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直 先生卒,乡之人相与哀思不已,从而纂述其行以诔之曰:
呜呼!先生之道,谅易平直。内笃于孝友,外孚于忠实。不戚戚于穷,不欣欣于得。翦彻厓幅,于物无抵。于于施施,率意任真,而亦不干于礼。艺学积行,将施于邦,六举于乡,竟弗一获以死。呜呼伤哉!自先生之没,乡之子弟无所式,为善者无所倚,谈经究道者莫与考论,含章秘迹,林栖而泽遁者,莫与遨游以处。天胡夺吾先生之速耶!先生姓王 ,名衮 ,字德章 。古者贤士死则有以易其号,今先生没且三年,而独袭其常称,其谓乡人何!盍相与私谥之曰易直 。
于是先生之侄守仁 闻而泣曰:“叔父有善,吾子侄弗能纪述,而以辱吾之乡老,亦奚为于子侄?请得志诸墓。”
呜呼!吾宗江左 以来,世不乏贤。自吾祖竹轩 府君以上,凡积德累仁者数世,而始发于吾父龙山 先生。叔父生而勤修砥砺,能协成吾父之志。人谓相继而兴,以昌王 氏者,必在叔父,而又竟止于此,天意果安在哉!叔母叶孺人 ,先叔父十有三年卒,生二子:守礼 、守信 。继孺人方氏 ,生一子守恭 。叔父之生,以正统 己巳十月戊午,得寿四十有九,而以弘治 戊午之八月廿三卒。卒之岁,太夫人岑氏 方就养于京,泣曰:“须吾归,视其柩。”于是壬戌正月,太夫人自京归,始克以十月甲子葬叔父于邑东穴湖山 之阳,南去竹轩 府君之墓十武而近,去叶孺人 之墓十武而遥。未合葬,盖有所俟也。
处士讳泰 ,字思易 。父刚 ,祖仲彰 ,曾祖胜一 。世居山阴 之钱清 。刚 戍辽左 ,娶马氏 ,生处士。正统 甲子,处士生十二年矣,始从其父自辽 来归。当是时,陈 虽巨族,然已三世外戍,基业凋废殆尽。处士归,与其弟耕于清江 之上,数年遂复其故。处士狷介纯笃,处其乡族亲党,无内外少长戚疏,朴直无委曲,又好面折人过,不以毛发假借,不为斩险刻削。故其生也,人争信惮;其死也,莫不哀思之。处士于书史仅涉猎,不专于文,敦典崇礼,务在躬行。郡中名流以百数,皆雕绘藻饰,熻熠以贾声誉,然称隐逸之良,必于处士,皆以为有先太丘 之风焉。弘治 癸亥正月庚寅以疾卒,年七十二。九月己丑,其子琢 卜葬于郡西之回龙山 。
初,处士与同郡罗周 、管士弘 、朱张 弟涎 友,以善交称。成化 间,涎 以岁贡至京。某时为童子,闻涎 道处士,心窃慕之。至是归,求其庐,则既死矣。涎 侄孙节 与予游,以世交之谊为处士请铭。且曰:“先生于处士,心与之久矣,即为之铭,亦延陵 挂剑之意耶。”予曰:“诺。”明日,与琢 以状来请。
惟陈 氏世有显闻。刚 之代父戍辽 也,甫年十四。主帅壮其为人,召与语,大说,遂留参幙下。累立战功,出奇计。当封赏,辄为当事者沮抑,竟死牖下。处士亦状貌魁岸,幼习边机,论议根核,的然可施于用。性孝友,属其家多难,收养其弟侄之孤,掇拾扶持,不忍舍去,遂终其身。琢 亦能诗,有行。次子玠 、三孙徕 、衝 、彶 皆向于学。夫屡抑其进,其后将必有昌者。铭曰:
嗟惟处士,敦朴厚坚。犹玉在璞,其辉熠然。秉义揭仁,乡之司直。邈矣太丘 ,其孙孔式。胡溘而逝?其人则亡,德音孔迩。乡人相告,毋或而弛。无宁处士,愧其孙子。回龙 之冈,其郁有苍。毋尔刍伐,处士所藏。
尹 自春秋 为著姓,降及汉 、唐 ,代不乏贤。至宋 而太常博士源 、中书舍人洙 及其孙焞 ,皆以道学为世名儒。其后有为点检者,自洛 徒越 之山阴 ,迨公七世矣。公父达 ,祖性中 ,曾祖齐贤 ,皆有闻于乡。公生十八年,选为郡庠弟子,以诗学知名。远近从之游者数十,往往取高第,跻显级,而公乃七试有司不偶。天顺 年,诏求遗才可经济大用者,于是有司以公应诏,而公亦适当贡,遂卒业大学。成化 某甲子,授广西南宁 通判。时郡中久苦瑶 患,方议发兵,人情汹汹。公至,请守得缓旬日,稍图之。乃单骑入瑶 峒,呼酋长与语。诸酋仓卒不暇集谋,相与就公,问所由来。公曰:“斯行为尔曹乞生,无他疑也。”因为具阵祸福,言辨爽慨。诸酋感动,顾谓其党曰:“何如?”皆曰:“愿从使君言。”遂相率罗拜,定约而出。寻督诸军讨木头 等峒,皆捷。大臣交章荐公可大用。庚子,擢同知平乐府 事。平乐 地皆崭山互壑,瑶 凭险出没深翳,非时剽掠,居民如处阱中,动虑机触,不敢轻往来,农末俱废。闻公至,喜曰:“南宁尹使君 来,吾无恐耳已。”居月馀,公从土著间行岩谷,尽得其形势。纵火悉焚林薄,瑶 失籍,溃散。公因尽筑城堡,要害据守。瑶 来无所匿,从高巅远觇,叹息踟蹰而去。盖自是平乐 遂为安土。居三年,屡以老请,辄为民所留。弘治 改元,以庆贺赴京师,力求致仕以归。家居十四年乃卒,得寿若干。
公性孝友淳笃,自其贫贱时,即委产三弟,拾取其遗。少壮衰老,虽盛暑急遽,未尝见其不以祗服。与物熙然无抵。至其莅官当事,奋毅敢直,析法绳理,势悍无所挠避。庶几古长者,而今亡矣!
先后娶陈氏 、朱氏 、殷氏 ,子骐 ,孙公贵 、公荣 。卒之又明年癸亥,将葬,骐 以币状来姚 请铭。某幼去其乡,闻公之为人,恨未尝从之游,铭固不辞也。公讳浦 ,字文渊 ,葬在郡东保山 ,合殷氏 之兆。铭曰:
赫赫尹 氏,望于宗周 ;源洙 比颍 ,焞 畅厥休。自洛 徂越 ,公启其暗。君子之泽,十世未斩。笃敬忠信,蛮貊以行。一言之烈,雄于九军。岂惟威仪,式其党里?岂惟友睦,笃其昆弟?彼保 之阳,维石岩岩。尹 公之墓,今人所瞻。
正德 辛未三月丙寅,太学博士徐昌国 卒,年三十三。士夫闻而哭之者皆曰:“呜呼,是何促也!”或曰:“孔 门七十子,颜子 最好学,而其年独不永,亦三十二而亡。”说者谓颜子 好学,精力瘁焉。夫颜 虽既竭吾才,然终日如愚,不改其乐也。此与世之谋声利,苦心焦劳,患得患失,逐逐终其身,耗劳其神气,奚啻百倍!而皆老死黄馘,此何以辨哉?天于美质,何生之甚寡而坏之特速也!夫鼪鼯以夜出,凉风至而玄鸟逝,岂非凡物之盛衰以时乎?夫嘉苗难植而易槁 [2] ,芝荣不逾旬,蔓草薙而益繁,鸱枭虺蝮遍天下,而麟凤之出,间世一睹焉。商 、周 以降,清淑日浇而浊秽薰积,天地之气则有然矣,于昌国 何疑焉!
