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我们在这儿种起了棉花。一亩,一亩,又一亩的棉花。上上下下,满眼都是棉花田。如果说我这辈子有什么东西是确定的,那就是,如果有朝一日我们能离开这个地方,我绝不想成为一名棉农。
从在丛林中遇到大山姆和食人族的第一天起,确实发生了一些事。首先,弗里奇少校和我说服了大山姆,不要让我们把可怜的苏交给他的部落吃掉。我们还说服他,让苏帮我们种棉花,这比只是让他成为一顿饭有用得多。于是,苏每天都和我们在一起,戴着一顶大草帽,背着一个麻袋,种棉花。
另外,在我们到这儿的第三个星期,还是第四个星期,大山姆走进我们的小屋说:“听我说,阿甘,你会下棋吗?”
我说:“不会。”
他说:“哦,你可是哈佛人,你没准儿喜欢学下棋呢。”
我点点头,我就是这样学会下棋的。
每天晚上,我们在棉花田里干完活儿,大山姆就会拿出他的棋盘,我们围坐在火堆旁,玩到深夜。他给我演示各种下法,头几天,他还教我各种策略。后来,他就不教了,因为我赢了他一两盘。
没过多久,下棋的时间就变长了。有时候会持续好几天,因为大山姆决定不了下一步该怎么走。他坐在那儿,研究半天才走一步,但我总能打败他。有时,他很生自己的气,用棍子敲自己的脚,或者拿脑袋往石头上撞什么的。
“对于一个哈佛人来说,你是一个相当不错的棋手,”他会说,或者,“听我说,阿甘——你为什么要走最后那步棋?”我什么都不会说,或者只是耸耸肩,这会搞得大山姆暴跳如雷。
有一天,他说:“你知道吗,阿甘,你来这儿,我很高兴,这样就有人陪我下棋了,我也很高兴把你从炖锅里救出来。唯一的问题是,我真的很想赢你一盘。”
说完,大山姆舔了舔嘴唇,傻子都能明白,我只要让他赢一盘,他就会心满意足,然后立刻把我当晚餐吃掉。我必须保持警惕,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
与此同时,弗里奇少校遇到一件很奇怪的事。
一天,她和苏,还有我一起从棉花田往回走,这时,一只大黑胳膊从灌木丛里伸出来,向她招手。我和苏停了下来,弗里奇少校走到灌木丛前说:“谁在里面?”突然,那只大胳膊伸出来,抓住弗里奇少校,把她拽进了灌木丛。我和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接着往她那边跑去。苏先到的,我正要跳进灌木丛,苏拦住了我。他摇头,摆手让我走开,我们走到一边等着。里面传出各种声音,灌木丛发疯般地摇晃。我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但从弗里奇少校发出的动静判断,她似乎没有什么危险,所以,我和苏继续走回村子。
大约一个小时后,弗里奇少校和那个大块头的家伙来了,他笑得合不拢嘴。她牵着他的手走。她把他领进小屋,对我说:“阿甘,我想让你认识一下格鲁克。”说完,她领着他往前走。
“嗨。”我说。我以前在村子里见过这家伙。格鲁克咧嘴笑着点头,我也对他点头。苏则在一旁挠蛋蛋。
“格鲁克让我搬过去和他一起住,”她说,“我想我会搬过去的,咱们三个住在这儿有点儿挤,你说是不是?”
