮士》,以上是讲宋江的。又如第二十二回《景阳冈武松打虎》,第二十五回《供人头武二设祭》,第二十六回《武都头十字坡遇张青》,第二十七回《武松威镇安平寨》,第二十八回《武松醉打蒋门神》,第二十九回《武松大闹飞云浦》,第三十回《张都监血溅鸳鸯楼,武行者夜走蜈蚣岭》,第三十一回《武行者醉打孔亮》,以上是讲武松的。
类似这样的安排,其实与列传相似而不同。所谓相似,有几回是前后连贯的,都讲一个人,像列传;但有几回是中间讲别的人别的事,跳过几回再讲那个人的事,就不像列传了。就是几回连续讲一个人的事,也有与别人的事交错着讲的,所以和列传不全相同。不过集中几回以某一个人为主来写,接着又集中几回换一个人来写,即使有别的人和事交错着写,这几回还是以某个人为主,这就成了《水浒传》的一种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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