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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评
第11章 促成者的利润

当一个国家冲向衰退与败坏,商人和富人会竭尽所能,确保最后才会饿到自己。

──约翰‧洛克,1691年

金融资本的原始角色,是帮忙实质经济生产以满足人们需求的低调协助者,若脱离此一角色,必会变成仅用于满足自我扩张的投机资本。

──保罗‧斯威齐(Paul Sweezy),1994年

1892年,汤玛斯‧爱迪生(Thomas Edison)的公司和一家电气集团汤森休士顿(Thomson-Houston)合并,组成了奇异公司(General Electric Company),由查尔斯‧柯芬(Charles Coffin)管理。打从一开始,这家公司便是华尔街的产物。 (注1) 成立之后没多久,柯芬治下的奇异就开口要买主要竞争对手西屋电气(Westinghouse Electric)。防守西屋的波士顿银行家汤玛斯‧罗森(Thomas Lawson)写道,「奇异的大祭司是皮尔庞特‧摩根,大本营在华尔街,业主是主要『系统』的信徒。」 (注2) 罗森所说的「系统」是指一套手段,一般人的存款在这套手段下「永远绝对都为疯狂金融操作的信徒所用,任他们处置」。

系统的运作方式是这样的:劳工把存款存进银行或交给保险公司投资,之后透过摩根的网络变成美国企业购并的资金,比方说奇异。摩根呼风唤雨的权力,来自他控制大众的储蓄。「生金蛋的鹅,」大法官路易斯‧布兰迪斯(Louis Brandeis)写道,「向来被视为最有价值的财产,但获利更丰厚的,是拿走别人家的鹅所产金蛋的特权。投资银行家以及他们的同事便享有这样的权利,他们透过别人的钱来控制人们。」 (注3)

利息是最大宗的财务成本,可以用便宜的价格拿到金蛋时,华尔街自然积极进取。1873年金融危机之后,美国的利率长达二十五年都处于下跌趋势。奇异公司成立的那个十年期间,美国政府公债殖利率跌至低于2%,一年期存款适用的利率仅有微不足道的1%。

金融规范又替多头债券市场助燃。1860年代成立的国民银行系统(National Banking System),规定一家银行可合法发行的纸钞限额等于其持有的政府公债,但由于联邦政府出现一连串盈余,美国的国家债务在1880年到1893年期间减少一半,公债也因此供不应求。全国性的银行对公债需求殷切,使得殖利率落到零以下,这是美国在21世纪之前首次、也是唯一一次出现负值的长期利率。 (注4)

宽松资金让华尔街得以整合多项美国产业。大约此时,把利率和自然淘汰连在一起的耶鲁经济学家亚瑟‧哈德利,定义利息是「为了控制产业支付的价格」。 (注5) 企业整并的表面理由,是以比较有秩序且有利可图的垄断,或者是以所谓的「托拉斯」(trust) ① ,来取代破坏性的竞争。这段期间,由托拉斯控制的美国产业有煤矿业和钢铁业、电气车辆照明设备、水泥、口嚼烟草、棉纱、火柴、储电电池、排水管、化学用品、糖、古巴烟草、波本威士忌、纸、银盘、蒸汽机、石油、橡胶产品、面粉、胶、毛皮、橡胶鞋靴和亮光漆。 (注6)

托拉斯催生出所谓的「强盗男爵」(robber baron),但改由商界钜子承袭中世纪封建贵族的名号;中世纪的强盗男爵在位居入山口的自家城堡前设置路障,对途经的商人强取过路费。布兰迪斯法官说,后世的强盗男爵收取的过路费,订在过路者支付得起的最高金额。当中最出名的是约翰‧洛克斐勒(John D.Rockefeller),他强迫竞争对手把公司卖给他的标准石油公司(Standard Oil);这家公司紧紧扼住了石油产业,人称「大蟒蛇」(Anaconda)。另一人是爱德华‧哈里曼(Edward H.Harriman),他从俗称「挤垫人」(padshover) ② 的华尔街报价小弟开始做起,1901年摩根安排他的联合太平洋公司(Union Pacific company)和大北方(Great Northern)以及其他几家铁路公司合并之后,他就成为美国最有权力的铁路大亨。

