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过了徐州，两岸的景致便越发萧索了。

江南的桃红柳绿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荒芜的田地，枯黄的野草在风里打着旋，偶尔能看见几间破败的茅草屋，歪歪斜斜地立在土坡上，屋顶连茅草都不剩几片，显是废弃了许久。

运河里的漕船倒是不少，一艘接着一艘，满载着粮食、绸缎、瓷器，往北而去。那是运往大都的贡品，是供蒙古贵族和朝廷官员享用的。可岸边的百姓，却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

刘伯温所乘的是艘普通的客船，船上除了他，还有几个行商，一个去大都投亲的老秀才，以及一对带着孩子逃难的夫妇。

那夫妇俩是山东人，家乡遭了黄河水灾，田地房屋全被冲没了，只好带着孩子去大都投奔亲戚。孩子才四五岁，面黄肌瘦，脑袋显得格外大，每天蔫蔫地靠在母亲怀里，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一日午后，船停靠在济宁码头补给。刘伯温上岸走动，想看看城里的情形。

济宁本是运河重镇，素来繁华。可如今走在街上，却只见十家店铺倒有七家关着门，街面上行人稀少，个个面有菜色。街角的粥棚前排着长队，都是衣衫褴褛的流民，队伍从街头排到街尾，一眼望不到头。

粥棚是当地乡绅搭的，锅里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就这样，还每人只能舀一碗。

刘伯温正看着，忽然听见一阵骚乱。只见几个衙役冲了过来，手里拿着棍棒，对着排队的流民乱打：“走走走！都散了！府台大人有令，不许私自设棚放粥，聚众闹事！”

乡绅模样的中年人连忙上前赔笑：“差爷，差爷行行好，这些百姓都是遭了灾的，好歹给口饭吃……”

“饭？” 领头的差役冷笑一声，“府台大人说了，这些流民都是乱民，聚在一起容易生事。赶紧散了，不然把你们都抓进大牢里去！”

说着一挥手，几个衙役上前就掀了粥锅。稀粥洒了一地，流民们发出一阵哀嚎，有人扑在地上，用手捧着沾了泥的粥往嘴里塞。

刘伯温看得心头火起，上前一步就要理论，却被身后的老秀才一把拉住了。

“年轻人，别冲动。” 老秀才压低声音，“这济宁知府是色目人，最是蛮横。你一个汉家书生，惹了他，轻则打板子，重则安你个聚众作乱的罪名，那可是要杀头的。”

“难道就没有王法了吗？” 刘伯温声音发颤。

“王法？” 老秀才苦笑一声，“蒙古人的王法，就是他们的拳头。这几年黄河决口，山东河南不知死了多少人，朝廷拨下来的赈灾粮，全被各级官员贪了。百姓们别说吃饭，能活着逃出来就不错了。”

刘伯温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他想起在杭州时的所见所闻，想起钱塘江边的难民。原来这天下，从南到北，皆是如此。

回到船上，那对逃难的夫妇正在哭。原来他们的孩子终究没撑住，早上断了气。女人抱着孩子冰冷的身体，哭得撕心裂肺；男人蹲在一旁，抱着头，无声地流泪。

船上的人都沉默着。这样的事，这一路上见得太多了。死一个孩子，死一个百姓，就像死一只蚂蚁一样，没人在乎。

刘伯温走进船舱，从包袱里取出几两银子，递给那男人：“大哥，这点银子，你拿去给孩子买口薄棺，入土为安吧。”

男人抬起头，眼里满是血丝，愣了半晌，“噗通” 一声跪了下来，磕了个头：“多谢公子大恩大德…… 多谢公子……”

刘伯温连忙扶起他，心里堵得难受。他这点银子，救得了一个孩子的身后事，却救不了天下千千万万的难民。

船继续往北行。越往北，流民越多。运河两岸的官道上，成群结队的流民拖家带口，往南逃荒。他们面黄肌瘦，步履蹒跚，有人走着走着就倒了下去，再也没能站起来。

看着这一幕幕人间惨剧，刘伯温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他原本还对朝廷抱有几分幻想，觉得或许可以通过做官，慢慢改良吏治，拯救百姓。可如今看来，这大元朝从根子里已经烂透了，就像一棵被蛀空了的大树，外表看着还高大，实则轻轻一推就会倒下。

他开始怀疑，自己这趟大都之行，到底有没有意义。

二十余日后，船终于抵达了通州码头。大都就在几十里外了。

换乘了马车，一路往大都而去。远远地，就看见巍峨的城墙矗立在平原之上，高大雄伟，透着天朝上国的气派。城门处车水马龙，各国的商人、各国的使团往来不绝，果然是天下第一大都。

