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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评
第三章 最大的浩劫 冰岛,1783年

我认为,如果在我离开的时候,这些记忆会像上帝的许多其他作品一样,因为疏于保存而被永久地丢失和遗忘,那将是一件不幸之事。

——约恩·斯泰因格里姆松(Jon Steingrimsson),自传前言,1785年

在一切自然灾害中,火山造成物理破坏的潜能是最大的。对这一点的最好说明是 1783—1784年冰岛拉基火山的喷发,研究者都认为那是人类历史上最致命的一次自然灾害。当时的总死亡人数达数百万,破坏蔓延到了整个地球。有一点我们是幸运的:火山只会在少数特定的地点出现。可是,为什么在北大西洋的这个孤立角落,这个人口只有5万、平均每3—5年就有火山喷发的岛国,竟会因这次喷发而造成如此严重的死亡和毁灭呢?

为了解答这个问题,你必须思考火山对我们这个星球不断变迁的地理产生的作用,思考构造板块的“舞蹈”。火山出现在构造板块的3种环境之中。第一种位于大洋底部,形成了所谓的 洋中脊 。在这些地方,大型板块彼此分开,炽热的岩浆从地球深处的地幔中涌起,填补板块分开留下的空缺。地幔中的岩浆密度很大,形成的岩石(玄武岩)也很重。它们会略微下沉,嵌入部分熔化的地幔之中。因此,你会在地球上海拔最低处,即海床上,发现较重的岩石,并在海拔较高处,即大陆上,发现较轻的矿物。(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这些火山会形成 洋中脊 。)

普林斯顿大学的地质学家兼海军预备役少将赫斯(Harry Hess)在 20世纪60年代的板块构造革命中提出过一个伟大见解。他意识到洋中脊处的火山其实是在创造 新的 海床,他将这个过程称为“海底扩张”。在他之前,科学家们已经就大陆的运动猜测了几十年,更早的则是地质学家魏格纳(Alfred Wegener)在 1912 年提出了大陆漂移说。魏格纳发现非洲和南美洲的岩石和化石非常相似,于是他提出大陆肯定在以某种方式相互分离,它们在洋壳上开辟行进,就像破冰船驶过一片冰湖。然而,由于构成大陆地壳的岩石不仅比海床轻,还比它脆,如果大陆真的要在地壳上推进,那就好比把一块棉花糖嵌进一块砖头。而在赫斯看来,大陆不是司机,只是乘客,它们是跟着岩石圈的板块在地幔上移动的。我们在海床上发现的证据支持了他的观点,海床上没有一处岩石的年代超过2亿年。(相比之下,大陆上最古老的岩石已有 37亿 年的寿命。)

但这又引出了一个新的问题:如果大陆漂移的原因真的是有新的地壳形成,那么旧的地壳又去哪了呢?地球并没有变大,因此不可能容纳越来越多的洋壳。

答案就在 俯冲带 里。俯冲带上的两个构造板块彼此相撞,其中的一块被压到另一块下方,挤入地球内部,并在那里以每年几英寸的速度被熔化回收。洋中脊创造出来的岩石会存在数百万年至2亿年,然后俯冲到地球内部被重新吸收。

正是这种运动形成了第二种火山,即位于俯冲带 上方 的火山。和维苏威火山一样,俯冲火山产生于一个板块被渐渐挤入地球内部,直到这个板块和上方板块间的摩擦将岩石熔化,然后熔岩穿过上方的板块上升,形成一座火山。除了意大利的那几座之外,俯冲火山还构成了整个环太平洋火山带,包括日本和太平洋西北部的好几座火山。

但冰岛这个岛国是个例外。它代表的是塑造火山的第三种构造板块环境: 热点 (hot spots)。地球的地幔上有那么几个地方特别炽热,原因还无法解释。热的东西自然会上升,于是在那些地方,岩浆构成的地幔柱从地球深处升起,顶开上面的所有物体。夏威夷、黄石、加拉帕戈斯群岛、留尼汪岛和冰岛就是这类热点火山中最著名的几座。其中,冰岛又尤其特殊,因为它的地幔柱恰好也在洋中脊的位置上。

