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括的知识世界：一种闻见主义的实践》是2018年笔者在哈佛大学出版的Shen Gua's Empiricism的中译本；英文版本身又是从我的普林斯顿大学博士论文扩展而来的。回首这本书在不同时段以及不同形态之间的演进，深感时光荏苒而为学之路漫漫，唯有精进不止才是对白驹过隙应有的敬意。

首先当然是要感谢中华书局的孟庆媛编辑，在她高效有序的组织之下本书得以顺利完成。在英文版面世和提笔自译中文版的数年间，我曾为如何翻译、请哪位译者的事情反复考虑。最终决心自己动手之后，我在写作过程中愈发觉得这是一个对的决定。一方面我因此充分享受了用母语写作的愉悦，这是赴美近20年来大规模用中文思考的难得机会。另一方面，著译一身让我能够更精确地实现对中文版的愿景。我的一个中心目标，是想让这本了使用大量中西哲学抽象概念的著作在语言风格上实现真正的无碍融合。换句话说，我希望本书读起来没有翻译腔。这点请读者为我检验。

在实现文风自然流畅的背后一个更深层的考量是对中西哲学之间高度抽象概念的整合。本书在翻译每一个西方哲学概念时都考虑过同一个问题：这个概念是否能用自然的汉语、特别是古汉语信达雅地表达出来？在翻译完结之际，对我来说这个答案是肯定的。这个自我要求让整个写作过程充满了愉悦的挑战。不少西方分析哲学的概念最后是用儒释道或者诸子的词汇实现的。这是我同时着力义理与辞章所做的跨文化写作实验，还望读者给我建议和指正。

除了中文版的特殊考虑之外，本书自英文版开始的一个重要目标就是重新定位沈括研究。初读本书读者可能对我把沈括带出科学史又带入哲学史的选择有所讶异。这当然不是一个基于现代学派非此即彼的选择，恰恰相反，这是出于对沈括以及他的思想世界的历史性尊重所做出的力图兼顾彼此、不起差别的选择。沈括基于科学的盛名只是二十世纪的产物，而格物烛理、天道人心以及阴阳五行才是他本人身临其境的历史世界。选择哲学思想这个角度，是从深度上尊重这个历史世界的完整性，也是揭示沈括和王安石、司马光、以及邵雍、张载、二程这些看似很不相干的北宋思想家们共通之处的方法，毕竟他们是同一个历史时刻的产物。

本书以认识论为切入点也是向知识史的致敬和探索。对认知立场特别是隐藏在立场之下的认知假设是我至始至终最感兴趣的，也是本书的方法论立足点所在。所以，我的分析角度始终是纵深而行的。知识是一个极其包容的概念，它可以是任何一种语境中的信息，这个包容性要审慎处理才能使知识史不流于变成其它已有研究的肤浅外衣。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认识论本身也是无处不在的深层结构，任何一种信息求索都有其认知结构特色。它所揭示的思辨深度应是全球知识史研究共享的视角和方法。

除了语言上的考量之外，本书的中译本在观点和结构上基本与英文原本一致。从博士论文到英文著作成书的过程里，我受到了很多师友的帮助和关怀，在英文版中已一一致谢，就不再赘述。中文版出版在际，我要特别感谢学友陈昊的支持，他不仅对译稿多有建议，还拨冗慷慨作序。这份友谊我铭记在心。同时要感谢我在加州大学的同事郑小威，她在整个翻译的过程中给了我很多鼓励和启发。

我是在白雪皑皑的缅因写就的英文稿，新英格兰北部的冬天长达半年，天高地广，有时候唯一可见的变化仅仅是日夜轮转之间的光影消长。那个静默的世界大概是最适合思考宇宙深处的地方。两年前我开始中文翻译时，已移居到阳光明媚的南加，而于此同时，世界又被笼罩在新冠疫情的不确定性里。身为游子，过去几年里对故土、故人牵挂之心尤其殷切。我的奶奶和外公新近去世，这本微薄小书献给他们，以寄托我无尽的思念。

左娅

圣芭芭拉，2023年6月3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