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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评
第九章 败局研究 美国路易斯安那州新奥尔良,2005年

这街上只要出现比棕色纸袋子颜色更深的东西,都会中枪。

——新奥尔良阿尔及尔角的一名白人居民

“ 要不是上帝恩赐,遭殃的就是我了 。”我们常用这句谚语来表达对于受害者的同情。2005年,就在卡特里娜飓风袭击新奥尔良市后不久,洛杉矶地区的一个新闻电台播放了一期特别节目,名字就叫《要不是上帝恩赐》( There, but for the Grace of God ),明确道出了这场飓风和多灾多难的加州之间的联系。升华一下,这句谚语也道出了我们共同的脆弱,表达了对于苦难的同情。对许多人来说,它还是一件护身符,能保护他们不受无妄之灾:只要我充分相信上帝的善意,我就不会遭受同样的命运。但是当我们思考上帝的恩赐 为什么 没有惠及别的受害者时,我们往往就不那么善意了。

我们已经考察了人类在灾难中寻找规律的倾向(虽然那可能只是表面规律)。数千年的经验证明,这种倾向是能救人一命的——比如,当我们将某人剧烈的肠胃反应和他吃下的蘑菇联系到一起的时候。但是与因果相伴的还有 怪罪 。当我们听说某人突发心脏病时,我们是不是很快会联想起她的生活方式、她的体重?当我们听说某人查出了癌症,我们常常会问:“他抽烟吗?”不管有意无意,当我们把一个人的不幸怪罪到他自己头上,我们就自认为避开了相同的命运。“ 我可是经常运动的 ,”我们或许会这样悄悄地安慰自己,“ 而且我不抽烟 。”

某种程度上,正因为我们有怪罪他人的冲动,我们才会欣然接受自然灾害是神对他人的惩罚。想想18世纪里斯本地震时那些拒绝援助受灾者的荷兰市民吧,他们就认为自己没有权利解除上帝降下的惩罚。从这个角度,他们自认为受到加尔文派信仰的庇护,所以才没有像那些天主教的偶像崇拜者那样遭受天谴。如今随着关于自然灾害的科学模型发展并且普及,我们已经不再接受这些简陋的解释了,但这并没有减少我们怪罪受害者,从而满足将自己与他们划清界限的需求。

在美国当代史上,这一点在卡特里娜飓风中表现得尤为明显。卡特里娜飓风是自电视发明之后美国的第一场巨型自然灾害。它在美国造成的死亡人数超过了 1906年旧金山地震以来的任何一次事件,差一点就将这座标志性的美国城市彻底摧毁。新奥尔良传来的图像令我们感到恐怖。我们眼看着同为美国公民的人们被抛弃在上升的洪水中,他们无助地站在屋顶,随时可能死去。我们眼看着他们像牲口一样被赶进城里的橄榄球场——超级穹顶(Superdome),那里没有电和灯光,灾民只能在走道上大便。这样的场景,大多数美国人都认为是绝不可能在我们国家出现的。

当这场劫难的报道席卷观众,我们在内心思索起了那个不可避免也无法回答的问题: 为什么会这样 ?

在各种气象学灾难中,热带气旋是最致命的。根据形成地点的不同,它们有着不同的名号,有的叫“飓风”,有的叫“台风”,但指的都是相同的基本现象:快速旋转的天气系统,带有强风和螺旋形的雷暴。当它们在北美、大西洋或东太平洋洲形成时,我们就叫它们“飓风”。

一切风暴都需要一个能量源来使水浮在空中,并使空气移动。对于热带气旋,这个能量源就是赤道附近海洋上方的空气。那一带海水温暖,海面上的空气也是,温暖的空气上升,也带起了湿润的水汽。这使得海洋表面空气变少,形成了一片低压区。这样的机制,即热空气上升、海洋表面气压下降,是飓风持续存在的原因,也是飓风在夏末达到高峰的原因。要形成一场飓风,只有当海洋表面 150英尺(约 46米)深的水温至少达到80 华氏度(约 27 摄氏度)才行。而这个条件最有可能出现在持续数月的漫长白天加热海水之后。

