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尼姑日常生活的时尚化。就服饰而言,清代尼姑尤其是那些娼尼,不惟服御尤其讲究,且有“冶容”化的趋势。这显然与尼姑惯常的清修生活格格不入。如苏州震泽镇的女尼,名为剃度,其实不过是将头顶心剃去一团,约略不及银钱之大。长发虽已剪去,然前后刘海遍覆四围,茸茸然随风飘动,黝黑丰润,光可以鉴。有些尼姑,甚至到了30多岁,尚是乌云满额。不仅如此,这些尼姑还勤施膏沐,对镜自怜,傅粉添香,争妍斗异。绮罗被体,衣裙一似俗家,只是襟领间变圆为直,但缘饰之镶嵌,还是相当华丽。这仅仅是尼姑服饰与一般俗家女子无复区分。进而言之,有些尼姑喜欢作“时世妆”,引领女子服饰之时尚潮流。如苏州吴县洞庭东山湘公庵尼姑阿巧,善于应酬,精工度曲,风神绰约,雅韵欲流,堪称秾纤得中,修短合度。这位阿巧,尤其喜欢作“时世妆”,“发鬒黑而可鉴,双钩瘦削,如束笋然”。至于震泽镇新庵尼姑连生,更是艳名闻名遐迩,被人称为“活观音”。她对自己的服御相当讲究,冬裘夏葛,色色生新,甚至在禅榻之旁,收藏衣饰的箱笼多达数十只。有一年冬天的夜里,她答应里中之招,曾去参加夜忏之会,身披一袭出锋银缎白狐斗篷,飘飘然如凌虚仙子。这显然是尼姑服饰趋于“冶容”化的明证。当然,从装束上看,娼尼服饰尚与普通的勾栏女子迥然有别。上海县净修庵尼姑兰英堪称典型一例。尼姑兰英的装束,尽管还是遵从“方外”之制,衫裙均为纯黑色,然崭新夺目,且都用泰西纱制成。尤其是她的小脚,双钩贴地,端小犹如束笋。脚上所穿的绣鞋,血栏红皮底,湖缎黑花帮,则又如闺阁中人,绝不像普通的尼姑。人一见兰英,既惊其美,又诧其妆,无不认为其装束不但在佛门中独树一帜,而且还在勾栏外别开生面。
就饮食而言,清代尼姑擅长烹调,使香积风味别具一格。如震泽镇老太庙女尼阿文,擅长烹调,寻常斋蔬,在咄嗟之间,她就可以将十余桌素斋置办齐全。若是预先订定,其制作尤为精美。让人惊奇的是,她以豆豉、面筋等为材料,将其制成鱼肉鸡鸭之形,置诸席间,几乎可以不辨真赝,且味道绝佳。换言之,其烹调技艺,已可易素菜为荤肴,甚至无不芳馨可口。阿文烹调的菜式,相当精洁,仿佛吴中船式之菜。一席付四五两银子,即可饱尝香积风味。好事老饕,甚至称其为“禅门络秀”。此外,尼姑庵舍、禅房布置,亦相当讲究。如苏州木渎镇的万寿庵,其禅房内的陈设,“镜奁钿盒椸枷箧笥之类,一一咸备,与闺阁无异致”。
其次,整日忙碌,居积求利。在俗家人的眼里,尼姑、和尚最为清闲。然在清代的苏州一带,则流行一句谚语,道:“师姑趁夜载来去没得闲。”就此谚语,王有光作如下解释:“既为师姑,岂有趁夜载而滋扰者。或半路出家,溯其前事耳。”尽管王有光的解释已经抉出了尼姑的“前事”甚或“隐事”,但尼姑在夜里被人载来载去,没得空闲,至少可以说明这些尼姑并未限于庵中清修,而是为了赚取报酬,积极参与民间百姓家的夜忏之会。
尼姑整日忙碌,参与夜忏之会,仅为其中活动之一。更让人惊奇的是,这些尼姑整日忙碌之事,无不是为了居积求利。如苏州太湖的洞庭山,女尼甚多,其中妙庵的住持尼姑,尤其擅长居积求利,在她80余岁死时,已经“积金巨万”。她死后,徒弟静香继为住持,在少艾之年,已是精于“书算”。每年观音大士诞辰,士女赴庵烧香者甚众,贸贩云集,全部租赁庵中房舍,尼庵借此获利不少。
再次,清代尼姑不仅有破色欲之戒的世俗行为,过着衣食讲究的时尚生活,更为值得关注的是,当时的尼姑不乏世俗化的言论,公开为自己的行为辩护。震泽镇新庵尼姑五宝堪称典型一例。她宣称:“饮食男女,大欲所存,僧俗当无二致。”所不同者,僧家格于佛教,不能为所欲为。她进而认为,讲学家“龂龂以气节责人”,不过是少见多怪而已。若是开通之人,就不应当如此固执。如此惊人之论,在当时可谓振聋发聩。
在清代,妓女出家,不乏其例。如四川华阳妓女韩巫云,能歌善舞,名重一时,后出家为尼。她所赋《咏铃儿草》云:“众芳灿烂独青青,赚得明皇仔细听。寄语流莺今且去,春风系遍护花铃。”显然已有自悔风尘之意。此为妓化为尼的典型例子,但并不能借此证明娼妓与尼姑之间存在必然的联系。两者的结缘,大抵还是佛教世俗化的产物。为示说明,不妨先引白衣庵尼姑为例,作为论证清代出现娼尼的引子。从史料记载可知,白衣庵为“优尼之所栖”之处,以庵内供奉观音大士得名。名为尼庵,实为“淫媾之区”。庵内众尼,虽“色皆平等”,仅有一尼“艳绝”,但从庵内辟有密室可知,这些尼姑所做的尽是皮肉生意,属于名副其实的“秃娼”。然正是如此如同淫窝的白衣庵,其檀越(指施主)却均是一些“大力者”,其行为甚至得到了官府的“左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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