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伯温在高安任上，一待就是五年。

五年里，他兴修水利，奖励农桑，清理积弊，安抚流民，把一个凋敝不堪的高安县，治理得井井有条。百姓安居乐业，路不拾遗，高安县成了瑞州路有名的模范县。

可他的官运，却没有随着政绩变好。

因为不肯阿附权贵，不肯同流合污，他成了江西官场的异类。上司打压，同僚排挤，豪强记恨，纵使他政绩卓著，也始终得不到升迁。县丞的位置，一坐就是五年。

至正五年，朝廷下旨，地方官任期已满，可调任升迁。瑞州路总管府本来想把他调到一个更偏远的县里去，还是江西行省的一位参政，素来听闻刘伯温的名声，惜他有才，将他调到了南昌，任江西行省儒学副提举。

虽是平调，却好歹进了省城。

刘伯温到了南昌，本以为在行省任职，能有更大的空间施展抱负。可很快他就发现，省城的水，比县里更深。

行省的官员，派系林立，盘根错节。蒙古贵族、色目富商、汉人士族，各有各的势力，各有各的利益。每天的公务，不是处理政务，而是应付各种人情往来、权力斗争。

儒学副提举，本是主管地方教育、举荐人才的职位。刘伯温上任后，本想整顿学风，选拔真正的有才之士，可很快就发现，举荐的名额早就被权贵们瓜分殆尽，举荐的全是各家的子弟，根本不管才学如何。

刘伯温看不下去，便上书行省，要求严格举荐标准，量才录用。

这封上书，如同捅了马蜂窝。

那些被触动了利益的权贵们，纷纷跳出来攻击刘伯温，说他 “狂妄自大”“越权言事”“离间蒙古汉人关系”。各种弹劾的奏章，雪片一样飞往行省。

起初还有参政帮他说话，可后来见反对的人太多，那位参政也不愿为了一个汉人官员得罪太多人，渐渐便疏远了他。

刘伯温在南昌待了不到一年，便觉得身心俱疲。

他看透了。这大元朝的官场，从下到上，早已烂透了。不是一两个清官就能扭转的。你想做事，所有人都拦着你；你想清廉，所有人都排挤你。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可这水，实在是太浑太急了。

这年冬天，发生了一件事，彻底让刘伯温死了心。

监察御史一职出了空缺，按资历和才干，刘伯温是最合适的人选。可最后上任的，却是行省左丞相的侄子，一个连《论语》都背不全的纨绔子弟。

刘伯温彻底失望了。

他给行省递了辞呈，理由是 “身患重病，不堪任事”。

行省的官员们巴不得他走，当即就批了，连假意挽留都没有。

至正六年初春，刘伯温收拾行装，离开了南昌。

离开南昌那天，天上下着蒙蒙细雨。他骑着一头青驴，带着简单的书箱和行李，走出了城门。身后是繁华的省城，身前是茫茫的归途。

五年县丞，一年提举，六年官场生涯，他两手空空而来，两袖清风而去。没有捞到银子，没有升到高官，只留下了一身疲惫和满心失望。

可他不后悔。至少在高安县的那五年，他真真切切地为百姓做了好事。至少他守住了自己的底线，没有同流合污，没有变成自己讨厌的那种人。

一路晓行夜宿，不日便回到了青田南田山。

父母妻子见他回来，又惊又喜。刘爚见儿子清瘦了许多，却精神矍铄，便知道他虽辞官，却没丢了心气，心里也欣慰。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刘爚捋着胡须道，“这世道，不做官也罢。守着家里的几亩薄田，读书教子，也能安身立命。”

刘伯温点点头：“儿子也是这么想的。官场污浊，儿子实在待不下去。往后就在家读书著书，侍奉父母，教育孩子。”

此时的刘伯温，已经有了长子刘琏，刚满三岁，虎头虎脑，十分可爱。一家人团聚，其乐融融。

归隐的日子，清闲而自在。

每日清晨，刘伯温便起身，在院子里舞一会儿剑，活动筋骨。早饭后，便在书房读书，经史子集，天文兵法，无所不读。读到兴头上，便提笔著书，将自己这些年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都写下来。