当然,热空气在哪里都会上升。温暖的海洋还得具备更多条件才能形成飓风。首先,高温区域的周围必须有较为凉爽的区域。这样当热空气上升,在一片区域形成低压,它周围压力较高的空气就会流入低压区。这股“新空气”在低压区内变得温暖潮湿,跟着也会上升,使这个循环连绵不断。

当水蒸气上升到大气高层,就会接触较冷的空气。冷暖空气的差别使水蒸气重新凝结为水滴,形成云朵。这个过程释放了蒸发水分所需的能量。空气变得更热了,于是向更高处上升。

这个过程只是将水分抽到了空中,但风暴还要旋转(狂风是一场飓风的标志),这就要靠地球自转所产生的科里奥利力了。科里奥利力在赤道处为零,越靠近两极越大。飓风只有在某个范围之内才能产生,那里要距赤道足够远[至少 300英里(约 483千米)],这样才转得起来,又要距赤道足够近,使水温至少维持在80华氏度(约27摄氏度)。风暴的旋转会将更多空气吸入低压区。

飓风形成的最后一个条件是不能有所谓的“垂直风切变”(vertical wind shear)。也就是说,当空气在大气层上升时,周围风的方向和速度不能有太多变化。如果上升的热空气撞到了变换方向的风,它就无法继续垂直上升了,而是会被拉到边上,破坏风暴的形成。只有当以上这些条件齐备时,飓风才会形成。

既然飓风是由海洋的温度驱动的,多数科学家都预计它们的数量和强度将随着全球变暖而增加。确实,以最高风速论,迄今记录到的最强飓风是 2015 年发生在东太平洋的帕特里夏飓风。2017 年的哈维飓风给得克萨斯州的休斯敦地区带来了巨量雨水,超过以往的任何一场风暴。同一年的飓风艾尔玛中,极端强风的时间打破了纪录。不过得到命名的风暴最多[只有强度不小于热带风暴、风速不小于 39英里(约 63千米)每小时的那些才会被命名]、大西洋盆地的飓风也最多的一个年份还是 2005年。[2017 年的繁忙飓风季里,大型飓风的数量几乎赶上了 2005 年(2017年 6 场,2005 年 7 场),但是小型飓风还是偏少(2017 年 10 场,2005 年 15场)。]而在2005年的所有风暴中,破坏最大的就数卡特里娜飓风了。

自从 1927年柯立芝总统在洪水之后拒绝向公民提供直接经济援助,美国的灾难响应已经有了长足发展。1927年的那场洪灾造成的广泛痛苦引发了公众的强烈抗议。它推动美国制定了 1928年的《防洪法》,也推动联邦政府开始大量投资治理洪水,不仅是在密西西比河,也在流经美国的其他几条大河。虽然这笔支出并未惠及灾民个人,但它毕竟开创了联邦政府参与应对巨大自然灾害的先例。

密西西比河洪灾之后不久,农业活动和大规模干旱共同引发了一场生态和社会的双重灾难,史称“尘盆”(Dust Bowl)。那正是大萧条时期,在罗斯福当选总统之后,它促使政府采取了更加主动的响应措施。罗斯福政府成立了几个机构,它们的任务是帮助失去家园的农民,并避免那些最初引起尘盆的做法。这进一步巩固了 1927年抗洪的成果,也重申了政府的工作不仅是帮助灾民,也要设计长久的救济策略。

在那之后的几十年里,联邦政府继续一场又一场地救济灾难,直到1950 年,国会终于通过了《联邦救灾法》(Federal Disaster Relief Act)。有史以来第一次,国会授权将联邦资金用于灾后恢复(这也彻底终结了克利夫兰的那句宣言:“虽然人民支持政府,但政府不应接济人民”)。不过,各种救灾项目仍是由不同的机构根据需要发起的。到20世纪70年代时,有些救灾活动竟有100多个政府机构参与,其结果就是混乱和低效。

