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顺元年，春。

青田南田山的杜鹃开得漫山遍野的时候，大都传来了恩科开科的消息。这一年，元廷为笼络汉人士子，加开恩科，放宽了录取名额。刘伯温辞别父母，再次北上应试。

有了上一次的经历，他此行心态平和了许多。不再执着于功名得失，只当是再走一趟北方，看看这一年间，天下又有了什么变化。

一路行去，局势果然比去年更坏了。山东地界，白莲教的传言四处流传，百姓们私下里都在说 “弥勒佛下凡，救苦救难”；河南地界，盗匪四起，官道上时常有劫道的，客商们都要结伴才敢行路。

大元朝的天下，已经开始漏风了。

到了大都，刘伯温闭门读书，专心备考，丝毫不受外界钻营风气的干扰。三场试罢，他依旧发挥得稳稳妥妥，策论直指时弊，笔力千钧。

放榜那日，他挤在人群里，目光扫过榜单，在第二十六名的位置，看到了 “刘基” 二字。

中了。

周围传来中榜者的欢呼与落榜者的叹息，刘伯温站在原地，心里却没什么波澜。他知道，这不过是另一段路程的开始。前路是坦途还是荆棘，还未可知。

依着惯例，新科进士要先在翰林院观政三月，再授官职。刘伯温在翰林院待了三月，看遍了朝堂上的蝇营狗苟。蒙古官员尸位素餐，色目官员精于敛财，汉官则大多唯唯诺诺，明哲保身。偶有几个想做事的，也处处受掣肘，根本施展不开。

三月期满，吏部授官，授刘伯温为江西瑞州路高安县丞。

县丞是正八品，辅佐县令处理政务，主管刑狱、钱粮。虽说官阶不高，却是实打实的地方亲民官。刘伯温接到任命，没有丝毫怨言，反而有些欣喜。在他看来，在地方上做事，远比在朝堂上当摆设更有意义。他终于有机会，亲手为百姓做一点实事了。

收拾行装，南下江西。一路风尘仆仆，这日终于抵达了高安县。

高安县虽是上县，却凋敝得厉害。城墙多处坍塌，无人修缮；街上行人稀少，店铺冷落；县衙的大门漆皮剥落，台阶上长着青苔，透着一股破败气。

县衙里的差役们懒散惯了，新县丞到任，也没人当回事。直到刘伯温穿着青布长衫走进县衙大堂，众人还以为是哪个过路的书生。

“本官新任高安县丞刘基，即刻起视事。” 刘伯温将吏部公文往案上一放，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威严。

众差役这才慌了神，连忙跪下行礼。

县令是个蒙古人，名叫普化，年近五十，昏庸无能，只知道捞钱，平日里基本不管事，县里的政务大多落在县丞身上。普化见刘伯温是个年轻的汉人进士，也没放在眼里，敷衍着交代了几句，便回后堂享福去了。

刘伯温也不在意，当即开始梳理县中事务。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高安县的账面上，亏空极大，钱粮库房漏洞百出；刑狱案卷更是一塌糊涂，不少案子糊里糊涂就定了罪，冤假错案堆积如山；地方上豪强横行，勾结官府，欺压百姓，百姓们苦不堪言。

刘伯温坐在县衙大堂上，看着堆得小山一样的案卷，眉头拧成了疙瘩。他知道，这高安县的水，深着呢。

但他不怕。他来这里，就是来做事的。越是难，越要做。

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清理刑狱。

他将历年积压的案卷全部调了出来，一卷卷仔细审阅。白天升堂问案，夜里挑灯阅卷，每天只睡两个时辰。不到一个月，便清理出了十几件冤假错案，一一平反，释放了无辜蒙冤的百姓。

其中有一桩案子，最是令人气愤。

城南有个裁缝，姓陈，被诬告偷了当地富豪张员外家的银子，屈打成招，判了三年徒刑，已经在牢里蹲了一年多。刘伯温调阅案卷，发现证据漏洞百出，全是口供，没有半点实证。他当即重新审理，明察暗访，最后查出，银子是张员外自己的儿子赌输了，怕父亲责罚，便栽赃给了陈裁缝。

真相大白，刘伯温当堂释放陈裁缝，又将张员外的儿子缉拿归案，依律治罪。张员外慌了，连夜派人送来五百两银子，求刘伯温网开一面。

刘伯温指着银子，冷冷道：“刘某读圣贤书，做官凭的是良心。你们家公子诬陷良民，害人家破人亡，本该从重治罪。你竟敢公然行贿，当真是无法无天！”