我们所知的冰岛之所以存在,是因为有一个热点使大量岩浆涌向海面,远超过大西洋洋中脊的其他地方,这个热点至今仍处于海面以下。冰岛最古老的岩石才1350万年历史(比大部分海床都要年轻)。这个面积和美国田纳西州相当的国家,每一寸土地都是火山喷发的产物。冰岛国内有几十座山峰,但可以说整个国家其实都 是 一座巨大的活火山。

冰岛形成于大西洋中部,它与欧洲大陆的其他地区之间始终没有一条陆桥相连。当最近的一次冰期在大约 1.2 万年前结束时,极地冰盖融化,冰岛成了一片没有人烟的纯净土地。鸟类、植物和海洋哺乳动物在此地大量繁衍,在人类定居之前,冰岛唯一的陆地哺乳动物是北极狐。最早发现冰岛的人类很可能是爱尔兰的僧侣。根据爱尔兰传说,“航海者”圣布伦丹(St. Brendan the Navigator)于公元 6 世纪渡过北大西洋,来到了一座名叫提拉的岛屿,在那里,散发着臭味的岩石掉落到他和其他僧侣身上。当来自挪威的维京人在公元9世纪中叶到达冰岛时,他们在东南沿海的一处山谷里发现了一群爱尔兰隐士,他们称那个地方为“基尔丘拜尔(Kirkjubaer)”,意思是“教堂农场”。

最早从斯堪的纳维亚来冰岛定居的是两名男子和他们的家人。因格尔弗·阿尔纳尔之子(Ingólfur Arnarson)和赫尔莱夫·赫劳兹马尔之子(Hjörleifur Hró∂marsson)是结拜兄弟【因格尔弗是出生于斯堪的纳维亚的挪威人,Arnarson不是他的姓,而是根据民族传统,在他父亲的名字Arnar后加上son,表示他为Arnar之子。赫尔莱夫的情况与因格尔弗一样,他是Hró∂mars之子。——译者】,他们曾以维京风俗互相起誓,如果两个中一人被杀,那么另一人就要替对方复仇。他们定居冰岛的故事记录在了几百年后写成的《占地书》( Landnámabók )里。这本书是冰岛人的建国神话,其中的故事向冰岛人讲述了他们身份的由来。

书中写到,因格尔弗从老家带来了几根“家族柱”,木头柱子上刻了他家族的故事。驶近冰岛时,他遵照传统将柱子扔进海里,并起誓柱子在哪里被冲上海岸,他就在哪里定居,因为这是众神在指引他生活的地方。赫尔莱夫没有沉湎于这样的迷信,他直接驶入了第一个良港。

因格尔弗的柱子在一海湾处被冲上了岸,边上有几口热气腾腾的温泉,他因此将这里命名为“雷克雅未克”(Reykjavík),意思是“冒烟的海湾”。与此同时,赫尔莱夫也在冰岛南岸定居,不远处就是爱尔兰老僧们隐居的基尔丘拜尔。他努力开辟农场,对爱尔兰奴隶们极尽压迫,结果奴隶造反,杀死了他。因格尔弗知道此事后为结拜兄弟报了仇,处决了那些奴隶。他为赫尔莱夫的悲伤结局哀悼,但认为赫尔莱夫的死在意料之中,因为他忽略了本民族的仪式及惯例。

移民冰岛的过程持续了几十年,从公元 874 年开始,到公元 930 年结束,移民者包括约1万名挪威人和他们的凯尔特奴隶。当时的挪威局势动荡,金发王哈拉尔(Haraldur the Fairhaired)想要加强权力,压倒一众头领。在他之前,挪威国王并无绝对权威,更接近“首席头领”,哈拉尔征服了周围的几个小型王国,并开始向其他头领征税。与此同时,挪威国内人口膨胀,不再有可以轻易获得的土地了。因此一片具有开阔原野(但没有原住民)的新土地就变得格外诱人,虽然那地方和挪威相距遥远——也可能好就好在它和国王相距遥远。

冰岛地图和拉基火山的火山口

由于冰岛最初的定居者里有许多人都反对国王哈拉尔的新税,冰岛的文化在当时是非常平等主义的,当地只有头领和农民,没有国王。这些头领(古挪威语称为“go∂i”,源于表示“神”的单词“god”)既是政治领袖也是神职人员。那里没有建立城市,甚至没有村子。人们平时分散在农庄里居住,每年聚会一次召开阿尔庭(Althingi)——那是世界上最早的议会。