图中描绘的是 1850—2015 年发生在大西洋盆地的风暴。数据来自美国国家海洋与大气管理局

一直到 1979年,美国才成立了联邦应急管理署来加强灾害响应。由于联邦应急管理署的首要职能是在灾害之后分配资金,它自然成了政治委任者的大本营。替政府发钱总能带来政治优势,即使发的是救灾款。到 1992年,联邦应急管理署内部政治委任者相对于职业公务员的比例已经在所有美国机构中名列第一了。

20世纪90年代,联邦应急管理署本身的态度和人们看待联邦应急管理署的态度都起了变化。当克林顿(Bill Clinton)总统委派阿肯色州应急管理办公室的前主任维特(James Lee Witt)出任联邦应急管理署署长时,那也是第一次有具备应急管理经验的人来担任联邦应急管理署的领导或担任任何高级别的联邦政治委任者。维特明白妥善应对自然灾害的政治价值,他对1993年密西西比洪水以及1994年加州地震的响应都体现了他非凡的才能,而这些也成了克林顿政府的政治资产。除了救灾,维特也懂得防灾的价值,他发起了几个减轻灾害损失的项目,比如买下人们在泛滥平原上的房产,又比如翻新房屋以抵御地震和强风。

维特在联邦应急管理署任期内的一项长期工作是规划,具体地说,是设计灾害场景(类似我的“振荡”项目)从而预期可能的灾害,并为政府响应做准备。联邦应急管理署的地区办公室都会制定本地区相应的灾害计划。

在路易斯安那,联邦应急管理署设计了三级飓风袭击新奥尔良并破坏防洪堤、造成洪水泛滥的场景。他们称之为“帕姆飓风”。

密西西比河在流经新奥尔良市时变成了一片“活动三角洲”(active delta)——那里河口很宽,沉积物堆积加上海平面上涨,共同创造了一个移动的支流体系。这意味着那一段密西西比河的位置是不固定的,其支流的方位会随着季节而变化。全世界只有大约 70个活动三角洲,其中尼罗河和恒河各有一个。无论如何,新奥尔良市都具有特殊的地位,因为它是唯一一个建在活动三角洲 内部 的大型城市。

沉积物和海平面的互动错综复杂。当一条河流注入海洋,它的水流速度会放慢到接近于零,并在河口放下它一路携带的沉积物。与此同时,上升的海平面(自上一次冰期结束之后,它已经连续上升了1.3万年)又使沉积物 更早地 沉积。这两股力量一起抬高了河床的高度。我们前面已经说过,河流两侧会自动形成防洪堤的现象,也说过一场洪水会不可避免地冲毁这些堤岸,使河水流向低处。这一现象会创造新的支流,但它还有别的作用。随着时间的推移,沉积物的重量还会使洪水下方的地壳略微下陷。由此出现沉降,形成凹坑,从而容纳更多沉积物。

1927年开始在密西西比河上实施的大型防洪项目已经改变了河水的动态。现在它携带的沉积物少于以往,许多都被上游的水库截流了。不过位于两岸防洪堤之间的剩余沉积物仍旧很有分量,使三角洲下方的地壳持续沉降。这种相互作用的结果就是密西西比河不断上升,而它两岸的陆地不断下沉。如今新奥尔良的大部分地区都位于海平面以下了,有些地方甚至比海平面低了20英尺(约6米)。

建造防洪堤是为了保护新奥尔良,但这些堤岸毕竟是人造的系统,有些已经老旧,无力再应付卡特里娜飓风的攻击了。这一点在 2005年之前就已经为人所知。再往前三年的 2002年,路易斯安那州立大学的路易斯安那水资源研究所曾完成了一项科学研究,该研究显示三角洲的形成过程已将新奥尔良变成了一片深陷的盆地,只要一场风暴潮就会将它淹没。对沿海湿地的限制和破坏使这个问题变得愈加严重。研究者预测,在一场移动缓慢、大量降雨的风暴中,风暴潮和雨水径流将会 漫过 许多防洪堤的高度。

他们的研究成了建构帕姆飓风场景的科学基础。这个场景中规划了5个演习日,目的是发现在这样一次飓风袭击中需要准备哪些东西。演习的项目包含搜索营救、疏散流程和应急电源维护。当假想中的帕姆飓风变成真实的卡特里娜飓风时,5个演习日已经完成了4个。