当下命人将来人打了二十板子，赶了出去。银子全部充公，用作县里的赈灾粮。

此事一出，全县震动。百姓们纷纷拍手称快，都说来了个青天大老爷；那些豪强劣绅却恨得牙痒痒，暗地里都在想办法，要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县丞搞走。

清理完刑狱，刘伯温又着手整顿吏治。

县衙里的差役、书吏，大多和地方豪强勾结，吃了原告吃被告，贪赃枉法是家常便饭。刘伯温定了严格的规矩，不许差役勒索百姓，不许书吏篡改案卷，违者严惩不贷。

有个姓赵的班头，是县里的老油条，素来横行霸道，根本不把刘伯温的规矩放在眼里，依旧偷偷收受贿赂，帮人办事。刘伯温查到实据后，毫不留情，当堂革了赵班头的差事，打了四十板子，逐出县衙。

这下子，县衙里的人都怕了。谁也没想到，这个年轻的汉官，手段竟然这么硬。

不到半年，高安县的风气为之一新。刑狱清明，吏治整肃，百姓们终于能喘口气了。刘伯温下乡巡视，所到之处，百姓们夹道相迎，纷纷跪地磕头，口称 “刘青天”。

刘伯温看着百姓们感激的目光，心里既欣慰，又沉重。他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百姓便如此感恩戴德，可见这世道，清官有多难得。

可他也知道，自己动了太多人的蛋糕，麻烦很快就要来了。

果然，没过多久，麻烦就找上了门。

这年秋天，瑞州路总管府派人下来巡查。带队的是路总管的小舅子，姓哈，是个色目人，素来贪婪。每到一处县里，都要搜刮一笔才肯走。

到了高安县，哈大人照例等着县里孝敬。谁知刘伯温只按规矩安排了食宿，半分银子都没送。哈大人心里不爽，便处处找茬，一会儿说县衙库房管理不善，一会儿说刑狱判罚不公，横竖挑毛病。

普化县令吓得不行，偷偷劝刘伯温：“刘县丞，这哈大人是总管的亲戚，得罪不起。多少送点银子，打发他走算了。”

刘伯温淡淡道：“县衙的银子都是百姓的血汗钱，一文也不能乱花。他要挑错，就让他挑。我行得正，坐得端，不怕他挑。”

哈大人挑了几日，什么错处也没挑出来。高安县的案卷清清楚楚，库房账目明明白白，百姓更是对刘县丞赞不绝口。哈大人心里气不过，却也无可奈何。

临走前，哈大人阴阳怪气地对刘伯温说：“刘县丞果然是青年才俊，做事滴水不漏。只是这官场的规矩，你还得好好学学。太刚了，容易折。”

刘伯温不卑不亢：“下官只知道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至于别的规矩，下官不懂，也不想懂。”

哈大人冷笑一声，拂袖而去。

普化县令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连连跺脚：“哎呀刘县丞，你怎么能这么跟他说话！这下可把总管大人得罪了，以后有你好果子吃！”

刘伯温平静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只要对得起百姓，刘某何惧之有？”

话虽如此，可现实远比他想象的残酷。

从那以后，路总管府便处处给高安县穿小鞋。赋税加征，徭役加码，别的县能免的，高安县一概不免；别的县能缓的，高安县一概不能缓。刘伯温据理力争，却次次都被驳回。

县里的豪强们见有了靠山，也开始蠢蠢欲动。张员外联合了几家大户，暗中散布谣言，说刘伯温贪赃枉法，沽名钓誉；又买通了几个地痞流氓，故意寻衅滋事，扰乱治安。

一时间，高安县暗流涌动，风雨欲来。

刘伯温站在县衙的院子里，望着天上沉沉的乌云，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在这腐朽的世道里，想做一个清官，太难了。前方有无数的明枪暗箭，等着他去挡。

可他不后悔。

哪怕只有一天在任，他也要做一天该做的事。哪怕最后撞得头破血流，他也要对得起自己的初心，对得起高安县的百姓。

夜色渐浓，县衙大堂的灯又亮了起来。刘伯温拿起案卷，继续审阅。昏黄的灯光映着他清瘦的侧脸，眼神坚定，一如当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