自从那些“散发着臭味的岩石”第一次落到圣布伦丹身上开始,火山喷发就一直是冰岛和冰岛文化的一部分,虽然那是相当危险的部分。农场会被熔岩覆盖,附近冰川下方的火山会突然喷发融化冰川,引起洪水泛滥。但正是这些引发巨大破坏的力量提供了重要的热量来源,使居住成为可能。冰岛在维京人最初到来时还被森林覆盖,但这个岛国夏季短促,树木每年生长极少,加上挪威人的长船带来的绵羊喜欢吃掉年幼的树苗,结果就是在不到几百年的时间里,这个国家的森林已经完全消失,冰岛人再没有可供燃烧的木材了。许多人都故意把家安在火山形成的温泉附近,好让蒸汽加热房屋。即使到了今天,冰岛的大部分经济仍由地热厂供应的近乎无限的能量所驱动。冰岛人也将自己的家园称为“火与冰的国度”。

火山还造就了一种冰岛人称为“辛格韦德利”(Thingvellir)的地貌,意思是“议会平原”。一个辛格韦德利就是一片翠绿的峡谷,四周竖立着垂直的玄武岩峭壁。(这在地质学上称为“地堑”,即由四周的平行断层形成的峡谷。)在这个天然形成的圆形剧场里,法律代言人(也就是在阿尔庭裁决争议的律师)可以对聚集的群众讲话,群众也能听见他的声音。自公元930年到1798年,每年仲夏阿尔庭都在此地召开,这已经成了冰岛独立平等的自豪象征。

就像因格尔弗靠家族柱发现雷克雅未克一样,每年在辛格韦德利召开的阿尔庭会议也是塑造冰岛人身份的关键故事。它还体现了冰岛人比较注重实际的一面。在 10世纪末,冰岛国内发生了古代北欧宗教的信徒和基督教皈依者之间的冲突,这部分是因为头领们掌握了政治和宗教两方面权力。公元 1000年夏,当人们在阿尔庭辩论整个国家是否都应皈依基督教时,争议达到了高潮。辩论中,有人骑马进入,告诉大家附近的一座火山喷发了。有人喊道,大地之神对他们的辩论生气了,这显然说明他们应该拒绝基督教。但是当年的法律代言人斯诺里(Snorri)头领却答道:“喷发的是我们脚下的岩石,那些神明生什么气啊?”笑声平息之后,会众投票选择了基督教。【这个故事属于民间传说,记载于冰岛的英雄传奇,它是在几个世纪之后写成文字的。当它被写下来时,冰岛人已经见识了许多火山喷发和熔岩凝成岩石的例子,对于两者的关系已经知道得很清楚了。这或许是有记录以来,欧洲人嘲笑神明惩罚的说法的第一个例子。】

在接下去的几个世纪里,火山一再喷发,夺走生命、破坏生计。加上14—16世纪的小冰期和鼠疫,冰岛被逼到了饥荒的边缘,只有挪威国王和丹麦国王先后给予了微薄的援助,之前冰岛曾和这两个国家恢复了结盟关系。不同于在这段时期灭绝的格陵兰定居者,冰岛人活了下来,他们还建立了一个坚韧的社区。到18世纪中叶,冰岛人口增长到了5万,这时他们依然居住在分散的农庄里,没有几个村子。皈依基督教之后,教会成为了冰岛人生活的一部分,农场上建起教堂,牧师和家人在里面主持礼拜。

从前的那个爱尔兰人的定居点基尔丘拜尔,即赫尔莱夫登陆并最终丧生的地方,在中世纪的200年中成了一座女修道院的所在地。于是它原来的地名“教堂农场”里又加上了表示“修道院”的词,变成了基尔丘拜尔克劳斯图尔(Kirkjubæjarklaustur)。这是一处富庶繁荣的定居点,由一位受人喜爱的牧师住持,他的名字叫约恩·斯泰因格里姆松。