哈里曼的北方证券公司(Northern Securities Company)成立同年,摩根也整并了原本由安德鲁‧卡内基(Andrew Carnegie)的钢铁厂、亨利‧佛里克(Henry Frick)的焦煤矿厂以及几家其他钢铁业者合并的卡内基钢铁公司(Carnegie Steel),得到的结果就是美国钢铁公司(United States Steel Corporation),公司名称堂而皇之夸耀在市场上独霸一方。这家公司在华尔街大名鼎鼎,不仅是全世界最大的钢铁厂,其股本也高于任何其他公司。美国钢铁公司公开发行时,股本达14亿美元,比厂房与其他资产的帐面价值高两倍。 (注7) 这种「股本超大公司」的预期利润会自然形成垄断,也昭示着在低利率时代投资人更看重未来的利润。

然而,组成托拉斯赚到的利润,大部分都进了华尔街人的口袋。 (注8) 秘诀是要用杠杆来收购公司,把股票「灌水」(提高股本),与其他企业合并营运,然后在股票市场用更高的价格发行整合后企业的股票。 (注9) 投资人可以拿到廉价的贷款买股票,带动对首次公开发行股票的需求。在1904年的《企业理论》(Theory of Business Enterprise)里,经济学家托斯丹‧韦伯伦(Thorstein Veblen)主张,上市公司的专业经理人早已变成精通操纵股票之术的人了:

想要获利……显然靠大规模操纵可销售(即可用来交易)的资本会比靠企业管理更有保障……确实,这类业务稳当且获利丰厚,现代的大笔财富,主要都是直接或间接从可销售资本的流动累积而来。 (注10)

鲁道夫‧西法丁(Rudolf Hilferding)1910年出版了一本甚具影响力的书《财务资本》(Finance Capital),他在书中提到了「促成者的利润」(promoter’s profit)这个概念。这位生于奥地利的马克思主义者,1920年代两度成为德国的财政部长,他观察到股票的涨跌和利率之间有反向关系(布兰迪斯也观察到「宽松资金总是让市场里的证券上涨,紧缩资金几乎总是导致下跌」)。西法丁提出一项更具原创性的观察:当产业的报酬高于借贷成本,金融家就准备把多的意外之财纳入囊中。 (注11) 利率愈低,促成者的利润愈高。

摩根风光时,华尔街比较感兴趣的是金融花招,而不是把资本导向国家的经济发展。哈里曼掌控的联合太平洋铁路公司,在1900年代初期发行3.75亿美元证券,只有一小部分用在固定资产上,其余的「主要都是当成组建非法联盟或投机炒作股票的资金」。 (注12) 皮尔庞特‧摩根本人对新科技没什么兴趣,很多人都知道他拒绝了威廉‧克拉波‧杜兰特(William Crapo Durant)的募资要求,后者创办了日后的通用汽车(General Motors)。摩根核贷时多半都以现有企业作为担保,而不是贷放资金投资新事业。

应用杠杆是最简单的操纵股票方法,摩根的公司技巧一流。在1900年代最初十年,铁路业未清偿的负债增加了两倍以上。 (注13) 负债金额一增加,品质就恶化,但低利率替铁路股创造出源源不绝的需求。19、20世纪之交,到期日长达百年的铁路公司债券发行殖利率仅3.5%。 (注14) 以布兰迪斯看来,债台高筑的纽哈芬铁路公司(New Haven Railroad)完完全全体现了美国金融界到底有哪些问题。这家由摩根掌控的托拉斯组织整合了新英格兰地区的铁路,债务增加了二十倍。 (注15) 布兰迪斯主张,纽哈芬公司的金主根本不太在意铁道经营,他们比较关心证券的市场价值。维修保养的资本支出被删了,公司没有赚到钱,但还是用借来的钱发股利。

后来华尔街因为摩根所称的「未被市场吸纳的证券」(undigested security)而受创,纽哈芬铁道公司最后在1910年倒闭。纽哈芬公司的股价崩盘,让成千上万的小股民蒙受损失。到了这个时候,美国人民已经受够了「摩根化」这种事。被视为受到「既得利益者」(vested interest,发明这个词的人是韦伯伦)支持的托拉斯行动,被带进华府讨论。在1914年出版的《别人的钱》(Other People’s Money)一书里,布兰迪斯大肆抨击所谓的「金融鲁莽」「疯狂追逐金钱」和「大的诅咒」,他讲的也就是大型铁路系统、大型产业托拉斯、大型公用事业与代行银行。在布兰迪斯的畅销书引发争议的那一年,纽哈芬铁道公司几位前、现任董事,包括约翰‧洛克斐勒的兄弟威廉(William),被控共谋垄断新英格兰的跨州运输。到这个时候,伟大的皮尔庞特‧摩根已经过世。

