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讳守仁 ,字伯安 ,姓王 氏。其先出晋 光禄大夫览 之裔,本瑯琊 人。至曾孙右军将军羲之 ,徙居山阴 ;又二十三世迪功郎寿 ,自达溪 徙馀姚 ,今遂为馀姚 人。寿 五世孙纲 ,善鉴人,有文武才。国初诚意伯刘伯温 荐为兵部郎中,擢广东 参议,死苗 难。子彦达 缀羊革裹尸归,是为先生五世祖。御史郭纯 上其事于朝,庙祀增城 。彦达 号秘湖渔隐 ,生高祖,讳与准 ,精礼 、易 ,尝著易微 数千言。永乐 间,朝廷举遗逸,不起,号遁石翁 。曾祖讳世杰 ,人呼为槐里子 ,以明经贡太学,卒。祖讳天叙 ,号竹轩 ,魏尝斋瀚 尝立传,叙其环堵萧然,雅歌豪唫,胸次洒落,方之陶靖节 、林和靖 。所著有竹轩稿 、江湖杂稿 行于世。封翰林院修撰。自槐里子 以下,两世皆赠嘉议大夫、礼部右侍郎,追赠新建伯 。父讳华 ,字德辉 ,别号实庵 ,晚称海日翁 ,尝读书龙泉山 中,又称为龙山公 。成化 辛丑,赐进士及第第一人,仕至南京 吏部尚书,进封新建伯 。龙山公 常思山阴 山水佳丽,又为先世故居,复自姚 徙越城 之光相坊 居之。先生尝筑室阳明洞 ,洞距越城 东南二十里,学者咸称阳明先生 云。
宪宗成化 八年壬辰九月丁亥,先生生。
是为九月三十日。太夫人郑 娠十四月。祖母岑 梦神人衣绯玉云中鼓吹,送儿授岑 ,岑 惊寤,已闻啼声。祖竹轩公 异之,即以云 名。乡人传其梦,指所生楼曰“瑞云楼 ”。
十有二年丙申,先生五岁。
先生五岁不言。一日与群儿嬉,有神僧过之曰:“好个孩儿,可惜道破。”竹轩公 悟,更今名,即能言。一日诵竹轩公 所尝读过书,讶问之,曰:“闻祖读时已默记矣。”
十有七年辛丑,先生十岁,皆在越 。
是年龙山公 举进士第一甲第一人。
十有八年壬寅,先生十一岁,寓京师。
龙山公 迎养竹轩翁 ,因携先生如京师,先生年才十一。翁过金山寺 ,与客酒酣,拟赋诗,未成。先生从傍赋曰:“金山 一点大如拳,打破维扬 水底天。醉倚妙高台 上月,玉箫吹彻洞龙眠。”客大惊异,复命赋蔽月山房 诗。先生随口应曰:“山近月远觉月小,便道此山大于月。若人有眼大如天,还见山小月更阔。”明年就塾师。先生豪迈不羁,龙山公 常怀忧,惟竹轩公 知之。一日,与同学生走长安街 ,遇一相士,异之曰:“吾为尔相,后须忆吾言:须拂领,其时入圣境;须至上丹台,其时结圣胎;须至下丹田,其时圣果圆。”先生感其言,自后每对书辄静坐凝思。尝问塾师曰:“何为第一等事?”塾师曰:“惟读书登第耳。”先生疑曰:“登第恐未为第一等事,或读书学圣贤耳。”龙山公 闻之,笑曰:“汝欲做圣贤耶!”
二十年甲辰,先生十三岁,寓京师。
母太夫人郑氏 卒。
居丧哭泣甚哀。
二十有二年丙午,先生十五岁,寓京师。
先生出游居庸 三关,即慨然有经略四方之志。询诸夷种落,悉闻备御策;逐胡儿骑射,胡人不敢犯。经月始返。一日,梦谒伏波将军 庙,赋诗曰:“卷甲归来马伏波 ,早年兵法鬓毛皤。云埋铜柱雷轰折,六字题文尚不磨。”时畿内石英 、王勇 盗起,又闻秦 中石和尚 、刘千斤 作乱,屡欲为书献于朝。龙山公 斥之为狂,乃止。
孝宗弘治 元年戊申,先生十七岁,在越 。
七月,亲迎夫人诸氏 于洪都 。
外舅诸 公养和 为江西 布政司参议,先生就官署委禽。合卺之日,偶闲行入铁柱宫 ,遇道士趺坐一榻,即而叩之,因闻养生之说,遂相与对坐忘归。诸 公遣人追之,次早始还。〇官署中蓄纸数箧,先生日取学书,比归,数箧皆空,书法大进。先生尝示学者曰:“吾始学书,对模古帖,止得字形。后举笔不轻落纸,凝思静虑,拟形于心,久之始通其法。既后读明道 先生书曰:‘吾作字甚敬,非是要字好,只此是学。’既非要字好,又何学也?乃知古人随时随事只在心上学,此心精明,字好亦在其中矣。”后与学者论格物,多举此为证。
二年己酉,先生十八岁,寓江西 。
十二月,夫人诸氏 归馀姚 。
是年先生始慕圣学。 先生以诸夫人 归,舟至广信 ,谒娄一斋谅 ,语宋 儒格物之学,谓“圣人必可学而至”,遂深契之。明年龙山公 以外艰归姚 ,命从弟冕 、阶 、宫 及妹婿牧 ,相与先生讲析经义。先生日则随众课业,夜则搜取诸经子史读之,多至夜分。四子见其文字日进,尝愧不及,后知之,曰:“彼已游心举业外矣,吾何及也!”先生接人故和易善谑,一日悔之,遂端坐省言。四子未信,先生正色曰:“吾昔放逸,今知过矣。”自后四子亦渐敛容。
五年壬子,先生二十一岁,在越 。
举浙江 乡试。
是年场中夜半见二巨人,各衣绯绿,东西立,自言曰:“三人好作事。”忽不见。已而先生与孙 忠烈燧 、胡 尚书世宁 同举。其后宸濠 之变,胡 发其奸,孙 死其难,先生平之,咸以为奇验。〇是年为宋 儒格物之学。 先生始侍龙山公 于京师,遍求考亭 遗书读之。一日,思先儒谓“众物必有表里精粗,一草一木,皆涵至理”,官署中多竹,即取竹格之,沉思其理不得,遂遇疾。先生自委圣贤有分,乃随世就辞章之学。明年春,会试下第,缙绅知者咸来慰谕。宰相李西涯 戏曰:“汝今岁不第,来科必为状元,试作来科状元赋 。”先生悬笔立就。诸老惊曰:“天才!天才!”退有忌者曰:“此子取上第,目中无我辈矣。”及丙辰会试,果为忌者所抑。同舍有以不第为耻者,先生慰之曰:“世以不得第为耻,吾以不得第动心为耻。”识者服之。归馀姚 ,结诗社龙泉山寺 。致仕方伯魏瀚 平时以雄才自放,与先生登龙山 ,对奕联诗,有佳句辄为先生得之,乃谢曰:“老夫当退数舍。”
十年丁巳,先生二十六岁,寓京师。
是年先生学兵法。 当时边报甚急,朝廷推举将才,莫不遑遽。先生念武举之设,仅得骑射搏击之士,而不能收韬略统驭之才。于是留情武事,凡兵家秘书,莫不精究。每遇宾宴,尝聚果核列阵势为戏。
十一年戊午,先生二十七岁,寓京师。
是年先生谈养生。 先生自念辞章艺能不足以通至道,求师友于天下又不数遇,心持惶惑。一日读晦翁 上宋光宗 疏,有曰:“居敬持志,为读书之本,循序致精,为读书之法。”乃悔前日探讨虽博,而未尝循序以致精,宜无所得,又循其序,思得渐渍洽浃,然物理吾心终若判而为二也。沉郁既久,旧疾复作,益委圣贤有分。偶闻道士谈养生,遂有遗世入山之意。
十有二年己未,先生二十八岁,在京师。
举进士出身。
是年春会试。举南宫第二人,赐二甲进士出身第七人,观政工部。
疏陈边务。
先生未第时,尝梦威宁伯 遗以弓剑。是秋钦差督造威宁伯王越 坟,驭役夫以什伍法,休食以时,暇即驱演“八阵图”。事竣,威宁 家以金帛谢,不受,乃出威宁 所佩宝剑为赠,适与梦符,遂受之。时有星变,朝廷下诏求言,及闻达 虏猖獗,先生复命上边务八事 ,言极剀切。
十有三年庚申,先生二十九岁,在京师。
授刑部云南清吏司主事。
十有四年辛酉,先生三十岁,在京师。
奉命审录江北 。