从物理的角度来看,这场真实的风暴和假想的风暴非常接近。假想的场景对总降水量和洪水水位的预测误差不到10%。飓风造成的许多社会和工程后果也都被预测得很准确,包括从家里疏散并在公共避难场所安置的人数,依靠船只开展的营救,遭飓风破坏的化工厂,残骸的数量,被摧毁的房屋,以及倒塌的桥梁,等等。在飓风过境之后的几周里,国土安全部部长切尔托夫(Michael Chertoff)说:“这是一场几种灾难叠加的‘完美风暴’,它超出了规划者的预期,或许也超出了任何人的预期。”他说的并非事实。应急管理专家们完全知道新奥尔良会遭遇什么,就连切尔托夫自己的机构也一直在为这样一场风暴做规划。

密西西比河三角洲地图

我们都知道卡特里娜飓风袭击了新奥尔良,但实际上它还摧毁了墨西哥湾岸区的一大部分。卡特里娜是在巴哈马群岛附近生成,于 8 月 25日加强为飓风,紧接着就穿过了佛罗里达。它在经过陆地时有所减弱,可是一进入墨西哥湾,它就恢复强度并且有所上升。8月29日周一清晨,它在新奥尔良登陆,圆形的风眼经过新奥尔良以东进入密西西比州。

飓风的级别是根据风速划定的。风速超过 39 英里(约 63 千米)每小时,我们一律称之为热带风暴。超过 74英里(约 119千米)每小时就是一级飓风。五级飓风的最大风速要超过 157英里(约 253千米)每小时。不过风速只是飓风的一个特征。飓风造成的破坏共有三方面:(1)飓风会撕裂建筑;(2)飓风会将海水卷上海岸,形成所谓的“风暴潮”;(3)降雨本身也会形成洪水。风只对前两个方面起作用,对第三个方面没有作用,因此比起一场快速移动四级飓风,一场缓慢移动的一级飓风反倒可能带来更多雨水,造成更大破坏。

一场飓风风速最快的地方位于其中心附近,风眼东北象限的能量比别处略多。2005年袭击密西西比州的正是飓风的这个象限,它造成了沿海地区几乎全部毁灭。当时的风暴潮高达28英尺(约8.5米),基本上摧毁了岸边半英里(约0.8千米)的所有东西,潮水一直漫灌到内陆12英里(约19千米)的地方。两个较大的城市,比洛克西和格尔夫波特遭到大范围破坏,房屋被洪水掏空,赌博船也被冲到了岸上很远的地方。许多小城被彻底夷平。帕斯克里斯琴便是其中之一,它有8000座住宅,仅500座保存了下来,其余的都被严重破坏或者摧毁。密西西比州的经济损失合计超过1250亿美元。

对照如此严重的财物损坏,没有更多的人命损失已经是一个奇迹了。遭飓风袭击的三个沿海县总人口有40万之多。但密西西比州在8月27日周六就发布了疏散令,当最强的一波飓风来临时,受灾地区已经大致被撤空了。密西西比州内的死亡总数是238人。

这虽然是一个不小的数字,但要不是因为之前的风暴预测,它还会更大。我们在上文考察过地震预测的局限,对这个课题我们这些固体地球科学家已经有了许多深刻见解,但地震仍是 随机的 。大气科学家的预测本领就比我们大多了,因为他们能够看到自己的研究对象。任何领域的成功预测都需要有发生在预测对象之前的事件作为证据。就地震而言,虽然地震前必须在地下积累应力,但是隔着几英里厚的岩石,我们很难观察到应力的积累,也无法分清大型地震和小型地震在应力积累上的差别。

而飓风的袭击不可能是毫无征兆的。要产生飓风,首先得在洋面上形成一团风暴,它必须积累能量并向陆地移动。这一切都在大气层中发生,是可以被观测到的——要么通过卫星,要么通过空中测量装置。困难的并不是确定一场飓风会不会来,而是预测它会加强还是减弱,还有它会走哪条路径。过去20年来建立的数据采集系统和超级计算机促成的综合建模已经解决了这两个问题,精度常高得令人惊讶。美国国家气象局对卡特里娜飓风的短时预报将其路径确定在了 15英里(约 24千米)的范围之内,对风速的预测误差也限定在每小时10英里(约16千米)以内。