午后，他常常到田间走走，看看庄稼长势，和乡邻们聊聊天。乡邻们都知道他做过官，是个大清官，对他十分敬重。谁家有了难处，也都愿意来找他帮忙，他也总是倾力相助。

闲暇时，他便带着儿子在院子里玩耍，教他识字读书。妻子富氏温柔贤淑，操持家务，从不让他操心。一家人守着南田山的清风明月，日子过得平静而安稳。

可这份平静，终究是暂时的。

外面的天下，越来越乱了。

至正七年，方国珍在台州再次起兵，劫掠沿海州县，元军屡战屡败；至正八年，黄河再次决口，数十万流民流离失所，白莲教在民间迅速传播，到处都在传言 “天下将变，弥勒降生”；至正九年，各地农民起义此起彼伏，湖广、河南、山东，处处烽烟。

消息传到南田山，刘伯温常常对着地图，一看就是半天。

他知道，大乱将至了。这大元朝的天下，撑不了多久了。

妻子见他整日忧心忡忡，便劝道：“夫君既然已经辞官归隐，就别再操心天下事了。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好吗？”

刘伯温叹了口气：“我也想安稳。可天下大乱，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南田山虽偏，也未必能躲过兵祸。我岂能眼睁睁看着百姓受苦，看着家国沦丧？”

他知道，自己终究不是个能安心隐居的人。济世安民的志向，早已刻进了骨子里。

这几年，他一直在写一部书，名叫《郁离子》。

书里没有直接讲天下大事，而是用一个个寓言故事，讲治国的道理，讲人性的善恶，讲乱世的根源。有的故事讲贪官污吏的危害，有的故事讲百姓反抗的必然，有的故事讲识人用人的方法，有的故事讲治乱兴衰的规律。

他把自己对这个时代的思考，对治国的理解，对未来的期许，都写进了这本书里。

一日，章溢从龙泉来看他。两人多年未见，分外亲热，把酒长谈。

章溢此时也已经辞官归乡，在家乡组织乡勇，保卫地方。他见了刘伯温，便道：“伯温，如今天下越来越乱了。方国珍在海上闹，红巾军眼看就要起，这元室天下，怕是保不住了。你有经天纬地之才，总不能一直隐居在这山里吧？”

刘伯温放下酒杯，缓缓道：“我虽隐居，却时刻关注着天下大势。只是如今天下群雄并起，却还没看到真正能成大事的人。有些人虽声势浩大，却胸无大志，只知道烧杀抢掠；有些人虽有些才干，却刚愎自用，成不了气候。”

“那你觉得，谁能成大事？” 章溢问。

刘伯温摇摇头：“尚未可知。天下大乱，英雄辈出，还要再看看。真正的明主，必然是能得民心、懂用人、有远见的。这样的人，可遇而不可求。”

章溢点头道：“说得是。我在龙泉组织乡勇，也是为了保境安民。将来若是真有明主出世，你我兄弟一同投奔，建功立业，也不枉此生。”

刘伯温微微一笑：“好。我等着那一天。”

章溢住了几日便告辞了。刘伯温继续他的隐居著书生活。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南田山的竹子青了又黄，黄了又青。《郁离子》一卷卷写了出来，天下的局势也一天天坏下去。

至正十一年，五月。

刘福通、韩山童在颍州发动起义，以红巾为号，号称红巾军。义军头裹红巾，喊着 “弥勒降生，明王出世” 的口号，攻城略地，势如破竹。

紧接着，徐寿辉在蕲州起义，芝麻李在徐州起义，郭子兴在濠州起义…… 一时间，天下响应，群雄并起。大半个中国，都陷入了战火之中。

消息传到南田山，刘伯温拿着邸报，久久不语。

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

他走到院子里，望着远方的群山。山风猎猎，吹动他的衣袍。他知道，这场大乱，将席卷整个天下，无数人将在战火中死去，无数家庭将支离破碎。

可乱世之中，也孕育着新的希望。旧的王朝终将覆灭，新的英雄终将崛起。

他回到书房，铺开宣纸，提起笔，继续写《郁离子》。只是这一次，他的笔下，多了几分金戈铁马的气，多了几分改天换地的志。

他在等。

等一个能结束乱世、还天下太平的人。

等一个能让他施展毕生才学、实现济世理想的人。

南田山的卧龙，已经醒了。只待风云际会，便要腾空而起，搅动这乱世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