先生录囚多所平反。事竣,遂游九华 ,作游九华赋 。宿无相 、化城 诸寺。是时道者蔡蓬头 善谈仙,待以客礼。请问。蔡 曰:“尚未。”有顷,屏左右,引至后亭,再拜请问。蔡 曰:“尚未。”问至再三,蔡 曰:“汝后堂后亭礼虽隆,终不忘官相。”一笑而别。闻地藏洞 有异人,坐卧松毛,不火食,历嵓险访之。正熟睡,先生坐傍抚其足。有顷醒,惊曰:“路险何得至此!”因论最上乘曰:“周濂溪 、程明道 是儒家两个好秀才。”后再至,其人已他移,故后有会心人远之叹。
十有五年壬戌,先生三十一岁,在京师。
八月,疏请告。
是年先生渐悟仙、释 二氏之非。 先是五月复命,京中旧游俱以才名相驰骋,学古诗文。先生叹曰:“吾焉能以有限精神为无用之虚文也!”遂告病归越 ,筑室阳明洞 中,行导引术。久之,遂先知。一日坐洞中,友人王思舆 等四人来访,方出五云门 ,先生即命仆迎之,且历语其来迹。仆遇诸途,与语良合。众惊异,以为得道。久之,悟曰:“此簸弄精神,非道也。”又屏去。已而静久,思离世远去,惟祖母岑 与龙山公 在念,因循未决。久之,又忽悟曰:“此念生于孩提。此念可去,是断灭种性矣。”明年遂移疾钱塘西湖 ,复思用世。往来南屏 、虎跑 诸刹,有禅僧坐关三年,不语不视,先生喝之曰:“这和尚终日口巴巴说甚么!终日眼睁睁看甚么!”僧惊起,即开视对语。先生问其家。对曰:“有母在。”曰:“起念否?”对曰:“不能不起。”先生即指爱亲本性谕之,僧涕泣谢。明日问之,僧已去矣。
十有七年甲子,先生三十三岁,在京师。
秋,主考山东 乡试。
巡按山东 监察御史陆偁 聘主乡试,试录皆出先生手笔。其策问议国朝礼乐之制;老 佛害道,由于圣学不明;纲纪不振,由于名器太滥;用人太急,求效太速;及分封、清戎、御夷、息讼,皆有成法。录出,人占先生经世之学。
九月改兵部武选清吏司主事。
十有八年乙丑,先生三十四岁,在京师。
是年先生门人始进。 学者溺于词章记诵,不复知有身心之学。先生首倡言之,使人先立必为圣人之志,闻者渐觉兴起,有愿执贽及门者。至是专志授徒讲学。然师友之道久废,咸目以为立异好名,惟甘泉湛 先生若水 时为翰林庶吉士,一见定交,共以倡明圣学为事。
武宗正德 元年丙寅,先生三十五岁,在京师。
二月,上封事,下诏狱,谪龙场驿 驿丞。
是时武宗 初政,奄瑾 窃柄。南京 科道戴铣 、薄彦徽 等以谏忤旨,逮系诏狱。先生首抗疏救之,其言:“君仁臣直。铣 等以言为责,其言如善,自宜嘉纳;如其未善,亦宜包容,以开忠谠之路。乃今赫然下令,远事拘囚,在陛下不过少示惩创,非有意怒绝之也。下民无知,妄生疑惧,臣切惜之!自是而后,虽有上关宗社危疑不制之事,陛下孰从而闻之?陛下聪明超绝,苟念及此,宁不寒心?伏愿追收前旨,使铣 等仍旧供职,扩大公无我之仁,明改过不吝之勇,圣德昭布远迩,人民胥悦,岂不休哉!”疏入,亦下诏狱。已而廷杖四十,既绝复苏。寻谪贵州龙场驿 驿丞。
二年丁卯,先生三十六岁,在越 。
夏,赴谪至钱塘 。
先生至钱塘 ,瑾 遣人随侦。先生度不免,乃托言投江以脱之。因附商船游舟山 ,偶遇飓风大作,一日夜至闽 界。比登岸,奔山径数十里,夜扣一寺求宿,僧故不纳。趋野庙,倚香案卧,盖虎穴也。夜半,虎绕廊大吼,不敢入。黎明,僧意必毙于虎,将收其囊,见先生方熟睡,呼始醒,惊曰:“公非常人也!不然,得无恙乎?”邀至寺。寺有异人,尝识于铁柱宫 ,约二十年相见海上,至是出诗,有“二十年前曾见君,今来消息我先闻”之句。与论出处,且将远遁。其人曰:“汝有亲在,万一瑾 怒,逮尔父,诬以北走胡,南走粤 ,何以应之?”因为蓍,得明夷 ,遂决策返。先生题诗壁间曰:“险夷原不滞胸中,何异浮云过太空。夜静海涛三万里,月明飞锡下天风。”因取间道,由武夷 而归。时龙山公 官南京 吏部尚书,从鄱阳 往省。十二月返钱塘 ,赴龙场驿 。〇是时先生与学者讲授,虽随地兴起,未有出身承当,以圣学为己任者。徐爱 ,先生妹婿也,因先生将赴龙场 ,纳贽北面,奋然有志于学。爱 与蔡宗兖 、朱节 同举乡贡,先生作别三子序 以赠之。
三年戊辰,先生三十七岁,在贵阳 。
春,至龙场 。
先生始悟格物致知。 龙场 在贵州 西北万山丛棘中,蛇虺魍魉,蛊毒瘴疠,与居夷人鴃舌难语,可通语者,皆中土亡命。旧无居,始教之范土架木以居。时瑾 憾未已,自计得失荣辱皆能超脱,惟生死一念尚觉未化,乃为石墎,自誓曰:“吾惟俟命而已!”日夜端居澄默,以求静一,久之,胸中洒洒。而从者皆病,自析薪取水作糜饲之,又恐其怀抑郁,则与歌诗;又不悦,复调越 曲,杂以诙笑,始能忘其为疾病夷狄患难也。因念:“圣人处此,更有何道?”忽中夜大悟格物致知之旨,寤寐中若有人语之者,不觉呼跃,从者皆惊。始知圣人之道,吾性自足,向之求理于事物者误也。乃以默记五经 之言证之,莫不吻合,因著五经亿说 。居久,夷人亦日来亲狎。以所居湫溼,乃伐木构龙冈书院 及寅宾堂 、何陋轩 、君子亭 、玩易窝 以居之。思州 守遣人至驿侮先生,诸夷不平,共殴辱之。守大怒,言诸当道。毛 宪副科 令先生请谢,且谕以祸福。先生致书复之,守惭服。水西安 宣慰闻先生名,使人馈米肉,给使令,既又重以金帛鞍马,俱辞不受。始朝廷议设卫于水西 ,既置城,已而中止,驿传尚存。安 恶据其腹心,欲去之,以问先生。先生遗书析其不可,且申朝廷威信令甲,议遂寝。已而宋 氏酋长有阿贾 、阿札 者叛宋 氏,为地方患,先生复以书诋讽之。安 悚然,率所部平其难,民赖以宁。
四年己巳,先生三十八岁,在贵阳 。
提学副使席书 聘主贵阳书院 。
是年先生始论知行合一。 始席元山书 提督学政,问朱 、陆 同异之辨。先生不语朱 、陆 之学,而告之以其所悟。书 怀疑而去。明日复来,举知行本体证之五经 诸子,渐有省。往复数四,豁然大悟,谓“圣人之学复睹于今日,朱 、陆 异同,各有得失,无事辩诘,求之吾性本自明也。”遂与毛 宪副修葺书院,身率贵阳 诸生,以所事师礼事之。〇后徐爱 因未会先生知行合一之训,决于先生。先生曰:“试举看。”爱 曰:“如今人已知父当孝,兄当弟矣,乃不能孝弟,知与行分明是两事。”先生曰:“此被私欲隔断耳,非本体也。圣贤教人知行,正是要人复本体,故大学 指出真知行以示人,曰:‘如好好色,如恶恶臭。’夫见好色属知,好好色属行。只见色时已是好矣,非见后而始立心去好也。闻恶臭属知,恶恶臭属行;只闻臭时,已是恶矣,非闻后而始立心去恶也。又如称某人知孝,某人知弟,必其人已曾行孝行弟,方可称他知孝知弟:此便是知行之本体。”爱 曰:“古人分知行为二,恐是要人用工有分晓否?”先生曰:“此正失却古人宗旨。某尝说知是行之主意,行实知之功夫;知是行之始,行实知之成;已可理会矣。古人立言所以分知行为二者,缘世间有一种人,懵懵然任意去做,全不解思惟省察,是之为冥行妄作,所以必说知而后行无缪。又有一种人,茫茫然悬空去思索,全不肯着实躬行,是之为揣摸影响,所以必说行而后知始真。此是古人不得已之教,若见得时,一言足矣。今人却以为必先知然后能行,且讲习讨论以求知,俟知得真时方去行,故遂终身不行,亦遂终身不知。某今说知行合一,使学者自求本体,庶无支离决裂之病。”
五年庚午,先生三十九岁,在吉 。
升庐陵县 知县。