始昌国 与李梦阳 、何景明 数子友,相与砥砺于辞章,既殚力精思,杰然有立矣。一旦讽道书,若有所得,叹曰:“弊精于无益,而忘其躯之毙也,可谓知乎?巧辞以希俗,而捐其亲之遗也,可谓仁乎?”于是习养生。有道士自西南来,昌国 与语,悦之,遂究心玄虚,益与世泊,自谓长生可必至。正德 庚午冬,阳明王守仁 至京师。守仁 故善数子,而亦尝没溺于仙释 。昌国 喜,驰往省,与论摄形化气之术。当是时,增城湛元明 在坐,与昌国 言不协,意沮去。异日复来,论如初。守仁 笑而不应,因留宿,曰:“吾授异人五金八石之秘,服之冲举可得也,子且谓何?”守仁 复笑而不应。乃曰:“吾隳黜吾昔而游心高玄,塞兑敛华而灵株是固,斯亦去之竞竞于世远矣。而子犹余拒然,何也?”守仁 复笑而不应。于是默然者久之,曰:“子以予为非耶?抑又有所秘耶?夫居有者不足以超无,践器者非所以融道。吾将去知故而宅于埃之表,子其语我乎?”守仁 曰:“谓吾为有秘,道固无形也;谓吾谓子非,子未吾是也。虽然,试言之。夫去有以超无,无将奚超矣?外器以融道,道器为偶矣。而固未尝超乎?而固未尝融乎?夫盈虚消息,皆命也;纤巨内外,皆性也;隐微寂感,皆心也。存心尽性,顺夫命而已矣,而奚所趋舍于其间乎?”昌国 首肯,良久曰:“冲举有诸?”守仁 曰:“尽鸢之性者,可以冲于天矣;尽鱼之性者,可以泳于川矣。”曰:“然则有之?”曰:“尽人之性者,可以知化育矣。”昌国 俛而思,蹶然而起曰:“命之矣!吾且为萌甲,吾且为流澌,子其煦然属我以阳春哉!”数日,复来谢曰:“道果在是,而奚以外求!吾不遇子,几亡人矣。然吾疾且作,惧不足以致远,则何如?”守仁 曰:“悸乎?”曰:“生,寄也;死,归也。何悸?”津津然既有志于斯,已而不见者逾月,忽有人来讣,昌国 逝矣。王 、湛 二子驰往哭,尽哀,因商其家事。其长子伯虬 言,昌国 垂殁,整衽端坐,托徐子容 以后事。子容 泣,昌国 笑曰:“常事耳。”谓伯虬 曰:“墓铭其请诸阳明 。”气益微,以指画伯虬 掌,作“冥冥漠漠”四字,馀遂不可辨,而神气不乱。
呜呼!吾未竟吾说以时昌国 之及,而昌国 乃止于是,吾则有憾焉。临殁之托,又可负之?昌国 名祯卿 ,世姑苏 人。始举进士,为大理评事。不能其职,于是以亲老求改便地为养。当事者目为好异,抑之,已而降为五经博士。故虽为京官数年,卒不获封其亲,以为憾。所著有谈艺录 、古今诗文若干首,然皆非其至者。昌国 之学凡三变,而卒乃有志于道。墓在虎丘 西麓。铭曰:
惜也昌国 !吾见其进,未见其至。早攻声词,中乃谢弃。脱淖垢浊,修形炼气。守静致虚,恍若有际。道几朝闻,遐夕先逝。不足者命,有馀者志。璞之未琢,岂方顽砺?隐埋山泽,有虹其气。后千百年,曷考斯志!
古之葬者不封不树。葬之有铭,非古矣,然必其贤者也。然世之皆有铭也,亦非古矣,而妇人不特铭。妇人之特铭也,则又非古矣,然必其贤者也。贤而铭,虽妇人其可哉!是故非其人而铭之,君子不与也;铭之而非其实,君子不为也。吾于铭人之墓也,未尝敢以易,至于妇人而加审焉,必有其证矣。凌 孺人杨氏 之铭也,曷证哉?证于其夫之状,证于其子之言,证于其乡人之所传,其贤者也。
孺人之夫为封监察御史凌 公石岩 讳云 者也。石岩 之状,谓孺人为通怀远将军 之曾孙女,茂年十八而来归。姑舅爱之,族党称之,乡闾则之,不悉数其行,则贤可知矣。子佥宪相 ,与同年,贤也;地官员外郎楷 ,又贤也。孺人之慈训存焉。相 尝为予言孺人之贤十馀年矣,与今石岩 之状同也。吾乡之士游业于通 者以十数,称通 之巨族以凌 氏为最,凌 氏之贤以石岩 为最,则因及于孺人之内助。其所称举与今之状又同也。夫夫或溺誉焉,子或溢羡焉,吾乡人之言不要而实契,斯又何疑矣!
孺人之生以正统 丁卯十二月九日,卒于正德 癸酉十一月九日,寿盖六十七。男四:长即相 ;次棋 ,早卒;次即楷 ;次栻 。女二。孙男八,女三。曾孙男一,女一。相 将以乙亥正月内丙寅附葬孺人于祖茔之左,而格于其次,乃以石岩 之状来请铭,且问葬:“合葬非古也,周公 以来,未之有改也。先孺人附于祖茔之左,昭也,家君百岁后将合焉。葬左则疑于阳,虚右则疑于阴,若之何则可?”予曰:“附也,则祖为之尊,左阳右阴也。阳兼阴而主变者也,阴从阳而主常者也。阳在左则居左,而在右则居右;阴在左则从左,而在右则从右。其虚右而从左乎?”于是孺人之葬虚右而从左。铭曰:
孺人之贤,予岂究知?知子若夫,乡议是符。如彼作室,则观其隅。彼昏懵懵,谓予尽诬。狼山 之西,祖茔是依。左藏右虚,孺人之居。
高吾 之丘兮,胡然其岿岿兮?乡人所培兮。高吾 之木兮,胡然其赜赜兮?乡人所植兮。高吾 之行兮,胡然其砥砥兮?乡人所履兮。
阳明子 曰:“呜呼!兹橘庵文子 之墓耶?”冀元亨 曰:“昔阳明子 自贵 移庐陵 ,道出辰 、常 间,遇文子 于武陵溪 上,与之语,三夕而不辍,旬有五日而未能去。门人问曰:‘夫子何意之深耶?’阳明子 曰:‘人也朴而理,直而虚,笃学审问,比耄而不衰。吾闻其莅官矣,执而恕,惠而节,其张叔 之俦欤?吾闻其居乡矣,励行饬己,不言而俗化,其太丘 之俦欤?呜呼!于今时为难得也矣。’别以其墓铭属,阳明子 心许之而不诺。门人曰:‘文子 之是请也,殆犹未达欤?’阳明子 曰:‘达也。’曰:‘达何以不诺也?’曰:‘古之葬者不封不树,铭非古也。后世则有铭,既葬而后具,豫不可也。’曰:‘然则恶在其为达矣?’曰:‘死生之变大,而若人昼夜视之不以讳,非达欤?盖晋 之末有陶潜 者,尝自志其墓。’”文子 既殁,其子棐棠 、东集 、栻 葬之高吾 之原。阳明子 乃掇其所状而为之铭。
文子 名澍 ,字汝霖 ,号橘庵 。举进士,历官邢部郎中。出为重庆 守。已而忤时贵,改思州 ,遂谢病去。文子 之先为南昌 人,曾祖均玉 始避地桃源 。门人有闵廷圭 者,为之行状,甚悉。
沛汉台里 有马 翁者,长身而多知。涉书史,少喜谈兵,交四方之贤,指画山川道里,弛张阖辟,自谓功业可掉臂取。尝登芒砀山 ,左右眺望,嘻吁慷慨,时人莫测也。中年从县司辟为掾,已得选,忽不惬,复遂弃去。授登仕郎。归与家人力耕,致饶富,辄以散其族党乡邻。葬死恤孤,赈水旱,修桥梁,惟恐有间。既老,乃益循饬。邑人望而尊之,以为大宾焉。年八十六,正德 丙子四月三日无疾而卒。长子思仁 ,时为鸿胪司仪署丞,勤而有礼,予既素爱之。至是闻父丧,恸毁几绝,以状来请予铭,又哀而力,遂不能辞。按状,翁名珍 ,字文重 。父某、祖某、曾某,皆有隐德。子男若干人,女若干人。以是年某月某日葬祖茔之侧。为之铭曰:
丰沛 之间,自昔多魁。若汉 之萧 、曹 ,使不遇高祖 ,乘风云之会,固将老终其身于刀笔之间。世之怀奇不偶,无以自见于时,名湮没而不著者,何可胜数?若翁者,亦其人非耶?然考其为迹,亦异矣。呜呼!千里之足,困于伏枥;连城之珍,或混瓦砾。不琢其章,于璧何伤?不驾以骧,奚损于良?呜呼马 翁,兹焉允臧。
