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元二年，暮春。

杭州城的春色，是浸在烟水里的。苏堤两岸的桃花开得如云似霞，西湖面上的画舫悠悠荡荡，丝竹声顺着风飘出老远。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前朝的诗句，放在此刻竟也有几分贴切 —— 只是这醉人的繁华背后，藏着说不尽的腐朽与颓靡。

刘伯温背着书箱，站在钱塘门外，望着眼前这座江南第一大城，心中感慨万千。处州府城与之一比，便成了小巫见大巫。城门口车水马龙，南来北往的客商络绎不绝，有挑着绸缎的徽州商人，有带着香料的波斯胡贾，还有穿着绫罗绸缎的富家公子，前呼后拥地招摇过市。

只是繁华归繁华，城门边的乞丐也更多了。几个骨瘦如柴的孩子蜷缩在墙根下，睁着无神的眼睛看着往来的人群，手里捧着破碗，连乞讨的力气都没有了。守城的兵丁时不时踹过去一脚，骂着 “晦气”，嫌他们挡了路。

刘伯温攥了攥手里的书信，定了定神，迈步走进了城门。

按照郑复初的指引，他一路打听着来到了西湖书院。书院在孤山脚下，临着西湖，环境清幽。书院的山长程肃，是郑复初的同年进士，也是江南有名的大儒。看了郑复初的信，又考校了刘伯温一番学问，程肃十分欢喜，当即留他在书院住下，特许他自由出入书院藏书楼。

西湖书院的藏书楼，是江南数一数二的藏书所在，藏有各类典籍十余万卷。刘伯温进了藏书楼，便如鱼得水，每日埋首其中，经史、诸子、天文、地理、医卜、兵书，无所不读。遇到不懂的地方，便去请教程肃，程肃也乐于点拨他。

在书院里，刘伯温结识了不少青年士子。其中有两人，与他最为投契。一个叫宋濂，浦江人，比他大两岁，文章写得极好，博闻强记，为人谦和敦厚；另一个叫章溢，龙泉人，与他同岁，性格刚直，喜谈兵略，一身侠气。

三人常常在孤山脚下的放鹤亭相聚，纵论天下大事，品评古今人物。

一日，三人同游西湖，坐在画舫里饮酒。此时正值阳春三月，湖面波光粼粼，两岸垂柳依依，景色如画。章溢喝了几杯酒，一拍桌子，慨然道：
“诸位看这杭州城，繁华似锦，可我看呐，这繁华就像纸糊的房子，看着光鲜，一戳就破！你们去城外看看，流民遍地，饿殍遍野，城里的达官贵人却还在醉生梦死。我看这大元朝，撑不了多少年了！”

宋濂性子谨慎，连忙劝道：“三益（章溢字）慎言！这话若是被官府听了去，可是要杀头的。”

“怕什么！” 章溢梗着脖子，“我说的难道不是实话？朝廷里蒙古贵族专权，地方上贪官污吏横行，黄河决口好几年了，朝廷就知道修堤捞钱，哪管百姓死活？去年台州方国珍已经起兵了，虽说是海盗，可若不是官逼民反，谁愿意提着脑袋造反？”

刘伯温坐在窗边，手里端着酒杯，望着湖面沉默不语。

章溢碰了碰他：“伯温，你怎么看？你素来有见识，说说你的想法。”

刘伯温放下酒杯，缓缓道：“三益兄说得对，大元朝的病根，早已深入骨髓。一是吏治败坏，从上到下，无官不贪，百姓被盘剥得活不下去；二是民族隔阂，蒙古、色目人高高在上，视汉人为奴仆，人心不服；三是军备废弛，承平百年，兵丁早已没了战力，一旦四方乱起，根本无力镇压。”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方国珍起事，不过是个开始。如今黄河两岸流民百万，只要有人登高一呼，必然云集响应。到那时，天下大乱，不知几人称王，几人称帝，受苦的，终究是老百姓。”

宋濂叹了口气：“那我们这些读书人，又能做些什么呢？朝廷科举时开时停，就算中了进士，也不过做个小官，处处受掣肘，根本施展不开抱负。”

“不然。” 刘伯温摇摇头，“乱世出英雄。越是世道混乱，越是我等读书人建功立业的时候。当年诸葛孔明隐居隆中，遇刘玄德而后出山，终成三国霸业。如今天下将乱，必有明主出世，我等若能辅佐明主，平定天下，澄清宇内，便是不辜负这一身才学，不辜负圣贤教诲。”

一番话说得章溢热血沸腾，拍着大腿道：“伯温说得好！大丈夫生于天地间，便当提三尺剑，立不世功！将来若是真有明主出世，我章溢第一个投奔！”

宋濂也微微点头，眼中闪过几分期许。

三人谈得尽兴，直到夕阳西下，才乘舟而归。

在杭州的日子，刘伯温并不只待在书院里。他常常换上便服，走街串巷，出入市井乡村，体察民情。他去过城南的织造坊，看过织工们没日没夜地劳作，却吃不饱穿不暖，织出的精美绸缎，全被蒙古贵族和富商大贾拿走；他去过城北的米市，见过奸商们囤积居奇，哄抬米价，百姓们拿着钱却买不到粮，只能跪在米店门口哭；他去过城外的村落，看过田地荒芜，十室九空，壮丁都被抓去服徭役，老弱妇孺在家饿死。