托拉斯不仅限于美国。德国的煤炭、化学与糖业等产业也由卡特尔组织(cartel)主导。 (注16) 英国连制床业都有卡特尔,名为「床架联盟」(Bedstead Alliance)。 (注17) 有些卡特尔组织跨国运作。德国巨型电气企业AEG和美国的伙伴奇异携手合作,瓜分全世界的市场。领头的炸药制造商共聚一堂,组成国际炸药托拉斯(International Dynamite Trust)。 (注18) 俄国革命前夕还在写作的弗拉基米尔‧列宁(Vladimir Lenin),说垄断深入经济生活的每一个面向。 (注19) 列宁说资本已经无法为创造出资本的国家提高生活品质,而是出口到海外用以提高企业的垄断力道。在家乡,低薪与就业不足的劳工长期对资本无需求,导致经济停滞。列宁写道:「收息人组成的国家是寄生的国家,腐蚀资本主义。」 (注20)

这位未来的苏维埃领导人,在1917年的文集《帝国主义是资本主义的最高阶段》(Imperialism,The Highest Stage of Capitalism)里提出这些想法,资本主义的最高阶段,预料也将成为最后阶段。列宁的预言并未实现。快转百年,我们却看到20世纪初的金融情况与后列宁时代有惊人的相似之处。再一次,「为了控制产业而支付的价格」来到历史低点,营造出条件掀起一波反竞争合并。再一次,华尔街的所作所为朝向控制股价,促成者赚得利润,代价是牺牲有生产力的投资。又一次,劳工感受到拮据,四处都在谈经济停滞。

2018年5月初,英国居领导地位的连锁超市森宝利(Sainsbury’s)执行长正在接受电视采访,谈他的公司花了100亿美元收购对手超市。摄影机一打开,意外录到执行长麦克‧库佩(Mike Coupe)小小声唱着一首1933年金吉‧罗洁思(Ginger Rogers)的歌,歌词是:「我们在钱堆打滚/来吧我的甜心/我们借钱,我们花钱,我们一路钱滚钱。」这首〈淘金人之歌〉(The Gold Diggers’ Song)是非常适当的赞美诗,用来赞颂史上最伟大、(至少对银行家来说)获利最丰厚的收购热潮。

全球金融风暴之后,购并活动盛大卷土重来。巴拉克‧欧巴马(Barack Obama)总统的反托拉斯执法官说这是一场购并「海啸」,然而这在华府丝毫没有激发出任何回应。美国司法部2014年未能成功起诉任何一件反托拉斯案, (注21) 隔年,全球购并案首度突破5兆美元,其中美国占了将近一半。交易规模也愈来愈大,当年大约完成七十件价值超过100亿美元的「超大型交易」。2014年11月时摩根大通一位银行家对《彭博社》(Bloomberg)说:「我们敦促发行机构跳出框架思考,没有不可能的事。」 (注22)

华府被动看待正蓄势待发的托拉斯,比这更严重的,是企业借贷成本崩跌。助长购并的,是债券投资人(尤其是优质信贷投资人)强大的胃纳量,以及让收购方可以靠着极有吸引力条件取得融资的低利率。 (注23) 大企业借钱的利率,比他们靠资本赚得的报酬还低,这也让银行家有机会榨取「促成者利润」。2015年3月番茄酱制造商亨氏(H.J.Heinz)收购大型食品公司卡夫(Kraft),举债数字极高,而亨氏本身也是由巴西金融公司3G资本(3G Capital)和巴菲特的波克夏海瑟威(Berkshire Hathaway)控制的杠杆收购(leveraged buyout)结果。创造出这个超大型的食品集团,不是为了用更多的番茄酱和美乃滋涂抹全世界,反之,目标是要藉由增加负债和削减成本来拉抬报酬。在之后的几年,净负债成长超过五成,每股获利将近倍增。 (注24)