先生三月至庐陵 。为政不事威刑,惟以开导人心为本。莅任初,首询里役,察各乡贫富奸良之实而低昂之。狱牒盈庭,不即断射。稽国初旧制,慎选里正三老,坐申明亭,使之委曲劝谕。民胥悔胜气嚣讼,至有涕泣而归者。由是囹圄日清。在县七阅月,遗告示十有六,大抵谆谆慰父老,使教子弟,毋令荡僻。城中失火,身祷返风,以血禳火,而火即灭。因使城中辟火巷,定水次兑运,绝镇守横征,杜神会之借办,立保甲以弭盗,清驿递以延宾旅。至今数十年犹踵行之。〇语学者悟入之功。 先是,先生赴龙场 时,随地讲授,及归过常德 、辰州 ,见门人冀元亨 、蒋信 、刘观时 辈俱能卓立,喜曰:“谪居两年,无可与语者,归途乃幸得诸友!悔昔在贵阳 举知行合一之教,纷纷异同,罔知所入。兹来乃与诸生静坐僧寺,使自悟性体,顾恍恍若有可即者。”既又途中寄书曰:“前在寺中所云静坐事,非欲坐禅入定也。盖因吾辈平日为事物纷拏,未知为己,欲以此补小学收放心一段功夫耳。明道 云:‘才学便须知有用力处,既学便须知有得力处。’诸友宜于此处着力,方有进步,异时始有得力处也。”
冬十有一月,入觐。
先生入京,馆于大兴隆寺 ,时黄宗贤绾 为后军都督府都事,因储柴墟巏 请见。先生与之语,喜曰:“此学久绝,子何所闻?”对曰:“虽粗有志,实未用功。”先生曰:“人惟患无志,不患无功。”明日引见甘泉 ,订与终日共学。〇按:宗贤 至嘉靖 壬午春复执贽称门人。
十有二月,升南京 刑部四川 清吏司主事。
论实践之功。 先生与黄绾 、应良 论圣学久不明,学者欲为圣人,必须廓清心体,使纤翳不留,真性始见,方有操持涵养之地。应良 疑其难。先生曰:“圣人之心如明镜,纤翳自无所容,自不消磨刮。若常人之心,如斑垢驳蚀之镜,须痛刮磨一番,尽去驳蚀,然后纤尘即见,才拂便去,亦不消费力。到此已是识得仁体矣。若驳蚀未去,其间固自有一点明处,尘埃之落,固亦见得,才拂便去;至于堆积于驳蚀之上,终弗之能见也。此学利困勉之所由异,幸勿以为难而疑之也。凡人情好易而恶难,其间亦自有私意气习缠蔽,在识破后,自然不见其难矣。古之人至有出万死而乐为之者,亦见得耳。向时未见得里面意思,此功夫自无可讲处,今已见此一层,却恐好易恶难,便流入禅释 去也。”〇按:先生立教皆经实践,故所言恳笃若此。自揭良知宗旨后,吾党又觉领悟太易,认虚见为真得,无复向里着己之功矣。故吾党颖悟承速者,往往多无成,甚可忧也。
六年辛未,先生四十岁,在京师。
正月,调吏部验封清吏司主事。
论晦庵 、象山 之学。 王舆庵 读象山 书有契,徐成之 与辩不决。先生曰:“是朱 非陆 ,天下论定久矣,久则难变也。虽微成之 之争,舆庵 亦岂能遽行其说乎?”成之 谓先生漫为含糊两解,若有以阴助舆庵 而为之地者。先生以书解之曰:“舆庵 是象山 ,而谓其专以尊德性为主。今观象山文集 所载,未尝不教其徒读书。而自谓理会文字颇与人异者,则其意实欲体之于身。其亟所称述以诲人者,曰:‘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曰:‘克己复礼。’曰:‘万物皆备于我,反身而诚,乐莫大焉。’曰:‘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曰:‘先立乎其大者,而小者不能夺。’是数言者,孔子 、孟轲 之言也,乌在其为空虚乎?独其易简觉悟之说,颇为当时所疑。然易简之说出于系辞 ,觉悟之说虽有同于释 氏,然释 氏之说亦自有同于吾儒,而不害其为异者,惟在于几微毫忽之间而已,亦何必讳于其同而遂不敢以言,狃于其异而遂不以察之乎?是舆庵 之是象山 ,固犹未尽其所以是也。吾兄是晦庵 ,而谓其专以道问学为事,然晦庵 之言曰:‘居敬穷理。’曰:‘非存心无以致知。’曰:‘君子之心常存敬畏,虽不见闻,亦不敢忽,所以存天理之本然,而不使离于须臾之顷也。’是其为言虽未尽莹,亦何尝不以尊德性为事,而又乌在其为支离乎?独其平日汲汲于训解,虽韩 文、楚辞 、阴符 、参同 之属,亦必与之注释考辨,而论者遂疑玩物。又其心虑恐学者之躐等,而或失之于妄作,必先之以格致而无不明,然后有以实之于诚正而无所谬。世之学者挂一漏万,求之愈烦,而失之愈远,至有弊力终身,苦其难而卒无所入,而遂议其支离。不知此乃后世学者之弊,而当时晦庵 之自为则亦岂至是乎?是吾兄之是晦庵 ,固犹未尽其所以是也。夫二兄之所信而是者,既未尽其所以是,则其所疑而非者,亦岂尽其所以非乎?仆尝以为晦庵 之与象山 ,虽其所以为学者若有不同,而要皆不失为圣人之徒。今晦庵 之学,天下之人童而习之,既已入人之深,有不容于论辩者,而独惟象山 之学,则以其尝与晦庵 之有言,而遂藩篱之,使若由 、赐 之殊科焉则可矣,而遂摈放废斥,若碔砆之与美玉,则岂不过甚矣乎?故仆尝欲冒天下之讥,以为象山 一暴其说,虽以此得罪无恨。晦庵 之学既已章明于天下,而象山 犹蒙无实之诬,于今且四百年,莫有为之一洗者。使晦庵 有知,将亦不能一日安享于庙庑之间矣。此仆之至情,终亦必为兄一吐露者,亦何肯漫为两解之说以阴助于舆庵 已乎?”
二月,为会试同考试官。
是年僚友方献夫 受学。 献夫 时为吏部郎中,位在先生上,比闻论学,深自感悔,遂执贽事以师礼。是冬告病归西樵 ,先生为叙别之。
十月,升文选清吏司员外郎。
送甘泉 奉使安南 。 先是,先生升南都,甘泉 与黄绾 言于冢宰杨一清 ,改留吏部。职事之暇,始遂讲聚。方期各相砥切,饮食启处必共之。至是甘泉 出使安南 封国,将行,先生惧圣学难明而易惑,人生别易而会难也,乃为文以赠。略曰:“颜子 没而圣人之学亡,曾子 唯一贯之旨传之孟轲 。绝又二千馀年,而周 、程 续。自是而后,言益详,道益晦。孟 氏患杨 、墨 ,周 、程 之际,释 、老 大行。今世学者皆知尊孔 、孟 ,贱杨 、墨 ,摈释 、老 ,圣人之道若大明于世,然吾从而求之,圣人不得而见之矣,其能有若墨氏 之兼爱者乎?其能有若杨氏 之为我者乎?其能有若老氏 之清净自守、释氏 之究心性命者乎?吾何以杨 、墨 、老 、释 之思哉?彼于圣人之道异,然犹有自得也,而世之学者,章绘句琢以夸俗,诡心色取,相饰以伪,谓圣人之道劳苦无功,非复人之所可为,而徒取辩于言辞之间,古之人有终身不能究者,今吾皆能言其略,自以为若是亦足矣,而圣人之学遂废。则今之所大患者,岂非记诵辞章之习?而弊之所从来,无亦言之太详、析之太精者之过欤?某幼不问学,陷溺于邪僻者二十年,而始究心于老 、释 。赖天之灵,因有所觉,始乃沿周 、程 之说求之,而若有得焉,顾一二同志之外,莫予冀也,岌岌乎仆而复兴。晚得于甘泉湛子 ,而后吾之志益坚,毅然若不可遏,则予之资于甘泉 多矣。甘泉 之学,务求自得者也。世未之能知,其知者且疑其为禅。诚禅也,吾犹未得而见,而况其所志卓尔若此?则如甘泉 者,非圣人之徒欤?多言又乌足病也?夫多言不足以病甘泉 ,与甘泉 之不为多言病也,吾信之。吾与甘泉 ,有意之所在,不言而会,论之所及,不约而同,期于斯道,毙而后已者,今日之别,吾容无言?夫惟圣人之学难明而易惑,习俗之降愈下而抑不可回,任重道远,虽已无俟于言,顾复于吾心,若有不容已也,则甘泉 亦岂以予言为缀乎?”