封君之葬也,子澄 毁甚,失明,病不能事事,以问于阳明子 曰:“吾湖 俗之葬也,咸竭资以盛宾主 [3] ,至于毁家,不则以为俭其亲也。不肖孤则何费之敢靳,大惧疾之不任,遂底于颠殒,以重其不孝。敢请已之,如何?”阳明子 曰:“不亦善乎!棺槨衣衾之得为也者,君子不以俭其亲。狥湖 俗之所尚,是以其亲遂非而导侈也,又况以殆其遗体乎?吾子已之,既葬而以礼告,人岂有非之者!将湖 俗之变,必自吾子始矣。一举而三善,吾子其已之。”既而复以志墓之文请。阳明子 辞之不得,则谓之曰:“志墓非古也。古之葬者,不封不树。孔子 之葬其亲也,自以为东西南北之人,不可以无识也,而封之,崇四尺。其于季札 之葬,则为之识曰:‘有吴延陵季子 之墓。’后之志者,若是焉可矣。而内以诬其亲,外以诬于人,是故君子耻之。吾子志于贤圣之学,苟卒为贤圣之归,是使其亲为贤圣者之父也,志孰大焉!吾子曷已之?封君之存也,尝以其田二顷给吾党之贫者以资学,是于斯文为有襄也。而又重以吾子之好,无已,则如夫子之于札 也乎?”因为之题其识墓之石,曰“皇明 封刑部主事浩斋陆 君之墓”,而书其事于石之阴。君讳璩 ,字文华 ,湖 之归安 人。墓在樊泽 。子澄 ,举进士,方为刑部员外郎。澄 之兄曰津 。
特进光禄大夫柱国太子太保刑部尚书兼都察院左都御史致仕洪 公,以嘉靖 二年四月十九日薨,时年八十有一矣。讣闻,天子遣官九谕祭,锡谥襄惠 ,赐葬钱塘东穆坞 之原。其嗣子澄 将以明年乙酉月日举葬事,以币以状来请铭。
维洪 氏世显于鄱阳 。自宋 太师忠宣公皓 始赐第于钱塘西湖 之葛岭 ,三子景伯 、景严 、景卢 皆以名德相承,遂为钱塘 望族。八世祖讳其二 ,仕宋 为浙东 安抚使。元 兴,避地上虞 。曾祖讳荣甫 。祖讳有恒 。迨皇朝建国,乃复还家钱塘 。有恒 初名洪武昌 ,忌者上书言其名犯年号。高皇帝亲录之,曰:“此朕兴之兆耳。”御书“有恒”易之。父讳薪 ,徽州 街口批验所大使。自曾祖以下,皆以公贵,赠太子太保刑部尚书,妣皆赠一品夫人。公讳钟 ,字宣之 。自幼岐嶷不凡。成化 戊子,年二十六,以易经 领乡荐。乙未举进士,授官刑部主事,谙习宪典。时相继为大司寇者皆耆德宿望,咸器重礼信之。委总诸司章奏,疑议大狱,取裁于公,声闻骤起。庚子,升员外郎,仍领诸司事。癸卯,丁内艰。丙午起复,升郎中,寻虑囚山西 。乙巳,江西 、福建 流贼甫定,公承命往审处之。归,言福建 之武平 、上杭 、清流 、永定 ,江西 之安远 、龙南 ,广东 之程乡 ,皆流移混杂,习于斗争,以武力相尚,是以易哄而乱。譬若群豺虎而激怒之,欲其无相攫噬,难矣。宜及其平时,令有司多立社学,以训诲其子弟,销其兵器,易之以诗书礼让,庶几潜化其奸宄。时以为知本之论。弘治 己酉,升江西 按察副使。癸丑,升四川 按察使。所在发奸擿伏,无所挠避,而听决如流,庭无宿讼。由是横豪屏息,自土官宣慰使,皆懍懍奉约束。安 氏世有马湖 ,恃力骄僭,为地方患。公从容画策去之,请吏于朝,遂以帖定。丙辰入觐,升江西 右布政使。丁巳,转福建 左布政使。著绩两省。戊午,升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顺天 等府,兼整饬蓟州 诸边备。时朵颜 虏势日猖獗,公以边备积弛,乃建议增筑边墙。自山海关界岭口 西北至密云古北口黄花镇 ,直抵居庸 ,延亘千馀里,缮复城堡三百七十,悉城沿边诸县,官无浪费而民不知劳。自是缓急有赖。又奏减防秋官兵六千人,岁省挽输犒赏之费以数万。创建浮桥于通州 ,以利病涉。毁永平 陶窑,以息军民横役之苦。夺民产及牧圉草场之入于权贵者而悉还之,远近大悦,名称籍甚。然权贵人之扼势失利者,数短公于上,遂改云南 巡抚,再改贵州 。顷之,召还督理漕运,兼巡抚凤阳 诸处。正德 丁卯,升右都御史,仍董漕政。戊辰,命掌南京 都察院事,寻升南京 刑部尚书。己巳,改北京 工部,复改刑部,兼都察院左都御史,加太子少保,赐玉带。庚午,特命出总川 、陕 、湖 、河 四省军务。时沔阳洞庭 水寇丘仁 、杨清 等攻掠城邑,其锋甚锐,官军屡失利。公至,以计擒灭之。蓝五 起蜀 ,与鄢老人 等聚众往来,寇暴川 、陕 间,远近骚动。公涉历险阻,深入贼巢,运谋设奇,躬冒矢石,前后斩获招降以十数万,擒其渠酋二十八人,露布以闻。土官杨友 、杨爱 相仇,激为变,众至三万馀,流劫重庆 、保宁 诸州县。公随调兵剿平之,复其故业。朝廷七降敕奖励,赐白金麒麟服,进太子太保。公辞不获,则引年恳疏乞归。章七上,始允之。圣谕优奖,赐驰驿还。仍进光禄大夫,录其孙一人入胄监。
公既归,筑两峰书院 于西湖 之上,自号两峰居士 。日与朋旧倘佯诗酒以为乐,如是者十有一年。嘉靖 改元之壬午,朝廷念公寿耈,诏进公阶特进光禄大夫、柱国,赐玄纁羊酒,遣有司劳问。士夫之议者,咸以公先朝之老,抱负经济,年虽若迈而精力未衰,优之廊庙,足倚以为重,思复起公于家,而公已不可作矣。
公元娶郑氏 ,累赠一品夫人。继周氏 、徐氏 ,又继魏氏 ,南京 吏部尚书文靖公 之女,女卒,赠一品夫人。二子魏 出。长澄 ,乡进士,才识英敏,方向于用;次涛 ,荫授南京 都察院都事,先卒。女二,侧出。长适漕运参将张奎 ,次适国子生李綦 。孙男四:楩 、楠 、桥 、檀 。女七。墓合魏 夫人之兆。铭曰:
桓桓襄惠 ,嶷然人杰。自其始仕,声闻已揭。于臬于藩,益弘以骞。略于西陲,寔屏寔垣。既荒南服,圻漕是督。亟命于南,亟召于北。司空司寇,邦宪是肃。帝曰司寇,尔总予师。寇贼奸宄,维尔予治。既獀既遏,豕毙狐逸。暨其成功,卒以老乞。天子曰俞,可长尔劬。西湖 之湄,徉徉于于。圣化维新,聿怀旧臣。公已不作,维时之屯。天子曰咨,谥锡有隮。哀荣终始,其畴则如。穆坞 之原,有郁其阡。诗此贞石,垂千万年。
呜呼!圣学晦而中行之士鲜矣。世方弇阿为工,方特为厉,纷纵倒置,孰定是非之归哉!盖公冶长 在缧絏之中,仲尼 明非其罪;匡章 通国称不孝,孟子 辩之,夫然后在所礼貌焉。刚狷振砺之士,独行违俗,为世所媢嫉,卒以倾废踣堕,又浼以非其罪者,可胜道哉!予读怡庵 志而悲之。怡庵湛 公英 者,广 之增城 人。介直方严,刻行砥俗,乡之善良咸服信取则,倚以扶弱御侮。然不辞色少贷人,面斥人过恶,至无所容。狡狯之徒动见矫拂,嫉视如仇,聚谋必覆公于恶,毋使抗吾为。公直行其心,不顾,竟为所构诬,愤发病以死。公既死,其徒恶益行。乡之人遂皆谓湛 公行义,顾报戾其施,而恶者自若,吾侪何以善为?后十馀年,为奸者贯盈,翦灭浸尽。而公子若水 求濂洛 之学,为世名儒,举进士,官国史编修。推原寻绎,公德益用表著。朝廷赠官如子,日显赫竦耀。乡人相与追嗟慕叹,为善之报何如?向特未定耳!呜呼!古有狷介特行之士,直志犯众恶,之死靡悔。湛 公殆其人,非邪?向使得志立朝,当大节,其肯俯首为奸人仆役,呴濡喘息以蕲缓须臾死?其不能矣!夫脂韦佞悦,亦何能缓急有毫毛之赖?为国者当何取哉?予悲斯人之不遇,而因重有所感也。昔者君子显微阐幽,以明世警瞶。信暴者无庸扬矣,彼忞然就抑,蒙溷垢而弗雪,其可以无表而出之!
