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有四年己卯,先生四十八岁,在江西 。
正月,疏谢升荫。
以三浰 、九连 功荫子锦衣卫,世袭副千户。上疏辞免,谓荫子实非常典,私心终有未安;疾病已缠,图报无日。疏入,不允。
疏乞致仕,不允。
以祖母疾亟故也。上书王晋溪琼 曰:“郴 、衡 诸处群孽,漏殄尚多。盖缘进剿之时,彼省土兵不甚用命,广 兵防夹稍迟,是以致此。闽 中之变,亦由积渐所致。始于延平 ,继于邵武 ,又发于建宁 、于汀漳 、于沿海诸卫所。将来之祸,不可胜言,固非迂劣如某所能办此也。又况近日祖母病危,日夜痛苦,方寸已乱。望改授,使全首领以归。”
六月,奉敕勘处福建 叛军,十五日丙子,至丰城 ,闻宸濠 反,遂返吉安 ,起义兵。
时福州 三卫军人进贵 等胁众谋叛,奉敕往勘。以六月初九日启行,十五日午,至丰城 ,知县顾佖 迎,告濠 反。先生遂返舟。〇先是宁 藩世蓄异志,至濠 奸恶尤甚。正德 初,与瑾 纳结,尝风南昌 诸生呈举孝行,抚按诸司表奏,以张声誉。安成 举人刘养正 ,素有词文名,屈致鼓众,株连富民,朘剥财产,纵大贼闵念四 、凌十一 等四出劫掠,以佐妄费。按察使陆完 因濠 器重,遂相倾附。及为本兵,首复护卫,树羽翼。而濠 欲阴入第二子为武宗 后,其内官阎顺 等潜至京师,发奏,朝廷置不问,且谪顺 等孝陵 净军。濠 益无忌。完 改吏部。王琼 代为本兵,度濠 必反,乃申军律,督责抚臣修武备,以待不虞,而诸路戒严,捕盗甚急。凌十一 系狱劫逃,琼 责期必获。濠 始恐,复风诸生颂己贤孝,挟当道奏之。武宗 见奏,惊曰:“保官好升,保宁王 贤孝,欲何为耶?”是时江彬 方宠幸,太监张忠 欲附彬 以倾钱宁 ,闻是言,乃密应曰:“钱宁 、臧贤 交通宁王 ,其意未可测也。”太监张锐 初通濠 ,复用南昌 人张仪 言,附忠 、彬 自固,而御史熊兰 居南昌 ,素雠濠 ,少师杨廷和 亦欲革护卫免患,交为内主。上乃令太监韦霦 传旨。故事,王府奏事人辞见有常,今稽违非制,于是试御史萧淮 上疏曰:“近奉敕旨,王人无事不得延留京师,臣有以仰窥陛下微意矣。臣不忍隐默,窃见宁王 不遵祖训,包藏祸心,多杀无辜,横夺民产,虐害忠良,招纳亡命,私造兵器,潜谋不轨。交通官校有年,如致仕侍郎李仕实 ,前镇守太监毕真 ,及诸前后附势者,皆今日乱臣贼子,关系宗社安危,非细故也。或逮系至京,或坐名罢削。布政使郑岳 、副使胡世宁 ,皆守正蒙害,宜亟起用,庶几人知顺逆,祸变可弥矣。”疏入,忠 、彬 等赞之,欲内阁降敕责镇巡,而给事中徐之鸾 、御史沈约 等又具奏其不法。廷和 恐祸及,欲濠 上护卫自赎。同官外廷不知也。一日,驸马都尉崔元 遣问琼 曰:“适闻宣召,明早赴阙,何事?”琼 问廷和 。廷和 佯惊曰:“何事?”琼 微笑曰:“公勿欺我。”廷和 忸怩,徐曰:“宣德 中,有疑于赵 ,尝命驸马袁泰 往谕,竟得释,或此意也。”明旦,琼 至左顺门 ,见元 领敕,谓曰:“此大事,何不廷宣?”乃留,当廷领之。敕有曰:“萧淮 所言,关系宗社大计,朕念亲亲,不忍加兵,特遣太监赖义 、驸马都尉崔元 、都御史颜颐寿 往谕,革其护卫。”元 领敕既行,廷和 复令兵部发兵观变。琼 曰:“此不可泄。近给事中孙懋易赞 建议选兵操江,为江西 流贼设备。疏入,留中日久,第请如拟行之,备兵之方无出此矣。”廷和 默然。会濠 侦卒林华 者,闻朝议二三,不得实,昼夜奔告。值濠 生辰,宴诸司,闻言大惊,以为诏使此来,必用昔日蔡震 擒荆 藩故事。且旧制,凡抄解宫眷,始遣驸马亲臣,固不记赵王 事也。宴罢,密召士实 、刘吉 等谋之。养正 曰:“事急矣,明旦诸司入谢,即可行事。”是夜集兵以俟。比旦,诸司入谢,濠 出立露台,宣言于众曰:“汝等知大义否?”都御史孙燧 对曰:“不知。”濠 曰:“太后有密旨,令我起兵监国,汝保驾否?”燧 曰:“天无二日,民无二王,此是大义,不知其他。”濠 怒,令缚之。按察司副使许逵 从下大呼曰:“朝廷所遣大臣,反贼敢擅杀耶!”骂不绝口。校尉火信 曳出惠民门 外,同遇害。是时日午,天忽阴曀,遂劫镇巡诸司下狱,夺其印。于是太监王宏 、御史王金 、公差主事马思聪 、金山布政使胡濂 、参政陈杲 、刘斐 、参议许效廉 、黄宏 、佥事顾凤 、都指挥许清 、白昂 ,皆在系。思聪 、宏 不食死。濠 乃伪置官属,以吉 暨余钦 、万锐 等为太监,迎士实 为太师,先期迎养正 、南浦驿 为国师,闵念四 等各为都指挥,参政王伦 为兵部尚书,季斅 暨佥事潘鹏 、师夔 辈俱听役。胁布政使梁宸 、按察使杨璋 、副使唐锦 、都指挥马骥 ,移咨府部,传檄远近,革年号,斥乘舆。分遣所亲娄伯 、王春 等四出收兵。〇始,濠 闻武宗 嬖伶官臧贤 ,乃遣秦荣 就学音乐,馈万金及金丝宝壶。一日,武宗 幸贤 ,贤 以壶注酒,讶其精泽巧丽,曰:“何从得此?”贤 吐实。武宗 曰:“宁 叔何不献我?”是时小刘 新得幸,濠 失贿,深衔之。比罢归,小刘 笑曰:“爷爷尚思宁王 物,宁王 不思爷爷物足矣!不记荐疏乎?”武宗 乃益疑忠 、彬 ,因赞萧 疏,遂及贤 ,贤 不知也。濠 遣人留贤 家,多复壁,外钥木橱,开则长巷,后通屋,甚隐,人无觉者。有旨大索贤 家,林华 遽走会同馆 ,得马,故速归。〇初,宁献王臞仙 传惠 、靖 、康 三王,康王 久无子,宫人南昌冯氏 以成化 丁酉生濠 。康王 梦蛇入宫,啖人殆尽,心恶之,欲弗举,以内人争免,遂匿优人家,与秦濚 同寝处。稍长,淫宫中。康王 忧愤且死,不令入诀。弘治 丙辰袭位,通书史歌词。至是谋逆,期以八月十五日因入试官吏生校举事,比林华 至,始促反。
