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庆大捷后，明军休整了月余。期间朱元璋分兵四出，接连拿下了潜山、太湖、宿松等县，一步步蚕食陈友谅的地盘，将战线推进到了江州城下。

江州是陈友谅的汉国都城，城防坚固，兵力雄厚。陈友谅自安庆败回后，更是加固城防，囤积粮草，摆出了长期坚守的架势。

明军大营里，众将商议攻城之策。有人主张强攻，有人主张长期围困，争论不休。

朱元璋看向刘伯温：“先生，江州城坚，硬攻恐伤亡太大；围困吧，又怕张士诚在后方生事。你有什么好办法？”

刘伯温沉吟道：“江州守将名叫傅友德，此人原是元朝将领，后来投奔了陈友谅。他虽勇猛，却一直不受陈友谅重用，心中早有不满。我们可以从他身上下手。”

“怎么下手？” 常遇春问，“派人劝降？傅友德那脾气，怕是不会轻易投降。”

“硬劝自然不行。” 刘伯温微微一笑，“得给他找个台阶，也给陈友谅添点堵。”

他附在朱元璋耳边，低声说了一计。朱元璋听罢，连连点头：“好计！就依先生所言。”

当日，明军便停止了攻城，反而往后退了十里扎营。同时，军中开始散布消息，说傅友德早已暗中投降了朱元璋，约定里应外合，共破江州。

消息很快传到了江州城里。陈友谅本就多疑，听了流言，心里便犯了嘀咕。傅友德不是他的嫡系，手握重兵守着城门，若是真有二心，那可就危险了。

他本就因为安庆之败憋了一肚子火，此刻更是疑神疑鬼，当即派人去召傅友德进宫议事，实则是想夺他的兵权。

傅友德也是个烈性汉子，得知陈友谅怀疑自己，又气又急。他自投奔汉军以来，屡立战功，忠心耿耿，如今却被无端猜忌，如何能忍？

正在他愤懑之际，城外射进来一封箭书，正是刘伯温亲笔所写。信中说，陈友谅昏庸多疑，滥杀功臣，将军纵然忠心，也难免落得兔死狗烹的下场。朱公英明仁厚，求贤若渴，将军若能弃暗投明，不失封侯之位。

傅友德拿着信，犹豫了一夜。

他知道，陈友谅已经容不下他了。回去议事，轻则罢官，重则杀头。与其死得不明不白，不如另投明主。

第二日清晨，傅友德召集心腹将领，当众宣布开城投降。

守城士兵本就军心涣散，见主将降了，也都纷纷放下武器。

明军兵不血刃，开进了江州城。

陈友谅在宫中得知傅友德献城，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带着太子、妃嫔和亲信大臣，在侍卫保护下，从西门逃出，直奔武昌而去。

这一次，他走得匆忙，连宫里的金银珠宝、仪仗典籍都没来得及带走，全成了朱元璋的战利品。

明军进入江州，秋毫无犯。刘伯温一面派人安抚百姓，一面接收府库，封存典籍，又下令不许惊扰陈友谅的后宫眷属，派人将她们妥善护送出去。

朱元璋走进陈友谅的宫殿，看着雕梁画栋，金碧辉煌，忍不住感慨道：“陈友谅占着这么好的地方，却不思进取，猜忌功臣，难怪会败。”

刘伯温跟在身后，淡淡道：“自古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失天下。陈友谅穷奢极欲，横征暴敛，又多疑好杀，将士离心，百姓怨恨，败亡是迟早的事。”

正说着，有士兵押着一个人进来，禀报道：“主公，先生，此人是江州府的小吏，名叫胡惟庸。城破之时，他主动封存了府衙的文书档案，还带人维持街上秩序，说是等候大军接收。”

朱元璋抬眼望去，只见那人身着青布吏服，三十多岁年纪，面容精明，眼神活络，跪在地上，不卑不亢。

“你叫胡惟庸？” 朱元璋问。

“小人胡惟庸，拜见将军。” 胡惟庸磕了个头，声音清亮，“江州府衙的钱粮账目、户籍文书，小人都已清点封存完毕，随时可以交割。城中百姓安居乐业，并无骚乱。”

朱元璋点了点头：“你倒是个有心人。陈友谅跑了，你为何不逃？”

胡惟庸道：“小人虽是汉臣，却也是汉人。陈友谅暴虐，百姓受苦，将军仁义之师，解民倒悬，小人为何要逃？能为将军效犬马之劳，是小人的福气。”