8月26日周五,就在卡特里娜飓风二次登陆之前的56个小时,美国国家气象局向墨西哥湾沿岸的居民发出了不详的预警:

飓风登陆点周围的大部分区域将在几周内无法居住……时间可能更久……以现代标准来看,居民将蒙受极大损失。

不是每一个州都像密西西比州那样快速响应,并强制疏散居民。路易斯安那州和新奥尔良市一直等到飓风登陆前 19 个小时才开始下令疏散,只留给了居民很少的响应时间。

在接下去的两天里,在帕姆飓风中模拟的场景真实上演了。虽然新奥尔良的风暴不及密西西比州的那样强烈,但是当卡特里娜飓风在 8 月29 日清晨从新奥尔良东部经过时,仍对这座城市造成了无可估量的破坏。高层建筑窗户破碎,超级巨蛋的几处房顶被掀飞。那些滞留岸边的人亲身体会到了风暴的威力。在飓风登陆后的几个小时里,海岸警卫队总共从树上和屋顶救下了6500人。

接着情况变得越发糟糕。正如路易斯安那州立大学的路易斯安那水资源研究所在报告中预测的那样,风暴潮、极端降雨和狂风超出了新奥尔良防洪堤的承受范围。那个周一有几处堤岸都漫了水,还有几处被冲垮了(帕姆飓风模型预见到了漫水,但没有预见到溃堤。)在周一早晨,即飓风登陆后不久,美国国家气象局就收到了第一处溃堤的消息。到周二,更多地方发生了溃堤。雪上加霜的是,许多本该为城市排水的泵站都因为电力中断和设备浸水而停止了工作。到周三,新奥尔良已经有 80%地区没入了20英尺(约6米)深的水下。

以上是物理上的破坏。飓风对人造系统的摧残也一点不含糊。下水道、排水管、电力、供应链和通信系统全部失灵。对那些滞留在新奥尔良的人来说,我们所习惯的美式生活中的一切都消失了。许多人毫无选择,只能到市府指定的避难所去避难。

近 1万人前往超级穹顶躲避风暴,在防洪堤垮塌之后,这座本已经超载的体育馆里又挤进了数千灾民。突发状况数量太多、时间太长,补给品根本供应不上。周二上午,卫生与福利部对超级穹顶做了评估——那里没有电力,没有空调,也没有可用的下水道系统。他们认定了这地方无法居住。尽管如此却仍有近2万人住在里面。

其结果就是大多数美国人都难以想象的一幅地狱景象。《洛杉矶时报》( Los Angeles Times )引用了史密斯(Taffany Smith)的话,她 25 岁,当时带着3周大的儿子在超级穹顶中避难。她说:“我们在地板上尿尿,就像畜生一样。”恐怖的事件不断发生。据《洛杉机时报》的报道,“至少有两人遭到了强奸,其中一个还是儿童。死亡者至少有3人,其中一名男子从50英尺(约15米)高处跳下丧生,他说人间已经没有值得他留恋的东西了。”

那些留守家中的人,境况也没好到哪去。他们被洪水逼到了阁楼和房顶上。还有些人在自己的住宅里被淹死了。海岸警卫队凭一己之力营救了3.3万人,另有数万人被其他机构或自己的邻居救走。我们不知道在新奥尔良究竟有多少人因为卡特里娜飓风而死去。飓风袭击后一年,路易斯安那州报告了 1464 名遇难者,但州里也承认他们始终没有完成统计。他们的资源必须投放到更加紧迫的事情上去。

有两个画面成了美国人心目中对卡特里娜飓风的持久视觉象征,一是超级穹顶及其内部冷酷的生存环境,二是一个个家庭在自家屋顶上向过往的直升机挥手呼救。这也是全世界人民在目睹墨西哥湾的灾难时,从电视上看到的景象。这景象激起了种种情绪,其中之一就是同情。在飓风过后的第一个月里,美国红十字会就收到了近10亿美元的善款。