七年壬申,先生四十一岁,在京师。
三月,升考功清吏司郎中。
按同志考 ,是年穆孔晖 、顾应祥 、郑一初 、方献科 、王道 、梁谷 、万潮 、陈鼎 、唐鹏 、路迎 、孙瑚 、魏廷霖 、萧鸣凤 、林达 、陈洸 及黄绾 、应良 、朱节 、蔡宗兖 、徐爱 同受业。
十二月,升南京 太仆寺少卿,便道归省。
与徐 爱论学。 爱 是年以祁州 知州考满进京,升南京 工部员外郎。与先生同舟归越 ,论大学 宗旨。闻之踊跃痛快,如狂如醒者数日,胸中混沌复开。仰思尧 、舜 、三王 、孔 、孟 千圣立言,人各不同,其旨则一,今之传习录 所载首卷是也。其自叙云:“爱 因旧说汩没,始闻先生之教,实骇愕不定,无入头处。其后闻之既久,渐知反身实践,然后始信先生之学为孔 门嫡传,舍是皆傍蹊小径,断港绝河矣。如说格物是诚意功夫,明善是诚身功夫,穷理是尽性功夫,道问学是尊德性功夫,博文是约礼功夫,惟精是惟一功夫,诸如此类,皆落落难合。其后思之既久,不觉手舞足蹈。”
八年癸酉,先生四十二岁,在越 。
二月,至越 。
先生初计至家即与徐爱 同游台 、荡 ,宗族亲友绊弗能行。五月终,与爱 数友期候黄绾 不至,乃从上虞 入四明 ,观白水 ,寻龙谿 之源;登杖锡 ,至雪窦 ,上千丈岩 ,以望天姥 、华顶 ;欲遂从奉化 取道赤城 。适久旱,山田尽龟坼 [1] ,惨然不乐,遂自宁波 还馀姚 。绾 以书迎先生。复书曰:“此行相从诸友,亦微有所得,然无大发明。其最所歉然,宗贤 不同兹行耳。后辈习气已深,虽有美质,亦渐消尽。此事正如淘沙,会有见金时,但目下未可必得耳。”先生兹游虽为山水,实注念爱 、绾 二子。盖先生点化同志,多得之登游山水间也。
冬十月,至滁州 。
滁 山水佳胜。先生督马政,地僻官闲,日与门人游遨瑯琊 、瀼泉 间,月夕则环龙潭 而坐者数百人,歌声振山谷。诸生随地请正,踊跃歌舞。旧学之士皆日来臻。于是从游之众自滁 始。〇孟源 问:“静坐中思虑纷杂,不能强禁绝。”先生曰:“纷杂思虑,亦强禁绝不得,只就思虑萌动处省察克治,到天理精明后,有个物各付物的意思,自然精专无纷杂之念,大学 所谓‘知止而后有定’也。”
九年 [2] 甲戌,先生四十三岁,在滁 。
四月,升南京 鸿胪寺卿。
滁阳 诸友送至乌衣 ,不能别,留居江浦 ,候先生渡江 。先生以诗促之归,曰:“滁 之水,入江 流,江 潮日复来滁州 。相思若潮水,来往何时休?空相思,亦何益?欲慰相思情,不如崇令德。掘地见泉水,随处无弗得。何必驱驰为?千里远相即。君不见尧 羹与舜 墙,又不见孔 与蹠 对面不相识?逆旅主人多殷勤,出门转盼成路人。”
五月,至南京 。
自徐爱 来南都,同志日亲,黄宗明 、薛侃 、马明衡 、陆澄 、季本 、许相卿 、王激 、诸偁 、林达 、张寰 、唐愈贤 、饶文璧 、刘观时 、郑骝 、周积 、郭庆 、栾惠 、刘晓 、何鳌 、陈杰 、杨杓 、白说 、彭一之 、朱箎 辈,同聚师门,日夕渍砺不懈。客有道自滁 游学之士多放言高论,亦有渐背师教者。先生曰:“吾年来欲惩末俗之卑污,引接学者多就高明一路,以救时弊。今见学者渐有流入空虚,为脱落新奇之论,吾已悔之矣。故南畿论学,只教学者存天理,去人欲,为省察克治实功。”王嘉秀 、萧惠 好谈仙佛,先生尝警之曰:“吾幼时求圣学不得,亦尝笃志二氏。其后居夷三载,始见圣人端绪,悔错用功二十年。二氏之学,其妙与圣人只有毫厘之间,故不易辨,惟笃志圣学者始能究析其隐微,非测亿所及也。”
十年乙亥,先生四十四岁,在京师。
正月,疏自陈,不允。
是年当两京考察例上疏。
立再从子正宪 为后。
正宪 字仲肃 ,季叔易直 先生兖 之孙,西林守信 之第五子也。先生年四十四,与诸弟守俭 、守文 、守章 俱未举子,故龙山公 为先生择守信 子正宪 立之,时年八龄。〇是年御史杨典 荐改祭酒,不报。
八月,拟谏迎佛疏 。
时命太监刘允 、乌思藏 赍幡供诸佛,奉迎佛徒。允 奏请盐七万引以为路费,许之。辅臣杨廷和 等与户部及言官各疏执奏,不听。先生欲因事纳忠,拟疏欲上,后中止。
疏请告。
是年祖母岑 太夫人年九十有六,先生思乞恩归一见为诀,疏凡再上矣,故辞甚恳切。
十有一年丙子,先生四十五岁,在南京 。
九月,升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巡抚南 、赣 、汀 、漳 等处。
是时汀 、漳 各郡皆有巨寇,尚书王琼 特举先生。
十月,归省至越 。
王思舆 语季本 曰:“阳明 此行必立事功。”本 曰:“何以知之?”曰:“吾触之不动矣。”
十有二年丁丑,先生四十六岁。
正月,至赣 。
先生过万安 ,遇流贼数百,沿途肆劫,商舟不敢进。先生乃联商舟,结为阵势,扬旗鸣鼓,如趋战状。贼乃罗拜于岸,呼曰:“饥荒流民,乞求赈济!”先生泊岸,令人谕之曰:“至赣 后,即差官抚插。各安生理,毋作非为,自取戮灭。”贼惧散归。以是年正月十六日开府。
行十家牌法。
先是赣 民为洞贼耳目,官府举动未形,而贼已先闻。军门一老隶奸尤甚。先生侦知之,呼入卧室,使之自择生死。隶乃输情吐实。先生许其不死。试所言悉验。乃于城中立十家牌法。其法编十家为一牌,开列各户籍贯、姓名、年貌、行业,日轮一家,沿门按牌审察,遇面生可疑人,即行报官究理。或有隐匿,十家连坐。仍告谕父老子弟:“务要父慈子孝,兄爱弟敬,夫和妇随,长惠幼顺。小心以奉官法,勤谨以办国课,恭俭以守家业,谦和以处乡里。心要平恕,毋得轻易忿争;事要含忍,毋得辄兴词讼。见善互相劝勉,有恶互相惩戒。务兴礼让之风,以成敦厚之俗。”
选民兵。
先生以南 、赣 地连四省,山险林深,盗贼盘据,三居其一,窥伺剽掠,大为民患。当事者每遇盗贼猖獗,辄复会奏请调土 [3] 军狼达,往返经年,靡费逾万,逮至集兵举事,即已魍魉潜形,班师旋旅,则又鼠狐聚党,是以机宜屡失,而备御益弛。先生乃使四省兵备官,于各属弩手、打手、机快等项,挑选骁勇绝群、胆力出众者,每县多或十馀人,少或八九人,务求魁杰,或悬召募,大约江西 、福建 二兵备各以五六百名为率,广东 、湖广 二兵备各以四五百名为率,中间更有出众者,优其廪饩,署为将领。除南 、赣 兵备自行编选,馀四兵备官仍于每县原额数内拣选可用者,量留三分之二,委该县贤能官统练,专以守城防隘为事,其馀一分,拣退疲弱不堪者,免其著役,止出工食,追解该道,以益募赏。所募精兵,专随各兵备官屯札,别选官分队统押教习之。如此,则各县屯戍之兵既足以护守防截,而兵备募召之士又可以应变出奇,盗贼渐知所畏,平良益有所恃而无恐矣。