我点点头。
“阿甘,你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吧?”弗里奇少校问道。
她觉得我能告诉谁,我倒是很想知道。但我只是摇摇头,弗里奇少校收拾好东西,和格鲁克一起去了他的住处。事情就是这样。
日子一天天,一月月,最后一年年过去,我、苏和弗里奇少校每天在棉花田里干活,我感觉自己就像雷姆斯大叔。晚上,我下棋大败大山姆后,和苏一起走进小屋,我们闲坐了一会儿。我和苏已经到了可以通过嘴里叽里咕噜、做鬼脸和摆手互相交谈的程度。过了很长时间,我把他的经历拼凑出来了,结果差不多和我的一样悲惨。
当他还是一只小猿猴时,有一天,他的爸爸妈妈在丛林里散步,几个家伙走过来,用一张网罩住他们,把他们拖走了。苏尽力和叔叔阿姨处好关系,直到他们嫌弃他吃得太多,把他撵走了,从此,他就自食其力了。
他过得不错,成天在树上荡秋千,吃香蕉,直到有一天,他开始好奇外面的世界,他荡过一棵又一棵树,来到丛林边缘的一个村庄。他口渴了,下来坐在溪边喝水,这时,一个家伙划着独木舟经过。苏从没见过独木舟,所以坐在那儿看着它,那个家伙朝他划过来。他以为那个家伙想送他一程,但相反,那个家伙用桨打了苏的脑袋,还把他四马攒蹄地捆了起来,接下来,他只知道,他被卖给了某个人,把他送到巴黎的展览会上展示。
展览会上还有一只猩猩,名叫多丽丝,她是他见过的最漂亮的猿猴之一,没过多久,他们就坠入了爱河。举办展览的家伙带他们环游世界,他每去一个地方,最大的卖点就是把多丽丝和苏关在一个笼子里,这样,所有人都可以看他做爱——就是这种展览。总之,苏觉得很难堪,但这是他们活下去的唯一机会。
后来,有一次,他们在日本展出,有个人走到主办者跟前,出价并买下了多丽丝。她走了,苏不知道她去哪儿了,他又孤零零的了。
这件事导致苏的态度发生了明显的变化。他的脾气变得很糟糕,他们展示他时,他经常咆哮、号叫,最后,他甚至拉屎,还把屎扔到笼子外面花大价钱来看猩猩的人身上。
这样过了一段时间,主办展览的家伙受够了,把苏卖给了宇航局,所以最终他来到这里。我多少了解他的感受,因为寂寞的他想念多丽丝,就像寂寞的我依然想念珍妮·柯伦,我没有一天不惦记她现在过得怎么样。但现在,我们俩都在这里,困在这个偏僻的地方。
大山姆的棉花种植生意好得超乎所有人想象。我们播下种子,收获一捆捆棉花,然后把它们存放在离地搭建的大草棚里。终于有一天,大山姆说,他们打算造一艘大船,驳船,把棉花装上船,穿过俾格米人部落进城,卖掉棉花,赚一大笔钱。
“我都搞清楚了,”大山姆说,“我们先把棉花拍卖掉,拿到钱,然后用这笔钱购置一些我的族人需要的物品。”
我问他买什么,他说:“哦,你知道,老弟,珠子、小饰品什么的,也许买一两面镜子、一台便携式收音机、一盒上好的古巴雪茄,还有一两箱酒。”
这就是我们的交易方式。
总之,几个月过去了,我们收获了当季最后一批棉花。大山姆那艘带我们穿过俾格米人部落进城的内河驳船快造好了,就在我们动身的前一晚,他们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土风舞会,庆祝这一切,并驱除邪灵。
整个部落围坐在篝火旁,一边敲鼓,一边高呼“布拉——布拉”。他们还把那口大锅拖出来,架在火上煮,但大山姆说,这只是一种“象征性的姿态”。
我们坐在那儿下棋,这么跟你说吧——我兴奋得都快爆炸了!只要让我们靠近一个村镇或城市,我们就可以逃走。苏也知道这个计划,因为他坐在那边,一边挠着腋下,一边咧着大嘴笑。
我们下了一两盘棋,快下完另一盘棋时,我突然低头一看,该死,大山姆快把我将死了。他笑得很灿烂,黑暗中,我只看到他的牙齿,我想我最好尽快摆脱这种局面。
唯一的问题是,我摆脱不了。我的如意算盘打得太早,让自己陷入了一个极其困难的境地。我无路可走了。
我研究了半天棋局,火光照在大山姆微笑的牙齿上,牙面上清楚地映出我紧锁的眉头,然后,我说:“啊,你听我说——我去撒个尿。”大山姆点点头,仍然咧嘴笑着,我跟你说,在我的印象中,这是我头一次说这种话没让我陷入困境,而是摆脱了困境。