在 1783 年 6 月 8 日圣灵降临节的那天早晨,约恩牧师正骑马奔向教堂,准备去宣讲圣灵的降临。这时他看见北方的天空升起了一块巨大的乌云。不出几分钟,黑暗就笼罩了他,天上也开始降下灰尘。在约恩看来,这表示上帝的耐心已经耗尽,苦难的时刻已经来临。

约恩·斯泰因格里姆松是冰岛的英雄人物,冰岛的学校里都会讲授他的故事。在一场灾难险些将冰岛人推向灭绝的时候,他成了勇气和镇定的象征。他的身上既体现了冰岛人对于迷信的偏好,又继承了近800年前斯诺里头领的那种怀疑精神。他在日记中详细记录了自己的梦境,他相信梦是未来的预兆。他把拉基火山的喷发看作上帝对冰岛人罪行的惩罚。但他的日记里也详细描述了喷发和其他火山现象,成了现代火山学家重要的一手参考资料。

任何对灾难应急和灾后恢复感兴趣的人都该读读他的日记。就像之前对里斯本地震的记录一样,这些日记展现了自然灾害的发生只是一场灾难的开始。在灾害发生时,财产破坏,人员死亡,需要有英雄站出来拯救灾民。但是灾害过去之后才是更艰难的阶段,恢复和重建都需要勇气、坚持和领导力。约恩在这两个阶段都有出众的表现,他展示了一场灾难可以带来什么,一个人又可以改变什么。

在圣灵降临节那天早上开始的喷发持续了8个月之久。它把一块50英尺(约15米)厚的熔岩地毯盖在了600平方英里(约1554平方千米)的土地上,这个面积超过罗德岛的一半,占冰岛总面积的六分之一。大部分熔岩出现在最初的 45天里,约恩形容它们像春汛的河流般快速涌动。这些熔岩来自一连串喷发,它们从10个不同的裂口中倾泻而出,每一个都遵循同样的模式:先是发生一串地震,持续几天或是几周,接着地上撑开一个裂口,熔岩透过天然存在的地下水涌向地面。接着,熔岩和水的相互作用引起爆炸性喷发,随着每个裂口继续喷发,地下水最终蒸发消失,使熔岩流上地表。

这样的结果就是一连串爆发阶段和地表阶段的交替。在接下来的 8个月里,拉基火山喷出的熔岩达到了夏威夷基拉韦厄火山 30年持续喷发总量的3倍以上。

约恩在日记中描写了喷发的最初几天,他写到熔岩如何逼近,写到连大地本身都几乎被撕成了碎片:

在过去的一周,加上之前的两周,从空中掉下的毒物之多,已非语言所能形容,其中有火山灰,有火山毛,有充满硫黄和硝石的雨水,里面全部掺了沙子。在草地上进食或行走的牲畜,口、鼻孔和脚都变得鲜黄,有了擦伤。所有的水都变得微温,呈浅蓝色,碎石铺成的山坡则成了灰色。地上的所有植物都起火、萎缩和灰败,随着火势增大并逼近居住点,它们一株接着一株死亡。

除了毁坏的场景,他还记载了自己对信徒的照料——有精神上的,也有医药上的。(他曾经自学当时的医术。)约恩骑马在教区内不停奔走,查看居民的身心状态。这时熔岩继续流动,它们离基尔丘拜尔克劳斯图尔和约恩的教堂更近了。

7月20日,约恩把信徒召集起来,他相信这是他们最后一次在他的教堂里祷告了。到这时,熔岩已经流到了离教堂最近的一道河谷。看来一切都到头了。教区的许多居民已经失去了农场,还有人吸进了熔岩散发出的毒气奄奄一息。有人要求把教堂的门户打开,好让他们在看见熔岩涌入时逃跑。

约恩进行了一次布道,后来人们为了纪念这次布道,称其为“火焰弥撒”。约恩本人的日记中并未在这件事上多费笔墨,对布道的内容也只稍微写了几句。我们只知道,他一开始要求信徒们“以虔诚的正心向上帝祈祷,祈祷他不想匆匆毁灭我们”。他呼吁信徒们不要忘记:无论事情坏到何种地步,上帝的伟大都更胜一筹。他们的任务就是耐心忍受灾祸,并信任上帝的仁慈。