可走进城门，刘伯温却发现，大都的繁华，是割裂的。

南城是汉人聚居的地方，街道狭窄，房屋低矮，污水横流，百姓们挤在逼仄的巷子里，日子过得紧巴巴；北城却是蒙古贵族聚居之所，街道宽阔平整，一座座王府富丽堂皇，门口站着披甲的卫士，威风凛凛。北城的街上，随处可见穿着华贵的蒙古贵族、色目富商，前呼后拥，招摇过市。

同一片天空下，却是两个世界。

刘伯温在南城找了家客栈住下，离贡院不远。此时离会试还有一个月，各地的举子们陆续都到了，客栈里住的大多是来应试的士子。

住了几日，刘伯温便发现了不对劲。不少举子根本不读书，整日里带着礼物四处拜访权贵，托关系，走门路。有人明里说，这次科举，名额早就内定了大半，剩下的几个，也要看谁送的银子多。

同客栈住着一个山西来的举子，姓王，性子耿直，对此愤愤不平。一日酒后，拍着桌子骂道：“什么科举！简直就是公开卖官！蒙古色目人不用考就能做官，我们汉人考个进士，还要花银子打点，这世道还有公道吗？”

旁人连忙劝他小声点，别惹祸。

刘伯温听着，心里五味杂陈。他本以为科举是读书人最公平的出路，没想到连这里都早已污浊不堪。

会试前几日，郑复初的一位老友，时任国子监助教的李先生，特意来看刘伯温。两人叙了旧，李先生叹了口气，对他说：
“伯温，你才学过人，老夫是知道的。只是这大都的水，太深了。这次会试，主考官是丞相脱脱的亲信，早就收了不少好处。你若是肯出五百两银子，老夫帮你打点一下，保你能中进士。”

刘伯温站起身，躬身道：“多谢李先生好意。只是学生读书，凭的是真才实学，若是靠银子买功名，学生愧对圣贤，也愧对自己的本心。”

李先生摇了摇头：“你啊，就是太耿直。这世道，耿直是没用的。你有才华又如何？没人提携，照样榜上无名。”

“学生不悔。” 刘伯温语气坚定，“中与不中，皆是天意。但要学生行贿赂之事，断断不可。”

李先生见他态度坚决，也不再劝，叹息着走了。

会试如期而至。三场考试，刘伯温发挥得得心应手，策论写得针砭时弊，洋洋洒洒，字字珠玑。他自觉答得极好，纵然不能高中，中个进士总该没问题。

考完之后，举子们都在客栈等放榜，日日饮酒作乐，打探消息。刘伯温却趁着这段时间，在大都城里四处游历。他去了国子监，去了中书省衙门外，去了大都的集市，也去了城外的流民窝棚。

他越看，心里越凉。

中书省的官员们，个个脑满肠肥，出门前呼后拥，说起话来官腔十足，却没一个关心百姓死活；国子监里的蒙古贵族子弟，整日里斗鸡走狗，根本不读书，却照样能做官；城外的流民，冻死饿死的不计其数，朝廷却连问都不问。

这大元朝的心脏，早已停止了跳动。剩下的，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靠着搜刮百姓的血肉，勉强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放榜那日，贡院门口挤满了人。刘伯温也去了，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反反复复看了三遍，都没有找到自己的名字。

同客栈的王举子也没中，气得当场撕了书卷，骂道：“黑幕！全是黑幕！中了的全是权贵子弟和送了银子的！这破朝廷，老子不伺候了！”

骂完，收拾行李回了山西。

刘伯温站在榜前，心里却异常平静。他没有愤怒，也没有失落，反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他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或者说，从他看到大都的第一眼起，他就知道，自己不属于这里。这腐朽的朝堂，容不下他的志向，也容不下他的风骨。

落第，反而是一种解脱。

他没有立刻南归。他在大都又待了半个月，将这座都城的里里外外看得更清楚了。他详细记下了大都的城防布局、山川地理，记下了朝廷的官员派系、权力格局，也记下了百姓的生存状态、人心向背。

他隐隐觉得，这些东西，将来或许会有用。

五月初，刘伯温收拾行装，踏上了归乡的路。来时带着一腔热血与期许，走时却只剩满心的清醒与沉重。

马车驶出大都城门，刘伯温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的城墙。夕阳下，城墙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座巨大的坟墓，埋葬着无数人的理想，也埋葬着一个王朝的未来。

他知道，自己再也不会回来了。

天下将乱，英雄辈出。他的舞台，不在这死气沉沉的大都朝堂，而在那风起云涌的广阔天地之间。

南归的路上，他已经开始在心里谋划，回到青田之后，该做些什么。他要继续读书，继续观察天下大势，等待着那个属于他的时机。

车轮滚滚，一路向南。远方的天空，风雷正在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