十九日,疏上变。
濠 既戕害守臣,因劫诸司据会城,乃悉拘护卫,集亡命,括丁壮,号兵十万,夺运船顺下。戊寅,袭南康 ,知府陈霖 等遁。己卯,袭九江 ,兵备曹雷 、知府汪颖 、指挥刘勋 等遁,属县闻风皆溃。濠 初谋欲径袭南京 ,遂犯北京 ,故乘胜克期东下。先生闻变,返舟,值南风急,舟弗能前,乃焚香拜泣告天曰:“天若哀悯生灵,许我匡扶社稷,愿即反风。若无意斯民,守仁 无生望矣。”须臾,风渐止,北帆尽起。濠 遣内官喻才 领兵追急,是夜乃与幕士萧禹 、雷济 等潜入鱼舟得脱。然念两京仓卒无备,欲沮挠之,使迟留旬月,于是故为两广 机密大牌,备兵部咨及都御史颜 咨云:“率领狼达官兵四十八万江西 公干。”令雷济 等飞报摇之。濠 见檄,果疑惧,迟延未发。先生四昼夜至吉安 ,明日庚辰,上疏告变。乃与知府伍文定 等计,传檄四方,暴发逆濠 罪状,檄列郡起兵以勤王。疏留。复命巡按御史谢源 、伍希儒 、纪功 ,张疑兵于丰城 ,又故张接济官军公移,备云兵部咨题,准令许泰 、郤永 分领边军四万,从凤阳 陆路进;刘晖 、桂勇 分领京边官军四万,从徐淮 水陆并进;王守仁 领兵二万,杨旦 等领兵八万,陈金 等领兵陆万,分道并进,克期夹攻南昌 。且以原奉机密敕旨为据,故令各兵徐行,待其出城,遮击前后以误之。又为李士实 、刘养正 内应伪书,贼将凌十一 、闵念四 投降密状,令济光 等亲人计入于濠 。濠 乃留兵会城以观变。至七月三日,谍知非实,乃属宗支栱樤 与万锐 等留兵万馀守南昌 ,遣潘鹏 持檄说安庆 ,季斅 说吉安 ,而自与宗支栱栟 、士实 、养正 等东下。贼众六万人,号十万,以刘吉 为监军,王纶 参赞军务,指挥葛江 为伪都督,总一百四十馀队,分五哨。出鄱阳 ,过九江 ,令师夔 守之,直趋安庆 。时钦 、凌 等攻围虽已浃旬,知府张文锦 、守备都指挥杨锐 、指挥使崔文 同守不下。〇按,是时巡抚南畿都御史李克嗣 飞章告变,琼 请会议左顺门 。众观望,犹不敢斥言濠 反。琼 独曰:“竖子素行不义,今仓卒举乱,殆不足虑。都御史王守仁 据上游蹑之,成擒必矣。”乃从直房顷刻覆十三疏,首请下诏削濠 属籍,正贼名。次请命将出师,趋南都,命伯方寿祥 防江都 ,御史俞谏 率淮 兵翊南都,尚书王鸿儒 主给饷。次请命守仁 率南赣 兵由临 、吉 ,都御史秦金 率湖 兵由荆 、瑞 会南昌 ,克嗣 镇镇江 ,许廷光 镇浙江 ,丛兰 镇仪真 ,遏贼冲。传檄江西 诸路,但有忠臣义士,能倡义旅以擒反者,封侯。又请南京 守备操江武职并五府掌印佥书官各自陈取上裁,务在得人,以固根本。诏悉从之。〇先生在吉安 ,守益 趋见曰:“闻濠 诱叶芳 兵夹攻吉安 。”先生曰:“芳 必不叛。诸贼旧以茅为屋,叛则焚之。我过其巢,许其伐巨木创屋万馀。今其党各千馀,不肯焚矣。”益 曰:“彼从濠 ,望封拜,可以寻常计乎?”先生默然良久曰:“天下尽反,我辈固当如此做。”益 惕然,一时胸中利害如洗。次早复见曰:“昨夜思之,濠 若遣逮老父奈何?已遣报之,急避他所。”
壬午,再告变。
叛党方盛,恐中途有阻,故再上。
疏乞便道省葬,不允。
先生起兵,未奉成命。上便道省葬疏,意示遭变暂留,姑为牵制攻讨,俟命师之至,即从初心。时奉旨:“着督兵讨贼,所奏省亲事,待贼平之日来说。”
疏上伪檄。
六月二十二日,参政季斅 同南昌府 学教授赵承芳 ,旗校十二人,赍伪檄榜谕吉安府 ,至墨潭 ,领哨官缚送军门。先生即固封以进。其疏略曰:“陛下在位一十四年,屡经变难,民心骚动,尚尔巡游不已,致使宗室谋动干戈,冀窃大宝。且今天下之顗觎,岂特一宁王 ?天下之奸雄,岂特在宗室?言念及此,懍骨寒心。昔汉武帝 有轮台 之悔,而天下向治;唐德宗 下奉天之诏,而士民感泣。伏望皇上痛自克责,易辙改絃,罢出奸谀,以回天下豪杰之心;绝迹巡游,以杜天下奸雄之望,则太平尚有可图,群臣不胜幸甚。”
甲辰,义兵发吉安 。丙午,大会于樟树 。己酉,誓师。庚戌,次市 。辛亥,拔南昌 。