卡夫亨氏成为所谓「平台公司」(platform company)中的一分子,就跟强盗男爵时代的托拉斯一样,也是用负债来为反竞争的购并活动融资。其他知名平台公司包括同样由巴西3G资本公司掌控的巨型啤酒商安海斯布希英博集团(Anheuser-Busch InBev)、谷片制造商宝氏控股(Post Holdings),以及几家医疗保健公司。涨得最快的平台公司是威朗制药(Valeant Pharmaceuticals)。威朗是麦肯锡(McKinsey)前顾问麦可‧皮尔森(Michael Pearson)的心血结晶,这家公司收购了超过二十家医药公司,包括隐形眼镜制造商博士伦(Bausch&Lomb)。在加拿大上市的威朗,藉由大砍成本与推高旗下各种专利药品价格涨幅拉抬利润, (注25) 收购企业的资金则来自举债。到了2015年,威朗的长期负债已接近300亿美元,多年来增加三倍,而且即便负债金额已经这么高,该公司的借贷成本仍不到6%。 (注26) 到了2015年10月,威朗的股票自这段十年期间开始时算起已经涨了十五倍,麦可‧皮尔森的股票连动薪酬配套,据说已经超过10亿美元。

合并潮让垄断企业大增,是自19世纪末期的镀金时代(Gilded Age)以来仅见。在2016年之前的二十年期间,美国上市公司数目少了一半。 (注27) 一项学术研究发现,四分之三的美国产业集中程度明显提高。 (注28) 一如19世纪末期,低利率又在美国产业整合中扮演要角。密西根大学的经济学家发现,影响议定价格型卡特尔组织的最重要因素是利率水准,其他都排在后面。卡特尔组织多半都在利率很低时形成,并在高利率时代崩解。 (注29)

集中度最高产业中的企业,可赚得更高利润。但就像亚当‧斯密观察到的,垄断并无利于公益,反而会制造出进入障碍,阻碍新公司与创新出现。 (注30) 产业内的集中度大增,和高阶主管领高薪、劳工「谈判力量」降低、投资与研发下滑有关。美国经济研究院(National Bureau of Economic Research)的经济学家发现,「低利率传统上被视为有利经济成长;但超低利率很可能导致市场集中度提高,从而导致成长减缓。」 (注31)

在企业购并方面,当「控制企业的成本」下降时,杠杆收购的案子就会增加。20、21世纪之交葛林斯潘推动宽松货币制,刺激出靠收购赚得的财富。私募股权公司筹集了几十亿美元的作战基金,以层层叠加的估值收购企业,比过去收购时更大量使用杠杆操作,然后快速出售赚快钱(行话叫「速买速卖」〔flipping〕)或是用靠举债发放的股利交易领现金出场。此时有些收购案甚至完全靠举债融资。

只要信贷市场的门大开,这项获利丰厚的业务就会持续下去。但2008年音乐停了,私募股权业面临了延宕许久的算总帐日子。但幸运的是,雷曼兄弟银行破产之后货币条件更宽松,他们也逃过一劫。除了几桩沸沸扬扬的破产事件之外(比方说,2007年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能源公司德州公用事业公司〔TXU〕问世,七年后因为负债达到400亿美元而破产),垮台的杠杆收购案相对少。危机前的收购案多数都能用更有利的条件取得贷款再融资。

雷曼兄弟破产十年后,收购产业比过去更蓬勃。在廉价债务、低违约率与资产价格上涨的助力下,私募股权在之前十年为投资人创造出双位数的报酬。投资人也别无其他机会赚到合宜的报酬,因此大力敲着顶尖收购公司的大门。有一家私募股权基金想要筹募20亿美元资金,最后拿到三倍之多。另一家基金公司结束时破了纪录,拿到的现金承诺将近250亿美元。超大型交易重获青睐,比方说贝恩资本公司(Bain Capital)2018年5月时完成以180亿美元收购东芝(TOSHIBA)的微晶片业务。收购交易的本益比高很多倍,杠杆倍数也高很多。到了2018年,全球的私募股权业已坐拥预估上兆美元资金,可以在未来续做交易。 (注32)

私募股权业宣称,他们比公开市场采行更长期观点管理企业,但这个产业倾向于用杠杆操作的「股利交易」和快买快卖公司快速落袋为安,证明了他们的说法有误。收购业的业务模式通常为收购健全的公司然后用金融手段榨干公司:使用杠杆从中榨出报酬。研究指出,多数收购案的营运或企业策略都少见改善。一项2018年的研究发现,多数私募股权公司实际上是削减长期投资。一位名嘴总结:「(收购)要斩获的重点完全是从中榨出财富,而不是创造财富。」 (注33) 从联准会的宽松货币中得利最大的一群人,莫过于收购大盗了,这称号完全是实至名归。