二月,平漳 寇。
初,先生道闻漳 寇方炽,兼程至赣 ,即移文三省兵备,克期起兵。自正月十六日莅任,才旬日,即议进兵。兵次长富村 ,遇贼大战,斩获颇多。贼奔象湖山 拒守。我兵追至莲花石 ,与贼对垒。会广东 兵至,方欲合围,贼见势急,遂溃围而出。指挥覃桓 、县丞纪镛 马陷,死之。诸将请调狼兵,俟秋再举,先生乃责以失律罪,使立功自赎。诸将议犹未决,先生曰:“兵宜随时,变在呼吸,岂宜各持成说耶?福建 诸军稍缉,咸有立功赎罪心,利在速战。若当集谋之始,即掩贼不备,成功可必。今既声势彰闻,各贼必联党设械,以御我师,且宜示以宽懈。而犹执乘机之说以张皇于外,是徒知吾卒之可击,而不知敌之未可击也。广东 之兵意在倚重狼达土军然后举事,诸贼亦候吾土兵之集,以卜战期,乘此机候,正可奋怯为勇,变弱为强,而犹执持重之说,以坐失事机,是徒知吾卒之未可击,而不知敌之正可击也。善用兵者,因形而借胜于敌,故其战胜不复,而应形于无穷。胜负之算,间不容发,乌可执滞哉?”于是亲率诸道锐卒进屯上杭 ,密敕群哨,佯言犒众退师,俟秋再举。密遣义官曾崇秀 觇贼虚实,乘其懈,选兵分三路,俱于二月十九日,乘晦夜衔枚并进,直捣象湖 ,夺其隘口。诸贼失险,复据上层峻壁,四面滚木礧石,以死拒战。我兵奋勇鏖战,自辰至午,呼声振地。三省奇兵从间鼓噪突登,乃惊溃奔走。遂乘胜追剿。已而福建 兵攻破长富村 等巢三十馀所,广东 兵攻破水竹 、大重坑 等巢一十三所,斩首从贼詹师富 、温火烧 等七千有奇,俘获贼属、辎重无算,而诸洞荡灭。是役仅三月,漳南 数十年逋寇悉平。〇是月奏捷,具言福建 佥事胡琏 、参政陈策 、副使唐泽 、知府锺湘 、广东 佥事顾应祥 、都指挥杨懋 、知县张戬 劳绩,赐敕奖赉,其馀升赏有差。初议进兵,谕诸将曰:“贼虽据险而守,尚可出其不意,掩其不备,则用邓艾 破蜀 之策,从间道以出。若贼果盘据持重,可以计困,难以兵克,则用充国 破羌 之谋,减冗兵以省费。务在防隐祸于显利之中,绝深奸于意料之外,此万全无失者也。”已而桓 等狃于小胜,不从间道,故违节制,以致挫衂。诸将志沮,遂请济师。先生独以为见兵二千 [4] 有馀,已为不少,不宜坐待济师以自懈,遥制以失机也,遂亲督兵而出,卒成功。
四月,班师。
时三月不雨。至于四月,先生方驻军上杭 ,祷于行台,得雨,以为未足。及班师,一雨三日,民大悦。有司请名行台之堂曰“时雨堂”,取王师若时雨之义也,先生乃为记。
五月,立兵符。
先生谓:“习战之方,莫要于行伍;治众之法,莫先于分数。”将调集各兵,每二十五人编为一伍,伍有小甲;五十人为一队,队有总甲;二百人为一哨,哨有长,有协哨二人;四百人为一营,营有官,有参谋一二人;一千二百人为一阵,阵有偏将;二千四百人为一军,军有副将、偏将无定员,临事而设。小甲于各伍之中选才力优者为之,总甲于小甲之中选才力优者为之,哨长于千百户义官之中选材识优者为之。副将得以罚偏将,偏将得以罚营官,营官得以罚哨长,哨长得以罚总甲,总甲得以罚小甲,小甲得以罚伍众,务使上下相维,大小相承,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自然举动齐一,治众如寡,庶几有制之兵矣。编选既定,仍每五人给一牌,备列同伍二十五人姓名,使之连络习熟,谓之伍符。每队各置两牌,编立字号,一付总甲,一藏本院,谓之队将。每哨各置两牌,编立字号,一付哨长,一藏本院,谓之哨符。每营各置两牌,编立字号,一付营官,一藏本院,谓之营符。凡遇征调发符,比号而行,以防奸伪。其诸缉养训练之方,旗鼓进退之节,务济实用行之。
奏设平和县 ,移枋头 巡检司。
先生以贼据险,久为民患,今幸破灭,须为拊背扼吭之策,乃奏请设平和县 治于河头 ,移河头 巡检司于枋头 ,盖以河头 为诸巢之咽喉,而枋头 又河头 之唇齿也。且曰:“方贼之据河头 也,穷凶极恶,至动三军之众,合二省之力,而始克荡平。若不及今为久远之图,不过数年,势将复起,后悔无及矣。盖盗贼之患,譬诸病人,兴师征讨者,针药攻治之方;建县抚辑者,饮食调摄之道。徒恃攻治,而不务调摄,则病不旋踵,后虽扁鹊 、仓公 ,无所施其术也。”〇按:是月闻蔡宗兖 、许相卿 、季本 、薛侃 、陆澄 同举进士,先生曰:“入仕之始,意况未免摇动,如絮在风中,若非粘泥贴网,亦自主张未得。不知诸友却何如?想平时工夫,亦须有得力处耳。”又闻曰仁 在告,买田霅上 ,为诸友久聚之计,遗二诗慰之。
六月,疏请疏通盐法。
始,都御史陈金 以流贼军饷,于赣州 立厂抽分,广 盐许至袁 、临 、吉 三府发卖,然起正德 六年,至九年而止。至是,先生以敕谕有便宜处置语,疏请暂行,待平定之日,仍旧停止。从之。
九月,改授提督南 、赣 、汀 、漳 等处军务,给旗牌,得便宜行事。
南 、赣 旧止以巡抚莅之,至都御史周南 会请旗牌,事毕缴还,不为定制。至是,先生疏请,遂有提督之命。后不复,更疏以:“我国家有罚典,有赏格。然罚典止行于参提之后,而不行于临阵对敌之时;赏格止行于大军征剿之日,而不行于寻常用兵之际,故无成功。今后凡遇讨贼,领兵官不拘军卫有司,所领兵众有退缩不用命者,许领兵官军前以军法从事;领兵官不用命者,许总统官军前以军法从事。所领兵众,有对敌擒斩功次,或赴敌阵亡,从实具报,覆实奏闻,升赏如制。若生擒贼徒,问明即押赴市曹,斩之以狥,庶使人知警畏,亦可比于令典决不待时者。如此,则赏罚既明,人心激励,盗起即得扑灭,粮饷可省,事功可建。”又曰:“古者赏不逾时,罚不后事。过时而赏,与无赏同;后事而罚,与不罚同。况过时而不赏,后事而不罚,其何以齐一人心,作兴士气?虽使韩 、白 为将,亦不能有所成。诚得以大军诛赏之法,责而行之于平时,假臣等令旗令牌,便宜行事,如是而兵有不精,贼有不灭,臣等亦无以逃其死矣!”事下兵部,尚书王琼 覆奏,以为宜从所请。