苏 之昆山 有节庵方 翁麟 者,始为士,业举子,已而弃去,从其妻家朱 氏居。朱 故业商,其友曰:“子乃去士而从商乎?”翁笑曰:“子乌知士之不为商,而商之不为士乎?”其妻家劝之从事,遂为郡从事。其友曰:“子又去士而从从事乎?”翁笑曰:“子又乌知士之不为从事,而从事之不为士乎?”居久之,叹曰:“吾愤世之碌碌者,刀锥利禄,而屑为此以矫俗振颓,乃今果不能为益也。”又复弃去。会岁歉,尽出其所有以赈饥乏。朝廷义其所为,荣之冠服,后复遥授建宁州 吏目。翁视之萧然若无与,与其配朱 竭力农耕植其家,以士业授二子鹏 、凤 ,皆举进士,历官方面。翁既老,日与其乡士为诗酒会。乡人多能道其平生,皆磊落可异。顾 太史九和 云:“吾尝见翁与其二子书,亹亹皆忠孝节义之言,出于流俗,类古之知道者。”阳明子 曰:“古者四民异业而同道,其尽心焉,一也。士以修治,农以具养,工以利器,商以通货,各就其资之所近、力之所及者而业焉,以求尽其心。其归要在于有益于生人之道,则一而已。士农以其尽心于修治具养者,而利器通货,犹其士与农也;工商以其尽心于利器通货者,而修治具养,犹其工与商也。故曰:四民异业而同道。盖昔舜 叙九官,首稷 而次契 ,垂工益 虞,先于夔 、龙 。商 、周 之代,伊尹 耕于莘 野,傅说 板筑于岩 ,胶鬲 举于鱼盐,吕望 钓于磻渭 ,百里奚 处于市,孔子 为乘田委吏,其诸仪封、晨门、荷蒉、斵轮之徒,皆古之仁圣英贤,高洁不群之士。书传所称,可考而信也。自王道熄而学术乖,人失其心,交骛于利,以相驱轶,于是始有歆士而卑农,荣宦游而耻工贾。夷考其实,射时罔利有甚焉,特异其名耳。极其所趋,驾浮辞诡辨以诬世惑众,比之具养器货之益,罪浮而实反不逮。吾观方 翁士商从事之喻,隐然有当于古四民之义,若有激而云者。呜呼!斯义之亡也久矣!翁殆有所闻欤?抑其天质之美而默有契也?吾于是而重有所感焉。吾尝获交于翁二子,皆颍然敦古道,敏志于学。其居官临民,务在济世及物,求尽其心。吾以是得其源流,故为之论著之云耳。”翁既殁,葬于邑西马鞍山 之麓。配朱 孺人,有贤行,合葬焉。乡人为表其墓,曰“明 赠礼部主事节庵方 公之墓”。呜呼!若公者其亦可表也矣!
湛子 之母卒于京师,葬于增城 。阳明子 迎而吊诸龙江 之浒,已,湛子 泣曰:“若水 之辱于吾子,盖人莫不闻。吾母殁而子无一言,人将以病子。”阳明子 曰:“名者,为之铭矣;表者,为之表矣。某何言?虽然,良亦无以纾吾情。吾闻太孺人之生七十有九,其在孀居者馀四十年,端靖严洁如一日。既老,虽其至亲卑幼之请谒,见之未尝逾阈也,不亦贞乎!绩麻舂粱,教其子以显,尝使从白沙 之门,曰‘宁学圣人而未至也’,不亦知乎!恤其庶姑与其庶叔,化厉为顺。抚孤与女,爱不违训,不亦慈乎!已膺封锡,禄养备至,而缟衣疏食,不改其初,不亦俭乎!贞知慈俭,老而弥坚,不亦贤乎!请著其石曰‘湛 贤母之墓’。”湛子 拜泣而受之。既行,人曰:“湛 母之贤,信矣。若湛子 之贤,则吾犹有疑焉。湛子 始以其母之老,不试者十有三年,是也。复出而取上第,为美官,则何居?母亦老矣,又去其乡而迎养,既归复往,卒于旅,则何居?”阳明子 曰:“是乌足以疑湛子 矣!夫湛子 纯孝人也,事亲以老于畎亩,其志也;其出而仕,母命之也;其迎之也,母欲之也;既归而复往,母泣而强之也。是能无从乎?无大拂于义,将东西南北之惟命。彼湛子 者,亦岂以人之誉毁于外者,以易其爱亲之诚乎?”曰:“湛子 而是,则湛 母非欤?”曰:“乌足以非湛 母矣!夫湛 父之早世也,属其子曰:‘必以显吾世。’故命之出者,行其夫之志也;就之养者,安其子之心也;强之往者,勉其子之忠,以卒其夫之愿也。昔者孟 母断机以励其子,盖不归者几年,君子不以孟子 为失养,孟 母为非训。今湛 母之心亦若此,而湛子 又未尝违乎养也。故湛 母,贤母也;湛子 ,孝子也。然犹不免于世惑,吾虽欲无言也,可得乎?”
吾友程守夫 以弘治 丁巳之春卒于京,去今嘉靖 甲申二十有八年矣。呜呼!朋友之墓有宿草则勿哭,而吾于君,尚不能无潸然也。君之父味道 公与家君为同年进士,相知甚厚,故吾与君有通家之谊。弘治 壬子,又同举于乡,已而又同卒业于北雍,密迩居者四年有馀。凡风雪之晨,花月之夕,山水郊园之游,无不与共。盖为时甚久而为迹甚密也,而未尝见君有愤词忤色,情日益笃,礼日以恭。其在家庭,雍雍于于,内外无间。交海内之士,无贵贱少长,咸敬而爱之。虽粗鄙暴悍,遇君未有不薰然而心醉者。当是时,予方驰骛于举业词章,以相矜高为事,虽知爱重君,而尚未知其天资之难得也。其后君既殁,予亦入仕,往往以粗浮之气得罪于人。稍知创艾,始思君为不可及。寻谪贵阳 ,独居幽寂穷苦之乡,困心衡虑,乃从事于性情之学。方自苦其胜心之难克,而客气之易动;又见夫世之学者,率多媢嫉险隘,不能去其有我之私,以共明天下之学,成天下之务,皆起于胜心客气之为患也。于是愈益思君之美质,盖天然近道者,惜乎当时莫有以圣贤之学启之!有启之者,其油然顺道,将如决水之赴壑矣。呜呼惜哉!乃今稍见端绪,有足以启君者,而君已不可作也已。君之子国子生烓 致君临没之言,欲予与林 君利瞻 为之表志。林 君既为之表,而君之葬已久,志已无所及,则为书其墓之碑,聊以识吾之哀思。夫君者,不徒嬉游征逐之好而已。君讳文楷 ,世居严 之淳安 ,其详已具于墓表。
公讳鏊 ,字济之 。王 氏其先自汴 扈宋 南渡,讳百八 者,始居吴 之洞庭山 。曾祖伯英 ,祖惟道 ,考光化 知县朝用 ,皆赠光禄大夫柱国少傅兼太子太傅户部尚书武英殿 大学士,妣三代皆一品夫人。公自幼颖 [4] 悟不凡,十六随父读书太学,太学诸生争传诵其文,一时先达名流咸屈年行求为友。侍郎叶文庄 、提学御史陈士贤 ,咸有重望于时,见而奇之,曰“天下士”。于是名声动远迩。成化 甲午,应天 乡试第一。主司异其文,曰:“苏子瞻 之流也。”录其论策,不易一字。乙未会试,复第一。入奉廷对,众望翕然。执政忌其文,乃置一甲第三,时论以为屈。授翰林编修,闭门力学,避远权势,若将浼焉。九载,升侍讲。宪 庙实录 成,升右谕德,寻荐为侍讲学士兼日讲官。每进讲,至天理人欲之辩,君子小人之用舍,必反覆规谕,务尽启沃。方春,上游后苑,左右谏不听,公讲文王 不敢盘于游田,上为罢游。讲罢,常召所幸广戒之,曰:“今日讲官所指,殆为若等,好为之!”时东宫将出阁,大臣请选正人以端国本,首荐用公,以本官兼谕德。寻升少詹事兼侍讲学士。既而吏部阙侍郎,又遂以为吏部。时北虏入寇,公上筹边八事,虽忤权幸,而卒多施行,公辅之望日隆。于是灾异,内阁谢公 引咎求退,遂举公以自代。武宗 在亮暗,内侍八人,荒游乱政,台谏交章,中外汹汹。公协韩 司徒率文武大臣伏阁以请,上大惊怒,有旨召公等。至左顺门 ,中官传谕甚厉,众相视莫敢发言。公曰:“八人不去,乱本不除,天下何由而治!”议论侃侃,韩 亦危言继之,中官语塞。一时国论倚以为重。然自是八人者竟分布要路,瑾 入柄司礼,而韩公遂逐,内阁刘 、谢 二公亦去矣。诏补内阁缺,瑾 意欲引冢宰焦 ,众议推公。瑾 虽中忌,而外难公论,遂与焦 俱入阁。瑾 方威钳士类,按索微 [5] 瑕,辄枷械之,几死者累累。公亟言于瑾 曰:“士大夫可杀不可辱,今既辱之,又杀之,吾尚何颜于此?”由是类从宽释。瑾 衔韩 不已,必欲置之死,无敢言者。又欲以他事中内阁刘 、谢 二公。前后力救之,乃皆得免。大司马华容刘 公以瑾 旧怨,逮至京,将坐以激变土官岑 氏罪死。公曰:“岑 氏未叛,何名为激变乎?”刘 得减死。或恶石淙杨 公于瑾 ,谓其筑边太费,屡以为言。公曰:“杨 有高才重望,为国修边,乃可以功为罪乎?”瑾 议焚废后吴氏 之丧以灭迹,曰:“不可以成服。”公曰:“服可以不成,葬不可以苟。”景泰汪 妃薨,疑其礼。公曰:“妃废不以罪,宜复其故号,葬以妃,祭以后。”皆从之。当是时,瑾 权倾中外,虽意不在公,然见公开诚与言,初亦间听。及焦 专事媕阿,议弥不协。而瑾 骄悖日甚,寿流缙绅。公遏之不能得,居常戚然。瑾 曰:“王 先生居高位,何自苦乃尔耶?”公日求去。瑾 意愈咈,众虞祸且不测。公曰:“吾义当去,不去乃祸耳。”瑾 使伺公,无所得,且闻交贽亦绝,乃笑曰:“过矣。”于是恳疏三上,许之。赐玺书乘传岁夫月米以归。时方危公之求去,咸以为异数云。