先生闻濠 兵既出,乃促列郡兵克期会于樟树 ,自督知府伍文定 等及通判谈储 、推官王嵍 ,以十三日甲辰发吉安 。于是临江 知府戴德孺 、袁州 知府徐琏 、赣州 知府邢珣 、瑞州 通判胡尧元 、童琦 、南安 推官徐文英 、赣州 都指挥余恩 、新淦 知县李美 、泰和 知县李楫 、宁都 知县王天与 、万安 知县黄冕 ,各以其兵来赴。己酉,誓师于樟树 ,次丰城 。谍知贼设伏于新旧厂 ,以为省城之应,乃遣奉新 知县刘守绪 领兵从间道夜袭破之。庚戌,发市 ,分布既定,薄暮齐发。辛亥黎明,各至信地。先是,城中为备甚严,及厂贼溃奔入城,一城皆惊。又见我师骤集,益夺其气。众乘之,呼噪梯絙而登,遂入城,擒栱樤 、万锐 等千有馀人,所遗宫眷纵火自焚。先生乃抚定居民,分释胁从,封府库,收印信,人心始宁。于是胡濂 、刘裴 、许效廉 、唐锦 、赖凤 、王玘 等皆自投首。初,会兵樟树 ,众以安庆 被围,急宜引兵赴之。先生曰:“今南康 、九江 皆为贼据,我兵若越二城,直趋安庆 ,贼必回军死斗,是我腹背受敌也。莫若先破南昌 ,贼失内据,势必归援。如此,则安庆 之围自解,而贼成擒矣。”卒如计云。
遂促兵追濠 。甲寅,始接战。乙卯,战于黄家渡 。丙辰,战于八字脑 。丁巳,获濠樵舍 ,江西 平。
初,濠 闻南昌 告急,即欲归援,遂解安庆 围,移沅子港 。先分兵二万趋南昌 ,身旋继之。二十二日,先生侦知其故,问众计安出,多以贼势强盛,宜坚壁观衅,徐图进止。先生曰:“贼势虽强,未逢大敌,惟以爵赏诱人。今进不得逞,退无所归,众已消沮。若出奇击惰,不战自溃,所谓先人有夺人之气也。”会抚州 知府陈槐 、进贤 知县刘源清 提兵亦至。乃遣伍文定 、邢珣 、徐琏 、戴德孺 各领兵五百,分道并进,击其不意。又遣余恩 以兵四百,往来湖 上诱致之。陈槐 、胡尧元 、童琦 、谈储 、王嵍 、徐文英 、李美 、李楫 、王冕 、王轼 、刘守绪 、刘源清 等,各引兵百馀,四面张疑设伏,候文定 等合击之。分布既定,甲寅,乘夜急进。文定 以正兵当贼锋,恩 继之,珣 绕出贼后,琏 、德孺 张两翼以分其势。乙卯,贼兵鼓噪乘风逼黄家渡 ,气骄甚。文定 、恩 佯北以致之。贼争趋利,前后不相及。珣 从后横击,直贯其中。文定 、恩 乘之,夹以两翼,四面伏起。贼大溃,退保八字脑 。濠 惧,厚赏勇者,且令尽发九江 、南康 守城兵益之。是日,建昌 知府曾璵 兵亦至。先生以为九江 不破,则湖 无外援;南康 不复,则我难后蹑。乃遣槐 领兵四百,合饶州 知府林瑊 兵攻九江 ,以广信 知府周朝佐 取南康 。丙辰,贼复并力挑战。我兵少却,文定 立铳炮间,火燎其须,殊死战。炮入濠 副舟,贼大败,擒斩二千馀,溺死者无算。乃聚樵舍 ,连舟为方阵,尽出金银赏士。先生乃密为火攻具,使珣 击其左,琏 、德孺 出其右,恩 等设伏,期火发以合。丁巳,濠 方晨朝群臣,责不用命者,将引出斩之。争论未决,我兵掩至,火及濠 副舟,众遂奔散。妃嫔与濠 泣别,多赴水死。濠 为知县王冕 所执,与其世子眷属,及伪党士实 、养正 、刘吉 、余钦 、王纶 、熊琼 、卢衍 、卢横 、丁樻 、王春 、吴十三 、秦荣 、葛江 、刘勋 、何塘 、王行 、吴七 、火信 等数百,复执胁从官王宏 、王金 、杨璋 、金山 、王畴 、程杲 、潘鹏 、梁宸 、郏文 、马骥 、白昂 等,擒斩三千,落水二万馀,衣甲器械财物与浮尸横十馀里。馀贼数百艘逃溃,乃分兵追剿。戊午,及于昌邑 ,大破之。至吴城 ,复斩擒千馀,死水中殆尽。己未,得槐 等报,各擒斩复千馀。盖自起兵至破贼,曾不旬日,纪功凡一万一千有奇。初,先生屡疏力疾赴闽 ,值宁 藩变,臣子义不容舍。又阖省方面并无一人,事势几会,间不容发,故复图为牵制攻守,以俟命师之至。疏入未报,即以捷闻。〇洪 尝见龙光 述张疑行间事甚悉,尝问曰:“事济否?”先生曰:“未论济与不济,且言疑与不疑。”光 曰:“疑固不免。”曰:“但得渠一疑,事济矣。”后遇河图 为武林 驿丞,又言公欲稽留宸濠 ,何时非间,何事非间。尝问光 曰:“曾会刘养正 否?”光 对曰:“熟识。”即使光 行间,移养正 家属城内,善饮食之。缚赍檄人欲斩,济蹑足,遂不问。一日发牌票二百馀,左右莫知所往。临省城,先以顺逆祸福之理谕官民。闻锐 与瑞昌王 助逆,遣其心腹胡景隆 招回各兵,以离其党。徒见成功之易,而不知其伐谋之神也。黄弘纲 闻安吉 居人疑曰:“王 公之戈,未知何向?”亟入告,先生笑而不答。出兵誓师,斩失律者殉营中,军士股栗,不敢仰视,不知即前赍檄人也。后贼平,张 、许 谤议百出,天下是非益乱,非先生自信于心,乌能遽白哉?〇先是,先生思豫备,会汀 、漳 兵备佥事周期雍 以公事抵赣 ,知可与谋,且官异省,屏左右语之。雍 归,即阴募骁勇,部勒以俟,故晨奉檄而夕就道。福建 左布政使席书 、岭东 兵备佥事王大用 ,亦以兵来,道闻贼平,乃还。致仕都御史林俊 闻变,夜范锡为佛狼机铳,并火药法,遣仆从间道来遗,勉以讨贼。〇先生入城,日坐都察院,开中门,令可见前后。对士友论学不辍。报至,即登堂遣之。有言伍 焚发状,暂如侧席,遣牌斩之。还坐,众咸色怖惊问。先生曰:“适闻对敌小却,此兵家常事,不足介意。”后闻濠 已擒,问故行赏讫,还坐,咸色喜惊问。先生曰:“适闻宁王 已擒,想不伪,但伤死者众耳。”理前语如常。傍观者服其学。〇濠 就擒,乘马入,望见远近街衢行伍整肃,笑曰:“此我家事,何劳费心如此!”一见先生,辄诧曰:“娄 妃,贤妃也。自始事至今,苦谏未纳,适投水死,望遣葬之。”比使往,果得尸,盖周身皆纸绳内结,极易辩。娄 为谅 女,有家学,故处变能自全。