伟大的管理顾问彼得‧杜拉克(Peter Drucker)写过,利润并非商业决策的理据,而是用来检验决策成效的标准。 (注34) 杜拉克的意思是,如果一家公司经营得宜,以具有竞争力的价格为顾客提供产品或服务,那利润自然滚滚而来。但是1980年代初期之后,企业的使命就被重新定义了,重点再也不是服务顾客,甚至也不是赚取利润,反之,企业被要求要追求「股东价值」,这项管理原则意在追求公司股票的最大市值。

打着「股东价值」名号的资深高阶主管,拿到免费的股票选择权和其他股票连动奖酬。现在他们有切身利益了,据说这样就可以把管理阶层的利益和股东的利益调和成一致。富兰克林‧罗斯福(Franklin Roosevelt)总统的新政(New Deal)规定,公司在市场上收购自家股份违法,这被认为是一种操纵股价的行为,但1982年时这条法律废除,时机点大约也正是利率正要开始长达数十年下跌趋势之时。在股东价值大旗下,激励了管理阶层用「廉价」债务取代「昂贵」股权。只要借贷成本够低,高阶主管就可以用负债买回自家股票,拉抬公司每股盈余。获利成长稳健的公司在股市表现会很好,资深高阶主管就可以靠着简单的财务工程操作赚得大笔意外之财。

在进入21世纪的当口,美国的负债成本维持在低于股权的成本。这样的「融资落差」(funding gap)成为买回库藏股的动力。全球金融危机之后,融资落差更加扩大。「由于股权成本与负债成本相对之下仍高,」一位华尔街的策略分析师评论,「企业自有理由去股权化,使用便宜的融资买回自家股票。」 (注35) 货币主管机关原本希望企业取得廉价债务后提高投资,但极低的利率,加上税务架构给债务上的优惠胜过股权,经济合作暨发展组织就说了:「直接打击了长期投资。」 (注36)

大型上市公司的管理阶层满手都是股票连动奖酬,他们偏爱杠杆操作当下利润得来的稳当立即奖赏,胜过投资未来不知道赚不赚得到的报酬。买回库藏股与资本支出之间呈现负相关,当买回库藏股大增,投资就会下滑。 (注37) 在这段危机后期间,美国企业花在买回库藏股的金额要高于营运投资。 (注38) 2014年时,投资在现金流中的占比来到历史新低。 (注39) 美国财政部一个独立分支机构金融研究办公室(Office for Financial Research)警示,财务工程分走了「把资本投资到支持长期有机成长的机会」。 (注40)

达拉斯联邦准备银行总裁理查‧费雪(Richard Fisher)亲身遭遇过这个问题;他是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里少数「鹰派」的其中一人。2012年时费雪对同事说,当地最大型的企业之一──德州仪器(Texas Instruments)以史上最低利率发行债券,但并未因此多创造出一个就业机会,所有资金反而都花在买回库藏股。费雪补充,达拉斯地区另一家公司接到董事会明确指示削减资本支出,以便「买回更多股票,因为现在的经济环境中利率这么低,正是可行的好时机」。 (注41)

公司也会因为外部的刺激因素买回库藏股。在股市表现不佳的公司,会成为竞争对手或私募股权公司的收购标的。收取高额绩效费用的避险基金,有强烈诱因推动买回库藏股。「运动人士」型的投资人也会发动大张旗鼓的行动与代理投票战争,敦促管理阶层买回更多股份,就连最赚钱的公司,比方说苹果,也逃不过他们的注目。制造出iPhone的苹果公司买回库藏时,选择借钱而不是动用资产负债表上的几十亿美元现金。

雷曼兄弟倒闭时,买回库藏股的行动基本上停了下来,但等危机过去又卷土重来。十年后,标普500成分股的公司每年花在买回库藏股的金额来到7,200亿美元,比危机前多了近五成。在之前的十年,美国规模最大的上市公司总共把超过一半的利润花在买回库藏股。 (注42) 买回库藏股的资金大都来自廉价负债,而不是营业现金流。买回库藏股的资金多达几兆美元,效果相当于「慢动作杠杆收购整个(股票)市场」。 (注43) 由于财务工程变出来的奇迹,标普500成分股的每股盈余成长速度快过提报的获利和营收, (注44) 连获利下滑的公司也可以提报每股盈余成长。 (注45) 有些企业,包括埃克森(Exxon)和IBM,花在买回库藏股和发放股利上比他们赚到的获利还高,基本上算是一种庞氏骗局(Ponzi scheme)了。 (注46)