公既归吴 ,屏谢纷嚣,翛然山水之间,究心理性,尚友千古。至其与人,清而不绝于俗,和而不淆于时。无贵贱少长,咸敬慕悦服,有所兴起。平生嗜欲淡然,吴 中士夫所好尚珍赏观游之具,一无所入。惟喜文辞翰墨之事,至是亦皆脱落雕绘,出之自然。中年尝作明理 、克己 二箴,以进德砥行。及充养既久,晚益纯明,凡有著述,必有所发。其论性善云:“欲知性之善乎,盍反而内观乎?寂然不动之中,而有至虚至灵者存焉。湛兮其非有也,窅兮其非无也,不堕于中边,不离于声臭。当是时也,善且未形,而恶有所谓恶者哉?恶有所谓善恶混者哉?恶有所谓三品者哉?性,其犹鉴乎?鉴者,善应而不留。物来则应,物去则空,鉴何有焉!性,惟虚也,惟灵也,恶安从生?其生于蔽乎!气质者性之所寓也,亦性之所由蔽也。气质异而性随之。譬之珠焉,于澄渊则明,于浊水则昏,于污秽则秽。澄渊,上智也;浊水,凡庶也;污秽,下愚也。天地间腷塞充满,皆气也;气之灵,皆性也。人得气以生而灵随之,譬之月在天,物各随其分而受之。江湖淮 海,此月也;池沼,此月也;沟渠,此月也;坑堑,亦此月也,岂必物物而授之?心者,月之魄也;性者,月之光也;情者,光之发于物者也。”其所论造,后儒多未之及。居闲十馀年,海内士夫交章论荐不辍。及今上即位,始遣官优礼,岁时存问。将复起公,而公已没,时嘉靖 三年三月十一日,寿七十五矣。赠太傅,谥文恪 ,祭葬有加礼。四子:延喆 ,中书舍人;延素 ,南京 中军都督府都事;延陵 ,郡学生;延昭 ,尚幼。皆彬彬世其家。
史臣曰:世所谓完人,若震泽先生王 公者非邪?内裕伦常,无俯仰之憾;外际明良,极禄位声光之显。自为童子至于耆耋,自庙朝下逮闾巷,至于偏隅,或师其文学,或慕其节行,或仰其德业,随所见异其称,莫或有瑕疵之者。所谓“寿福康宁,攸好德而考终命”,公殆无愧尔矣!无锡邵 尚书国贤 与公婿徐 学士子容 ,皆文名冠一时,其称公之文规模昌黎 ,以及秦汉 ,纯而不流于弱,奇而不涉于怪,雄伟俊洁,体裁截然,振起一代之衰,得法于孟子 。论辩多古人未发。诗萧散清逸,有王 、岑 风格。书法清劲自成,得晋 、唐 笔意。天下皆以为知言。阳明子 曰:“王 公所深造,世或未之能尽也,然而言之亦难矣。著其性善之说,以微见其概,使后世之求公者以是观之。”
正德 丁丑,瑶 寇大起,江 、广 、湖 、郴 之家,骚然且三四年矣。于是三省奉命会征。乃十月辛亥,予督江西 之兵自南康 入。甲寅,破横水 、左溪 诸巢,贼败奔。庚申,复连战,奔桶冈 。十一月癸酉,攻桶冈 ,大战西山界 。甲戌,又战,贼大溃。丁亥,尽殪之。凡破巢八十有四,擒斩三千馀,俘三千六百有奇。释其胁从千有馀众,归流亡,使复业。度地居民,凿山开道,以夷险阻。辛丑,师旋。於乎!兵惟凶器,不得已而后用。刻茶寮 之石,匪以美成,重举事也。提督军务都御史王 某书。
四省之寇,惟浰 尤黠。拟官僭号,潜图孔烝 [6] 。正德 丁丑冬,輋 、瑶 既殄,益机险阱毒,以虞王师。我乃休士归农。戊寅正月癸卯,计擒其魁,遂进兵击其懈。丁未,破三浰 ,乘胜归北。大小三十馀战,灭巢三十有八,俘斩三千馀。三月丁未,回军。壶浆迎道,耕夫遍野,父老咸欢。农器不陈,于今五年,复我常业,还我室庐,伊谁之力?赫赫皇威,匪威曷凭?爰伐山石,用纪厥成。提督军务都御史王 某书。
嘉靖 丙戌夏,官兵伐田 ,随与思恩 之人相比复煽,集军四省,汹汹连年。于时皇帝忧悯元元,容有无辜而死者乎?乃命新建伯王守仁 :“曷往视师,其以德绥,勿以兵虔。”班师撤旅,信义大宣。诸夷感慕,旬日之间,自缚来归者七万一千。悉放之还农,两省以安。昔有苗 徂征,七旬来格,今未期月而蛮夷率服。绥之斯来,速于邮传,舞干之化,何以加焉!爰告思 、田 ,毋忘帝德,爰勒山石,昭此赫赫。文武圣神,率土之滨,凡有血气,莫不尊亲。
田 石平,田州 宁。民谣如此。 田 水萦,田 山迎。府治新向。 千万世,巩皇明 。嘉靖 岁,戊子春,新建伯 ,王守仁 ,勒此石,告后人。
夫子称史鱼 曰:“直哉!邦有道如矢,邦无道如矢。”谓祝鮀 、宋朝 曰:“非斯人,难免乎今之世矣。”予尝三复而悲之。直道之难行,而谄谀之易合也,岂一日哉!鱼 之直,信乎后世,其在当时,不若朝 与鮀 之易容也,悲夫!
吾越直夫陈 先生,严毅端洁,其正言直气,放荡佞谀之士,嫉视若雠。彼宁无知之?卒于己非便也。故先生举进士不久,辄致仕而归。屡荐复起,又不久辄退,以是也哉!然天下之言直者,必先生与焉。始予拜先生于钱清江 上,欢然甚得。先生奚取于予?殆空谷之足音也。世日趋于下,先生而在,虽执鞭之事,吾亦为之。今既没矣,其子子钦 以先生南宫图像请识一言。先生常尘视轩冕,岂一第之为荣?闻之子钦 ,盖初第时有以相遗者,受而存之。先生没,子钦 始装潢,将藏诸庙,则又为子者宜尔也。诗曰:
有服襜襜,有冠翼翼。在彼周行,其容孔式。秉笏端弁,中温且栗。既醉以酒,既饱以德。彼何人斯?邦之司直。邦之司直,宜公宜孤。既来既徂,为冠为模。孰久其道,众听且孚。如江如河,其趋弥污。邦之司直,今也则亡。
呜呼小子,曾不知警。尧 讵未圣,犹日兢兢。既坠于渊,犹恬履薄;既折尔股,犹迈奔蹶。人之冥顽,则畴与汝。不见壅肿,砭乃斯愈?不见痿痺,剂乃斯起?人之毁诟,皆汝砭剂。汝曾不知,反以为怒。匪怒伊色,亦反其语。汝之冥顽,则畴之比。呜呼小子,告尔不一。既四十有五,而曾是不忆!
呜呼小子,慎尔出话。懆言维多,吉言维寡。多言何益?徒以取祸。德默而成,仁者言訒。孰默而讥?孰訒而病?誉人之善,过情犹耻;言人之非,罪曷有已?呜呼多言,亦惟汝心。汝心而存,将日钦钦。岂遑多言,上帝汝临。
呜呼小子,辞章之习,尔工何为!不以钓誉,不以蛊愚。佻彼优伶,尔视孔丑。覆蹈其术,尔颜不厚?日月逾迈,尔胡不恤?弃尔天命,昵尔雠贼。昔皇多士,亦胥兹溺。尔独不鉴,自抵伊亟。
惟神秉灵毓秀,作镇于南,实与五岳 分服而治。维是扬州 之域,咸赖神休以生以养。凡其疾疫灾眚之不时,雨暘寒暑之弗若,无有远近,莫不引颈企足,惟神是望。怨有归,功有底,神固不得而辞也。而况绍兴 一郡,又神之宫墙辇毂之下乎?谓宜风雨节而寒暑当,民无疾而五谷昌,特先诸郡以沾神惠。而乃入夏以来,亢阳为虐,连月弗雨,泉源告竭,黍苗荐槁,岁且不登,民将无食。农夫相与咨于野,商贾相与憾于市,行旅相与怨于途,守土之官帅其吏民奔走呼号。维是祈祷告请,亦无不至矣,而犹雨泽未应,旱烈益张。是岂吏之不职而贪墨者众欤?赋敛繁刻而狱讼冤滞欤?祀典有弗修欤?民怨有弗平欤?夫是数者,皆吏之谪,而民何咎之有?夫怒吏之不臧,而移其谪于民,又知神之所不忍也。不然,岂民之冥顽妄作者众,将奢淫暴殄以怒神威,神将罚而惩之欤?夫薄罚以示戒,神之威灵亦即彰矣。百姓震惧忧惶,请罪无所,遂弃而绝之,使无噍类,神之慈仁固应不为若是之甚也!夫民之所赖者神,神之食于兹土,亦非一日矣。今民不得已有求于神,而神无以应之,然则民将何恃?而神亦何以信于民乎?
