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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评
第16章 正在生锈的钱

金融危机核心的讽刺之处是:起因是信心太满、借贷太多和支出太高,但要解决只能靠更多的信心、更多的借贷与更多的支出。

──赖瑞‧桑默斯,2011年 (注1)

难道他们(央行官员)不用去想超低名目利率实际上很可能导致总和需求下滑,同时酝酿出金融动荡、银行倒闭、「企业僵尸化」和经济动能下滑吗?

──赖瑞‧桑默斯,2019年 (注2)

经济学家选用比喻时,充分展现了他们对物理的嫉羡。「在物理学中,逃逸速度(escape velocity)指的是脱离行星引力必要的速度。」2014年初英国央行总裁马克‧卡尼(Mark Carne)说,「经济学上的类比,是一个经济体要脱离金融危机后,诸多阻力必要的动能。」 (注3) 卡尼说的这些话,是替英国央行维持接近零值的利率政策找理由。到头来,英国经济在卡尼的总裁任内(他在2020年退休)从来没有达成逃逸速度。

雷曼兄弟危机之后的种种货币政策实验,造成的损害有可能大于带来的益处吗?品浩太平洋债券天王比尔‧葛洛斯是这么想;他拿出自己的理科背景,指称光速之下牛顿物理学就不成立,同样地,当利率的下界接近零值时,市场经济也会停止正常的运作。 (注4) 哈佛大学经济学家肯尼斯‧罗格夫(Kenneth Rogoff)一直在研究这个主题:

当物体接近黑洞时,正常的物理学法则就会紊乱(或者,更准确来讲,套用正常的法则会出现奇怪的结果),同样地,当一个衰退的经济体利率触及(或者至少是接近)零限时,经济法则看来也会紊乱。 (注5)

这位品浩太平洋的债券经理人在致客户函中写道,金融体系的借款利率与放款利率之间要有正值的利差或息差,当来到零利率,货币市场基金就会被迫紧缩,银行也会发现把钱借出去无利可图。葛洛斯把息差,比作为血液提供营养的氧气。他主张,「安全的息差」是资本主义的必要因素。来到零利率,就会贫血缺氧,甚至患上白血病。 (注6)

葛洛斯的意思是,由于联准会大买政府公债,导致英国的金融系统里出现银行纷纷关闭分行并裁撤员工,到处可见僵尸企业与阻滞不顺。 (注7) 葛洛斯2013年夏天写道:「低殖利率、低息差以及未来的预期报酬低,对实体经济造成的负面影响已经愈来愈严重……本来是解决方案的零限利率以及量化宽松方案,现在很可能已经变成问题。」五年后,两位美国经济学家发表论文,他们模拟利率跌落某个水准之下银行要面对多少损失。马库斯‧布奈梅尔(Markus Brunnermeier)和严恩‧柯比(Yann Koby)将转折点称为逆转利率(reversal interest rate);至于转折点在哪里,会因为各国的银行体系不同而异,但不管怎样,都在零值以上。 (注8)

就像葛洛斯所指,银行需要正值的放款利差(净利差),才能鼓励他们从事放款。 (注9) 如果银行不借钱,就没办法创造钱。量化宽松拉高了资产价格并拉紧了信贷利差,但新创造出来的资金大部分并不是借给消费者或企业,而是被银行存入联准会。2008年联准会开始付息给超额准备金(亦即银行放在央行的存款),让银行更没有理由放款,钱在经济体中流动的速度也会变慢。 (注10) 简而言之,联准会把利率订在接近零值的水准并未引发通膨,反而制造出挥之不去的通缩。

我们在第10章看到超低利率如何对经济体的供给面造成负面冲击,并在第11章讨论廉价的贸易信贷如何鼓动企业拉长供应链,回过头来压低了贸易商品的价格。随处可见的僵尸企业让通缩更添压力。 (注11) 很多产业长期面临产能过剩。美国2008年后企业债务攀升,但很多借出去的钱都用在金融操作上,可能是买回库藏股,或者从事杠杆收购。低利率助长了收购热潮,降低了竞争压力并支撑起垄断与寡断企业。僵尸企业、垄断企业和金融化企业的投资金额通常都较低,这些企业全部联合起来,则降低了经济体本来的成长产能。