假设有一家公司,姑且就叫财务工程公司好了,公司营收为10亿美元,净利为5%,这5,000万美元的利润要课征30%的税。该公司有5亿股在外流通,股东权益为5亿美元,本益比为十五倍。这家公司给资深高阶主管的激励方案,是5,000万用现价履约的股票选择权。此时此刻,财务工程公司没有负债。

根据这些细节,我们知道公司税后净利是3,500万美元,股东权益报酬率(return on equity)是7%,每股盈余是7美分(3,500万美元除以5亿股)。本益比十五倍,股价是1.05美元,该公司的市值是5.25亿美元。

管理阶层现在决定要用杠杆操作买回一半流通在外股份。为求简化,我们假设以现价买回。财务工程公司仅借了2.6亿美元,利率5%。利息费用可以抵税,有效的利息成本约为900万美元,扣除成本之后,税后净利减为低于2,600万美元。

听起来不太妙。

但是,这样的操作对每股盈余大有帮助。2,600亿美元除以只剩下一半的股数,得出每股赚得10.3美分,成长了将近50%。投资人乐见每股盈余成长,因此股票被重新评等,本益比拉高到十七点五倍。因此,股价涨到超过1.80美元,涨幅超过70%,现在的股价也大幅高于帐面价值,高阶主管的股票选择权增加了3,500万美元以上。

执行长没有开发新产品、提高投资或任何其他事来强化公司长期前景,但是他可以分到这笔大财。这又有何不对呢?财务工程公司的股东权益报酬率增为10%,提高了3个百分点。由于这家公司的杠杆还不算太高,而且联准会一直压低利率,信贷利差很紧,公司董事会决定授权再来一次大规模买回库藏股,再发一次股票选择权给表现良好的执行长以资奖励。

不熟悉企业财务的人,很难理解财务工程公司案例中的数字,但重点是,利用低成本债务买回库藏股,是用人为操作的方式拉高获利与股票估值。由于高阶主管薪酬通常和可以靠财务工程美化的指标连在一起,比方说股东权益报酬率、每股盈余成长与股价表现,资深管理阶层大有动机玩这场游戏。短线投资人、银行家和企业高阶主管会从这样的财务工程中获益,但除此之外没有人会有好处。

在追求股东价值的影响下,金融企业与非金融企业之间的分别渐渐消失。公司里的财务操作优先一般的业务营运,因为企业要靠财务操作提高每股盈余。 (注47) 一位名嘴就说了:「现代企业里的有生产力活动,就是指企业资产负债表重整与靠买卖子公司赚钱。」 (注48) 托斯丹‧韦伯伦就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通用汽车曾是美国产业的缩影。这家车厂战后的执行长查理‧威尔森(Charlie Wilson)说过:「对国家好的,对通用汽车就好。」半个世纪后,通用汽车变成金融化的代表。金融危机之前,这家位在底特律的车厂也经营次级车贷业务(GMAC),还花了几百亿美元买回库藏股。 (注49) 雷曼兄弟破产一个月后,通用汽车也申请破产,主要肇因固然是汽车销量下滑,但退休金的重担造成的冲击也不遑多让。通用汽车脱离第11章破产法管理之后,短短一年,通用汽车又花大钱收购一家次级车贷金融公司。 (注50) 而且,随着汽车业面临转向制造电动车的挑战,通用再度花几十亿美元买回股票。 (注51)

另一家美国企业典范强鹿(John Deere),也找到比打造犁头更好的印钱方法。「强鹿银行」成为美国规模最大的农场放款商,贷款给农民购置种子、化学药剂以及肥料。信贷业务占强鹿净收入的三分之一。 (注52) 后危机期间,强鹿买回价值超过120亿美元的股票,债务负担也将近翻倍。 (注53) 约在同时,AT&T于2016年收购HBO的东家时代华纳(Time-Warner),之后成为世界上杠杆操作规模最大的非金融公司。这家人称贝尔大妈(Ma Bell)的公司净债务约2,500亿美元(含资产负债表外的负债),相当于泰国和葡萄牙的主权债总和。 (注54)

1980年代主导美国企业界的是大集团,当时主张追求最高股东价值是合理诉求。但经过三十余年企业重整之后,股东价值不过就是财务工程的遮羞布,是华尔街制造利润的流程,无关乎真实世界获利。一如皮尔庞特‧摩根的时代,多数银行贷款都以现有资产为担保,不会投入有生产力的投资。经济学家扬‧托波罗夫斯基(Jan Toporowski)讲过一句绝妙名言:「在金融时代,金融多半是为了金融而金融。」