某生长兹土,犹乡之人也。乡之人以某尝读书学道,缪以为是乡人之杰者,其有得于山川之秀为多,借之以为吾愚民之不能自达者,通诚于山川之神,其宜有感。夫某非其人也,而冒有其名;人而冒以其名加我,我既不得而辞矣,又何敢独辞其责耶?是以冒昧辄为之请,固知明神亦有所不得而辞也。谨告。
维正德 四年秋月三日,有吏目云自京来者,不知其名氏,携一子一仆,将之任,过龙场 ,投宿土苗 家。予从篱落间望见之,阴雨昏黑,欲就问讯北来事,不果。明早遣人觇之,已行矣。薄午有人自蜈蚣坡 来,云一老人死坡下,傍两人哭之哀。予曰:“此必吏目死矣。伤哉!”薄暮复有人来,云:“坡下死者二人,傍一人坐叹。”询其状,则其子又死矣。明日复有人来,云见坡下积尸三焉。则其仆又死矣。呜呼伤哉!念其暴骨无主,将二童子持畚锸,往瘗之。二童子有难色然。予曰:“嘻!吾与尔犹彼也。”二童悯然涕下,请往,就其傍山麓为三坎埋之,又以只鸡饭三盂,嗟吁涕洟而告之。曰:
呜呼伤哉!繄何人?繄何人?吾龙场驿 丞馀姚王守仁 也。吾与尔皆中土之产,吾不知尔郡邑,尔乌为乎来为兹山之鬼乎?古者重去其乡,游宦不逾千里。吾以窜逐而来此,宜也;尔亦何辜乎?闻尔官,吏目耳,俸不能五斗,尔率妻子躬耕可有也,乌为乎以五斗而易尔七尺之躯?又不足,而益以尔子与仆乎?呜呼伤哉!尔诚恋兹五斗而来,则宜欣然就道,乌为乎吾昨望见尔容蹙然,盖不任其忧者?夫冲冒雾露,扳援崖壁,行万峰之顶,饥渴劳顿,筋骨疲惫,而又瘴厉侵其外,忧郁攻其中,其能以无死乎?吾固知尔之必死,然不谓若是其速,又不谓尔子尔仆亦遽尔奄忽也。皆尔自取,谓之何哉!吾念尔三骨之无依而来瘗尔,乃使吾有无穷之怆也。呜呼痛哉!纵不尔瘗,幽崖之狐成群,阴壑之虺如车轮,亦必能葬尔于腹,不致久暴露尔。尔既已无知,然吾何能为心乎?自吾去父母乡国而来此,二年矣,历瘴毒而苟能自全,以吾未尝一日之戚戚也。今悲伤若此,是吾为尔者重而自为者轻也。吾不宜复为尔悲矣。吾为尔歌,尔听之。歌曰:
连峰际天兮,飞鸟不通;游子怀乡兮,莫知西东。莫知西东兮,维天则同。异域殊方兮,环海之中。达观随寓兮,奚必予宫?魂兮魂兮,无悲以恫。
又歌以慰之,曰:
与尔皆乡土之离兮,蛮之人言语不相知兮。性命不可期,吾苟死于兹兮,率尔子仆来从予兮。吾与尔遨以嬉兮,骖紫彪而乘文螭兮,登望故乡而嘘唏兮。吾苟获生归兮,尔子尔仆尚尔随兮,无以无侣悲兮。道傍之冢累累兮,多中土之流离兮,相与呼啸而徘徊兮。飧风饮露,无尔饥兮;朝友麋鹿,暮猿与栖兮。尔安尔居兮,无为厉于兹墟兮。
维正德 九年,岁次甲戌,七月壬戌朔越十有六日丁丑,南京 鸿胪寺卿王守仁 驰奠于监察御史亡友郑朝朔 之墓。
呜呼!道之将行,其命也与!道之将废,其命也与!呜呼朝朔 !命实为之,将何如哉!将何如哉!辛未之冬,朝于京师,君为御史,余留铨司。君因世杰 ,谬予是资;予辞不获,抗颜以尸。君尝问予:“圣学可至?”余曰:“然哉,克念则是。”隐辞奥义,相与剖析,探本穷原,夜以继日。君喜谓予:“昔迷今悟,昔陷多岐,今由大路。”呜呼绝学,几年于兹。孰沿就绎?君独奋而。古称豪杰,无文犹兴;有如君者,无愧斯称。当是之时,君疾已构,忍痛扶孱,精微日究。人或劝君:“盍亦休只?”君曰:“何哉?夕死可矣!”君遂疾告,我亦南行。君与世杰 ,访予阳明 。君疾亦笃,遂留杭城 。天不与道,善类云倾。呜呼痛哉!呜呼痛哉!时予祖母,亦婴危疾,汤药自须,风江阻涉。君丧遂行,靡由一诀。扶榇而南,事在世杰 。负恨负愧,予复何说!嗟予颛弱,实赖友朋,砥砺切磋,庶几有成。死者生者,索居离群。静言永怀,中心若焚。墓草再青,甫兹驰奠。遥望岭云,有泪如霰。呜呼哀哉,予复何言?尚飨。
维正德 十三年戊寅二月十五日甲申,提督军务都御史王 某谨以刚鬣柔毛,昭告于浰头 山川之神。
惟广谷大川,阜财兴物,以域民畜众。故古者诸侯祭封内山川,亦惟其有功于民。然地灵则人杰,人之无良,亦足以为山川之羞。兹土为盗贼所盘据且数十年,远近之称浰头 者,皆曰“贼巢”,耻莫大焉,是岂山川之罪哉?虽然,清冽之井,粪秽而不除,久则同于厕溷矣;丹凤之穴,鸱狐聚而不去,久则化为妖窟矣。粪秽之所,过者掩鼻;妖孽之窟,人将持刃燔燎,环而攻之。何者?其积聚招致使然也。诚使除其粪秽,刮剜涤荡,将不终朝而复其清列;鸱狐逐而鸾凤归,妖孽之窟还为孕祥育瑞之所矣。今兹土之山川,亦何以异于是?
守仁 奉天子明命,来镇西陲。愤浰 贼之凶悖,民苦荼毒,无所控吁,故迩者计擒渠魁,提兵捣其巢穴。所向克捷,动获如志。斯固人怨神怒,天人顺应之理,将或兹土山川之神厌恶凶残,思欲洗其积辱,阴有以相协,假手于予?今驻兵于此弥月馀旬,虽巢穴悉已扫荡,擒斩十且八九,然漏殄之徒,尚有潜逃,小民不能无怨于山川之神为之逋逃主,萃渊薮也。今予提兵深入,岂独除民之害,亦为山川之神雪其耻。夫安旧染,弃新图,非中人之情,而况于鬼神乎?今此残徒,势穷力屈,亦方遣人投招。将顺而抚之,则虑其无革心之诚,复遗患于日后;逆而弗受,又恐其或出于诚心,杀之有不忍也。神其阴有以相协,使此残寇而果诚心邪,即阴佑其衷,俾尽携其党类,自缚来投,若水之赴壑,予将堤沿停畜之;如其设诈怀奸,即阴夺其魄,张我军威,风驰电扫,一鼓而歼之。兹惟下民之福,亦惟神明之休。坛而祀之,神亦永永无祚。惟神实鉴图之!尚飨。
呜呼痛哉!曰仁 ,吾复何言!尔言在吾耳,尔貌在吾目,尔志在吾心,吾终可奈何哉!记尔在湘 中还,尝语予以寿不能长久,予诘其故。云:“尝游衡山 ,梦一老瞿昙抚曰仁 背,谓曰:‘子与颜子 同德。’俄而曰:‘亦与颜子 同寿。’觉而疑之。”予曰:“梦耳。子疑之,过也。”曰仁 曰:“此亦可奈何?但今得告疾早归林下,冀从事于先生之教,朝有所闻,夕死可矣。”呜呼!吾以为是固梦耳,孰谓乃今而竟如所梦邪!向之所云,其果梦邪?今之所传,其果真邪?今之所传,亦果梦邪?向之所梦,亦果妄邪?呜呼痛哉!
曰仁 尝语予:“道之不明,几百年矣。今幸有所见,而又卒无所成,不亦尤可痛乎?愿先生早归阳明 之麓,与二三子讲明斯道,以诚身淑后。”予曰:“吾志也。”自转官南赣 ,即欲过家,坚卧不出。曰仁 曰:“未可。纷纷之议方驰,先生且一行,爰与二三子姑为饘粥计,先生了事而归。”呜呼!孰谓曰仁 而乃先止于是乎!吾今纵归阳明 之麓,孰与予共此志矣!二三子又且离群而索居,吾言之而孰听之?吾倡之而孰和之?吾知之而孰问之?吾疑之而孰思之?呜呼!吾无与乐馀生矣。吾已无所进,曰仁 之进未量也。天而丧予也,则丧予矣,而又丧吾曰仁 何哉?天胡酷且烈也!呜呼痛哉!朋友之中,能复有知予之深、信予之笃如曰仁 者乎?夫道之不明也,由于不知不信。使吾道而非邪则已矣,吾道而是邪,吾能无蕲于人之不予知予信乎?