于是改巡抚为提督,得以军法从事,钦给旗牌八面,悉听便宜。既而镇守太监毕真 谋于近幸,请监其军。琼 奏以为兵法最忌遥制,若使南 、赣 用兵而必待谋于省城镇守,断乎不可,惟省城有警,则听南 、赣 策应。事遂寝。〇按敕谕有曰:“江西南安 、赣州 地方,与福建汀 、漳 二府,广东南 、韶 、潮 、惠 四府,及湖广郴州桂阳县 ,壤地相接,山岭相连,其间盗贼不时生发,东追则西窜,南捕则北奔。盖因地方各省事无统属,彼此推调,难为处置。先年尝设有都御史一员,巡抚前项地方,就令督剿盗贼。但责任不专,类多因循苟且,不能申明赏罚,以励人心,致令盗贼滋多,地方受祸。今日所奏及各该部覆奏事理,特改命尔提督军务,抚安军民,修理城池,禁革奸弊。一应军马钱粮事宜,但听便宜区画,以足军饷。但有盗贼生发,即便设法调兵剿杀,不许踵袭旧弊,招抚蒙蔽,重为民患。其管领兵快人等官员,不问文职武职,若在军前违期,并逗遛退缩者,俱听军法从事。生擒盗贼,鞠问明白,亦听就行斩首示众。”
抚谕贼巢。
是时漳 寇虽平,而乐昌 、龙川 诸贼巢尚多啸聚,将用兵剿之,先犒以牛酒银布,复谕之曰:“人之所共耻者,莫过于身被为盗贼之名;人心之所共愤者,莫过于身遭劫掠之苦。今使有人骂尔等为盗,尔必愤然而怒;又使人焚尔室庐,劫尔财货,掠尔妻女,尔必怀恨切骨,宁死必报。尔等以是加人,人其有不怨者乎?人同此心,尔宁独不知?乃必欲为此,其间想亦有不得已者。或是为官府所迫,或是为大户所侵,一时错起念头,误入其中,后遂不敢出。此等苦情,亦甚可悯,然亦皆由尔等悔悟不切耳。尔等当时去做贼时,是生人寻死路,尚且要去便去。今欲改行从善,是死人求生路,乃反不敢耶?若尔等肯如当初去做贼时拚死出来,求要改行从善,我官府岂有必要杀汝之理?尔等久习恶毒,忍于杀人,心多猜疑,岂知我上人之心,无故杀一鸡犬尚且不忍,况于人命关天?若轻易杀之,冥冥之中,断有还报,殃祸及于子孙,何苦而必欲为此。我每为尔等思念及此,辄至于终夜不能安寝,亦无非欲为尔寻一生路。惟是尔等冥顽不化,然后不得已而兴兵,此则非我杀之,乃天杀之也。今谓我全无杀人之心,亦是诳尔;若谓必欲杀尔,又非吾之本心。尔等今虽从恶,其始同是朝廷赤子。譬如一父母同生十子,八人为善,二人背逆,要害八人。父母之心,须去二人,然后八人得以安生。均之为子,父母之心,何故必欲偏杀二子?不得已也。吾于尔等,亦正如此。若此二子者一旦悔恶迁善,号泣投诚,为父母者亦必哀悯而赦之。何者?不忍杀其子者,乃父母之本心也。今得遂其本心,何喜何幸如之!吾于尔等,亦正如此。闻尔等为贼,所得苦亦不多,其间尚有衣食不充者。何不以尔为贼之勤苦精力,而用之于耕农,运之于商贾,可以坐致饶富,而安享逸乐,放心纵意,游观城市之中,优游田野之内。岂如今日,出则畏官避雠,入则防诛惧剿,潜形遁迹,忧苦终身,卒之身灭家破,妻子戮辱,亦有何好乎?尔等若能听吾言,改行从善,吾即视尔为良民,更不追尔旧恶。若习性已成,难更改动,亦由尔等任意为之。吾南调两广 之狼达,西调湖湘 之土兵,亲率大军,围尔巢穴,一年不尽,至于两年,两年不尽,至于三年。尔之财力有限,吾之兵粮无穷,纵尔等皆为有翼之虎,谅亦不能逃于天地之外矣。呜呼!民吾同胞,尔等皆吾赤子,吾终不能抚恤尔等,而至于杀尔,痛哉!痛哉!兴言至此,不觉泪下。”〇按:是谕文蔼然哀怜无辜之情,可以想见虞 廷干羽之化矣,故当时酋长若黄金巢 、卢珂 等,即率众来投,愿效死以报。
疏谢升赏。
朝廷以先生平漳 寇功,升一级,银二十两,紵丝二表里,降敕奖励,故有谢疏。
疏处南 、赣 商税。
始,南安 税商货于折梅亭 ,以资军饷,后多奸弊,仍并府北龟角尾 ,以疏闻。
十月,平横水 、桶冈 诸寇。
南 、赣 西接湖广桂阳 ,有桶冈 、横水 诸贼巢;南接广东乐昌 ,东接广东龙川 ,有浰头 诸贼巢。大贼首谢志珊 ,号征南王 ,纠率大贼锺明贵 、萧规模 、陈曰能 等,约乐昌高快马 等大修战具,并造吕公车。闻广东 官兵方有事府江 ,欲先破南康 ,乘虚入广 。先是湖广 巡抚都御史陈金 题请三省夹攻。先生以桶冈 、横水 、左溪 诸贼荼毒三省,其患虽同,而事势各异:“以湖广 言之,则桶冈 为贼之咽喉,而横水 、左溪 为之腹心。以江西 言之,则横水 、左溪 为之腹心,而桶冈 为之羽翼。今议者不去腹心,而欲与湖广 夹攻桶冈 ,进兵两寇之间,腹背受敌,势必不利。今议进兵横水 、左溪 ,克期在十一月朔。贼见我兵未集,师期尚远,必以为先事桶冈 ,观望未备。乘此急击之,可以得志。由是移兵临桶冈 ,破竹之势成矣。”于是决意先攻横水 、左溪 ,分定哨道,指授方略,密以十月己酉进兵。至十一月己巳,凡破贼巢五十馀,擒斩大贼首谢志珊 等五十六,从贼首级二千一百六十八,俘获贼属二千三百二十四。众请乘胜进兵桶冈 。先生复以桶冈 天险,四塞中坚,其所由入,惟锁匙龙 、葫芦洞 、察坑 、十八磊 、新池 五处,然皆架栈梯壑,于崖巅坐发礧石,可以御我师。虽上章 一路稍平,然迂回半月始达,湖 兵从入,我师复往,事皆非便。况横水 、左溪 馀贼悉奔入,同难合势,为守必力。善战者,其势险,其节短。今我欲乘全胜之锋,兼三日之程,争百里之利,以顿兵于幽谷,所谓强弩之末不能穿鲁缟矣。莫若移屯近地,休兵养威,使人谕以祸福,彼必惧而请伏。或有不从,乘而袭之,乃可以逞。因使其党往说之。贼喜,方集议,而横水 、左溪 奔入之贼果坚持不可。往复迟疑,不暇为备,而我兵分道疾进,前后合击,贼遂大败。破巢三十馀,擒斩大贼首蓝天凤 等三十四,从贼首级一千一百四,俘获贼属二千三百。捷闻,赐敕奖谕。〇是役也,监军副使杨璋 ,参议黄宏 ,领兵都指挥许清 ,指挥使郏文 ,知府邢珣 、季斅 、伍文定 、唐淳 ,知县王天与 、张戬 ,指挥余恩 、冯翔 ,县丞舒富 ,随征参谋等官指挥谢 、冯廷瑞 、姚玺 ,同知朱宪 ,推官危寿 、徐文英 ,知县陈允谐 、黄文鸑 、宋瑢 、陆璥 ,千户陈伟 、高睿 等咸上功。〇酋长谢志珊 就擒,先生问曰:“汝何得党类之众若此?”志珊 曰:“亦不容易。”曰:“何?”曰:“平生见世上好汉,断不轻易放过,多方钩致之,或纵其酒,或助其急,待其相德,与之吐实,无不应矣。”先生退语门人曰:“吾儒一生求朋友之益,岂异是哉?”