对高盛来说的好事,对美国不一定好。「荷兰病」(Dutch disease)讲的是当一国过度仰赖某种大宗商品对经济造成的伤害,而,「金融资源的诅咒」(financial resources curse)到头来也造成同样的杀伤力。 (注55) 要靠廉价海外贷款融资来应付经常帐赤字的国家,比方说美国和英国,失去了出口竞争力,经济从制造业转向服务业(尤其是银行业),创造出的是生产力较低的成长。西班牙在金融危机爆发前几年,也因为金融诅咒备受折磨(还有几个世纪之前,国内贸易因为南美大量白银输入而崩盘时也一样)。 (注56)

2015年,国际清算银行警示金融正在排挤实体经济。有愈来愈多银行贷款给有大量抵押品的产业,比方说房地产业,但这些产业对于提升效率的建树少之又少,真正需要大量研发的制造业与企业贷不到钱。国际清算银行总结说,过了一个关键点后,「一国的金融体系成长会拖累生产力成长,也就是说,金融产业愈是成长,愈是压低实质成长。」 (注57) 英国央行认同此一分析:「金融化已经污染了整个实体投资流程、劳动市场和企业的创新周期。」该行首席经济学家安德鲁‧霍尔丹(Andrew Haldane)指出,「金融化对实体与人力资本投资(指工厂与劳工)造成的损害是很重要的事,因为这就是拖慢成长的理由。」 (注58) 这里没讲到英国央行的货币政策在助长英国经济金融化上扮演的角色。

财务工程促成英国企业借贷出现惊人成长。国际货币基金于2017年《金融稳定报告》(Financial Stability Report)中提报,自2010年以来美国企业承担了8兆美元的负债与其他债务,AT&T是企业债台高筑的典型代表。国际货币基金指出,就算基本贷款利率(大企业支付的短期贷款利率)已经崩盘,企业的利息覆盖率(interest cover,指利润对支付利息的比率)仍跌到过去只有在金融危机之前才出现的水准。 (注59) 企业把一半以上现金流用在「承担金融风险」(购并、买回库藏股和发放股利),留给「承担经济风险」(投资和研发)的少之又少。 (注60) 国际货币基金警告,这些活动「和金融体系间歇性大规模动荡有关」。白话来说,发生另一次金融危机的风险正在提高。

到了这个时候,威朗就玩完了。企业整合,比方说威朗,有一个常见问题,那就是他们必须完成更大规模的收购,才能继续提高获利。2015年下半年,威朗提高药价的政策引来国会山庄里的立法诸公注意,公司的股价暴跌。股价走跌加上借贷成本提高,让威朗的收购狂欢派对停了下来。开始有人质疑这家公司是否有偿债能力。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Secuities and Exchange Commission)开始调查这家药厂的会计操作之后,执行长麦可‧皮尔森就以生病为由离开了。到了此时,威朗股价与高点时相比跌了95%。

在信贷市场狼吞虎咽之后,卡夫亨氏公司也病了。合并后两年内,这家巨型食品公司的净负债膨胀到330亿美元,增幅超过五成。杠杆操作一开始帮忙拉抬每股盈余,投资人拿走大笔钱,留下来支应日常营运的利润少了。就像威朗一样,卡夫亨氏给股东的报告也遭到检核,公司加工食品的销量被指有问题。公司里巴西籍的经理人显然比较善于借钱和精简成本,没那么会管理品牌。2019年初,卡夫亨氏各品牌价值减计的金额达150亿美元,股价随之跳水。 (注61)

价值减计只是冰山一角。一家公司以溢价收购另一家时,资产负债表上会出现一项名为「商誉」(good will)的无形资产。在比较保守的时代,会分多年摊提商誉;但在财务操作时代,商誉会一直留在资产负债表上,直到变成坏东西为止。经历了最近期的购并热潮之后,全球企业的资产负债表上提报了约7兆美元的商誉。等到下一次经济衰退,这些容易消散的价值很可能得一笔勾销。 (注62)

卡夫亨氏减计几十亿美元过后没多久,美国两家著名的零售商也走投无路了。2018年3月,玩具反斗城(Toys ‘R’ Us)关门大吉。回到2005年,这家玩具商被一家私募股权集团收购,在负债拖累之下,管理阶层跟不上线上销售的竞赛。拓展超大型的新店面已非能力可及,现有店面则显得破旧。利润减退,杠杆攀升,支付利息的压力变得愈来愈大,首次公开发行的计划也遭到搁置。玩具反斗城最后在一群避险基金手上解脱了;他们是公司担保债券的持有人,觉得公司倒闭会比撑下去对他们来说更有价值。三万三千名员工失业。 (注63)

