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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评
第十章

我没有珍妮·柯伦的住址,只有她的一个邮政信箱,但我收到过她写来的一封信,她说她和她的乐队“裂蛋”在一个很小的地方演出,信上写了那个地方的名字——丑八怪俱乐部(Hodaddy Club)。我从火车站往那儿走,但总是迷路,最后只好叫了辆出租车。当时是下午,俱乐部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喝醉的家伙和昨晚留在地板上大约半英寸深的啤酒。但吧台后面有个家伙说,珍妮他们大概九点钟到。我问我可不可以在那里等他们,那个家伙说:“当然可以。”于是,我坐了五六个小时,让我的两只脚好好休息一下。

很快,那个地方就满员了。大多是大学生模样的孩子,但打扮得像杂耍表演里的怪人(geek)。所有人都穿着脏兮兮的蓝色牛仔裤和T恤衫,所有男人都留着胡子,戴着眼镜,所有女孩的头发都像随时会有一只鸟飞出去。这时,乐队上了台,开始鼓捣乐器。有三四个人,都拿着巨大的电家伙,到处插电。这当然和我们在大学学生会大楼玩的那一套有很大的区别。另外,我连珍妮·柯伦的影子都没看见。

他们安装好电器后,开始演奏,这么跟你说吧:这几个人很吵!很多彩灯闪烁起来,他们弹奏的音乐听起来有点像喷气式飞机起飞时的声音。但他们唱完一首歌后,观众喜欢,而且所有人欢呼尖叫。接着,一束光打在舞台一侧,她在那儿——珍妮!

她变了,和我认识的那个她不一样了。首先,她的头发垂到屁股,在屋子里还戴墨镜,而且是大晚上!她穿着蓝色牛仔裤,衬衫上贴了很多亮片,活像个电话总机。乐队再次开始演奏,珍妮开始唱歌。她手握麦克风,绕着整个舞台跳舞,上蹦下跳,挥舞胳膊,狂甩头发。我试图理解歌词的含义,但乐队的伴奏声太大,不停击鼓,猛敲钢琴,狠拨电吉他,屋顶都快被震塌了。我心想,这是什么破玩意儿?

后来,他们要休息一会儿,于是,我站起来,想穿过通往后台的一扇门。但有个家伙站在那儿,说我不能进去。当我走回座位时,我发现所有人都盯着我的军装。有人说:“你这身行头不错。”还有人说:“棒极了!”另一个人说:“他是认真的吗?”

我又开始觉得自己像个白痴,于是,我走到外面,心想,也许我可以四处转转,把事情想清楚。我大概走了半个小时,等我回到那个地方时,等着进去的人在外面排起了长队。我走到队伍最前面,跟那个人解释,说我的东西都在里面,但他让我去队尾等。我想,我在那儿站了一个来小时,听着里面传出来的音乐声,说实话,离远了听,还稍微好听点儿。

总之,过了一会儿,我觉得很无聊,就沿着一条小巷,绕到俱乐部后面。那里有几个小台阶,我坐在台阶上,看老鼠在垃圾堆里互相追逐。我口袋里揣着口琴,所以为了打发时间,我掏出口琴,吹了起来。我仍听得见珍妮的乐队演奏的音乐,过了一会儿,我发现我可以跟着他们一起吹了,比如用半音音栓(chromatic stop)降半调,这样就能和他们的演奏融为一体。不知道过了多久,应该没过多久,我就能用C大调自己发挥了,奇怪的是,自己吹起来就不觉得那么难听了,只要你不去听它。

突然,我身后的门开了,珍妮站在那里。我猜,他们又休息了,但我没在意,继续吹。

“谁在那儿?”她问。

“是我。”我说。但巷子里很黑,她把头探出来,说:“谁在那儿吹口琴?”

我站起来,因为这身衣服,我有点儿尴尬,但我还是说:“是我。阿甘。”

“谁?”她说。

“阿甘。”

“阿甘?福瑞斯特·甘!”突然,她冲出门,扑进我怀里。

我和珍妮坐在后台叙旧,直到她要去唱下一组歌。其实,她并不是辍学,而是被学校开除了,因为一天晚上,他们发现她在一个男生的房间留宿。那个年代,有这种违规行为是会被学校开除的。班卓琴手不想参军,逃到加拿大去了,小乐队从此解散。珍妮去加州待了一阵子,头上戴花,但她说,那是一群怪胎,成天吸毒吸得精神恍惚,后来,她遇到一个男人,于是跟着他来到波士顿,他们搞了几次和平示威活动,但后来,她发现他是个同性恋,就跟他分手了,开始和一个真正的和平示威者交往,那人还制造炸弹,炸毁建筑物什么的。这次恋爱也没谈成,后来,她遇到了一个在哈佛大学教书的男人,结果他已经结婚了。接下来,她和一个看上去还不错的男人好上了,但有一天,他因为在商店偷东西搞得他们俩双双被捕,这时,她才觉得是时候振作起来了。