我去小屋后面尿尿,但尿完尿,我并没有回去下棋,而是进屋找苏,跟他解释了一下情况。然后,我偷偷溜进格鲁克的小屋,低声叫弗里奇少校出来。她出来了,我把我的想法也告诉了她,说我们最好在他们把我们煮熟之前赶紧离开这里。
哦,我们一致决定尽快逃走。格鲁克说,他要跟我们一起走,因为他爱上了弗里奇少校——不管他是怎么说的,大概意思是这样的。总之,我们四个偷偷溜出村子,来到河边,我们正要登上一条本地人的独木舟,突然,我抬头一看,大山姆和一千来个土著人正站在我面前,表情邪恶而又失望。
“拜托,老弟,”他说,“你真以为你比我这个老家伙精明吗?”我告诉他:“哦,我们只是想在月光下划划船——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他说,他明白我的意思,接着,他的手下抓住我们,把我们押回村里。大炖锅冒着气泡和热气,他们把我们绑在地上的木桩上,前景不太乐观。
“哦,老弟,”大山姆说,“发生这种变故确实令人遗憾。不过,你可以从这个角度看,你起码可以这样安慰自己,你喂饱了一两张饥饿的嘴。而且,我必须告诉你,毫无疑问,你是我遇到过的最棒的棋手,我在耶鲁四年,拿了三年国际象棋冠军。”
“至于你嘛,女士,”大山姆对弗里奇少校说,“我很抱歉,不得不让你和格鲁克的风流韵事到此为止了,不过,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做。”
“不,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你这个卑鄙的野蛮人,”弗里奇少校说,“你怎么敢这样?你应该为自己感到羞耻!”
“也许我们可以把你和格鲁克放在一个盘子里端上桌,”大山姆咯咯笑着说,“一点白肉配黑肉——我自己嘛,我要吃一条大腿,也可能吃一个乳房——这个主意不错。”
“你这个无耻的、坏透了的浑蛋!”弗里奇少校说。
“随你怎么说,”大山姆说,“现在,宴会开始!”
他们给我们松绑,一群黑人把我们往大锅那边拖。他们先把可怜的苏举起来,因为大山姆说,拿他炖汤,味道肯定不错,他们把他举起来,正要往大锅里丢,突然,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一支箭,射中了一个举起苏的家伙。那个家伙倒下,苏落在他身上。然后,更多的箭从丛林边,如雨点般朝我们射过来,所有人惊慌失措。
“俾格米人!”大山姆喊道,“拿起你们的武器!”所有人跑去拿他们的长矛和刀。
我们没有长矛,也没有刀,弗里奇少校、我、苏和格鲁克只好又朝河边跑,但我们沿着小路跑了还不到十英尺,突然,我们被树丛中设下的罗网倒吊在半空。
我们吊在那里,像蝙蝠一样倒挂着,血液涌向头部,这时,一个小家伙从灌木丛里走出来,对着被捆起来的我们嘻嘻哈哈笑。村里传来各种野蛮的声音,但过了一会儿,周遭安静了下来。然后,一群俾格米人过来,割开网子,把我们放下来,接着,他们又捆住我们的手脚,把我们带回村子。
当时的场景实在壮观!他们抓住了大山姆和所有土著人,也捆住了他们的手脚。看来,他们要把土著人统统扔进沸腾的大锅里。
“哦,老弟,”大山姆说,“看来你们是在最后一刻得救的,是吗?”
我点点头,但我不确定我们是不是刚出油锅,又入火坑。
“我跟你说,”大山姆说,“看样子,我和我的同伴们都要完蛋了,但也许你还有机会。如果你能拿到你的口琴,吹一两首小曲,或许能挽救你的性命。俾格米人的酋长特别喜欢美国音乐。”
“谢谢。”我说。
“别客气,老弟。”大山姆说。他们把他高高举到沸腾的大锅上,突然,他对我喊道:“马落在象三——然后,车十落在王七,我就是这样打败你的!”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然后,被捆住手脚的大山姆族人们开始齐声高呼“布拉——布拉”。所有人的情况似乎都不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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