他的其他话语已经湮灭在了历史之中。但这场演讲却是他精神遗产的重要部分。当布道结束,居民们走到外面时,他们发现熔岩在吞噬教堂之前停止了流动。(现代研究显示,当时熔岩流进了一条水量很大的河里,并在将河水汽化之前凝结成了一道天然堤坝。这道堤坝使后面的熔岩改变方向,偏离了教堂。)众人赞美约恩实施了奇迹,后人将他称为“火牧师”(Fire Priest)。

但危险还远远没有结束。熔岩又流淌了 6个月。灾情蔓延到了其他河谷,将毁灭传播到了冰岛东南的大部分地区,而那正是冰岛最富饶的农耕地带。当熔岩终于在 1784年年初停止流动时,人们也只是暂时松了口气,因为空中的毒气还在继续破坏。这些毒气被称为“Móðuharðinin”,意思是“迷雾艰辛”,它们几乎将这个国家彻底摧毁。超过60%的牲畜死了,包括 80%绵羊,而绵羊本是冰岛人的主要肉食来源。毒气和随之而来的饥荒造成了1万人死亡,死亡人数超过了冰岛总人口数的五分之一。

在拉基火山喷射的物质中,有两种气体大量排放,它们是氟化氢和二氧化硫。氟元素会破坏牙齿和骨骼的发育,但少量的氟反而对它们有益。氟化氢可以分解成氟,氟有很强的水溶性,也就是说,它能溶进雨水并包裹火山灰颗粒。(直到今天,冰岛农民还会在户外放一碗水,如果在里面发现火山灰,就说明远处有火山喷发,这时农民便会将动物关进室内,以免它们沾上氟。)氟还会进入供水系统并被植物吸收。

在拉基火山的喷发中,800万吨氟化氢降在了冰岛。这样大量的氟会毒害身体,使骨骼变形并摧毁牙齿。在日记中,约恩描写了有动物的蹄子在身下腐烂。因为食物紧缺,有人吃下了这些污染的肉类,结果许多人都死了。相比农业人口,那些住在岸边、靠捕海鱼为生的人要生活得好些。氟污染了牧场和淡水溪流中的鱼类,但海里的鱼仍很健康。在接下去的两年里,情况越发糟糕。当时的冰岛是丹麦殖民地,它自身缺乏政府组织,也没有全国范围的救灾行动将食物送到需要的人手里。

约恩牧师为营救自己的信众出了一份力。他前往雷克雅未克替自己的教区求助,丹麦驻冰岛的代表给了他一些钱,不过其中大部分都在他回来的时候失窃了。他继续做着牧师的工作,访问农场、制作药物、记录苦难和饥馑,他也开始越来越多地埋葬那些因得不到足够救助而死去的人。

约恩努力保证每位死者都能得到基督教式的葬礼,即便他的身边并无一个帮手。他只有一匹还算健康的马,帮着他把遗体驮回教堂墓地,有时一周就要运送5—10具,他在日记中记录了每个死者的情况。当与他结婚31年的爱妻索伦(Thorunn)也成为自己日记中的一个统计数字时,他的精神几乎崩溃了。现在的他孑然一身,灯里没有了燃料,手脚也都因为冻伤而浮肿,他在日记中流露出了想自杀的念头。

两年之后的1785年秋,当生存的希望似乎已经完全泯灭时,约恩组织了最后一次前往海岸的远行,他想要看看那里还能不能找到吃的。一名成年男子和两个男孩先去勘察情况。当大部队跟上时,他们惊讶地发现这支先遣小队竟捕杀了这么多海豹,足足需要 150 匹马才能全部带回老家。这简直是天赐的美食,教区的居民终于能活过冬天,并开始慢慢恢复常态了。

虽说约恩的教区和东南部的其他农场受灾最重,但这毕竟是一场全国性灾难。一直到灾后的一年多,丹麦政府才派了一名特使来视察灾情,他们的援助物资也微乎其微。冰岛的许多农场都被熔岩埋葬了,还有更多地方被毒气笼罩,一大部分人口只能离开祖先的家园,去别处寻找新的土地。冰岛成了一个难民的国度,而难民们根本无处可去。