超低利率也从需求面伤害经济。这会把消费支出从未来拉到现在,但长期来说,高负债与存款不足的家庭未来势必要减少支出。2008年之后就是这样,英美两国的家庭开始清偿信贷热潮期间降低了一部分的超额债务。 (注12) 股市大涨与其他资产价格泡沫某种程度上抵销了家庭资产负债表的严重恶化,但就像第13章讨论过的,低利率制度造成退休负债成本提高、阻碍储蓄与退休金投资报酬下降,使得未来的消费也走下坡。

此外,大型财富泡沫的主要受益者是前面的1%,其余99%得辛辛苦苦面对疲弱不振的所得成长、高到让人买不起的房价和过度的负债。经济学家永远乐此不疲地指出,贫富不均拉大对经济成长不是好事,2008年之后企业竞租(corporate rent-seeking) ① 火热所导致的「恶性」贫富不均,后果尤为严重。

超低利率与央行大举购债压制了市场波动性,但长期的宽松货币弱化了金融体系。疯狂寻求收益,鼓舞投资人冒更高的风险,也使得贷放的承作标准下降。国际间的息差交易大增,投资人大批涌进新兴市场发行的高殖利率债券。危机十年后,开发中世界再度来到了边缘。 (注13) 如果考虑到有各式各样的「传输机制」会移转超低利率对经济与金融体系的影响,就不难理解为何西方经济体永远也无法达到逃逸速度。

非传统货币政策反而是造成了意料之外的结果,压低了经济体的趋势成长率,从而压低了自然利率。虽然联准会不愿为这个结果担起责任,但央行官员也慢慢理解到自然利率正在走下坡。危机过后几年,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这个单位决定联邦基金利率)开始发布每一位理事对未来利率走势的预测图表。他们把这种图表称为「点图」(dot plot),此图显示了美国货币政策决策值一直高估了未来的利率水准。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预测的「长期」利率中位数值(利率的预期正常水准)有随着时间下滑的趋势。 (注14)

2009年夏天,柏南克为《华尔街日报》撰写一篇特稿社论,承诺联准会将以「平稳且及时的方法」撤除紧急货币措施。并没有。只要柏南克仍是联准会主席,联邦基金利率就不会上来。葛林斯潘的宽松货币(利率1%)仅持续十二个月,但金融危机过了七年之后,联邦基金利率仍为零值或接近零值。联准会的资产负债表在柏南克任内也不见缩小。事实上,从《华尔街日报》登出柏南克这篇文章到他离开主席一职,联准会的资产负债表还多了约4兆美元。

在「新常态」时代,有太多理由可以推迟回归正常的时间,要多少有多少。欧洲2010年爆发主权债危机,纽约联邦准备银行总裁威廉‧杜德利(William Dudley)主张必须继续维持量化宽松,以安抚华尔街。 (注15) 就这样,量化宽松一轮接着一轮,第一轮之后就来了第二轮(2010年11月)。2011年9月,联准会推出扭转操作,由央行卖出短天期债券、买入长天期公债。扭转操作之后是第三轮量化宽松(2012年9月)。柏南克也订下制度,在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会后开记者会,并开始提出未来预期利率变化的「前瞻性指引」。联准会保证未来利率也会维持在低点并收购长天期债券,目的就是要强压下长期利率。 (注16)

凯因斯有一个很出名的比喻,他把投资股票比拟成小孩的游戏,如配对纸牌游戏或大风吹。21世纪的央行则比较像是在跟婴儿玩的捂脸躲猫猫游戏,金融市场(如今已下了猛药、估值过高、杠杆过大而且流动性愈来愈差)决定了央行有胆走到哪一步,每当市场不喜欢眼前所见的情况,就放声大喊「看不见」。2013年6月出现退场恐慌,圣路易联邦准备银行(同时也是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成员)的詹姆士‧布拉德(James Bullard)建议,今后应把量化宽松定调为「开放式」。 (注17) 布拉德过去是联准会里的「鹰派」,他曾经很忧心极端货币政策造成的冲击。到了此时,联准会老巢已经换成鸽派人士管理,鹰派则变成濒临绝种的动物。

雷曼兄弟破产之后,联准会2015年夏天首次宣布打算调高利率,市场又出现骚动。联准会延续一点一点慢慢升的步调,接着,2018年初美股忽然大地震,当年稍后更是大跌,此时,联准会宣布放弃之前的计划,不再缩减资产负债表。2019年8月,联准会调降联邦基金利率,隔月,开始买进证券以帮助「冻僵」的附买回市场(这是华尔街拿证券当成抵押品,用来找现金的市场)解冻。联邦基金利率最高来到2.5%,与上一个周期循环的最高点相比,连一半都不到。