卡特里娜飓风还说明了一个道理:当我们在灾难中总结规律,以证明自己不会遭受同样的厄运时,我们永远会去寻找怪罪的对象。灾难中从来少不了替罪羊,但主导灾难讨论的主要是两种说法——一种是政府失误论,一种是灾民失误论,它们的关系未必非此即彼。

有充分的证据表明,当时的政府没有保证公众安全、没有履行它最基本的责任。在 2006年的一份两党委员会报告中,国会将卡特里娜飓风后的响应称为“政府的失职,既缺乏主动性,也缺乏领导力”。出现这种规模的失误,说明政府的各个层级都未能尽责,完全不是说一句错在联邦应急管理署就可以解释的。美国的应急管理建立在一个前提之上:一切灾害都是局部事件。救灾行动始于当地的政府官员,救灾事务由他们全权负责。他们如果应付不来,就向州里求援,并将权力和责任都上交给州。如果连州里也不能应付,就会再向联邦应急管理署求援。然而联邦应急管理署的主要职能不过是分发经费。在卡特里娜救灾中出错的事项大多不归它管辖。

事实就是,政府在灾前、灾中和灾后都辜负了公民。新奥尔良的防洪堤无法抵挡这种规模的洪水。它们最初由陆军工程兵团建造,后来维护工作移交给了新奥尔良防洪堤委员会,每年再由工程兵团检查。飓风过后的分析显示,人们早就知道这些防洪堤的设计不够牢固,而防洪堤委员会并没有按要求参加维护培训,工程兵团的年检也往往沦为社交活动,并不做彻底检查。防洪堤委员会从经费中拿出几百万美元修理了公园里的一座喷泉,却没有去修理一道在火车事故中损坏后无法关严的防洪闸门。

当地的飓风应急规划几乎毫无用处。帕姆飓风模型对即将到来的飓风做了精准描绘,但新奥尔良市的计划却远远落在了模型后头。陆军中将奥诺雷(Russel Honoré)于 8 月 31 日周三到达新奥尔良,去领导军队的支援行动。据他的描述,超级穹顶内的情形是:“一个典型的案例是官员们设想了最坏的情况,却只准备了应付最好情况的资源。”当地补给不足,也没有应急行动中心。市政府不知道如何启用国家应急指挥系统。那边的密西西比州在飓风登陆前 56个小时就开始疏散居民,这边的路易斯安那州州长布兰科(Kathleen Blanco)和新奥尔良市市长纳金(Ray Nagin)却迟迟不做疏散。他们没有考虑到命令传达中的障碍,没有为搜救队准备船只。这样的失误不胜枚举。

最大的失误之一是各级政府之间缺乏合作。举一个例子:路易斯安那州按照《应急管理援助协议》(Emergency Management Assistance Compact,州与州之间的一份互助协议,允许各州在自然或人为灾害中共享资源)请求加州派遣一队专家到新奥尔良市协助重组市政府。洛杉矶派来了15个人,包括搜救、执法和市政服务方面的专家,领头的是消防局局长奥斯比(Daryl Osby,现为洛杉矶县消防局局长)。一行人在巴吞鲁日听取了州长布兰科的简报之后来到新奥尔良,却发现纳金市长根本不知道他们要来。奥斯比局长后来说道:“我到了那里才明白了联邦、州和当地政府之间的关系。我明白了他们之间没有沟通,只有相互指责。”

在救灾过程中,新奥尔良市和路易斯安那州政府都因为不了解应急管理系统的运作而犯了错。纳金市长是在一个酒店房间里指挥的,因为市里竟然没有一个应急行动中心。在接下去的两周里,奥斯比局长和来自其他州的援助者帮着新奥尔良市组建了一个行动中心。布兰科州长不明白联邦和州里的资源要如何协调,只能让州里的国民警卫队临时写了一份教程给她。

