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天地会文本的历史叙事中,无不把万云龙认定为天地会的创始人,亦即所谓“万大哥”。这位传说中的万大哥,从文化符号系统的渊源而论,疑源自唐人“万回”,或称“万回哥哥”。宋人钱易《南部新书》记其事云:
万回,阌乡人也。神用若不足,人谓愚痴无所能。其兄戍安西,久不得问,虽父母亦谓其死矣,日夕悲泣而忧思焉。万回顾父感念其兄,忽跪而言曰:“涕泣岂非忧兄耶?”父母且疑且信,曰:“然。”万回曰:“详思我兄所要者,衣装、糗粮、巾履之属,悉备之,某将往观之。”忽一朝,赍所备而去,夕返其家,谓父母曰:“兄善矣。”发书视之,乃兄迹也。弘农抵安西万余里,以其万里而回,故曰万回也。居常貌若愚痴,忽有先举异见,惊人神异也。上在藩邸时,多行游人间,万回于聚落街衢中高声曰“天子来”或“圣人来”,信宿间,上必经过徘徊也。安乐公主,上之季妹也,附会韦氏,热可炙手,道路惧焉。万回望其车骑,连唾曰:“血腥血腥,不可近也。”不久而夷灭矣。上知万回非常人,内出二宫人侍奉之,时于集贤院图形焉。
万回其人及其故事,同样载于郑綮《开天传信记》,内容与钱易所载相同,仅仅文字叙述稍有差异而已。这则记载至少说明下面两点。一是万回具有“惊人神异”的功能,万里旅程,日夕之间即可来回,甚至具有许多预见。这符合天地会传说的附会、神化意蕴。换言之,万里行程如此急速,唯有作为龙行于云中方可实现。这或许就是“万回”转为天地会传说中的“万云龙”的佐证。二是早在唐代,万回已是妇孺皆知的名人,甚至集贤院中也有其画像。这符合天地会传说中张大其事的意蕴。
更为值得关注的是,万回故事在其传播的过程中,人物角色发生了两大转变。一是万回成为佛教大师,其事迹开始进入《释氏传灯录》与宋代无尽居士张商英所撰的《护法论》中。据此两书记载可知,万回俗姓张,在进入佛教符号系统后,已成为法名“寂感”的佛僧,又称“张万回法云公”。所谓“法云公”,显指万回的法号为“法云”。在天地会传说中,万云龙是僧人身份,这正好与万回的身份若合符节。二是在历史的传衍中,一至宋代,民间已将万回塑造成“和合神”。如明人田汝成《西湖游览志余》记载:“宋时,杭城以腊月祀万回哥哥,其像蓬头笑面,身着绿衣,左手擎鼓,右手持棒,云是和合之神,祀之可使人在万里外亦能来回,故曰万回。”清代无锡诗人张步瀛有诗云:“西风刀尺一灯凉,塞外寒多妾自伤。只恐衣成难寄远,万回哥处暗烧香。”诗中“万回哥”三字,或不能解。其实,根据很多史料记载可以推测,所谓“万回哥”,其实就是指“和合神”。张步瀛之诗,所用的就是这个典故。当然,有史料指出,和、合一般以二神并祀,而万回却仅为一人,两者应有所差别。如清代雍正十一年(1733),封天台寒山大士为“和圣”,拾得大士为“合圣”。有人以此证明田汝成《西湖游览志余》有误。其实不然。和、合均有团圆之义,相合成万回一神,显在情理之中。至于其中和、合之义,则无疑与天地会的分支“三合会”有着渊源关系。由此可见,唐人“万回哥哥”理应是天地会传说中“万大哥”的文化原型。
至于天地会叙事中将创立人定为“万云龙”,究其原因,无非出自以下两点。一是以“万”为姓,显是为了表示天地会兄弟人数之众。从已有的史料记载可知,至少在汉代的民间谚语中,已经把“物多”称为“无万数”。此谚语出自《汉书·成帝纪》。二是至迟自宋代以后,民间隐语已用“方”暗寓“万”。据载,宋人以“千”为“撇”,以“万”为“方”,多有其例。至元末明初,这种拆字的方法,仍然流行于官场。如明初苏州知府张亨就将得钱一万,称为“一方”,而得钱一千,则改称“一撇”。正德时刘瑾擅政,官场贿赂风行,凡行贿钱钞,说馈“一干”,即为“一千”,说“一方”,即指“一万”。入清以后,以“万”作“方”仍不乏其例。如顺治十四年(1657),江南科场事发,正主考方犹、副主考钱开宗均被处以腰斩。有人将此事编为《万金记》。所谓“万金”,就是拆“方”“钱”两字之半而来。此外,又拆“方犹”二字为“一万刀狗酋”。
以“方”作“万”,则至少有两点与天地会的起源有关。一是在天地会传说中,五房之一为方大洪。其中万、方之间的关系,足以为解释天地会起源提供足够的文化符号依据。二是早在明代,著名学者焦竑有君子“成名立方”之说。[1]这与黑道上所说的“扬名立万”之说,如出一辙。
(二)“五”数与天地会“五祖”之关系
在天地会传说叙事中,存在一个由“五房”演变为“五祖”的说法。这种分房之法,显然也有一个文化渊源可以追溯,且具有一定的文化象征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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