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统元年，孟秋。

处州府城的北门外，青石板路被晨露浸得发潮，道旁的梧桐落了几片早黄的叶子，被进城的牛车碾得沙沙作响。城门口站着四个披甲的蒙古兵丁，手里握着弯刀，眼神扫过往来的百姓，像鹰隼盯着猎物。挑担的农夫、挎篮的妇人都低着头，脚步匆匆，生怕惹上半分麻烦。

人群里，父子二人缓步而行。父亲是青田名士刘爚，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手里拎着一个书箱；身旁的少年约莫十四五岁年纪，身着月白襕衫，眉目清隽，脊背挺得笔直，一双黑眸亮得像山涧的寒星，正是十四岁的刘伯温。

这是刘伯温第一次进府城。此前十四年，他的天地不过是南田山的竹海与武阳村的田垄，纵使书读了满肚子，也终究是纸上乾坤。刘爚深知儿子天资卓绝，困在乡间终非长久之计，便托了人情，将他送入处州府学，拜在当世名儒郑复初门下。

“进了城，凡事谨言慎行。” 刘爚低声叮嘱，“蒙古、色目人惹不得，官府的差役也莫要招惹。你在郡学里专心读书，少管闲事，锋芒不可太露。”

刘伯温点点头，目光却忍不住扫过街边的景象。临街的铺子半开着门，伙计们无精打采地倚在门框上；街角蹲着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面黄肌瘦，伸出枯柴似的手向路人乞讨，却少有人肯停下脚步；不远处的酒楼上，传来蒙古贵族哄笑的声音，伴着丝竹管弦，飘得老远。

一边是朱门酒肉，一边是路有冻骨。少年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刘爚看在眼里，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世道如此，你且记住，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先把书读好，别的事，急不得。”

郡学在府城东南的华盖山麓，门前栽着两株百年古柏，苍劲挺拔，透着几分肃穆。山长是个年过花甲的老儒，姓陈，听说刘爚带了个神童来，起初并不以为意。这些年号称 “神童” 的子弟见得多了，大多是小时了了，大未必佳。

“既来入学，便考校一番吧。” 陈山长捻着胡须，指了指案上的《春秋左氏传》，“你且背一段《郑伯克段于鄢》来听听。”

话音未落，刘伯温已朗声背了起来，字字清晰，抑扬顿挫，不过片刻便将全篇背完，一字不差。

陈山长微微点头，又问：“此文要义何在？”

旁的学生听到这里，大多只会说 “谴责郑伯失教，讥刺共叔段不义”，皆是塾师教的套话。谁知刘伯温略一沉吟，开口道：
“学生以为，此文之要，不在郑伯与共叔段的兄弟相争，而在‘礼崩乐坏’四字。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所以天下大乱。春秋之作，正是要为万世立规矩，为百姓立本心。规矩立，则天下安；本心失，则社稷危。”

陈山长猛地站起身，眼睛瞪得溜圆。他执教二十余年，见过的少年学子不计其数，却从未有人能在十四岁的年纪，说出这般见地。他上下打量了刘伯温半晌，转头对刘爚道：“刘兄，你这儿子，可不是凡品啊。此子将来的成就，必在你我之上。”

当下便安排了入学，特意将刘伯温分到了郑复初的班上。

郑复初是江西玉山人，当时有名的理学大家，因不满元廷吏治，辞官隐居，被处州府学重金请来讲学。此人五十余岁，面容清癯，一身布衣，却自有一股凛然正气。他讲学不喜欢照本宣科，常让学生自由议论，自己再加以点拨。

头一日讲学，郑复初便问众人：“诸位读书，所为何事？”

堂上学生七嘴八舌，有说 “求取功名” 的，有说 “光宗耀祖” 的，有说 “修身齐家” 的，郑复初听着，只是微微摇头。

轮到刘伯温时，他站起身，声音清亮：“学生读书，为济世安民。”

堂上一阵哄笑。不少富家子弟觉得这乡下来的少年口气太大，济世安民？当今朝廷哪里轮得到汉人来济世？

郑复初却没笑。他目光落在刘伯温身上，沉声问：“如今天下，元室承平百年，四海归一，你要济什么世，安什么民？”

刘伯温不慌不忙，拱手道：“先生，表面承平，实则暗流汹涌。官吏贪暴，赋税繁重，百姓流离失所者不计其数。黄河连年决口，两岸流民百万，一旦生变，便是滔天之祸。学生读圣贤书，便是盼着有朝一日，能澄清吏治，安抚百姓，让天下人都能吃饱饭、穿暖衣，不必再颠沛流离。”

一番话说完，堂上鸦雀无声。没人想到，这个十四岁的少年，竟能说出这番话来。

郑复初默然良久，缓缓点头：“好一个济世安民。你且坐下吧。”

当日散学后，郑复初特意留了刘伯温，在自己的书房里与他长谈。从四书五经谈到历朝治乱，从农田水利谈到兵法谋略，刘伯温虽年少，却对答如流，常有独到见解。郑复初越谈越是心惊，到最后，抚着胡须叹道：
“老夫一生阅人无数，从未见过如此天资与志向兼备者。你绝非池中之物，将来必是匡扶社稷的王佐之才。只是这世道艰险，人心叵测，你有才是好事，却也要懂得藏锋守拙，否则，反容易为才华所累。”

刘伯温躬身行礼：“学生谨记先生教诲。”