全世界的政策利率都一起收敛到世界储备货币看守人设定的水准;个别央行曾经试着把利率调整到常态,但都无功而返,举例来说,澳洲储备银行2010年10月将利率调到4.75%,高利率维持的时间仅约一年,之后也大砍利率。挪威跟上澳洲的脚步,怯怯地调高利率之后才开始左思右想。欧洲央行在尚─克劳德‧特瑞谢(Jean-Claude Trichet)任内于欧元区危机期间升息,2011年两度调高,但在当年年底前改弦易辙。低利率真真切切催生出了更低的利率。

要长期维持货币宽松,有一个办法是不断改变目标。一开始制定量化宽松,是为了在恐慌期间回复金融市场秩序,这是白芝浩最终放款人规则的现代延伸版(但少了维多利亚时代的严格条件限制)。然而,联准会2012年9月推出第三轮量化宽松时,用意是要帮助就业市场。 (注18) 失业率本身就是另一个不断变动的目标。联准会的前瞻性指引一开始把货币政策恢复常态的门槛订为失业率降到6.5%,2015年时失业率来到这个水准,但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的结论是继续延长量化宽松有必要,因为「自然失业率」已经下降。

叶伦2014年初取代柏南克成为联准会主席,她认为,利率来到零值下限引发的风险,是延长零利率政策比不延长更好的理由。 (注19) 实际上,叶伦的意思是超低利率本身便是继续维持下去的充分理据。

货币干预行动愈来愈大胆。联准会2008年开始购买几千亿美元的短天期美国国库券,但之后转为买进较长天期的公债,以利压低长期利率。身为美国央行的联准会,也买进资产抵押贷款证券承担信贷风险。在金融危机的记忆逐渐淡去之时,联准会反而加快购买证券的速度。 (注20) 前主席伏克尔喟叹,联准会已经「大力拓展合法的与隐含的权力范畴,超过长久以来深植的经营央行原则与实务操作。」 (注21)

柏南克并没有感受到伏克尔的不安。联准会自有通膨与失业率的目标要考量(联准会的第三项目标是要维持「温和的长期利率」,这一条几乎没人提到)。德拉吉之后说,主要的风险是做得不够,而不是做得太多。这位央行总裁说到重点了。理论上,快速升息或许能鼓舞银行放款并减轻退休金负债的负担,但这样做的负面结果很可能非常严重:僵尸企业和其他负债过重的企业直接倒闭;企业获利下滑;股票和房地产价格大跌;流动性干涸且波动性大增,导致华尔街恐慌;汇率动荡,随之而来的是另一场新兴市场债务危机;欧元区的主权债危机卷土重来;各地的服务成本上扬,导致公共债务成长。这些事都太痛苦,让人想都不敢想。因此,央行官员选择循序渐进。但就像国际清算银行的克劳迪欧‧波瑞欧所见,问题是他们走的路是错的。

各国央行以联准会马首是瞻。雷曼兄弟倒闭之后,从联准会(2008年11月)到英国央行(2009年3月)采行量化宽松的时间点,刚好是联准会自己大规模扩大购买证券之时,接下来换成日本央行(2011年8月)、欧洲央行(2015年1月)和瑞典央行(2015年2月)。英国央行、加拿大央行与欧洲央行也仿效联准会的前瞻性指引。到了2013年4月,日本央行制定通膨目标,柏南克的2%被认为是「全球基准指标」。 (注22) 这些领头的央行不仅采行大部分雷同的政策工具,有时候行事时也会彼此协调。欧洲主权债风暴2011年底时愈演愈烈,联准会和日本、欧洲、英国、瑞士和加拿大央行发表联合声明,要以「协调一致的行动强化能力,为全球金融体系提供流动性支撑。」五年后,这些领头的央行据说又再度合作,这一次是为了要阻止美元在外汇市场上涨。 (注23)

几年时间过去,与同业相较,联准会开始显得保守。到了2013年初,联准会持有的资产价值约为美国国内生产毛额的五分之一,瑞士国家银行持有的则与该国的国内生产毛额相当。 (注24) 联准会能买进的资产仅限于美国政府公债与优质资产抵押贷款证券,瑞士国家银行可以买海外股票。2015年之后的两年半,联准会暂停量化宽松方案,欧洲央行与日本央行在这段期间又买进了5兆美元的证券。隔年,这两国的央行买入的主权债还高于自家政府发行的公债。