腐败进一步妨碍了应急和恢复工作。奥斯比局长这样描述了他第一次和纳金市长见面时的情况:“纳金市长对我说,‘谢谢各位,但我真的不需要你们来。如果你们能帮忙叫联邦应急管理署给我开一张 1亿美元的支票,我们就能应付了。’我不得不让他重复一遍刚才的话。我接着向他解释凡事都是有程序的。”奥斯比局长在新奥尔良的那几周里,定期会有人来向他塞钱,要他将应急资源用于特定的方向。

有 200 多名警察在飓风过后没有报到,这个数字占到警察总数的15%。他们有的是在解决自身的家庭危机,这还情有可原;但也有的就是不愿回来服役。在飓风受到广泛关注之后,有 51 人因擅离职守被开除。司法部对新奥尔良警局在飓风后的表现开展了一项调查,结论是警局的各个层级皆有失职现象:“我们发现,新奥尔良政府和警局在系统和操作方面均存在大量缺陷。”其中包括滥用武力、随意雇佣、监管不严,以及腐败。

动用联邦资源以支持经济复苏,为腐败提供了巨大的新机会。飓风过后,数十亿美元涌入新奥尔良,掉进了相互争夺的市政府、州政府和国家政府之间的缝隙。公众对联邦应急管理署的强烈抗议确保了资金不断流入,但其中的一大部分都被挪用了。纳金市长在 2010 年离职,之后在2014年被判 21项受贿和逃税罪名中的 20项成立。他成了第一个因腐败被定罪的新奥尔良市长,因此臭名远扬。整个路易斯安那州也面临腐败问题。州政府运作了一个叫“回乡路”(A Road Home)的项目,旨在帮助人们回到新奥尔良重建家园,并为此得到了10亿美元的联邦拨款。但2013年的一项调查显示,这笔钱中有70%,折合7亿美元去向不明。

政府没能在卡特里娜飓风中保护公民,这是一个重大事件,公民因而冲动地责难政府也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对那些在潜意识中担忧自己也遭受相似命运的旁观者来说,怪罪政府并不能使他们完全满意。想到政府可以换人,他们得到了些许安慰。的确,布兰科州长在卡特里娜飓风之后没有竞选连任,因为大家显然都不喜欢她。但我们大多数人都感觉对政府本身无能为力,我们怎么确保一届失职的政府之后不会再来一届呢?这就可能将我们引上另一种更没有道理但同样坚定的思维方式。

比如我们会说:是那些灾民自己做了错误的选择。当时有大约 10万人违抗疏散令,留在了新奥尔良。本来疏散可以增加他们幸存的概率,密西西比州的沿海居民就证明了这一点。 换成我是不会犯这个错的 ,我们也许会这样告诉自己。

当然,真实情况要比这复杂得多。我们已经看到,新奥尔良人在接到疏散令之后飓风登陆之前只有很少的准备时间。对许多留下来的人来说,逃跑是不可能的。新奥尔良有四分之一的人没有汽车,叫他们怎么逃呢?市里的规划已经准确预测到了有多少人口无法自行疏散,却又没有为他们想出其他办法。市里本来有大量校车,但没有用来运送灾民,政府后来宣称他们担不起这个责任,也没有足够的司机。

但即使启用了校车来帮居民逃走,这些人又有哪里好去呢?许多人还是付不起住宿的费用。飓风是月底来的,收入有限的人们还要再等两天才会收到工资支票。对许多人来说,超级穹顶不但是最好的选择还是 唯一 的选择。

媒体也在我们所有人的心中激发了给灾民挑错的倾向,他们描绘的新奥尔良是一幅秩序崩坏、暴动连连的景象。美联社宣布:“新奥尔良陷入混乱,暴徒趁机抢劫。”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表示:“救灾人员遭遇‘城市战场’。”按陆军中将奥诺雷的说法,当他在 8 月 31 日抵达路易斯安那州时,州长布兰科表现得相当失望,因为她确信新奥尔良的市政当局已经崩溃,她怪奥诺雷没有带更多的军队来。类似这样的说法流传开来并主导了大部分新闻报道。这类报道的蔓延之迅速(以及许多报道后来都被否认这一事实),表明灾难唤醒了人心中的一种恶劣嗜好——旁观者觉得有必要将自己和灾民划清界限,有必要巧妙地将部分责任推到灾民头上。