十二月,班师。
师至南康 ,百姓沿途顶香迎拜。所经州、县、隘、所,各立生祠。远乡之民,各肖像于祖堂,岁时尸祝。
闰十二月,奏设崇义县 治,及茶寮隘上堡 、铅厂 、长龙 三巡检司。
先生上言:“横水 、左溪 、桶冈 诸贼巢凡八十馀,界乎上犹 、大庾 、南康 之中,四方相距各三百馀里,号令不及,以故为贼所据。今幸削平,必建立县治,以示控制。议割上犹 、崇义 等三里,大庾 、义安 三里,南康 、至坪 一里,而特设县治于横水 ,道里适均,山水合抱,土地平坦。仍设三巡检司以遏要害。茶陵 复当桶冈 之中,西通桂阳 、桂东 ,南连仁化 、乐昌 ,北接龙泉 、永新 ,东入万安 、兴国 ,宜设隘保障。令千户孟俊 伐木立栅,移皮袍洞 隘兵,而益以邻近隘夫守焉。”议上,悉从之,县名崇义 。
十有三年戊寅,先生四十七岁,在赣 。
正月,征三浰 。
与薛侃 书曰:“即日已抵龙南 ,明日入巢,四路皆如期并进,贼有必破之势矣。向在横水 ,尝寄书仕德 云:‘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区区翦除鼠窃,何足为异?若诸贤扫荡心腹之寇,以收廓清平定之功,此诚大丈夫不世之伟绩。数日来,谅已得必胜之策,奏捷有期矣,何喜如之!梁日孚 、杨仕德 诚可与共学。廨中事累尚谦 。小儿正宪 犹望时赐督责。”时延尚谦 为正宪 师,兼倚以衙中政事,故云。
二月,奏移小溪驿 。
小溪驿 旧当南康 、南安 中。丙子,大庾峰 山里民惧贼雠杀,自愿筑城为卫。至是年二月,奏移驿其中。
三月,疏乞致仕,不允。
以病也。
袭平大帽 、浰头 诸寇。
先生议攻取之宜,先横水 ,次桶冈 ,次与广东 徐图浰头 。方进兵横水 时,恐浰头 乘之,乃为告谕,颇多感动。惟池仲容 曰:“我等为贼非一年,官府来招非一次,告谕何足凭?待金巢 等无事,降未晚也。”金巢 等至,乃释罪,推诚抚之,各愿自投。于是择其众五百人从征横水 。横水 既破,仲容 等始惧,遣其弟池仲安 来附,意以缓兵。先生觉之。比征桶冈 ,使截路上新池 ,以迂其归,内严警备,外若宽假。被害者皆言池 氏凶狡,两经夹剿无功。其曰:“狼兵易与耳,调来须半年,我避不须一月。”谓来不能速,留不能久也。咸请济师,不从。乃密画方略,使各归部集,候期遏贼。及桶冈 破,贼益惧,私为战守之备。复使人赐酋牛酒,以察其变。贼度不可隐,诈称龙川 新民卢珂 、郑志高 等将行掩袭,故豫为防,非虞官兵也。佯信之,因怒珂 等擅兵雠杀,移檄龙川 ,使廉实,将伐木开道讨之。贼闻,且信且惧,复使来谢。会珂 等告变,先生欲借珂 以绐三浰 ,密语珂 曰:“吾姑毁状,汝当再来,来则受杖三十,系数旬,乃可。”珂 知,既喜诺。先生复授其意参随,密示行杖人,令极轻。至是假怒珂 ,数罪状,且将逮其属尽斩之,而阴纵其弟集兵。先生先期召巡捕官,佯曰:“今大征已毕,时和年丰,可令民家盛作鼓乐、大张灯会乐之,亦数十年一奇事也。”又曰:“乐户多住龟角尾 ,恐招盗,曷迁入城来。”于是街巷俱然灯鸣鼓。已旬馀,又遣指挥余 [5] 恩 及黄表 颁历三浰 ,推心招徕之。时仲容 等疑先生图己,既得历,稍安。黄表 辈从容曰:“若辈新民,礼节生疏,我来颁历,若可高坐乎?”于是仲容 率其党九十三人,皆猂酋,来营教场,而自以数人入见。先生呵曰:“若皆吾新民,不入见而营教场,疑我乎?”仲容 惶恐曰:“听命耳。”即遣人引至祥符宫 ,见物宇整洁,喜出望外。是时十二月二十三也。先生既遣参随数人馆伴,复制青衣油靴,教之习礼,以察其志意所向。审其贪残终不可化,而士民咸诟于道曰:“此养寇贻害。”先生始决歼魁之念矣。逾日辞归,先生曰:“自此至三浰 八九日,今即往,岁内未必至家;即至,又当走拜正节,徒自取劳苦耳。闻赣州 今岁有灯,曷以正月归乎?”数日,复辞,先生曰:“正节尚未犒赏,奈何?”初二日,令有司大烹于宫,以次日宴。是夕,令龙光 潜入甲士,诘旦,尽歼之。先生自惜终不能化,日已过未刻,不食,大眩晕,呕吐。先时尝密遣千户孟俊 督珂 弟,集兵以防其变,及是夜将半,自率军从龙南 、冷水 直捣下浰 。贼故阻水石,错立水中。先生蹑屩先行,诸军继之,无溺者。门坚甚。先生摘百人,卷旗持炮火,缘后山登。须臾,后山炮火四发,旗帜满山,守者狼顾,门遂破。时正月七日丁未也。兵备副使杨璋 ,守备指挥郏文 ,知府陈祥 、邢珣 、季斅 ,推官危寿 ,指挥余恩 、姚玺 ,县丞舒富 皆从。凡破巢三十有八,擒斩贼首五十八,从贼二千馀,馀奔九连山 往议。九连山 横亘数百里,四面陡绝,须半月始达,而贼已据险。先生选精锐七百馀,皆衣贼衣,佯奔溃,乘暮至贼崖下。贼下招之,我兵佯应。既度险,扼其后路。次日,从上下击,西路伏起,一鼓擒之。抚其降酋张仲全 等二百馀人。视地里险易,立县置隘,留兵防守而归。〇先生未至赣 时,已闻有三省夹攻之议。即谓“夹攻大举,恐不足以灭贼”,乃进攻治疏 。谓:“朝廷若假以赏罚,使得便宜行事,动无掣肘,可以相机而发,一寨可攻,则攻一寨;一巢可扑,则扑一巢。量其罪恶之浅深,而为剿抚之先后,则可以省供馈征调之费。日剪月削,澌尽灰灭。此则如昔人拔齿之喻,齿拔而儿不觉者也。若欲夹攻以快一朝之忿,则计贼二万,须兵十万,积粟料财,数月而事始集。兵未出境,贼已深逃,锋刃所加,不过老弱胁从之辈耳。况狼兵所过,不减于盗。近年江西 有姚源 之役,福建 有汀 、漳 之寇,府江 之师,方集于两广 ,偏桥 之讨,未息于湖 、湘 ,若复加以大兵,民将何以堪命?此则一拔去齿,而儿亦随毙者也。”是疏方上,而夹攻成命已下矣。先生又以为夹攻之策,名虽三省大举,其实举动次第,自有先后。如江西 之南安 ,有上犹 、大庾 、桶冈 等处贼巢,与湖广桂东 、桂阳 接境,夹攻之举,止宜江西 与湖广 会合,而广东 于仁化县 要害把截,不与焉。赣州 之龙南 ,有浰头 贼巢,与广东龙川接 境,夹攻之举,止宜江西 与广东 会合,而湖广 不与焉。广东乐昌 、乳源 贼巢,与湖广宜章县 接境;惠州 贼巢,与湖广临武县 接境;仁化县 贼巢,与湖广桂阳县 接境,夹攻之举,止宜湖广 、广东 二省会合,而江西 于大庾县 要害把截,不与焉。若不此之察,必欲通待三省兵齐然后进剿,则老师费财,为害匪细矣。今并力于上犹 也,则姑遣人佯抚乐昌 诸贼,以安其心。彼见广东 既未有备,而湖广 之兵又不及己,乃幸旦夕之生,必不敢越界以援上犹 。及上犹 既举,而湖广 移兵以合广东 ,则乐昌 诸贼其势已孤。二省兵力益专,其举益易。当是之时,龙川 贼巢相去辽绝,自以为风马牛不相及,彼见江西 之兵又彻,意必不疑。班师之日,出其不意,回军合击,蔑有不济者矣。疏上,朝廷许以便宜行事。桶冈 既灭,湖广 兵期始至。恐其徒劳远涉,即奖励统兵参将史春 ,使之即日回军,及计斩浰头 ,广东 尚不及闻。皆与前议合。
四月,班师,立社学。
先生谓民风不善,由于教化未明。今幸盗贼稍平,民困渐息,一应移风易俗之事,虽未能尽举,姑且就其浅近易行者,开导训诲。即行告谕,发南 、赣 所属各县父老子弟,互相戒勉,兴立社学,延师教子,歌诗习礼。出入街衢,官长至,俱叉手拱立。先生或赞赏训诱之。久之,市民亦知冠服,朝夕歌声达于委巷,雍雍然渐成礼让之俗矣。〇按训蒙大意示教读刘伯颂等 曰:“今教童子者,当以孝悌忠信、礼义廉耻为专,务其培植涵养之方,则宜诱之歌诗,以发其志意;导之习礼,以肃其威仪;讽之读书,以开其知觉。今人往往以歌诗习礼为不切时务,此皆末俗庸鄙之见,乌足以知古人立教之意哉?大抵童子之情,乐嬉戏而惮拘检,如草木之始萌芽,舒畅之则条达,摧挠之则衰痿。故凡诱之歌诗者,非但发其志意而已,亦所以泄其跳号呼啸于咏歌,宣其幽抑结滞于音节也。导之习礼者,非但肃其威仪而已,亦所以周旋揖让,而动荡其血脉,拜起屈伸,而固束其筋骸也。讽之读书者,非但开其知觉而已,亦所以沉潜反复而存其心,抑扬讽诵以宣其志也。若责其检束,而不知导之以礼,求其聪明,而不知养之以善,彼视学舍如囹狱而不肯入,视师长如寇雠而不欲见矣,求其为善也,得乎?”