八月,疏谏亲征。
是时兵部会议命将讨贼。武宗 诏曰:“不必命将,朕当亲率六师,奉天征讨。”于是假威武大将军镇国公 行事,命太监张永 、张忠 、安边伯许泰 、都督刘晖 ,率京边官军万馀,给事祝续 、御史张纶 ,随军纪功。虽捷音久上,不发,皆云:“元恶虽擒,逆党未尽,不捕必遗后患。”先生具疏谏止,略曰:“臣于告变之后,选将集兵,振威扬武,先攻省城,虚其巢穴,继战鄱湖 ,击其惰归。今宸濠 已擒,谋党已获,从贼已扫,闽 、广 赴调军士已散,地方惊搅之民已帖。窃惟宸濠 擅作辟威,睥睨神器,阴谋久蓄,招纳叛亡,辇毂之动静,探无遗迹,广置奸细,臣下之奏白,百不一通。发谋之始,逆料大驾必将亲征,先于沿途伏有奸党,期为博浪 、荆轲 之谋。今逆不旋踵,遂已成擒。法宜解赴阙门,式昭天讨。然欲付之部下各官,诚恐潜布之徒乘隙窃发,或虞意外,臣死有馀憾矣。”盖时事方艰,贼虽擒,乱未已也。〇是月疏免江西 税,益王 、淮王 饷军,留朝觐官,恤重刑以实军伍,处置署印府县从逆人,参九江 、南康 失事,便道省葬,前后凡九上。
再乞便道省葬,不允。
与王晋溪 书曰:“始恳疏乞归,以祖母鞠育之恩,思一面为诀。后竟牵滞兵戈,不及一见,卒抱终天之痛。今老父衰疾,又复日亟,而地方已幸无事,何惜一举手投足之劳,而不以曲全之乎?”
九月壬寅,献俘钱塘 ,以病留。
九月十一日,先生献俘发南昌 。忠 、泰 等欲追还之,议将纵之鄱湖 ,俟武宗 亲与遇战,而后奏凯论功。连遣人追至广信 。先生不听,乘夜过玉山 、草萍驿 。张永 候于杭 ,先生见永 ,谓曰:“江西 之民,久遭濠 毒,今经大乱,继以旱灾,又供京边军饷,困苦既极,必逃聚山谷为乱。昔助濠 尚为胁从,今为穷迫所激,奸党群起,天下遂成土崩之势。至是兴兵定乱,不亦难乎?”永 深然之,乃徐曰:“吾之此出,为群小在君侧,欲调护左右,以默辅圣躬,非为掩功来也。但皇上顺其意而行,犹可挽回,万一若逆其意,徒激群小之怒,无救于天下大计矣。”于是先生信其无他,以濠 付之,称病西湖净慈寺 。〇武宗 尝以威武大将军牌遣锦衣千户追取宸濠 ,先生不肯出迎。三司苦劝。先生曰:“人子于父母乱命,若可告语,当涕泣以从,忍从谀乎?”不得已,令参随负敕同迎以入。有司问劳锦衣礼,先生曰:“止可五金。”锦衣怒不纳。次日来辞,先生执其手曰:“我在正德 间下锦衣狱甚久,未见轻财重义有如公者。昨薄物出区区意,只求备礼。闻公不纳,令我惶愧。我无他长,止善作文字。他日当为表章,令锦衣知有公也。”于是复再拜以谢。其人竟不能出他语而别。
奉敕兼巡抚江西 。
十一月,返江西 。
先生称病,欲坚卧不出。闻武宗 南巡,已至淮扬 ,群奸在侧,人情汹汹。不得已,从京口 将径趋行在。大学士杨一清 固止之。会奉旨兼巡抚江西 ,遂从湖口 还。〇忠 等方挟宸濠 搜罗百出,军马屯聚,糜费不堪。续 、纶 等望风附会,肆为飞语,时论不平。先生既还南昌 ,北军肆坐慢骂,或故冲导起衅。先生一不为动,务待以礼。豫令巡捕官谕市人移家于乡,而以老羸应门。始欲犒赏北军,泰 等预禁之,令勿受。乃传示内外,谕北军离家苦楚,居民当敦主客礼。每出,遇北军丧,必停车问故,厚与之榇,嗟叹乃去。久之,北军咸服。会冬至节近,预令城市举奠。时新经濠 乱,哭亡酹酒者声闻不绝。北军无不思家,泣下求归。先生与忠 等语,不稍徇,渐已知畏。忠 、泰 自居所长,与先生较射于教场中,意先生必大屈。先生勉应之,三发三中,每一中,北军在傍哄然,举手啧啧。忠 、泰 大惧曰:“我军皆附王 都耶!”遂班师。
十有五年庚辰,先生四十九岁,在江西 。
正月,赴召次芜湖 。寻得旨,返江西 。
忠 、泰 在南都谗先生必反,惟张永 持正保全之。武宗 问忠 等曰:“以何验反?”对曰:“召必不至。”有诏面见,先生即行。忠 等恐语相违,复拒之芜湖 半月。不得已,入九华山 ,每日宴坐草庵中。适武宗 遣人觇之,曰:“王守仁 学道人也,召之即至,安得反乎?”乃有返江西 之命。始忠 等屡矫伪命,先生不赴,至是永 有幕士顺天 检校钱秉直 急遣报,故得实。〇先生赴召至上新河 ,为诸幸谗阻不得见。中夜默坐,见水波拍岸,泊泊有声。思曰:“以一身蒙谤,死即死耳,如老亲何?”谓门人曰:“此时若有一孔可以窃父而逃,吾亦终身长往不悔矣。”〇江彬 欲不利于先生,先生私计彬 有他,即计执彬武宗 前,数其图危宗社罪,以死相抵,亦稍偿天下之忿。徐得永 解。其后刑部判彬 有曰:“虎旅夜惊,已幸寝谋于牛首 ;宫车宴驾,那堪遗恨于豹房。”若代先生言之者。〇以晦日重过开先寺 ,留石刻读书台 后,词曰:“正德 己卯六月乙亥,宁 藩濠 以南昌 叛,称兵向阙,破南康 、九江 ,攻安庆 ,远近震动。七月辛亥,臣守仁 以列郡之兵复南昌 ,宸濠 擒,馀党悉定。当此时,天子闻变赫怒,亲统六师临讨,遂俘宸濠 以归。于赫皇威,神武不杀,如霆之震,靡击而折。神器有归,孰敢窥窃!天鉴于宸濠 ,式昭皇灵,嘉靖我邦国。正德 庚辰正月晦,提督军务都御史王守仁 书。”从征官属列于左方。明日游白鹿洞 ,徘徊久之,多所题识。