自此，郑复初便将刘伯温视为入室弟子，倾囊相授。除了程朱理学的义理，更偷偷教他历代典章、刑名律法、天文地理，甚至还有《孙子兵法》《吴子兵法》这类禁书。

“儒生若只懂章句之学，不过是个书呆子。” 郑复初将一部手抄的《尉缭子》递给刘伯温，“方今天下将乱，刀兵四起，不懂兵略，如何平定祸乱？只是你要记住，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谋略要用在正道上，用来救民，而不是害民；用来安国，而不是祸国。”

刘伯温郑重接过，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

郡学的日子，清苦却充实。每日天不亮，刘伯温便起身读书，直到深夜还在灯下抄录典籍。同窗们大多是富家子弟，平日里不是斗鸡走狗，便是饮酒作乐，见刘伯温这般刻苦，反倒常常取笑他，说他 “读再多书，也当不了大官，不如趁早回家种田”。

刘伯温从不与他们争辩，只是埋头读书。他心里清楚，这大元朝的官场，汉人子弟想要出头难如登天。可他读书，从来就不是为了做官享福。南田山下那些面黄肌瘦的农夫，城门口那些乞讨的流民，父亲夜里长吁短叹的身影，先生眼中深藏的忧虑，都像鞭子一样，抽着他往前赶。

一日午后，刘伯温去城西的书肆淘书。刚走到巷口，就见几个蒙古兵丁围着一个卖书的老者拳打脚踢，老者的书摊被掀翻在地，书籍散落一地，被踩得满是泥污。

“老东西，竟敢私藏禁书！” 领头的百户骂骂咧咧，一脚踹在老者胸口，“我看你是活腻了！”

老者咳着血，苦苦哀求：“军爷，那只是本《史记》，不是禁书啊……”

“我说禁书就是禁书！” 百户扬手就要再打。

刘伯温看得心头火起，几步冲了过去，伸手拦住了那百户的胳膊。

“军爷且慢。” 他声音沉稳，“《史记》乃前汉太史公所作，历朝历代皆为正史，从未被列为禁书。军爷怕是认错了。”

那百户是个粗人，哪里懂什么史书，见一个汉家少年敢拦自己，顿时怒了：“哪里来的毛头小子，也敢管老子的事？我看你是和这老东西一伙的！”

说着便挥拳向刘伯温打来。刘伯温虽不习武，却跟着乡里的猎户学过几招防身，身子一侧，轻巧地避开了拳头，顺势一引，那百户用力过猛，往前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在地上。

这下更是捅了马蜂窝。几个兵丁呼啦一下围了上来，就要拿人。

正在这时，忽听有人喝道：“住手！”

众人回头，只见郑复初缓步走了过来，身后跟着郡学的陈山长。原来有人跑去报了信，郑复初生怕刘伯温出事，连忙赶了过来。

那百户认得郑复初，知道他是府学的先生，府里的达官贵人都常来向他请教，不敢太过放肆，悻悻地收了手，骂骂咧咧地带人走了。

老者千恩万谢，刘伯温帮着他捡起地上的书，一本本擦干净。其中有一本残破的《天文秘录》，书页都泛黄了，边角卷得厉害。老者见他盯着这本书看，便道：“小相公若是不嫌弃，这本书就送你了。是我祖上传下来的，讲的是星象历法，留着也没什么用。”

刘伯温大喜，连忙道谢收下。

回到郡学，郑复初把刘伯温叫到书房，脸色有些凝重。

“今日之事，你做得对，却也太莽撞了。” 郑复初叹了口气，“蒙古人蛮横，你一个少年书生，如何斗得过他们？今日若是伤了你，如何是好？”

刘伯温低着头：“先生，学生只是看不惯他们仗势欺人。”

“我知道你心怀正义。” 郑复初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的城墙，“可你要明白，仅凭一腔热血，救不了这天下。你要做的，是沉下心来，积蓄力量。等有一天，你站到足够高的位置，有了足够的权力，才能真正改变这一切。在此之前，要学会忍。小不忍则乱大谋。”

刘伯温猛地抬起头，看着先生的背影，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天夜里，他在灯下翻开那本《天文秘录》，只见里面记载着星象观测、节气推算，还有不少关于星象与人事对应的说法。他从前虽也涉猎过天文，却从未见过如此详尽的典籍。一夜未眠，他将书细细读了一遍，只觉得眼前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时光荏苒，转眼三年过去。刘伯温在处州郡学已满三载，学问大进，不仅经学造诣远超同窗，天文、地理、兵法、术数更是样样精通。郑复初常对人说：“吾门下弟子众多，唯有刘基，能得我真传。”

这年春天，郑复初对刘伯温说：“郡学这方天地，已经容不下你了。你该出去走走，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去杭州，去姑苏，去看看江南的风物人情；将来有机会，再去大都，看看大元朝的朝堂中枢，看看这天下的病根到底在哪里。”

刘伯温躬身道：“学生愿听先生安排。”

“不是听我的安排，是听你自己的。” 郑复初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我有个老友，姓程，在杭州西湖书院讲学。你拿着我的信去投奔他，他会帮你的。记住，游学在外，多听，多看，多思，少说话。世道乱了，保护好自己，才能做大事。”

刘伯温接过信，小心翼翼地收好，又恭恭敬敬地给郑复初磕了三个头。

几日后，刘伯温收拾行装，辞别了先生与山长，踏上了归乡的路。他要先回青田一趟，辞别父母，再启程前往杭州。

站在华盖山顶，回头望去，处州府城笼罩在一片暮霭之中。三年时光，他从一个懵懂的乡村少年，长成了胸有丘壑的青年士子。他知道，南田山的岁月已经结束了，前方是更广阔的天地，也是更凶险的旅途。

晚风拂过他的衣袍，少年的目光坚定而明亮。他仿佛已经看见，乱世的烽烟正在远方燃起，而他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