五月,奏设和平县 。
和平县 治本和平峒羊子 地,为三省贼冲要路。其中山水环抱,土地坦平,人烟辏集,千有馀家。东去兴宁 、长乐 、安远 ,西抵河源 ,南界龙川 ,北际龙南 ,各有数日程。其山水阻隔,道路辽远,人迹既稀,奸宄多萃。相传原非 [6] 循州龙川 、雷乡 一州二县之地,后为贼据,止存龙川 一县。洪武 中,贼首谢士真 等相继作乱,遂极陵夷。先生谓宜乘时修复县治,以严控制,改和平 巡检司于浰头 ,以遏要害。议上,悉从之。
六月,升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荫子锦衣卫,世袭百户。辞免,不允。
旌横水 、桶冈 功也。先生具疏辞免,曰:“臣过蒙国恩,授以巡抚之寄。时臣方抱病请告,偶值前官有托疾避难之嫌,朝廷谴之简书,臣遂狼狈莅事。当是时,兵耗财匮,盗炽民穷,束手无策。朝廷念民命之颠危,虑臣力之薄劣,本兵议假臣以赏罚,则从之。议给臣以旗牌,则从之;议改臣以提督,则从之;授之方略,而不拘以制;责其成功,而不限以时。由是臣得以伸缩如志,举动自由,一鼓而破横水 ,再鼓而灭桶冈 。振旅复举,又一鼓而破三浰 ,再鼓而下九连 。皆本兵之议,朝廷之断也。臣亦何功之有,而敢冒承其赏乎?况臣福过灾生,已尝恳疏求告,今乃求退获进,引咎蒙赉,其如赏功之典何?”奏入,不允。
七月,刻古本大学 。
先生出入贼垒,未暇宁居,门人薛侃 、欧阳德 、梁焯 、何廷仁 、黄弘纲 、薛俊 、杨骥 、郭治 、周仲 、周冲 、周魁 、郭持平 、刘道 、袁梦麟 、王舜鹏 、王学益 、余光 、黄槐密 、黄蓥 、吴伦 、陈稷刘 、鲁扶黻 、吴鹤 、薛侨 、薛宗铨 、欧阳昱 ,皆讲聚不散。至是回军休士,始得专意于朋友,日与发明大学 本旨,指示入道之方。先生在龙场 时,疑朱子 大学章句 非圣门本旨,手录古本,伏读精思,始信圣人之学本简易明白。其书止为一篇,原无经传之分。格致本于诚意,原无缺传可补。以诚意为主,而为致知格物之功,故不必增一敬字。以良知指示至善之本体,故不必假于见闻。至是录刻成书,傍为之释,而引以叙。
刻朱子晚年定论 。
先生序略曰:“昔谪官龙场 ,居夷处困,动心忍性之馀,恍若有悟。证诸六经 、四子 ,洞然无复可疑。独于朱子 之说有相抵牾,恒疚于心。切疑朱子 之贤,而岂其于此尚有未察?及官留都,复取朱子 之书而检求之,然后知其晚岁固已大悟旧说之非,痛悔极艾,至以为自诳诳人之罪,不可胜赎。世之所传集注 、或问 之类,乃其中年未定之说,自咎以为旧本之误,思改正而未及。而其诸语类 之属,又其门人挟胜心以附己见,固于朱 [7] 子 平日之说犹有大相缪戾者。而世之学者局于见闻,不过持循讲习于此,其于悟后之论,概乎其未有闻,则亦何怪乎予言之不信,而朱子 之心无以自暴于后世也乎?予既自幸说之不缪于朱子 ,又喜朱子 之先得我心之同然,且慨夫世之学者,徒守朱子 中年未定之说,而不复知求其晚岁既悟之论,竞相呶呶,以乱正学,不自知其已入于异端,辄采录而裒集之,私以示夫同志,庶几无疑于吾说,而圣学之明可冀矣。”〇与安之书 曰:“留都时,偶因饶舌,遂至多口,攻之者环四面。取朱子 晚年悔悟之说,集为定论 ,聊借以解纷耳。门人辈近刻之雩都 ,初闻甚不喜,然士夫见之,乃往往遂有开发者,无意中得此一助,亦颇省颊舌之劳。近年篁墩 诸公尝有道一 等编,见者先怀党同伐异之念,故卒不能有入,反激而怒。今但取朱子 之所自言者表章之,不加一辞,虽有褊心,将无所施其怒矣。有志向者一出指示之。”
八月,门人薛侃 刻传习录 。
侃 得徐爱 所遗传习录 一卷,序二篇,与陆澄 各录一卷,刻于虔 。〇是年爱 卒,先生哭之恸。爱 及门独先,闻道亦早。尝游南岳 ,梦一瞿昙抚其背曰:“尔与颜子 同德,亦与颜子 同寿。”自南京 兵部郎中告病归,与陆澄 谋耕霅上 之田以俟师。年才三十一。先生每语辄伤之。
九月,修濂溪书院 。
四方学者辐辏,始寓射圃,至不能容,乃修濂溪书院 居之。〇先生大征既上捷,一日,设酒食劳诸生,且曰:“以此相报。”诸生瞿然问故。先生曰:“始吾登堂,每有赏罚,不敢肆,常恐有愧诸君。比与诸君相对久之,尚觉前此赏罚犹未也,于是思求其过以改之。直至登堂行事,与诸君相对时无少增损,方始心安。此即诸君之助,固不必事事烦口齿为也。”诸生闻言,愈省各畏。
十月,举乡约。
先生自大征后,以为民虽格面,未知格心,乃举乡约告谕父老子弟,使相警戒,辞有曰:“顷者顽卒倡乱,震惊远迩。父老子弟,甚忧苦骚动。彼冥顽无知,逆天叛伦,自求诛戮,究言思之,实足悯悼。然亦岂独冥顽者之罪,有司抚养之有缺,训迪之无方,均有责焉。虽然,父老之所以倡率饬励于平日,无乃亦有所未至欤?今倡乱渠魁皆就擒灭,胁从无辜悉已宽贷,地方虽以宁复,然创今图后,父老所以教约其子弟者,自此不可以不豫。故今特为保甲之法,以相警戒。联属父老,其率子弟慎行之。务和尔邻里,齐尔姻族,德义相劝,过失相规,敦礼让之风,成淳厚之俗。”
十有一月,再请疏通盐法。
据户部覆疏,所允南 、赣 暂行盐税例止三年。先生念连年兵饷,不及小民,而止取盐税,所谓:“不加赋而财足,所助不少。且广 盐止行于南 、赣 ,其利小,而淮 盐必行于袁 、临 、吉 ,以滩高也。故三府之民长苦乏盐。而私贩者,水发舟多,蔽河而下,寡不敌众,势莫能遏。乃上议以为广 盐行,则商税集,而用资于军饷,赋省于贫民。广 盐止,则私贩兴,而弊滋于奸宄,利归于豪右。况南 、赣 巢穴虽平,残党未尽,方图保安之策,未有撤兵之期。若盐税一革,军饷之费,苟非科取于贫民,必须仰给于内帑。夫民已贫而敛不休,是驱之从盗也;外已竭而殚其内,是复残其本也。臣窃以为宜开复广 盐,著为定例。”朝廷从之,至今军民受其利。
[1] “坼”原作“折”,四库 本作“拆”,据文意改。
[2] “年”原作“月”,据四库 本改。
[3] “土”原作“上”,据四库 本改。
[4] “千”原作“十”,据四库 本改。
[5] “余”原作“俞”,据前后文改。
[6] 底本与四库 本俱作“非”,据文意似当作“系”。
[7] “朱”原作“诸”,据四库 本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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