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飞越太平洋,古奇中校告诉我,回到美国后,我将是一个多么伟大的英雄。他说,人们会出来游行什么的,我根本不用自己买酒喝,买饭吃,因为其他人会争着为我付账。他还说,陆军想让我全国巡回演讲,做征募新兵、销售债券之类的事,他还说,我会享受“王室待遇”。这一点,他说得对。
飞机降落在旧金山机场时,一大群人等着我们下飞机。他们举着标语和横幅。古奇中校望向窗外,说很奇怪,竟然没有看到铜管乐队来迎接我们。事实证明,那群人已经够多的了。
我们下飞机后发生的第一件事是那群人开始对着我们齐声高呼口号,然后有人扔了一个大番茄,正好砸在古奇中校的脸上。那之后,天塌地陷,乱作一团。机场有几个警察,但是人群冲破警察的防线,朝我们跑过来,大声嚷嚷着各种难听的话,他们大概有两千人,留着大胡子什么的,这是自我在稻田里见到布巴战死以来最可怕的事。
古奇中校拼命擦掉脸上的番茄,做出一副很有尊严的样子,但我想,管他呢,因为对方人数是我们的一千倍,而且我们手无寸铁,所以我拔腿就跑。
那群人肯定也在找可以追赶的人,因为所有人都开始追赶我,就像我小时候那样,大喊大叫,挥舞着标语。我几乎跑遍机场的跑道,然后跑回航站楼,这比当时内布拉斯加大学剥玉米人队绕着橘子碗追我的情形还要可怕。最后,我跑进厕所,坐在马桶上,关上门,一直到我觉得他们放弃了,回家了。我肯定在厕所里躲了一个来钟头。
我从厕所出来后,朝大厅走去,古奇中校被一群宪兵和警察包围着,愁眉苦脸,直到看见我。“快来,阿甘!”他说,“他们给我们准备了一架飞机,送我们去华盛顿。”
我们上了飞往华盛顿的飞机,发现飞机上还有一群平民百姓,古奇中校和我坐在前面的座位上。飞机还没起飞,我们周围的人就都站起来,坐到后面去了。我问古奇中校怎么回事,他说,可能我们身上有怪味什么的。他说,不用担心。他说,到了华盛顿,情况就会好转。但愿如此,因为,连我这样的白痴都能明白,到目前为止,情况并不像中校说的那样。
飞机抵达华盛顿时,我简直兴奋得快要爆炸了!我们可以看见华盛顿纪念碑和国会大厦,都是从窗口看见的,以前我只见过照片,但现在,它们就在那儿,实实在在矗立眼前。陆军派了一辆车来接我们,我们被带到一个很不错的酒店,有电梯,还有人帮着拎行李什么的。我从来没坐过电梯。
我们把东西放好后,古奇中校过来,说我们要去一个小酒吧喝一杯,他记得那地方有很多漂亮姑娘,他说这儿和加州很不一样,因为东部人很文明什么的。这次,他又错了。
我们在一张桌旁坐下,古奇中校给我点了一杯啤酒,也给自己点了一杯喝的,他开始交代明天总统向我颁授勋章时,我该如何在仪式上表现。
他说到一半时,一个漂亮姑娘走到桌前,古奇中校抬头看她,让她再给我们拿两杯酒来,因为我猜他以为她是服务员。但她低下头说:“我连一杯热唾沫都不会给你拿,你这个肮脏的浑蛋。”说完,她转过身对我说:“你今天杀死了多少婴儿,你这只大猩猩?”
那之后,我们回到酒店,叫了客房服务,点了几瓶啤酒,古奇中校必须把明天我该做的事交代完。
第二天,我们一大早就起床,步行到总统住的白宫。这是一栋非常漂亮的房子,有一个大草坪,看起来几乎和莫比尔的市政厅一般大。很多军人在那儿跟我握手,说我是个多么优秀的人,然后就到了领取勋章的时候。
总统是一位身材高大的老人,听口音像是从得克萨斯,还是什么地方来的,他们召集了一大群人,其中有些看起来像女仆和清洁工之类的,但他们都生活在这座美丽的玫瑰园里,站在明媚的阳光下。
一名陆军军官开始朗读一篇废话,大家都听得很认真,除了我,因为我饿了,我们还没吃早饭呢。终于,那个陆军军官念完了,然后,总统走到我面前,从盒子里取出勋章,别在我胸前。然后,他和我握手,所有人都开始拍照、鼓掌什么的。
我以为仪式结束了,我们可以离开这儿了,但总统还站在那儿,用有点儿滑稽的表情看着我。最后,他说:“孩子,是你的肚子在咕咕叫吗?”