所见所闻，越是深入，越是心惊。他从前在书里读 “苛政猛于虎”，总觉得是古人的夸张，如今亲眼所见，才知道现实比书里写的还要残酷。

这年七月，钱塘江大潮。刘伯温约了宋濂、章溢一同去海宁观潮。

到了海宁，却见江边挤满了难民。原来这年夏天，浙东发了大水，婺州、衢州一带山洪暴发，冲毁了无数村庄，百姓们流离失所，一路逃到杭州来。杭州的官府却不肯赈灾，反而派兵丁驱赶难民，不许他们进城。

江边的滩涂上，搭着无数破烂的草棚，难民们挤在里面，缺衣少食，每天都有人饿死、病死。尸体就扔在江边，被潮水卷走，惨不忍睹。

章溢看得目眦欲裂，怒道：“官府简直丧尽天良！百姓遭了灾，他们不开仓放粮也就罢了，竟然还不许人逃难！这是要把人往死里逼啊！”

宋濂也红了眼眶，摇头叹息。

刘伯温站在高处，望着滔滔的钱塘江水，又望着江边遍野的难民，久久不语。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只见几个差役拿着鞭子，正在抽打一群难民，嘴里骂着：“滚！都滚远点！别在这儿碍眼！知府大人要来观潮，惊了大人的驾，你们担待得起吗？”

难民们哭着躲着，有个老婆婆动作慢了点，被差役一鞭子抽在背上，倒在地上，怀里的孙子哇哇大哭。

章溢再也忍不住，就要冲上去理论，却被刘伯温一把拉住了。

“别去。” 刘伯温声音发紧，“你去了也没用，反而把自己搭进去。”

“难道就看着他们行凶？” 章溢急道。

刘伯温没有回答。他死死盯着那些耀武扬威的差役，盯着远处缓缓而来的知府仪仗，又低头看了看满地的难民，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那一刻，他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这样的朝廷，这样的官府，还值得辅佐吗？

潮水来了。

远处的江面上，一条白线缓缓推进，越来越近，越来越高，渐渐变成了千军万马，咆哮着，奔腾着，铺天盖地而来。巨浪拍打着江岸，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溅起的水花有几丈高。

江边的游人发出阵阵惊呼，知府大人坐在高台上，捋着胡须，一脸得意地欣赏着这天下奇观。

刘伯温站在人群里，看着汹涌的潮水，忽然想起了孟子的话：“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这潮水，就像天下的百姓啊。平时看起来温顺平静，可一旦被激怒，便会化作滔天巨浪，冲垮一切堤坝，吞噬一切腐朽。大元朝这道堤坝，如今已经千疮百孔，还能挡得住这即将到来的狂潮吗？

观潮归来，刘伯温大病了一场。不是身体的病，是心里的病。他在书院的客房里躺了三天，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江边难民的惨状，都是差役挥舞的鞭子，都是知府大人那张麻木不仁的脸。

病好之后，他像是变了个人。从前的他，虽有济世之志，却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如今的他，眼神里多了几分沉重，几分冷峻，也多了几分坚定。

他开始更加用心地钻研兵法与谋略，更加深入地思考治乱兴衰的道理。他知道，乱世将至，光有仁心不够，还要有铁腕；光有理想不够，还要有手段。

这年冬天，从大都传来消息，朝廷要重开科举。

消息传到西湖书院，士子们议论纷纷。有人欢喜，觉得终于有了出头之日；有人不屑，说就算开了科举，也是蒙古色目人占了大半名额，汉人根本没机会。

程肃把刘伯温叫去，问他：“伯温，你打算去大都应试吗？”

刘伯温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学生想去。一来，学生想看看大都的风貌，看看大元朝的朝堂究竟是什么样子；二来，若能得个一官半职，或许能为百姓做一点实事。”

程肃看着他，缓缓道：“你有此心是好的，只是要做好心理准备。如今的科举，早已不是唐宋时的模样了。舞弊成风，权贵横行，你若无背景，就算才高八斗，也未必能中。”

“学生知道。” 刘伯温道，“但求无愧于心。纵然不中，走这一趟，也能增长见识。”

至元三年初春，刘伯温辞别了程肃，辞别了宋濂、章溢，踏上了北上大都的路途。他背着简单的行囊，沿着京杭大运河一路北上。

船行在运河上，两岸的风光从江南的温婉秀丽，渐渐变成了江北的苍茫厚重。刘伯温站在船头，望着滚滚的河水，望着远方的天空，心中百感交集。

他此去大都，是为了求取功名，更是为了探一探这大元朝的虚实。他要看看，这个统治了中原近百年的王朝，到底还有多少气数；他要看看，这天下的出路，究竟在何方。

春风拂面，带着几分凉意。远方的天际，乌云正在悄悄聚集。一场席卷天下的大风暴，已经在酝酿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