英国2016年6月公投脱欧,英国央行开始购买海外公司债。麦当劳和苹果都名列「老太太」的购买清单,从来没有人好好说明买这些公司发行的债券到底要怎样协助英国经济。 (注25) 到了隔年初,全球各大央行买进的证券比过去还多。「激进货币政策手段就是这样催生出另一种手段,」詹姆斯‧格兰特写道,「他们试过的方法愈来愈多,成功的却愈来愈少。他们愈来愈不成功,就会愈试愈多办法。没有『退路』了。」 (注26)

并不是每一种货币创新都出于美国之手;英国央行就推出了「信贷宽松」(credit easing),欧洲央行也有自己的「长期再融资操作」(long-term refinancing operation)、「证券市场方案」(securities markets programme)和「直接货币交易」(outright monetary transaction)。丹麦和瑞士央行的货币挂钩制(currency peg),让他们有藉口用新印出来的钱买进海外证券。日本央行首开量化宽松先例(2001年3月),之后又想出「量化与质化宽松」(quantitative and qualitative easing),后来又加上「控制殖利率曲线」(yield-curve control)。 (注27) 美国与英语世界其他地方的利率从来没有低于「零值下界」,但欧洲与日本央行破釜沉舟,冒险抢进未知的负利率领域。

两次大战期间货币学领域出现了一些奇人,每个人都提出独有的方法来修补经济上的弊病。1920年代,前英国陆军少校道格拉斯(C.H.Douglas)提出零利率「社会信贷」(social credit),在死气沉沉的英国经济体中拉抬需求。 (注28) 另一位英国人佛瑞德里克‧索迪,我们之前已经看过此人对于虚拟财富的想法,他提议以雪梨赛马场用来计算赌金的数学模型为依据,发行一种新的纸币。比较没有吸引力但很会蛊惑人心、号称广播神父(Radio Priest)的库夫林神父(Father Coughlin),他在1930年代呼吁要将联准会收归国有,并无限量发行银币。 (注29)

那个时代的经济异端分子还有德国出生的商人西尔维奥‧格塞尔(Silvio Gesell)。格塞尔1890年代初期在布宜诺斯艾利斯成为商人,见证了阿根廷惨重的金融危机。格塞尔认为,囤积货币使得危机后的经济下滑更加严重,而他想出一个很有原创性的办法来解决这个问题。为了提高衰退期间的货币流通速度,格塞尔提议立法要求每个星期都要在银行纸币上盖章更新效期,盖章后的折价成本设定为面值年减少5%。在格塞尔的计划中,经济艰困时现金已经不再是储存价值的工具,存款更不可能生利息了。「钱必须生锈」是他的名言。

离开布宜诺斯艾利斯之后,这位货币制度激进分子回到德国,成立一个素食者公社。1961年他出版《自然的经济秩序》(The Natural Economic Order),呼吁土地免租金、资金免利息,并把这本书献给美国激进经济学家亨利‧乔治(Henry George)、摩西和罗马时代的奴隶领袖斯巴达克斯(Spartacus)。隔年,格塞尔写信给列宁,建议这位布尔什维克派领袖掌控货币,而不要规划实体经济。几年后,他在短命的巴伐利亚苏维埃共和国(Bavarian Soviet Republic)担任财政部长(这个政府最著名的成就是对瑞士宣战,理由是对方拒绝出借某些蒸汽引擎)。格塞尔的自由经济组织在1920年代吸引了几千名追随者。

格塞尔1930年过世,过没多久,奥地利出现一场要让钱生锈的小型实验(德语称为「Schwundgeld」)。联合信贷银行1931年5月倒闭,害得奥地利经济陷入严重衰退。提洛邦(Tyrol)一个小镇沃格尔(Wörgl)的镇民代表决议,用公家就业方案来解决当地的失业问题。他们承袭了格塞尔的想法,自己印钱来筹募费用资金。沃格尔镇发行的纸币每个月都要盖章更新,盖章的折价成本是面值减少1%。根据当时的人说,这套方法有效降低失业率,直到奥地利国家银行(Austrian National Bank)介入为止;银行痛恨自身的货币垄断权受到威胁,使得沃格尔镇的货币冒险记画下句点。 (注30)