我瞟了一眼古奇中校,但他只是翻了个白眼,于是,我点了点头,说:“嗯哼。”总统说:“好啦,来吧,小伙子,我们去弄点儿吃的!”
我跟着他进了白宫,我们走进一个圆形的小房间,总统让一个侍者模样的人给我送一份早餐过来。房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趁我们等早餐的工夫,他开始问我问题,比如说,知道我们为什么要和越南佬打仗吗,他们在军队里对我们好不好?我只是点头,过了一会儿,他就不问我问题了,两个人都沉默了。然后,他问:“你想一边看电视,一边等早餐吗?”
我又点了点头,总统打开办公桌后面的电视机,我们一起看《贝弗利山乡巴佬》(The Beverly Hillbillies)。总统看得很开心,说他每天都会看这个节目,而且我让他想到了杰思罗。吃完早餐,总统问我要不要他带我参观一下白宫,我说“好的”,我们就出去了。我们来到外面,所有摄影师跟着我们转,接着,总统决定坐在一张小椅子上,他对我说:“孩子,你受伤了,是不是?”我点点头,然后他说:“哦,你看这个。”说着,他拉起衬衫,给我看他肚子上一个手术后留下的大疤。他问:“你伤在哪儿了?”于是,我脱掉裤子给他看。所有摄影师冲上来拍照,几个人跑过来,急忙把我架到古奇中校等着的地方。
那天下午,回到酒店,古奇中校突然拿着几张报纸闯进我的房间,天哪,他气疯了。他吼我、骂我,把报纸摔在我床上,我上了报纸头版,露出我的大屁股,总统也在展示他的伤疤。有一张报纸在我的眼睛上画了一个小小的黑眼罩,这样读者就认不出我来了,就像对待黄色图片那样。
照片下面写道:“约翰逊总统和战斗英雄在玫瑰园中小憩。”
“阿甘,你这个白痴!”古奇中校说,“你怎么能这样对我?我完了。我的职业生涯可能就这样结束了!”
“我不知道,”我说,“我只是尽力做对的事。”
总之,从那之后,我又陷入了麻烦,但他们还没有放弃我。陆军决定让我去巡回征兵,鼓动小伙子们报名参战,古奇中校找人给我写了一篇演讲稿。那篇稿子很长,净是“危机时刻,参军报国是最光荣、爱国的行为”之类的屁话。麻烦的是,这篇稿子我绝对不可能背下来。哦,那些词我记得清清楚楚,但一到说的时候,就成了一团糨糊。
古奇中校丧失了理智。为了让我把演讲稿记牢,他让我每天熬到将近半夜,但最后,他放弃了,说:“看来这么做行不通。”
接着,他有了个主意。“阿甘,”他说,“这么办吧。我把这个演讲稿删短点儿,你说几句话就行。我们试试看。”哦,他越删越短,越删越短,直到他终于满意我能记住演讲稿,看起来不像个白痴了。到最后,我只需要说:“参军吧,为你的自由而战!”