在这里我们看到了一场劫难的决定性元素:当破坏如此巨大,半个国家都丧失了农田和基本的生存手段时,人类社会本身就会面临崩溃的危险。国内大规模的人口迁徙扰乱了政府和教堂的大部分功能。在许多地方,洗礼和葬礼记录都丢失了(也许是因为已经没有人留下来记录这些活动)。冰岛社会还发生了其他的变化,而这些变化的原因都被归结为“迷雾艰辛”。有一种历史悠久的传统舞蹈叫“víkivaki”,大约就是在这个时候失传的。著名的冰岛历史学家卡尔森(Gunnar Karlsson)认为,当时举国震惊,根本没人有心思跳舞。

人类社会在遭遇意外之后产生的经济和社会动荡,有时比意外本身造成的有形毁坏还要严重。一个社会能否继续存在,关键要看它能在多快的时间里从动荡中恢复和重启区域经济。本来冰岛社会可能会就此溃散,它的人口不是背井离乡就是完全死绝;幸好有约恩·斯泰因格里姆松这样的人分发食品、送医送药、鼓励人们燃起希望,这个国家才得以存活下来。

就像里斯本的德卡瓦略,约恩·斯泰因格里姆松也在社会的存续和灾后恢复中起到了不可或缺的作用。但这并不是人们纪念他的原因。我们对危难中的英雄壮举产生感佩之情是极为自然的,而对意外事件的恐惧又会放大这种情感。约恩对冰岛灾后恢复的贡献或许产生了极大的影响,但人们纪念的,首先还是他作为“火牧师”的壮举:这个人的布道能让熔岩停止流动。

除了氟以外,拉基火山还喷出了大量二氧化硫。二氧化硫是一种重化合物,其密度是水的两倍以上。因此火山要动用许多能量才能将它们射入大气层的高处。在拉基火山喷发不那么剧烈的阶段,二氧化硫会随雨水降到冰岛的地面,在树叶上烧出窟窿,加剧农作物的毁坏。但在其他时候,喷发常常十分剧烈,大部分二氧化硫直接射入平流层,并飘到了欧洲大陆和其他地方。

正是这些被射入高层大气和平流层的气体释放了拉基火山的全部威力。它们在欧洲造成的破坏如此严重,乃至1783年被称为“奇迹之年”。6月10日,也就是喷发开始后两天,一片由二氧化硫、硫酸盐和火山灰构成的雾霾出现在了冰岛和挪威之间的法罗群岛上方。6月14日它扩散到了法国,到6月底就覆盖了欧洲全境。整个夏天它始终没有散去,有些地方的报纸报道了雾霾持续几周甚至数月的现象。到了秋天,英国和法国的许多报纸都报道了国民因为一种神秘疾病而倒下的新闻,它的典型症状是喉咙灼烧、呼吸急促。许多农场工人都病倒了,使农场主难以收割作物。有人将英国在那年夏天的死亡人数和往年做了比较,结论是仅在英国一国,拉基火山就造成了23 000人死亡。

在《火焰岛》( Island of Fire )一书中,维茨(Alexandra Witze)和卡尼佩(Jeff Kanipe)描写了这次喷发引起的广泛的中毒反应和气候破坏,他们引用了当时的一种说法:“这个国家有太多人因为发热而病倒,使农场主们难以收获庄稼,差不多每天都有工人因无法工作而被抬走,还有许多人就此死去。”

这些听起来已经够糟了,但飘浮于平流层的硫造成了更大的危害。它们在那里氧化成硫酸并凝结成硫酸盐气溶胶。在低层大气中,硫酸盐会较快地被大气中的雨水冲刷掉。但是在比主要气候系统更高的地方,即较为干燥的平流层里,硫酸盐颗粒却会被输送到世界各地,在天空中逗留数年之久。这些硫酸盐颗粒的大小恰好可以散射入射的阳光,它们将一部分光线送回宇宙,使下方的地面冷却。火山喷发中若有大量的硫进入平流层,就会对全球温度造成显著影响。比如,1991年皮纳图博火山喷发就使全球冷却了1.5华氏度(约0.8摄氏度),其影响持续了3年。我们对拉基火山的那次喷发没有做如此精确的测量,但我们知道它喷出的二氧化硫是皮纳图博火山的6倍,进入平流层的比例也更高。