自得曰仁 讣,盖哽咽而不能食者两日。人皆劝予食。呜呼,吾有无穷之志,恐一旦遂死不克就,将以托之曰仁 ,而曰仁 今则已矣。曰仁 之志,吾知之,幸未即死,又忍使其无成乎?于是复强食。呜呼痛哉!吾今无复有意于人世矣。姑俟冬夏之交,兵革之役稍定,即拂袖而归阳明 。二三子苟有予从者,尚与之切磋砥砺,务求如平日与曰仁 之所云。纵举世不以予为然者,亦且乐而忘其死,惟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耳。曰仁 有知,其尚能启予之昏而警予之惰邪?呜呼痛哉,予复何言!
呜呼!弇阿苟容,生也何庸!慷慨激烈,死也何恫!勤劳施于国,而惠泽被于民,孰谓公之死而非生乎?守臣节以无亏,秉大义而不屈,孰谓公之归而非全乎?方逆焰之已炎,公盖力扑其燎原之势而不能,屡疏乞免,又不获请,则旁行曲成,冀缓其怒而徐为之图。盖公处事之权,而人或未之尽知也。比其当危临难,伏节申忠,之死靡回,然后见公守道之常,心迹如青天白日,而天下之人始洞然无疑矣。呜呼!逆藩之谋,积之十有馀年,而败之旬日,岂守仁 之智谋才力能及此乎?是固祖宗之德泽,朝廷之神武,而公之精忠愤烈,阴助默相于冥冥之中,是亦未可知也。公之子挟刃赴仇,奔走千里,至则逆贼已擒,遂得改殡正殓,扶公榇而还。父子之间,忠孝两无所愧矣,亦何憾哉!守仁 于公,既亲且友,同举于乡,同官于部,今又同遭是难,岂偶然哉!灵輈将发,薄奠写哀,言有尽而意无穷。呜呼!
呜呼!自公之葬兹土,逮今二十有六年,乃始复一拜墓下。中间盛衰之感,死生之戚,险夷之变,聚散之情,可悲可愕,可扼腕而流涕者,何可胜道?呜呼伤哉!死者日以远,生者日以谢,而少者日以老矣。自今以往,其可悲可愕,可扼腕而流涕者,其又可胜道耶?二十六年而始获一拜,自今以往,获拜公之墓下者知复能几?呜呼伤哉!惟是公之子姓群然集于墓下,皆鸾停鹤峙,振羽翮而翱乎云霄未已也。所以报纯德而慰公于地下者,庶亦在兹已乎!某奉召北行,便道归省,甫申展谒,辄已告辞,言有尽而意无穷。顾瞻丘垅,岂胜凄断!尚飨。
呜呼!文相 迈往直前之气,足以振颓靡而起退懦;通敏果决之才,足以应烦剧而解纷拏;激昂奋迅之谈,足以破支辞而折多口。此文相 之所以超然特出乎等夷,而世之人亦方以是而称文相 者也。然吾之所望于文相 ,则又宁止于是而已乎!与文相 别数年矣,去岁始复一会于江浒。握手半日之谈,豁然遂破百年之惑,一何快也!吾方日望文相 反其迈往直前之气,以内充其宽裕温厚之仁;敛其通敏果决之才,以自昭其文理密察之智;收其奋迅激昂之辨,以自全其发强刚毅之德。固将日趋于和平而大会于中正。斯乃圣贤之德之归矣,岂徒文章气节之士而已乎?惜乎,吾见其进而未见其止也!一疾奄逝,岂不痛哉!闻讣,实欲渡江一恸,以舒永诀之哀。暑病且冗,欲往不能,临风长号,有泪如雨。呜呼文相 ,予复何言!
呜呼曰仁 !别我而逝兮,十年于今。葬兹丘兮,宿草几青。我思君兮一来寻,林木拱兮山日深。君不见兮,窅嵯峨之云岑。四方之英贤兮日来臻。君独胡为兮,与鹤飞而猿吟?忆丽泽 兮欷歆,奠椒醑兮松之阴,良知之说兮闻不闻?道无间于隐显兮,岂幽明而异心?我歌白云兮,谁同此音?
呜呼!良知之学不明于天下,几百年矣。世之学者,蔽于见闻习染,莫知天理之在吾心,而无假于外也。皆舍近求远,舍易求难,纷纭交鹜,以私智相高,客气相竞,日陷于禽兽夷狄而不知。间有独觉其非而略知反求其本源者,则又群相诟笑,斥为异学。呜呼,可哀也已!
盖自十馀年来,而海内同志之士稍知讲求于此,则亦如晨星之落落,乍明乍灭,未见其能光大也。潮阳 在南海 之滨,闻其间亦有特然知向之士,而未及与见。间有来相见者,则又去来无常。自君之弟尚谦 始从予于留都,朝夕相与者三年。归以所闻于予者语君,君欣然乐听不厌,至忘寝食,脱然弃其旧业如敝屣。君素笃学高行,为乡邦子弟所宗依,尚谦 自幼受业焉。至是闻尚谦 之言,遂不知己之为兄,尚谦 之为弟;己之尝为尚谦 师,而尚谦 之尝师于己也。尽使其群子弟侄来学于予,而君亦躬枉辱焉。非天下之大勇,能自胜其有我之私而果于徙义者,孰能与于此哉!自是,其邑之士若杨 氏兄弟与诸后进之来者,源源以十数。海内同志之盛,莫有先于潮阳 者,则实君之昆弟之为倡也。其有功于斯道,岂小小哉!
方将因借毘赖,以共明此学,而君忽逝矣。其为同志之痛,何可言哉!虽然,君于斯道亦既有闻,则夕死无憾矣,其又奚悲乎?吾之所为长号涕洟而不能自已者,为吾道之失助焉耳。天也,可如何哉!
相望千里,靡由走哭,因风寄哀,言有尽而意无穷。呜呼哀哉!
呜呼!圣学之不明也久矣。予不自量,犯天下之诋笑,而冒非其任,恃以无恐者,谓海内之同志若守忠 者,为之胥附先后,终将必有所济也。而自十馀年来,若吾姚 之徐曰仁 ,潮阳 之郑朝朔 、杨仕德 ,武陵 之冀惟乾 者,乃皆相继物故。其馀诸同志之尚存足可倚赖者,又皆离群索居,不能朝夕相与,以资切磋砥砺之益。今守忠 又复弃我而逝,天其或者既无意于斯文已乎?何其善类之难合而易睽,善人之难成而易丧也!呜呼痛哉!
守忠 之于斯道,既已识其大者,又能乐善不倦,旁招博采,引接同志而趋之同归于善,若饥渴之于饮食,视天下之务不啻其家事,每欲以身殉之。今兹之没也,实以驱贼山东 ,昼夜劳瘁,至殒其身而不顾。呜呼痛哉!
始守忠 之赴山东 也,过予而告别,云:“节 于先生之学,诚有终身几席之愿,顾事功之心犹有未能脱然者,先生将何以裁之?”予曰:“君子之事,敬德修业而已。虽位天地、育万物,皆己进德之事,故德业之外无他事功矣。乃若不由天德,而求骋于功名事业之场,则亦希高慕外。后世高明之士,虽知向学,而未能不为才力所使者,犹不免焉。守忠 既已心觉其非,固当不为所累矣。”呜呼,岂知竟以是而忘其身乎!
守忠 之死,盖御灾捍患而死勤事,能为忠臣志士之所难能矣。而吾犹以是为憾者,痛吾道之失助,为海内同志之不幸焉耳。呜呼痛哉!灵輀云迈,一奠永诀。岂无良朋,孰知我心之悲?呜呼痛哉!
呜呼!公以雄特之才,豪迈之气,际明良之会,致位公孤。勋业振于当时,声光被于远迩,功成身退,全节令终。若公真可谓有济时之具,而为一世之杰矣。悲夫,才之难成也!干云合抱,岂岁月所能致?任之栋梁,已不为不见用矣,又辍而置之闲散者十馀年,不亦大可惜也乎!天岂以公有克肖之子,将敛其所未尽者而大发诸其后人也乎?公优游林下,以乐太平之盛;其没也,天子锡之祭葬,褒以美谥。生荣死哀,亦复何憾矣!而予独不能无悲且感者。方公之生,人皆知公之才美,而忌者抑之,使不得尽用,时之人顾亦概然视之,曾不知以为意。呜呼!岂知其没也,遂一仆而不可复起矣。老成典刑,为世道计者,能无悲伤乎哉!
