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至大四年，六月。

处州青田县南田山，正是梅雨刚歇的时节。漫山的竹海被雨水洗得发亮，山涧里的溪水涨了几分，哗哗地顺着青石板往下淌，带着山巅云雾的凉意，一路淌进武阳村的田垄里。

村东头的刘家院坝，几棵老樟树遮着半亩阴凉，树底下摆着个竹编的簸箕，晒着些刚采的夏枯草。刘爚背着手站在堂屋门口，眉头拧成个疙瘩，时不时往内室的方向望一眼，脚底下的青石板都快被他踱出印子来。

内室里，妻子富氏的痛吟一阵紧过一阵，稳婆的声音隔着木门传出来，带着点发颤的调子：“夫人用力…… 再用把力…… 头已经见着了……”

天上的云不知什么时候聚了起来，不是寻常的乌云，是一层一层泛着银光的白絮，慢悠悠地从南田山的峰顶往下飘，像有谁在半空中扯着一匹素练。村口的几个老农都直起了腰，手搭着凉棚往天上看，嘴里啧啧称奇：“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这样的云气，莫不是山里的神仙要下凡了？”

刘爚却没心思看云。他是前宋的进士之后，到他这一辈虽没了往日的荣光，却也是乡里有名的读书人，饱读诗书，素来不信什么怪力乱神。只是今日妻子生产，折腾了快两个时辰还没落地，他一颗心悬在嗓子眼，只盼着母子平安。

“哇 ——”

一声清亮的啼哭猛地划破了院中的寂静，比山涧的泉声还要脆生生的。刘爚脚下一顿，紧接着就见稳婆掀了帘子出来，脸上堆着笑，连皱纹里都透着喜气：“恭喜刘先生！是个公子！母子平安！”

刘爚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一下子松了下来。他快步走进内室，只见妻子富氏脸色苍白，却含着笑，枕边躺着个襁褓里的婴儿。那孩子不哭了，正睁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竟不像是刚落地的新生儿，倒像是能看懂周遭的光景。

“你看这孩子，生下来就这么精神。” 富氏声音虚弱，伸手轻轻碰了碰婴儿的小脸，“给他取个名字吧。”

刘爚俯下身，细细端详着儿子。只见这孩子额头宽阔，鼻梁挺直，眉眼间透着一股清奇之气，竟不似寻常农家子弟。他沉吟片刻，缓缓道：“就叫刘基吧，字伯温。基者，基业也；温者，温厚也。不求他将来大富大贵，只求他能承继家学，做个温厚端正的读书人。”

话音刚落，窗外忽然吹进一阵风，带着山间的草木清香，吹得烛火晃了几晃。襁褓里的刘伯温忽然 “咿呀” 了一声，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竟像是要去抓那跳动的烛火。

刘爚心中一动，伸手握住儿子小小的拳头。那孩子的手温热有力，握得还挺紧。他想起方才院外的奇异云气，又想起昨夜做的梦 —— 梦里一头通体雪白的麒麟，踏着祥云落到了自家院里，惊醒时正好听见妻子喊腹痛。

他素来不信鬼神，此刻却也忍不住生出几分期许。如今天下看似太平，可元廷的吏治一日坏过一日，蒙古贵族横征暴敛，汉人士子处处受气，这世道，早已是暗流涌动。若是这孩子真有几分天赋，将来或许能做出一番事业，不至于像自己一样，困守在这小山村里，空有满腹经纶，却报国无门。

接下来的几日，武阳村都在议论刘家生了个 “异象之子”。有人说看见生产那日，南田山顶有紫气升腾；有人说听见山里有凤鸣之声；还有人说，这孩子生下来就会睁眼，将来定是个文曲星下凡。

流言传到刘爚耳朵里，他只是一笑置之，转头却更用心地教起儿子来。

刘伯温也确实天资过人。三岁便能识字，五岁就能背诵《论语》《孟子》，七岁作的文章，便让乡里的塾师连连称奇，说 “此子将来必成大器，吾辈不及也”。到了十岁上，经史子集早已烂熟于心，连县里的教谕来武阳村，考校了他一番，都惊得连连摇头，说青田县里，竟藏了这么个神童。

十岁那年的清明，刘爚带着刘伯温去山上祭祖。山路蜿蜒，两旁的杜鹃开得正艳，红的粉的，漫山遍野像烧起来似的。刘伯温走在父亲身边，脚步轻快，一点也不觉得累。

走到半山腰，忽见几个差役押着个衣衫褴褛的农夫往山下走，那农夫被绳子捆着，脸上带着伤，嘴里不停喊着 “冤枉”。

刘爚皱了皱眉，拉住一个相熟的里正问：“这是怎么了？”

里正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还能怎么？欠了官府的税呗。今年春旱，田里收成本来就差，朝廷又加了什么‘包银’税，一户要交三两银子，这庄户人家哪里拿得出来？交不上就抓人，这不，已经抓了好几个了。”

刘伯温站在父亲身边，仰着头听着，黑亮的眼睛里满是不解。他问道：“爹，朝廷为什么要收这么多税？百姓交不上，为什么还要抓人？”

刘爚摸了摸儿子的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沉重：“因为当官的要捞钱，朝廷要养兵，谁管百姓的死活。这大元朝的天下，早就烂到根子里了。”

“那读书人不能管吗？” 刘伯温又问。

刘爚苦笑一声：“读书人？如今的朝廷，蒙古人、色目人掌权，我们汉人读书人，不过是个摆设。就算当了官，也处处受掣肘，能管好自己就不错了。”

刘伯温不说话了。他转过头，看着那农夫被押着远去的背影，看着山脚下那些低矮破败的茅草屋，看着田垄里弯腰劳作、面黄肌瘦的百姓。山风卷着他的衣角，十岁的少年眼里，第一次有了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沉重。

那天夜里，刘伯温在灯下读书，翻到《春秋》里 “子产治郑” 的篇章。他握着笔，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下 “济世安民” 四个字。墨汁落在宣纸上，晕开小小的墨团，像一颗种子，落在了少年的心里。

窗外的南田山，云雾又起了。月光穿过云层，洒在武阳村的屋顶上，安静得像一幅水墨画。没人知道，这个出生时带着异兆的少年，将来会走出这座大山，在乱世的洪流里，搅动起怎样的风云；更没人知道，他算尽了天下的兴衰成败，最终却要在帝王的猜忌里，走完自己悲凉的一生。

只有山间的风，年复一年地吹着，穿过竹海，掠过溪涧，等着一个传奇的开启，也等着一个传奇的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