二月,如九江 。
先生以车驾未还京,心怀忧惶。是月出,观兵九江 ,因游东林 、天池 、讲经台 诸处。
是月,还南昌 。
三月,请宽租。
江西 自己卯三月不雨,至七月,禾苗枯死。继遭濠 乱,小民乘隙为乱。先生尽心安戢,许乞优恤。至是部使数至,督促日迫,先生上疏,略曰:“日者流移之民闻官军将去,稍稍胁息,延望归寻故业,足未入境,而颈已系于追求者之手矣!夫荒旱极矣,而因之以变乱;变乱极矣,而又加之以师旅;师旅极矣,而又加之以供馈,益之以诛求,亟之以征敛。当是之时,有目者不忍观,有耳者不忍闻,又从而其膏血,有人心者尚忍乎?宽恤之虚文,不若蠲租之实惠;赈济之难及,不若免税之易行。今不免租税,不息诛求,而徒曰宽恤赈济,是夺其口中之食,而曰吾将疗汝之饥;刳其腹肾之肉,而曰吾将救汝之死。凡有血气者,皆将不信之矣。”〇按,是年与巡按御史唐龙 、朱节 上疏计处宁 藩变产官银,代民上纳,民困稍苏。
三疏省葬,不允。
五月,江西 大水,疏自劾。
是年四月,江西 大水,漂溺公私庐舍,田野崩陷。先生上疏自劾四罪。且曰:“自春入夏,雨水连绵,江湖涨溢,经月不退。自赣 、吉 、临 、瑞 、广 、抚 、南昌 、九江 、南康 ,沿江 诸路,无不被害。黍苗沦没,室庐漂荡,鱼鳖之民聚栖于木杪,商旅之舟经行于闾巷,溃城决堤,千里为壑,烟火断绝,惟闻哭声。询之父老,皆谓数十年所未有也。伏惟皇上轸灾恤变,别选贤能,代臣巡抚。即不以臣为显戮,削其禄秩,黜还田里,以为人臣不职之戒,庶亦有位知警,民困可息,天变可弭,人怒可泄,而臣亦死无憾矣。”〇按,是时武宗 犹羁南畿,进谏无由,姑叙地方灾异以自劾,冀君心开悟而加意黎元也。
六月,如赣 。
十四日,从章口 入玉笥大秀宫 。十五日,宿云储 。十八日,至吉安 ,游青原山 ,和黄山谷 诗,遂书碑。行至泰和 ,少宰罗钦顺 以书问学。先生答曰:“来教训某大学 古本之复,以人之学但当求之于内,而程 、朱 格物之说,不免求之于外,遂去朱子 之分章,而削其所补之传。非敢然也。学岂有内外乎?大学 古本乃孔 门相传旧本耳。朱子 疑其有脱误,而改正补缉之,在某则谓其本无脱误,悉从其旧而已矣。失在过信孔子 则有之,非故去朱子 之分章而削其传也。夫学贵得之心。求之于心而非也,虽其言之出于孔子 ,不敢以为是也,而况其未及孔子 者乎?求之于心而是也,虽其言之出于庸常,不敢以为非也,而况其出于孔子 者乎?且旧本之传数千载矣,今读其文辞,既明白而可通,论其功夫,又易简而可入,亦何所按据而断其此段之必在于彼,彼段之必在于此?与此之如何而缺,彼之如何而误?而遂正补缉之,无乃重于背朱 而轻于叛孔 已乎?来教谓:‘如必以学不资于外求,但当反观内省以为务,则“正心诚意”四字,亦何不尽之有?何必入门之际,使困以格物一段工夫也?’诚然诚然。若语其要,则‘修身’二字亦足矣,何必又言‘正心’?‘正心’二字亦足矣,何必又言‘诚意’?‘诚意’二字亦足矣,何必又言‘致知’,又言‘格物’?惟其工夫之详密,而要之只是一事,所以为精一之学,此正不可不思者也。夫理无内外,性无内外,故学无内外。讲习讨论,未尝非内也;反观内省,未尝遗外也。夫谓学必资于外求,是以己性为有外也,是义外也,用智者也;谓反观内省为求之于内,是以己性为有内也,是有我也,自私者也:是皆不知性之无内外也。故曰:‘精义入神,以致用也;利用安身,以崇德也。’性之德也,合内外之道也。此可以知格物之学矣。格物者,大学 之实下手处,彻首彻尾,自始学至圣人,只此工夫而已。非但入门之际,有此一段也。夫正心、诚意、致知、格物,皆所以修身而格物者,其所以用力日可见之地。故格物者,格其心之物也,格其意之物也,格其知之物也;正心者,正其物之心也;诚意者,诚其物之意也;致知者,致其物之知也:此岂有内外彼此之分哉?理一而已。以其理之凝聚而言,则谓之性;以其主宰而言,则谓之心;以其主宰之发动而言,则谓之意;以其发动之明觉而言,则谓之知;以其明觉之感应而言,则谓之物。故就物而言,谓之格;就知而言,谓之致;就意而言,谓之诚;就心而言,谓之正。正者,正此也;诚者,诚此也;致者,致此也;格者,格此也:皆所谓穷理以尽性也。天下无性外之理,无性外之物。学之不明,皆由世之儒者认理为外,认物为外,而不知义外之说,孟子 盖尝辟之,乃至袭陷其内而不觉,岂非亦有似是而难明者欤?不可以不察也。凡执事所以致疑于格物之说者,必谓其是内而非外也;必谓其专事于反观内省之为,而遗弃其讲习讨论之功也;必谓其一意于纲领本原之约,而脱略于支条节目之详也;必谓其沉溺于枯槁虚寂之偏,而不尽于物理人事之变也。审如是,岂但获罪于圣门,获罪于朱子 ?是邪说诬民,叛道乱正,人得而诛之也,而况于执事之正直哉?审如是,世之稍明训诂,闻先哲之绪纶者,皆知其非也,而况执事之高明乎哉?凡某之所谓格物,其于朱子 九条之说,皆包罗统括于其中,但为之有要,作用不同,正所谓毫厘之差耳。然毫厘之差,而千里之谬实起于此,不可不辩。”