席尔斯百货(Sears)六个月后申请破产。这家尊贵的百货公司,由避险基金经理人艾迪‧兰波特(Eddie Lampert)掌控超过十年。兰波特过去是高盛的交易员,让席尔斯和另一家零售业者凯玛(Kmart)合并,卖掉公司的房地产,精简成本,花了几十亿美元买回库藏股。兰波特后来走马上任担任执行长,他从位在佛罗里达州溪岛(Creek Island)价值4,000万美元的豪宅发号施令,经营这家总部位在伊利诺的百货公司。在削减行销费用的同时,席尔斯继续支付贷款的利息(兰波特自己的避险基金是最大债主),还要付租金给房东(利益归于兰波特)。

应付不了线上竞争,席尔斯落入破产命运。 (注64) 兰波特虽然是很失败的零售业者,但是他从介入席尔斯和凯玛成功捞到超过10亿美元。 (注65)

在战前那几年,奇异是一个蔓生的大集团,很钝,但很稳健。这家公司很像通用汽车,也是美国企业界的典范。事实上,两家公司的执行长都叫查尔斯‧威尔森:「引擎查理」管通用,「电气查理」管奇异。1981年,杰克‧威尔许(Jack Welch)接下奇异执行长职位。威尔许是受过训练的化学工程师,后来精通的却是金融炼金术。他掌理奇异20年,把公司的文化带回1980年代的原点,当时企业的营运原则是「永远绝对都为疯狂金融操作的信徒所用,任他们处置」。

奇异成为金融化的典型。威尔许精简业务,处分无法主导市场的子公司,买进业务和留存单位互相竞争的公司。被辞退的员工成千上万,威尔许也得到一个绰号「中子杰克」(Neutron Jack),这是因为中子只伤人不伤建筑物,员工走了,公司还会在。他成立了金融服务部门奇异资本(GE Capital),最后获利在集团中的占比超过一半以上。

各部门主管收到指示,经营业务时要以股价最高化为原则,做到的话就会赚到丰厚的报偿。在威尔许任内,奇异超过百季连续提报获利成长;他们透过运用「饼干罐」(cookie-jar)的会计操作 ③ 达成这项不可能的成就。威尔许管理之下获利提高八倍,股价则上涨超过四十倍。 (注66) 威尔许几度登上《财星》(Fortune)杂志的年度最佳执行长排行榜,1999年,该杂志封他为「本世纪最佳经理人」。除了过度的恭维之外,还有实质奖励,他的股票相关薪资达4亿美元,2001年退休时还有慷慨的福利配套。

多数投资人相信,威尔许的钱都是靠他自己赚来的,但财务工程从结构上削弱了奇异。次贷危机期间,金融服务部门让公司几乎破产,后来得到联准会纾困。威尔许的继任者杰夫‧伊梅特(Jeff Immelt)解散了奇异资本。但他也搭上企业运动人士的要求,买回更多库藏股。2008年之后的那几年,奇异几个部门都被掏空,但他们还是花了460亿美元买回股票。伊梅特2017年离开之后,才发现奇异支付的股利超过公司的自由现金流。监理机构发布消息说其发电业务把顾客信用资料卖给金融子公司,藉以拉抬利润。多年前拆分出去的寿险业务销售承诺,在其早已高耸如山的退休金负债中又加了150亿美元。2018年,奇异遭到调降信用评等,来到垃圾等级。该年年底,公司股价与威尔许时代高峰期相比跌了九成以上,近期买回库藏股的亏损接近200亿美元。 (注67)

奇异的兴衰,是一个研究金融化危险的案例。财务工程创造出来的利润以及套用到这些利润上的估值都很荒诞,长期下来,成本只会愈来愈明显。经营公司时只想着要让股价冲到最高,通常会导引出很糟糕的企业决策。就连威尔许,他退休时也承认追求股东价值很可能是「世界上最笨的主意」。 (注68)

①编按:指涉一公司兼并、控股大量同行企业的垄断形式。 ↑

②译注:指为了传递报价资讯跑来跑去、把地垫都挤歪了的人。 ↑

③译注:盈余高时先放着少报一点,留到盈余低的时候再提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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