这话既顺耳，又得体。朱元璋听了很是受用，笑道：“好，既然你有心，便继续在府衙当差吧。先协助刘先生安抚地方，若是做得好，自有重用。”

“谢将军！” 胡惟庸又磕了个头，起身退到一旁，目光悄悄扫了刘伯温一眼，带着几分探究，也带着几分讨好。

刘伯温却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不知为何，他第一眼看到胡惟庸，心里就有些不舒服。此人眼神太活，心思太重，说话做事都透着一股刻意的精明。这种人，做事能力或许有，可心术未必正。

只是对方刚献了殷勤，他也不好多说什么。

接下来几日，刘伯温留在江州，处理善后事宜。胡惟庸鞍前马后，跑前跑后，做事十分麻利，无论是清点账目，还是协调事务，都办得妥妥当当，挑不出半点毛病。

连朱元璋都几次夸赞，说胡惟庸是个人才。

这日，刘伯温处理完公务，回到住处。章溢正好从浙东过来，办完事来看他。

两人坐下叙旧，聊起江州的人事，章溢道：“伯温，那个胡惟庸，你要多留意。我听人说，此人在陈友谅手下时，就最擅长钻营，巴结上司，排挤同僚，名声不太好。”

刘伯温端着茶杯，缓缓道：“我也看出来了。此人精明有余，忠厚不足。只是如今正是用人之际，他既然肯归顺，又有办事能力，暂且用着也无妨。只要约束得当，倒也翻不起什么浪。”

章溢摇摇头：“我总觉得此人面有反相，心思太深。将来若是得了势，恐怕不是好事。”

刘伯温沉默片刻，道：“将来的事，将来再说吧。主公自有判断。我们做臣子的，尽到提醒的本分就是了。”

话虽如此，他心里却记下了这件事。

在江州待了半个月，地方事务基本理顺。朱元璋留下部分兵马驻守，自己带着大军主力，班师回应天。

回到应天，文武百官出城迎接，场面十分热闹。

这一仗，拿下了安庆、江州大片土地，打得陈友谅退守武昌，势力大减。朱元璋的威望，也达到了起兵以来的顶峰。

庆功宴上，朱元璋举起酒杯，对众臣道：“此番大胜，全赖诸位将士用命，先生谋划。来，我敬大家一杯！”

众人纷纷举杯，一饮而尽。

宴会上，李善长代表文臣上前祝酒，说了不少歌功颂德的话。他是朱元璋的老部下，又是淮西人，说话分量很重。

敬完朱元璋，他又转向刘伯温，举着酒杯笑道：“刘先生神机妙算，屡建奇功，真是我军之福啊。李某敬先生一杯。”

刘伯温连忙举杯回礼：“李公言重了。后勤粮草，全靠李公调度有方，刘某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

两人客气地对饮了一杯，脸上都带着笑，气氛却透着几分微妙。

李善长心里清楚，刘伯温一来，便深得朱元璋信任，言听计从，风头甚至盖过了他这个老资历。嘴上不说，心里难免有些芥蒂。

刘伯温也明白，李善长是淮西集团的领袖，在军中、朝中根基深厚。自己初来乍到，不宜锋芒太露。

宴席之上，觥筹交错，笑语喧哗。可在这热闹之下，派系的影子，已经悄然浮现。

宴罢，朱元璋单独留下刘伯温，在后园散步。

月色如水，洒在园中花木上，斑驳陆离。

“先生，如今陈友谅退守武昌，不足为惧了。接下来，我们是不是该对付张士诚了？” 朱元璋问。

刘伯温摇头：“还不到时候。陈友谅虽败，实力仍在，他绝不会善罢甘休，必然会卷土重来。若是我们东征张士诚，他必定趁虚而入。当务之急，是继续向西施压，彻底打垮陈友谅，解除西线威胁。只有后方安稳了，我们才能放心东征。”

他顿了顿，又道：“另外，应天这边，也要加紧建设。扩充军队，囤积粮草，修订法度，安抚百姓。战争打的是国力，国力强了，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朱元璋深以为然：“先生说得对。这件事，我让善长牵头，先生从旁协助，如何？”

“臣遵旨。” 刘伯温躬身应道。

他知道，这是朱元璋的平衡之术。既用李善长的资历和人脉，也用他的谋略和才干，让两人互相牵制，皇权才能稳如泰山。

帝王心术，自古如此。

刘伯温心里清楚，却并不反感。只要能让天下平定，百姓安乐，个人的位置高低，并不重要。

只是他没想到，这条平衡的钢丝，将来会越走越险，直到将他推入万丈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