事情还没完。耶鲁的尔文‧费雪听说了沃格尔镇的方案。费雪的想法和格塞尔一样,都认为囤积资金会导致经济衰退更严重。他写信给纽哈芬市长,提议采用「紧急自偿性印花税纾困代金券」(emergency self-liquidating stamp-tax relief scrip)以带动就业,之后请求罗斯福总统也推动类似方案(费雪的代金券每年固定折价26%)。美国最伟大的经济学家遭拒了。 (注31) 凯因斯日后在《就业、利息和货币的一般理论》里向格塞尔致敬,说他是「奇特、遭到不当忽视的先知」。如果没有大衰退的话,格塞尔或许可以在经济思想史上留下一个注脚。

2008年12月,联准会将放款利率调降到历史低点,目标利率为0%到0.25%。联准会已经来到经济学家所说的「零值下限」了,央行官员再也没有办法靠降息刺激借款与支出,他们弹尽援绝;或者说,看起来是这样。几个月后,哈佛大学经济学家格里高利‧曼昆(Gregory Mankiw)提出一项建议,打破了僵局。在《纽约时报》的特稿社论中,曼坤建议联准会对银行存款制定负利率。他说,如果每年都有固定比例的货币随机无效,就可以遏止囤积资金。虽然同样不实际,而且细节稍有差异,但格塞尔的版本又回来了。

当经济学家还在争论要用什么方法实施负利率时,央行官员已经勇往直前。1656年,瑞典的斯德哥尔摩银行(Stockholms Banko)启动纯纸币的实验,这是欧洲首例。这家银行发行太多纸币,之后很快就倒闭,创办人约翰‧帕尔姆斯特鲁赫(Johan Palmstruch)被判处死刑。灾后一片破败当中,催生出瑞典央行。这家全世界最古老的央行,也是第一个实施负利率的央行,可以说是机缘巧合,雷曼兄弟银行倒闭不到一年,2009年7月,瑞典央行就将存款利率订为-0.25%。

禁忌一被打破,其他央行也跟了上来。2012年7月,丹麦引进负利率,以利维持丹麦克朗与遭受危机冲击的欧元之间的货币挂钩制。两年后,管辖欧洲货币联盟十九个会员国、约3.4亿人民的欧洲央行,也让存款利率低于零。瑞士跟进。日本央行长期抗拒负利率的呼声,但2016年1月时宣布也要把存款利率定为负值,震惊金融市场。到了这时,自2008年初贝尔斯登银行倒闭以来,预估全球共有六百三十七次降息行动,各央行买进价值超过14兆美元的债券,约有8兆美元的政府公债殖利率低于零。 (注32)

就像哈佛大学经济学家肯尼斯‧罗格夫说的,负利率本来的用意是「为经济体增压,以便跳脱通缩衰退」。 (注33) 但负利率并没有达成此一承诺目标,事实上超低利率还使得已经出现的问题更加严重。从一开始,负利率就为传统银行带来极大挑战。引进欧洲时,葡萄牙央行总裁认为这对金融体系来说是一大威胁。 (注34) 德国的银行蒙受高额亏损,为了弥补,他们去冒更大的风险。 (注35) 欧洲保险业与退休金基金无力偿债的问题更加严重, (注36) 债券市场的流动性枯寂,附买回市场同样也受伤, (注37) 瑞士和瑞典还吹起了房地产泡沫。 (注38)

图10 全球殖利率为负值的债券

图说:到了2020年12月,将近18兆美元的债券殖利率低于零。资料来源:Bloomberg.

负利率无法为投资加大马力。 (注39) 丹麦引进负利率之后的几年,投资实际上减少了。 (注40) 有一种解释是货币政策让全球航运业持续产能过剩,丹麦企业在航运业举足轻重。 (注41) 另外也有一种不算太胡说八道的说法,指称负利率营造出危机永远没有尽头的印象,让企业没了信心。 (注42) 负利率政策的主要目的是要把通膨拉回到目标值,但连这件事也没成功。丹麦2012年采行负利率政策,四年后,通膨仍盘旋在约1%。

负利率阻碍银行创造货币,而且,据说负利率本身就诱导出了通缩心态。 (注43) 格塞尔「让钱生锈」的原始目的是防囤积,负利率不但没达成目标,还造成反效果。德国最大型的银行之一德国商业银行(Commerzbank)宣布,为了避免欧洲央行透过负利率对其存款课税,该行决定把现金放在自家金库。在日本,引进负利率之后,保险箱的销量大增。 (注44) 这些反应本来应该是可以预见的。凯因斯说的是对的:「要阻止人们囤积资本,确实要有利息。」

