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天地会”的名称始见于万历初年。大致比潘季驯上奏早三年,即万历七年(1579),已经正式出现了“天地会”之名。史载:
(万历七年正月)诛妖犯王铎等,散其党。铎系武成中卫舍余,幼为僧,后还俗,师事妖人林福。左臂疤痕,似半边月形;脊背多白点,如星;肋下有白点,形如北斗;腿上有三黑子。自称天地三阳会。又盖三阳殿,造混元主佛三尊,傍列伪封蔡镇等三十六天将,捏造妖书、违法器物,煽惑男妇六千余人,以度劫为名。事觉,伏诛。
这是一条极为重要的史料。细究之,万历七年的“天地三阳会”,与万历十年汪元洪“妖党”案,时间极为接近,两者之间必然会有某种联系。据笔者所知,迄今只有研究明清秘密宗教结社的喻松青,在《明清白莲教研究》一书中提到过“天地三阳会”。所惜者,喻氏没有详引“天地三阳会”的内容,并将其与天地会这类秘密社会加以结合研究。
从上引史料来看,“天地三阳会”与“天地会”显然存在渊源关系。究其理由,大抵可以归纳为下面几点。
其一,留下的天地会文件《西鲁序》或《西鲁叙事》,均认为天地会的创始人为僧人万云龙,即所谓“万大哥”,而天地三阳会的创始人王铎,“幼为僧,后还俗”,亦曾有出家为僧的经历。
其二,据伦敦不列颠博物院所藏第三张“洪门总图”,可知天地会中设有佛祖殿,下列五房,长房为蔡德忠。而上引史料中的天地三阳会,亦设三阳殿,三阳殿者,即为佛祖殿,“傍列伪封蔡镇等三十六天将”。虽然三阳殿中旁列36人,以合“三十六天罡”之数,但长者为蔡镇,亦姓蔡。同时,“三十六天将”之说,在天地会所传文书中亦能得到印证。如守先阁本天地会文件《西鲁序》,亦说及天地会创设时,招集天下英雄,共108人,为“学三十六名天罡,七十二名地罡”。这绝不是偶然的巧合,而是恰好证明天地会文件《西鲁序》虽为传说,却并非完全虚构,而是有史迹可寻。
其三,据上引史料载,王铎在创立天地三阳会之前,曾师事“妖人林福”。那么,这个林福在后世传说的天地会文书中又是如何体现的呢?据嘉庆十六年(1811)官府缴获的广西东兰州天地会成员姚大羔所藏《会簿》,五房之长房为吴天成,二房洪太岁,三房李色地,四房桃必达,五房林永招。可见,五房林永招亦姓林。又据《西鲁序》,天地会始创时期的五虎将,分别为吴、方、张、杨、林,最后者亦姓林。无论是后五房的林永招(亦作昭),还是五虎将中的林姓人物,大概均与林福有一定关系。
其四,众所周知,天地会又称洪门,后又陆续改称“三点会”“三合会”。据陶成章《教会源流考》,三点会者,为取“洪”字旁三点之义。后“或嫌其偏而不全,非吉祥之瑞,乃又取共之义而连称之,又改号曰三合”。“三”字之说,并非全取“洪”字旁三点之义。在古时,即称三为阳数。如《春秋元命苞》言:“阳数起于一,成于三,故日中有三足乌。”又如《易》乾坤诸卦,其数皆必为三。故《黄帝内经素问·六节藏象论篇》曰:“天以六六为节,地以九九制会。……三而成天,三而成地,三而成人。”而在明代的天地三阳会中,“三”字之说甚确。天地三阳会之取名,大有比附的含意,即因为王铎“左臂疤痕,似半边月形;脊背多白点,如星;肋下有白点,形如北斗;腿上有三黑子”,故称“天地三阳会”。后世天地会《会簿》中有八拜之说,其中前四拜为“一拜天为父,二拜地为母,三拜日为兄,四拜月为嫂”。“天地”之称,在天地三阳会中已经出现。拜日为兄,当起源于阳从日。而拜月为嫂,盖起于王铎“左臂疤痕,似半边月形”。另在天地会的文书图像中,有一“木杨城”,又写成“穆杨城”。《尚书·洪范》曰:“三曰木。”可见,木生于数三,成于数八。此木杨城中的“杨”当为“阳”之讹,木又为三数,显然,“木杨城”者,即“三阳城”之隐称。而在明代天地三阳会中,有“三阳殿”,盖“木杨城”图像源出于“三阳殿”。又天地会入会仪式中有“拜斗钻刀”这一项。所用木斗内藏满米粮,除旗帜之外,还有不可少的几种物件,即灯、剑、镜、戥(即秤)、尺、剪、算盘等。这种“斗灯”,为道教建醮中最重要的物件之一,斗内物件,一如上述。可见,天地会与道教的关系匪浅。而中国的民间宗教多为杂糅佛、道而成。如明初民间秘密宗教多行“拜斗”之仪,为明太祖朱元璋所禁止。在民间秘密宗教死灰复燃以后,拜斗之仪也随之恢复。故天地三阳会中,又有王铎身上,白点形如北斗之比附,显然亦由道教拜斗之说转化而来,从而与天地会保持着一定的渊源关系。即使固如其说,即三点、三合之名得自洪字旁三点,却也能从明代的秘密宗教结社中找到其渊源的证据。如天地三阳会,从系统上讲,当为弘阳教的起源。弘阳者,最初当作“洪阳”,如成化年间收缴销毁的各类妖书中,就有《金锁洪阳大策》。可见,洪门的意思,大概起自“洪阳”之说,而非纪念朱洪武之意,弘阳教又称弘阳门的例子,亦可为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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