先君子素与于公,守仁 虽晚,亦辱公之知爱。公子尝以公之墓铭见属,曾不能发扬盛美。兹公之葬,又不能奔走执绋,驰奠一觞。聊以寓其不尽之衷焉尔。呜呼哀哉!尚飨。
呜呼士鸣 ,吾见其进也,而遽见其止邪!往年士德 之殁,吾已谓天道之无知矣,今而士鸣 又相继以逝,吾安所归咎乎?呜呼痛哉!
忠信明睿之资,一郡一邑之中不能一二见,而顾萃于一家之兄弟,又皆与闻斯道,以承千载之绝学,此岂出于偶然者!固宜使之得志大行,发圣学之光辉,翼斯文于悠远。而乃栽培长养,则若彼其艰;而倾覆摧折,又如此其易!其果出于偶然,倏聚倏散,而天亦略无主宰于其间耶?呜呼痛哉!
潮 郡在南海 之涯,一郡耳。一郡之中,有薛 氏之兄弟子侄,既足盛矣,而又有士鸣 之昆季。其馀聪明特达毅然任道之器,后先颉颃而起者以数十。其山川灵秀之气,殆不能若是其淑且厚,则亦宜有盈虚消息于其间矣乎?士鸣 兄弟虽皆中道而逝,然今海内善类,孰不知南海 之滨有杨士德 、士鸣 者为成德之士?如祥麟瑞凤,争一睹之为快,因而向风兴起者比比。则士鸣 昆季之生,其潜启默相以有绩于斯道,岂其微哉!彼黄馘槁毙,与草木同腐者,又何可胜数!求如士鸣 昆季一日之生以死,又安可得乎?呜呼!道无生死,无去来,士鸣 则既闻道矣,其生也奚以喜?其死亦奚以悲?独吾党之失助,而未及见斯道之大行也,则吾亦安能以无一恸乎!呜呼痛哉!
呜呼!元山 真可谓豪杰之士,社稷之臣矣。世方没溺于功利辞章,不复知有身心之学,而公独超然远览,知求绝学于千载之上;世方党同伐异,狥俗苟容,以钩声避毁,而公独卓然定见,惟是之从,盖有举世非之而不顾;世方植私好利,依违反覆,以垄断相与,而公独世道是忧,义之所存,冒孤危而必吐,心之所宜,经百折而不回。盖其所论虽或亦有动于气、激于忿,而其心事磊磊,则如青天白日,洞然可以信其无他。世方媢谗险,排胜己以嫉高明,而公独诚心乐善,求以伸人之才,而不自知其身之为屈;求以进贤于国,而不自知怨谤之集于其身。盖所谓“断断休休,人之有技,若己有之”者。此大臣之盛德,自古以为难,非独近世之所未见也。呜呼!世固有有君而无臣,亦有有臣而无君者矣。以公之贤,而又遭逢主上之神圣,知公之深而信公之笃,不啻金石之固、胶漆之投,非所谓明良相逢,千载一时者欤?是何天意之不可测?其行之也,方若巨舰之遇顺风,而其倾之也,忽中流而折樯舵;其植之也,方尔枝叶之敷荣,而摧之也,遂根株而蹶拔。其果无意于斯世斯人也乎?呜呼痛哉!呜呼痛哉!
某之不肖,屡屡辱公过情之荐,自度终不能有济于时,而徒以为公知人之累,每切私怀惭愧。又忆往年与公论学于贵州 ,受公之知实深。近年以来,觉稍有所进,思得与公一面,少叙其愚以来质正,斯亦千古之一快,而公今复已矣。呜呼痛哉!
闻公之讣,不能奔哭,千里设位,一恸割心。自今以往,进吾不能有益于君国,退将益修吾学,期终不负知己之报而已矣。呜呼痛哉!言有尽而意无穷。呜呼痛哉!
呜呼吴 公,吾不可得而见之矣!公之才如干将 、莫邪 ,随其所试,皆迎刃而解;公之志如长川逝河,信其所趣,虽百折不回;公之节如坚松古柏,必岁寒而后见;公之学如深林邃谷,必穷探而始知。自其筮仕,迄于退休,敭历中外,几于四十年,而天下皆以为未能尽公之才;登陟崇显,至于大司空,而天下皆以为未能行公之志。虽未尝捐躯丧元,而天下信其有成仁死义之勇;虽未尝讲学论道,而天下知其有辟邪卫正之心。呜呼!若公者,真可谓一世豪杰,无所待而兴者矣。
某与公未获倾盖,而向慕滋切;未获识公之面,而久已知公之心。公于某,其教爱勤惓,不特篇章之稠叠,而过情推引,亦复荐剡之频烦。长愧菲薄,何以承公之教?而惧其终不免为知人之累也。今兹承乏是土而来,正可登堂请谢,论心求益,而公则避我长逝已一年矣!呜呼伤哉!幸与公并生斯世,而复终身不及一面,茫茫天壤,竟成千古之神交,岂不痛哉!薄奠一觞,以哭我私,公神有知,尚来格斯!
维湖广永顺 、宝靖 二司之土兵,多有物故于南宁 诸处者。嘉靖 七年六月十五日乙卯,钦差总制四省军务尚书左都御史新建伯王 委南宁府 知府蒋山卿 等,告于南宁府 城隍之神,使号召诸物故者之魂魄,以牛二、羊四、豕四,祭而告之曰:
呜呼!诸湖 兵壮士,伤哉!尔等皆勤国事而来,死于兹土,山谿阻绝,不能一旦归见其父母妻子,旅魂飘颻于异域,无所依倚,呜呼痛哉!三年之间,两次调发,使尔络绎奔走于道途,不获顾其家室,竟死客乡,此我等上官之罪也,复何言哉!复何言哉!古者不得已而后用兵,先王不忍一夫不获其所,况忍群驱无辜之赤子而填之于沟壑?且兵之为患,非独锋镝死伤之酷而已也,所过之地,皆为荆棘;所住之处,遂成涂炭。民之毒苦,伤心惨目,可尽言乎?迩者思 、田 之役,予所以必欲招抚之者,非但以思 、田 之人无可剿之罪,于义在所当抚,亦正不欲无故而驱尔等于兵刃之下也。而尔等竟又以疾病物故于此,则岂非命耶?呜呼伤哉!人孰无死,岂必穷乡绝域能死人乎?今人不出户庭,或饮食伤多,或逸欲过节,医治不痊,亦死矣。今尔等之死,乃因驱驰国事,捍患御侮而死,盖得其死所矣。古人之固有愿以马革裹尸,不愿死于妇人女子之手者。若尔等之死,真无愧于马革裹尸之言言矣。呜呼壮士!尔死何憾乎?
今尔等徒侣皆已班师去矣,尔等游魂漂泊,正可随之西归。尔等尚知之乎?尔等其收尔游魂,敛尔精魄,驾风逐雾,随尔徒侣,去归其乡。依尔祖宗之坟墓,以栖尔魂;享尔妻子之蒸尝,以庇尔后。尔等徒侣或有征调之役,则尔等尚鼓尔生前义勇之气,以阴助尔徒侣立功报国,为民除患。岂不生为壮烈之夫,而没为忠义之士也乎!
予因疾作,不能亲临祭所,一哭尔等,以舒予伤感之怀。临文凄怆,涕下沾臆。今委知府布告予衷,尔等有灵,尚知之乎?呜呼伤哉!
惟神秉扬神武,三军司命。今制度聿新,威灵丕振。伏惟仰镇国家,缉定祸乱,平服蛮夷,以永无穷之休。尚飨。
天下之水,萃于南海 ,利济四方,涵濡万类。自有天地,厥功为大。今皇圣明,露降河 清。我实受命,南荒以平。阴阳表里,维海效灵。乃陈牲帛,厥用告成。尚飨。
于惟我祖,效节于高皇之世,肇禋兹土,岁久沦芜。无宁有司之不遑,实我子孙门祚衰微,弗克灵承显扬。盖冥迷昏隔者八九十年,言念怆恻,子孙之心,亦徒有之。
恭惟我祖晦迹长遁,迫而出仕,务尽其忠,岂曰有身没之祀?父死于忠,子殚其孝,各安其心。白刃不见,又知有一祀之荣乎?顾表扬忠孝,树之风声,实良有司修举国典,以宣流王化之盛美,我祖之烈,因以复彰。见人心之不泯,我子孙亦借是获申其怆郁,永有无穷之休焉。及兹庙成,而末孙某适获来蒸,事若有不偶然者。我祖之道,其殆自兹而昌乎!
某承上命,来抚是方。上无补于君国,下无益于生民,循例省绩,实怀多惭。至于心之不敢以不自尽,则亦求无忝于我祖而已矣。承事之馀,敢告不忘。以五世祖秘湖渔隐 先生彦达 府君配。尚飨。
[1] 本篇四库 本作“徐昌谷墓志铭”。篇中之“昌国”,四库 本皆作“昌谷”。
[2] “槁”原作“稿”,据四库 本改。后文尚有多处,径改,不再出校。
[3] “主”,集要 作“客”。
[4] “颖”原作“颍”,据四库 本改。
[5] “微”原作“徵”,据四库 本改。
[6] “烝”,集要 作“亟”。
[7] “士”,四库 本篇题及正文中皆作“仕”,但该字单人旁显系后来补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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