一些重要投资人也看出了负利率的不良效应。 (注45) 「经济体要能正常运作,」美国大型投资公司资本集团(Capital Group)的大卫‧何果(David Hoag)提到,「需要正利率,也要高效率配置资本。」 (注46) 贝莱德的赖瑞‧芬克认为,在推动这等激进政策时并未妥善思考对存款者会有哪些冲击。 (注47) 避险基金经理人保罗‧辛格主张,负利率拿掉了导引投资人配置资本与管理风险的信号。 (注48) 比尔‧葛洛斯指出,殖利率为负值的债券上看好几兆美元,构成「有一天终将爆炸的超新星」。 (注49) 另一位投资人把负利率政策比拟为撞上黑洞。 (注50) 双线资本公司(DoubleLine Capital)的杰佛瑞‧冈拉克(Jeffrey Gundlach)的讲法更直截了当,他说:负利率「是我碰过最愚蠢的想法」。 (注51)

有一小群退休的央行官员跳出来批评这项货币创新。国际清算银行前首席经济学家威廉‧怀特警告,负利率让全球经济置身险境。 (注52) 英国央行货币政策委员会成员(同时也是古德哈特法则的原创)查尔斯‧古德哈特喟叹:「这么多权威人士都没能透彻思考他们的政策对广大金融体系、尤其是银行可能造成哪些影响。」 (注53) 圣路易联邦准备银行前总裁威廉‧普尔警告,负利率正在分散世人的注意力,更少人去关注必要的经济改革。 (注54)

到此时为止,只有像格塞尔等货币学上的怪人主张可以制定负利率,或是被当成一小群经济学家的思想实验。

经济学家也不看好。即便是被格塞尔视为英雄的19世纪激进分子亨利‧乔治,也认为如果利率低于零就无法好好维护资本。 (注55) 与乔治同时代的庞─巴瓦克相信,负利率违反人性。写出《利息的性质与必要性》的伟大瑞典经济学家古斯塔夫‧卡赛尔,把利率可以跌到零值或以下斥为「绝对荒谬的想法」。 (注56) 卡赛尔说,请人们浪掷资本,真是太过分了。虽然尔文‧费雪在大萧条期间支持格塞尔的想法,但他相信,零利率或负利率「在实务上几乎不可行」。费雪说,只有当货币变成「像水果那样会腐烂的大宗商品时」,负利率才有用。 (注57)

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保罗‧萨缪尔森(Paul Samuelson)同样认为负利率的概念很荒谬。这位麻省理工学院的经济学家指出,如果维持负利率的期间够长,辗平洛矶山脉的成本,还低于替爬陡坡的车子省下的油料费,也还有赚头。 (注58) 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的经济学家阿克塞尔‧莱约霍夫乌德认为,如果长期利率比短期利率「负」得更多,这只代表了这个世界正在崩坏; (注59) 世界翻转了,银行得借来长期资金、放出短期资金,家庭要付钱给银行才能把钱存进去。莱约霍夫乌德说,如果利率一直往负值方向深跌,金融体系活不下去。

算至21世纪初,贷款收息的历史已经有五千年,甚至更久;利息撑过了《圣经》上的禁令、亚里斯多德的义愤、中世纪神学专家与现代社会主义者的攻击。在上一个一千年,借钱的人总是要付点代价才能使用别人的财富。在21世纪初期以前,债券殖利率只是偶尔落入零值以下,会有这种事,也都是因为规范和财政上的一些突发奇想, (注60) 但如今,丹麦买房子的人贷房贷还可以拿到退款,公司发行负殖利率债券等着拿钱。欧洲连有些垃圾债券的殖利率都来到零值以下。

瑞典央行2009年夏天采负利率制时,副总裁拉斯‧斯文森(Lars Svensson)轻轻带过这项政策行动,他对《金融时报》说:「负利率没什么好奇怪。」 (注61) 这份报纸说斯文森是「世界知名的货币政策理论专家」,对他来说或许确实不足为奇吧。但如果就像经济史学家威廉‧戈兹曼说的,「用利息来刺激贷放,是金融史上最重要的创新」,那么,或许可以把负利率的来临视为金融史上第二重要、很可能也是最愚蠢而且必定是最奇特的创新。

①译注;竞租指的是为了维持或争取垄断利益所做的无生产力追求利润行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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