拉基火山喷发后的那个冬天格外寒冷,许多人都因为缺衣少食而死去。从伦敦到维也纳,报纸上都报道了人们在街上和家中冻毙的消息,尸体被积雪埋葬。主要的河流都结冰了,使船运终止,而到春天时又泛起了洪水。灾变还产生了政治后果,当时法国王后安托瓦内特(Marie Antoinette)说了一句街道被雪覆盖后她的雪橇更好开了,传到外界后引起了一场政治骚动,她的国王丈夫只能向洪水灾民捐献大笔善款安抚民愤。到了第二年夏天,欧洲人的境况并未好转多少。持续的寒冷和由此造成的庄稼歉收使欧洲大部地区遭受饥荒。其中,法国的饥荒是激起社会动荡的一个重要原因,这场动荡最后以法国大革命告终。

破坏并未就此停止。为热带大部分地区送去雨水和生命的季风是由温暖的大陆和凉爽的海洋之间的温度差造成的,而为大陆加热的正是太阳。一旦阳光被遮,大陆就会变冷,进而减少季风的能量。在埃及,季风的缺席使尼罗河没有像往年那样泛滥,导致了大面积的干旱和饥荒。全国 360 万人中有六分之一死亡。与此同时,印度的一场大饥荒造成了近1100 万人死亡,日本的饥荒也杀死了 100 多万人。(印度和日本的饥荒很可能还因为一次强烈的厄尔尼诺现象而恶化,因此不能全怪拉基火山。)

总之,当年因为拉基火山喷发而死亡的人数在 100 万以上,或许更多。在冰岛有超过1万人死亡,几乎是其总人口的四分之一,其他大部分人也失去了家园和生计。在全世界,因为接触有毒气体死亡的人数可能达到10万。另有超过10万人死于寒冷、洪水和饥饿。还有数百万人因为喷发加剧的饥荒而死。完整的破坏有多严重,我们永远不可能知道了。

在各种自然灾害中,火山是唯一能对全世界造成冲击的一种,因为它们有能力改变平流层的成分。所有灾害都会在地球表面造成破坏——正因如此,它们对我们这些生活在地球表面的人而言才是灾害。气象灾害发生在低层大气,它们在移动时可以影响方圆数百甚至数千英里的土地。但这类过程是自限性的,况且风暴中的雨水和狂风还能扫清空气中的污染物。而平流层位于大气圈高层,其底部距离地面 8—12 英里(约13—19千米),是平流层替我们的星球挡住了外来辐射,并将世界各地的气候系统合为一体。

许多火山的影响都仅限于本地。比如洋中脊火山,它们只在水下喷发,对上面的大气没有任何影响。还有的非爆发式喷发,比如在夏威夷持续喷发了 30 多年的基拉韦厄火山,喷出的气体也只会逗留在地表附近。即便有的爆发式喷发,产生的冲击也是有限的。

大多数火山喷发中产生的两种最常见的气体是水蒸气和二氧化碳,它们本来就是地球大气中的常见成分。即便是爆发式喷发也很少会剧烈到将大量物质射入平流层。但在这一点上,冰岛的火山却独具优势,因为它们所处的极地附近,低层大气不如赤道附近那样厚。皮纳图博火山喷出的物质必须飞上12英里(约19千米)高空才能进入平流层,而冰岛火山的物质只要飞 8英里(约 13千米)就行了。在未来,冰岛火山还可能继续影响世界。

不过火山造成的气候破坏毕竟是短暂的。它们一次性将气体射入大气,通常只维持几周或几个月。而且其中最显著的几种气体都比空气重,它们还会和空气中的其他元素产生化学反应,然后通过降水逃离大气。自然循环会在短短几年之间消化这些气体,并消除它们对气候的影响。

人类向大气中排放的气体也在影响地球气候。不同于平流层中的硫酸盐那样阻拦阳光使地球降温,低层大气中的二氧化碳和甲烷会阻挡红外线(或热量)向外反射使地球升温。而且这些气体较轻,不会像火山气体那样以降水的形式离开大气。不仅如此,我们通过燃烧化石燃料排放二氧化碳的过程是持续不断的,而不是那种一次性事件。拉基火山造成的全球破坏使人清醒,我们从中看到的不仅是一座火山的破坏,还有我们共同的大气受到污染时会产生怎样的苦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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