是月至赣 。
先生至赣 ,大阅士卒,教战法。江彬 遣人来觇动静。相知者俱请回省,无蹈危疑。先生不从,作啾啾吟 解之,有曰:“东家老翁防虎患,虎夜入室衔其头。西家小儿不识虎,持竿驱虎如驱牛。”且曰:“吾在此与童子歌诗习礼,有何可疑?”门人陈九川 等亦以为言。先生曰:“公等何不讲学,吾昔在省城,处权竖,祸在目前,吾亦帖然,纵有大变,亦避不得。吾所以不轻动者,亦有深虑焉耳。”〇洪 昔葺师疏,便道归省 与再报濠反疏 同日而上,心疑之,岂当国家危急存亡之日而暇及此也?当是时,倡义兴师,濠 且旦夕擒矣,犹疏请命将出师,若身不与其事者。至谏止亲征疏 ,乃叹古人处成功之际难矣哉!
七月,重上江西捷音 。
武宗 留南都既久,群党欲自献俘袭功。张永 曰:“不可。昔未出京,宸濠 已擒,献俘北上,过玉山 ,渡钱塘 ,经人耳目,不可袭也。”于是以大将军钧帖令重上捷音。先生乃节略前奏,入诸人名于疏内,再上之。始议北旋。〇尚书霍韬 曰:“是役也,罪人已执,犹动众出师;地方已宁,乃杀民奏捷。误先朝于过举,摇国是于将危。盖忠 、泰 之攘功贼义,厥罪滔天,而续 、纶 之诡随败类,其党恶不才亦甚矣。”御史黎龙 曰:“平藩事,不难于成功,而难于倡义。盖以逆濠 之反,实有内应,人怀观望,而一时勤王诸臣,皆捐躯亡家,以赴国难。其后忌者构为飞语,欲甘心之,人心何由服乎?后有事变,谁复肯任之者?”费文献公宏 送张永还朝序 曰:“兹行也,定祸乱而不必功出于己,开主知而不使过归乎上,节财用不欲久困乎民,扶善类而不欲罪移非辜。且先是发瑾 罪状,首以规护卫为言,实以逆谋之成,萌于护卫之复,其早辩预防,非有体国爱民之心,不能及此。”〇洪 谓:“平藩事不难于倡义,而难于处忠 、泰 之变。盖忠 、泰 挟天子以偕乱,莫敢谁何。豹房之谋,无日不在畏,即据上游不敢骋,卒能保乘舆还宫,以起世宗 之正始。开先 勒石所谓:‘神器有归,孰敢窥窃。’又曰:‘嘉靖我邦国。’则改元之兆先征于兹矣。噫!岂偶然哉!”〇先生在赣 时,有言万安 上下多武士者。先生令参随往纪之。命之曰:“但多膂力,不问武艺。”已而得三百馀人。龙光 问曰:“宸濠 既平,纪此何为?”曰:“吾闻交阯 有内难,出其不意而捣之,一机会也。”后二十年,有登庸 之役,人皆相传先生有预事谋,而不知当时计有所在也。
八月,咨部院雪冀元亨 冤状。
先是宸濠 揽结名士助己,凡仕江右 者,多隆礼际。武陵冀元亨 为公子正宪 师,忠信可托,故遣往谢,佯与濠 论学。濠 大笑曰:“人痴乃至此耶!”立与绝。比返赣 述故,先生曰:“祸在兹矣。”乃卫之间道归。及是张 、许 等索衅不得,遂逮 [1] 元亨 ,备受考掠,无片语阿顺。于是科道交疏论辩,先生备咨部院白其冤。世宗 登极,诏将释。前已得疾,后五日卒于狱。同门陆澄 、应典 辈备棺殓。讣闻,先生为位恸哭之。元亨 字惟乾 ,举乡试。其学以务实不欺为主,而谨于一念。在狱视诸囚不异一体,谙囚日涕泣,至是稍稍听学自慰。湖广 逮其家,妻李 与二女俱不怖,曰:“吾夫平生尊师讲学,肯有他乎?”手治麻枲不辍。暇则诵书 歌诗 。事白,守者欲出之。李 曰:“不见吾夫,何归?”按察诸僚妇欲相会,辞不敢赴。已乃洁一室,就视,则囚服不释麻枲。有问者,答曰:“吾夫之学不出闺门衽席间。”闻者悚愧。元亨 既卒,先生移文恤其家。〇罗洪先 赠女兄夫周汝方 序略曰:“忆龙冈 尝自赣 病归,附庐陵刘子吉 舟。刘 与阳明先生 素厚善,会母死,往请墓志。实濠 事暗相邀结,不合而返。至舟,顾龙冈 呻吟昏瞀,意其熟寝也。呼门人王储 ,叹曰:‘初意专倚阳明 ,两日数调以言,若不喻意,更不得一肯綮,不上此船明矣。此事将遂已乎,且吾安得以一身当重担也?’储 拱手曰:‘先生气弱,今天下属先生,先生安所退托?阳明 何足为有无哉?’刘 曰:‘是固在我,多得数人更好。阳明 曾经用兵尔。’储 曰:‘先生以阳明 为才乎,吾见其怯也。’刘 曰:‘诚然。赣州 峒贼,髦头耳,乃终日练兵,若对大敌,何其张皇哉?’相与大笑而罢。龙冈 反舍,语予若此,己卯二月也。其年六月,濠 反,子吉 与储 附之。七月,阳明先生 以兵讨贼。八月,俘濠 。是时议者纷然,予与龙冈 窃叹莫能辩。比见诋先生者,问之曰:‘吾恶其言是而行非,盖其伪也。龙冈 舌尚在,至京师,见四方人士,犹有为前言者否乎?盍以语予者语之。’其后养正 既死,先生过吉安 ,令有司葬其母,复为文以奠。辞曰:‘嗟嗟!刘 生子吉 ,母死不葬,爰及干戈。一念之差,遂至于此。呜呼哀哉!今吾葬子之母,聊以慰子之魂。盖君臣之义,虽不得私于子之身,而朋友之情,犹得以尽于子之母也,呜呼哀哉!’其事在是年六月。”
闰八月,四疏省葬,不允。
初,先生在赣 ,闻祖母岑太夫人 讣,及海日翁 病,欲上疏乞归,会有福州 之命。比中途遭变,疏请命将讨贼,因乞省葬。朝廷许以贼平之日来说。至是凡四请。尝闻海日翁 病危,欲弃职逃归,后报平复,乃止。一日,问诸友曰:“我欲逃回,何无一人赞行?”门人周仲 曰:“先生思归一念,亦似着相。”先生良久曰:“此相安能不着?”