我们巡回征兵的第一站是一所规模不大的学院,他们找来几个记者和摄影师,我们坐在大礼堂的主席台上。古奇中校起身发表本该由我发表的演讲。讲完,他说:“现在,我们有请刚刚获得国会荣誉勋章的陆军一等兵福瑞斯特·甘讲几句话。”他示意我上前。一些人在鼓掌,等他们停下来后,我俯身,说:“参军吧,为你的自由而战。”
我想,观众以为我会多说几句,但他们就让我说这么多,所以,我站在那里,大家看着我,我看着大家。突然,前排有人喊道:“你怎么看这场战争?”我想到什么就说了什么,也就是:“一坨狗屎。”
古奇中校走过来,一把抢过话筒,让我坐下,但所有记者飞快记下我说的话,摄影师们咔咔拍照,观众全都变得疯狂起来,他们欢呼雀跃。古奇中校马上把我带出礼堂,我们坐上车,汽车飞速驶出城,一路上,中校什么都没跟我说,他只是喃喃自语,发出疯癫古怪的笑声。
第二天早上,我们在一家酒店准备此行的第二场演讲,这时,电话铃响了,找古奇中校的。电话那头的人,无论他是谁,似乎一直在讲话,中校只是听着,连声应着“是,长官”,还不时瞪我一眼。他终于放下了电话,他盯着自己的鞋子说:“好了,阿甘,这下你做到了。巡回演讲取消了,我被调到冰岛的一个气象站,我不知道,也不在乎你这浑蛋会有怎样的下场。”我问古奇中校,我们能不能要一瓶可口可乐,他只是看了我一会儿,接着又开始喃喃自语,发出那种疯癫古怪的笑声。
那之后,他们把我打发到迪克斯堡,并把我分配到蒸汽供热连。整整一天加半个晚上,我不停地往锅炉里铲煤,让营房保持暖和。连长是个什么都不在乎的家伙,他说我到了那儿以后,还有两年就退伍了,只要别惹是生非,就万事大吉。我就是这么打算的。我时常想起妈妈,想起布巴和养虾生意,想起哈佛大学的珍妮·柯伦,偶尔还打打乒乓球。
第二年春天的某一天,有通知说即将举行一场乒乓球比赛,获胜者将前往华盛顿参加全军锦标赛。我报了名,结果赢得很轻松,因为唯一一个打得还不错的家伙在战争中被炸掉了手指,不停地掉球拍。
下个星期,我被派往华盛顿,比赛在沃尔特·里德医院举行,所有伤员都可以坐在一旁观看比赛。第一轮,我赢得很轻松,第二轮也赢了,但第三轮,我抽到一个小个子,他会给球加各种旋转,打他很费劲,搞得我狼狈不堪。就在他四比二领先,眼看着我就要输了的时候,我突然看向人群,有个人坐在轮椅上,原来是岘港医院那个丹中尉。
局与局之间有短暂的休息时间,我走到丹跟前,低头看着他,他的两条腿没了。
“他们不得不把它们锯掉,阿甘,”他说,“不过,除此之外,我很好。”
他们还取下了他脸上的绷带,坦克着火,他被严重烧伤,浑身都是疤。此外,他的轮椅上竖着一根竿子,竿子上挂着个瓶子,瓶子上插着根管子,液体通过管子进入他体内。
“他们说就这样了,”丹说,“他们觉得管子插在我身上挺好看的。”
然后,他凑过来,直视着我的眼睛,说:“阿甘,我相信你想做什么都能做成。我一直在看你打球,你能打败那个小个子,因为你的乒乓球打得棒极了,你注定会成为顶尖高手。”
我点点头,该回到场上去了,那之后,我一分没丢,打进决赛,并夺得了冠军。
我在那儿待了大约三天,和丹共度了一些时光。我推着他的轮椅,带他到处走,有时在花园里,他可以晒晒太阳,晚上,我给他吹口琴,就像我给布巴吹口琴一样。大多数情况下,他喜欢谈论事情——各种各样的东西——比如历史和哲学,有一天,他谈到爱因斯坦的相对论,以及它在宇宙间的意义。我拿来一张纸,给他画了出来,整个公式,因为这是我们在大学的中级光学课上必须做的事。他看着我画的方程式,说:“阿甘,你总能给我带来惊喜。”
一天,我正在迪克斯堡的蒸汽供热连铲煤,五角大楼的一个家伙突然出现,胸前挂着一大堆勋章,面带灿烂的笑容。他对我说:“陆军一等兵甘,我很高兴地通知你,你入选了美国乒乓球队,将前往红色中国与中国佬打乒乓球。这是一项殊荣,因为这是近二十五年来,我们国家第一次和中国佬打交道,而且这件事比任何该死的乒乓球赛都要重要得多。这是外交,人类的未来可能在此一举。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耸了耸肩,点了点头,但心里猛地一沉。我只是一个可怜的白痴,如今却要关照全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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