奥诺雷将军从媒体和许多政府工作人员那里听到了新奥尔良陷入围困、秩序崩溃的描述,但他在那里亲眼见到的却完全是另外一番景象。他见到的是人民陷入绝境、奋力求生,并表现出了“穷人的耐心”。到最后,媒体上大量报道的无序现象都被证明是虚假的。微软全国广播公司的一则报道显示新奥尔良执法部门也参与了“抢劫”,但数月后证明那只是警方在按照上级指示向困难群众发放物资。飓风袭击后的5年,《纽约时报》在报道中指出,所谓黑人团体破坏城市的说法并不属实,“一幅更加清晰的真相正在浮现出来,这真相和流言同样丑陋:白人治安员实施暴力,警察动手杀人,官员隐瞒事实,群众饱受折磨,种种残忍的情节,令许多人根本不愿相信”。

和抢劫暴乱的小道消息不同,这些辟谣报道经受住了时间的考验。我认识的一位女性当年是巴吞鲁日的一名青少年。她描述了邻居们听说新奥尔良灾民即将进入他们的城市时赶忙跑去买枪的情景。有一群黑白夹杂的难民想要穿过一座桥梁,逃到主要由白人居住的格雷特纳市。令人恐惧的是,仿佛近 100年前的密西西比洪水重现,格雷特纳当局竟鸣枪示警,命令他们调头回到洪泛区。

大部分居民是白人且大部分地区没有淹水的阿尔及尔角市组成了治安队,看到社区里出现任何黑人就发动攻击。他们中的一些人受到了起诉。《纽约时报》在报道中引用了一名被告布儒瓦(Roland Bourgeois Jr.)的话:“这街上只要出现比棕色纸袋子颜色更深的东西,都会中枪。”对他的审判数次延后,并在2014年被无限期推迟。

在丹齐格桥上,有两个黑人家庭尝试从混乱的新奥尔良逃脱时,在没有任何警告的情况下,被四名新奥尔良警察击毙,只因警察接到了报警电话说有人开枪。四名警察被判有罪,但在上诉之后刑期大大缩短。

任何人看过卡特里娜飓风在新奥尔良肆虐的画面,都会认同事情本不至于糟糕到这个地步。但是要他们想出如何更好地救灾就没那么容易了。这样大规模的失败,是由许多参与者较小的失败组合而成。但是就像一条树枝会在木头已经腐朽的地方从树上折断,造成最严重后果的失败,也是在一个体系(无论那是物理体系、政治体系,还是社会体系)最薄弱的地方发生的。

新奥尔良的防洪堤之所以垮塌,是因为它们要防御的是一条不断被侵蚀、长远看必然会胜利的河流。密西西比河的防洪体系是人类工程的杰作,十分令人佩服,但它面对的是一场不可能打赢的战争。要想有效地治理这条河流就必须承认它会移动,并学会适应这些变化,而不是一味想着怎么减少变化。世界上再没有哪个大城市像这样建在一片活动三角洲上,这一点是有原因的。

不可否认,政府在卡特里娜风灾中是有负于公民的,但造成这种辜负的职能障碍,在飓风形成之前很久就已经普遍存在了。市和州之间的互不信任使合作沦为泡影。长期困扰新奥尔良市的腐败问题使恢复工作停滞不前,也使公民陷入长期痛苦。

我们看见有太多美国人将美国黑人的遭遇视为他们自身的选择,而非环境的不利。无论有意还是无意,这种责难受害者的思路其实是人对自然灾害的普遍反应,普遍到了似乎无法避免的程度。我们会天然地否定一个观念,那就是人的痛苦或许是由我们无法控制的力量所造成的,于是为了安慰自己,我们就将责任推到了受害者的头上。这和善意助人的冲动一样,都是人性的一个部分,也像那种善意一样不可能消除。但只要意识到了这种偏见的存在,我们就可以学会在周围认出它来。当下一次灾难来袭时,我们就不必再成为这种偏见的奴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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