九月,还南昌 。
先生再至南昌 。武宗 驾尚未还宫,百姓嗷嗷,乃兴新府工役,檄各院道取濠 废地逆产,改造贸易,以济饥代税,境内稍苏。尝遗守益 书曰:“自到省城,政务纷错,不复有相讲习如虔 中者。虽自己舵柄不敢放手,而滩流悍急,须仗有力如吾谦之 者持篙而来,庶能相助,更上一滩耳。”泰州王银 服古冠服,执木简,以二诗为贽,请见。先生异其人,降阶迎之。既上坐,问:“何冠?”曰:“有虞氏 冠。”问:“何服?”曰:“老莱子 服。”曰:“学老莱子 乎?”曰:“然。”曰:“将止学服其服,未学上堂诈跌掩面啼哭也?”银 色动,坐渐侧。及论致知格物,悟曰:“吾人之学,饰情抗节,矫诸外;先生之学,精深极微,得之心者也。”遂反服执弟子礼。先生易其名为“艮 ”,字以“汝止 ”。〇进贤舒芬 以翰林谪官市舶,自恃博学,见先生,问律吕。先生不答,且问元声。对曰:“元声制度颇详,特未置密室经试耳。”先生曰:“元声岂得之管灰黍石间哉?心得养则气自和,元气所由出也。书 云‘诗言志’,志即是乐之本;‘歌永言’,歌即是制律之本。永言和声,俱本于歌。歌本于心,故心也者,中和之极也。”芬 遂跃然拜弟子。〇是时陈九川 、夏良胜 、万潮 、欧阳德 、魏良弼 、李遂 、舒芬 及裘衍 日侍讲席,而巡按御史唐龙 、督学佥事邵锐 ,皆守旧学相疑,唐复以彻讲择交相劝。先生答曰:“吾真见得良知人人所同,特学者未得启悟,故甘随俗习非。今苟以是心至,吾又为一身疑谤,拒不与言,于心忍乎?求真才者,譬之淘沙而得金,非不知沙之汰者十去八九,然未能舍沙以求金为也。”当唐 、邵 之疑,人多畏避,见同门方巾中衣而来者,俱指为异物。独王臣 、魏良政 、良器 、锺文奎 、吴子金 等挺然不变,相依而起者日众。
十有六年辛巳,先生五十岁,在江西 。
正月,居南昌 。
是年先生始揭致良知之教。 先生闻前月十日武宗 驾入宫,始舒忧念。自经宸濠 、忠 、泰 之变,益信良知真足以忘患难,出生死,所谓考三王 ,建天地,质鬼神,俟后圣,无弗同者。乃遗书守益 曰:“近来信得‘致良知’三字,真圣门正法眼藏。往年尚疑未尽,今自多事以来,只此良知无不具足。譬之操舟得舵,平澜浅濑,无不如意,虽遇颠风逆浪,舵柄在手,可免没溺之患矣。”一日,先生喟然发叹。九川 问曰:“先生何叹也?”曰:“此理简易明白若此,乃一经沉埋数百年。”九川 曰:“亦为宋 儒从知解上入,认识神为性体,故闻见日益,障道日深耳。今先生拈出‘良知’二字,此古今人人真面目,更复奚疑?”先生曰:“然。譬之人有冒别姓坟墓为祖墓者,何以为辨?只得开圹将子孙滴血,真伪无可逃矣。我此‘良知’二字,实千古圣圣相传一点滴骨血也。”〇又曰:“某于此良知之说,从百死千难中得来,不得已与人一口说尽。只恐学者得之容易,把作一种光景玩弄,不实落用功,负此知耳。”先生自南都以来,凡示学者,皆令存天理去人欲以为本。有问所谓,则令自求之,未尝指天理为何如也。间语友人曰:“近欲发挥此,只觉有一言发不出,津津然如含诸口,莫能相度。”久乃曰:“近觉得此学更无有他,只是这些子,了此更无馀矣。”旁有健羡不已者,则又曰:“连这些子亦无放处。”今经变后,始有良知之说。
录陆象山 子孙。
先生以象山 得孔 、孟 正传,其学术久抑而未彰,文庙尚缺配享之典,子孙未沾褒崇之泽,牌行抚州府金溪县 官吏,将陆氏 嫡派子孙,仿各处圣贤子孙事例,免其差役;有俊秀子弟,具名提学道送学肄业。〇按,象山 与晦翁 同时讲学,自天下崇朱 说,而陆 学遂泯。先生刻象山文集 ,为序以表彰之。席元山 尝闻先生论学于龙场 ,深病陆 学不显,作鸣冤录 以寄先生。称其身任斯道,庶几天下非之而不顾。
五月,集门人于白鹿洞 。
是月,先生有归志,欲同门久聚,共明此学。适南昌府 知府吴嘉聪 欲成府志,时蔡宗兖 为南康府 教授,主白鹿洞 事,遂使开局于洞中,集夏良胜 、舒芬 、万潮 、陈九川 同事焉。先生遗书促邹守益 曰:“醉翁之意盖有在,不专以此烦劳也。区区归遁有日。圣天子新政英明,如谦之 亦宜束装北上,此会宜急图之,不当徐徐而来也。”〇庚辰春,甘泉湛先生 避地发履冢 下,与霍兀厓韬 、方叔贤 同时家居为会,先生闻之,曰:“英贤之生,何幸同时共地,又可虚度光阴,失此机会耶?”是秋,兀厓 过洪都 ,论大学 ,辄持旧见。先生曰:“若传习书史,考正古今,以广吾见闻则可;若欲以是求得入圣门路,譬之采摘枝叶,以缀本根,而欲通其血脉,盖亦难矣。”至是,甘泉 寄示学庸测 ,叔贤 寄大学 、洪范 。先生遗书甘泉 曰:“随意体认天理,是真实不诳语。究兄命意发端,却有毫厘未协。修齐治平,总是格物,但欲如此节节分疏,亦觉说话太多。且语意务为简古,比之本文,反更深晦。莫若浅易其词,略指路径,使人自思得之,更觉意味深长也。”遗书叔贤 曰:“道一而已。论其大本一原,则六经 、四书 无不可推之而同者,又不特洪范 之于大学 而已。譬之草木,其同者生意也,其花实之疏密,枝叶之高下,亦欲尽比而同之,吾恐化工不如是之雕刻也。君子论学,固惟是之从,非以必同为贵。至于入门下手处,则有不容于不辩者。”先是,伦彦式以训 尝过虔 中问学,是月遣弟以谅 遗书问曰:“学无静根,感物易动,处事多悔,如何?”先生曰:“三言者病亦相因。惟学而别求静根,故感物而惧其易动;感物而惧其易动,是故处事而多悔也。心无动静者也,故君子之学,其静也常觉,而未尝无也,故常应常寂,动静皆有事焉,是之谓集义。集义故能无祗悔,所谓‘动亦定,静亦定’者也。心一而已,静其体也,而复求静根焉,是挠其体也;动其用也,而惧其易动焉,是废其用也。故求静之心即动也,恶动之心非静也,是之谓动亦动,静亦动,将迎起伏相迎于无穷矣。故循理之谓静,从欲之谓动。”
六月,赴内召,寻止之,升南京 兵部尚书,参赞机务。遂疏乞便道省葬。
六月十六日,奉世宗 敕旨,以“尔昔能剿平乱贼,安静地方,朝廷新政之初,特兹召用。敕至,尔可驰驿来京,毋或稽迟”。先生即于是月二十日起程,道由钱塘 。辅臣阻之,潜讽科道建言,以为“朝廷新政,武宗 国丧,资费浩繁,不宜行宴赏之事”。先生至钱塘 ,上疏恳乞便道归省。朝廷准令归省,升南京 兵部尚书,参赞机务。按,乞归省疏 略曰:“臣自两年以来,四上归省奏,皆以亲老多病,恳乞暂归省视。复权奸谗嫉,恐罹暧昧之祸,故其时虽以暂归为请,而实有终身丘壑之念矣。既而天启神圣,入承大统,亲贤任旧,向之为谗嫉者,皆以诛斥,阳德兴而公道显。臣于斯时,若出陷阱而登之春台也,岂不欲朝发夕至,一快其拜舞踊跃之私乎?顾臣父老且病,顷遭谗构,朝夕常有父子不相见之痛。今幸脱洗殃咎,复睹天日,父子之情,固思一见颜面以叙其悲惨离隔之怀。况臣取道钱塘 ,迂程乡土,止有一日。此在亲交之厚,将不能已于情,而况父子乎?然不以之明请于朝,而私窃行之,是欺君也;惧稽延之戮,而忍割情于所生,是忘父也。欺君者不忠,忘父者不孝,故臣敢冒罪以请。”〇与陆澄 论养生:“京中人回,闻以多病之故,将从事于养生。区区往年盖尝毙力于此矣。后乃知养德、养身只是一事。元静 所云‘真我’者,果能戒谨恐惧而专心于是,则神住、气住、精住,而仙家所谓长生久视之说,亦在其中矣。老子 、彭籛 之徒,乃其禀赋有若此者,非可以学而至。后世如白玉蟾 、丘长春 之属,皆是彼所称述以为祖师者,其得寿皆不过五六十,则所谓长生之说,当必有所指也。元静 气弱多病,但宜清心寡欲,一意圣贤,如前所谓‘真我’之说,不宜轻信异道,徒自惑乱聪明,毙精竭神,无益也。”
八月,至越 。
九月,归馀姚 ,省祖茔。
先生归省祖茔,访瑞云楼 ,指藏胎衣地,抆泪久之,盖痛母生不及养,祖母死不及殓也。日与宗族亲友宴游,随地指示良知。德洪 昔闻先生讲学江右 ,久思及门,乡中故老犹执先生往迹为疑,洪 独潜伺动支,深信之,乃排众议,请亲命,率二侄大经 、应扬 及郑寅 、俞大本 ,因王正心 通贽请见。明日,夏淳 、范引年 、吴仁 、柴凤 、孙应奎 、诸阳 、徐珊 、管州 、谷锺秀 、黄文涣 、周于德 、杨珂 等凡七十四人。
十有二月,封新建伯 。
制曰:“江西 反贼剿平,地方安定,各该官员,功绩显著。你部里既会官集议,分别等第明白。王守仁 封新建伯 ,奉天翊卫推诚宣力守正文臣,特进光禄大夫柱国,还兼两京兵部尚书,照旧参赞机务,岁支禄米壹千石,三代并妻一体追封,给与诰券,子孙世世承袭。”正德 十六年十二月十九日,准兵部吏部题。差行人赍白金文绮慰劳,兼下温旨存问父华 于家,赐以羊酒。至日,适海日翁 诞辰,亲朋咸集,先生捧觞为寿。翁蹙然曰:“宁濠 之变,皆以汝为死矣而不死,皆以事难平矣而卒平。谗构朋兴,祸机四发,前后二年,岌乎知不免矣。天开日月,显忠遂良,穹官高爵,滥冒封赏,父子复相见于一堂,兹非其幸欤!然盛者衰之始,福者祸之基,虽以为幸,又以为惧也。”先生洗爵而跪曰:“大人之教,儿所日夜切心者也。”闻者皆叹会遇之隆,感盈成之戒。
[1] “逮”原作“建”,据四库 本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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