她和“裂蛋”乐队一起演出,表演一种新的音乐,渐渐地,他们在波士顿附近相当受欢迎,下个星期,他们甚至要去纽约录制唱片。她说,她现在交往的男朋友在哈佛读书,是哲学系的学生,但今晚演出结束后,我可以去她家,跟他们一起住。我很失望她找了男朋友,但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于是就去了她家。

她男朋友叫鲁道夫,身材瘦小,也就一百来磅重,头发像拖把一样,脖子上戴了很多珠子,我们到他们家时,他正坐在地板上,像印度古鲁一样冥想。

“鲁道夫,”珍妮说,“这是阿甘。我老家的朋友,他要跟我们住一阵子。”

鲁道夫没吭声,只是像赐福的教皇那样挥了挥手。

珍妮只有一张床,但她给我打了个地铺,那就是我睡觉的地方。这并不比我在军中睡过的很多地方差,甚至比某些地方还要好得多。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时,看见鲁道夫还坐在屋子中央冥想。珍妮给我做了早餐,然后,我们留下鲁道夫坐在那儿,她带我去游览剑桥。她说的第一件事是,我必须买套新衣服,因为这儿的人不明白,还以为我想戏弄他们。于是我们去了一家军用品二手店(surplus store),我买了一条连体工装裤和一件短夹克,立刻换上,把我的军服装在纸袋里。

我们在哈佛大学校园里转,珍妮碰巧遇到了她约会过的那个已婚教授。她仍然是他的朋友,尽管私底下她喜欢叫他“堕落的杂碎”。奎肯布什博士是他的名字。

总之,他很兴奋,因为下周他要开一门新课,这个课程完全是他自己设计的,名字是“世界文学中的白痴角色”。

我鼓起勇气说,我觉得这门课听起来很有趣,他说:“好啊,阿甘,你干吗不来旁听?没准儿你会喜欢。”

珍妮看着我们俩,表情有点滑稽,但什么也没说。我们回到家,鲁道夫仍一个人蹲在地上。我们进了厨房,我小声问她,鲁道夫会不会说话,她说,会,迟早会的。

那天下午,珍妮带我去认识乐队里的其他人,她告诉他们,我吹的口琴声犹如天籁,今晚何不让我和他们一起在俱乐部演出。其中一个人问我最喜欢吹什么曲子,我说:“迪克西——”他说他没听见我说什么,珍妮立刻插嘴道:“没关系,一旦他能听懂我们的东西就不会有问题的。”

于是当晚,我和乐队一起演出,所有人都认为我的贡献很大,而且,坐在那儿看珍妮唱歌,满场飞,我的心情很愉快。

下个星期一,我决定去旁听奎肯布什博士的课——“世界文学中的白痴角色”。光是这个课程的名字就足以让我觉得自己很重要了。

奎肯布什博士对着全班同学说:“今天,我们有位客人,他会偶尔来旁听这门课。让我们欢迎福瑞斯特·甘先生。”大家转过身看我,我挥了挥手,然后开始上课。

奎肯布什博士说:“多年来,白痴一直在历史和文学中发挥着重要的作用。我想,大家都听说过村庄白痴(village idiot),他通常是一个住在某个村庄、智力迟钝的家伙。他时常是被蔑视、嘲笑的对象。后来,贵族们习惯把弄臣放在身边,这种人会做各种取悦皇亲贵族的事。在许多情况下,这个人确实是个白痴或傻瓜,在其他情况下,他只是一个小丑,或滑稽人物……”

他这样讲了一会儿,我渐渐明白,白痴不只是无用之人,上帝把他们带到这个世界上来是有目的的,有点儿像丹说的那样,目的是让大家笑。至少这是有意义的。

“对于大多数作家而言,在书中安排一个傻瓜的目的是,”奎肯布什博士说,“采用双关语(double entendre)的手法,允许他们让傻瓜出丑,同时也让读者发现愚蠢更大的意义。偶尔,莎士比亚这么伟大的作家也会让傻瓜使一个主角犯傻出丑,从而提供一个转折,让读者恍然大悟。”

听到这儿,我有点儿糊涂了。不过,这也很正常。总之,奎肯布什先生说,为了证明他一直所表达的观点,我们要演《李尔王》中的一场戏,戏里有一个傻瓜、一个装疯卖傻的人和已经发疯的国王。他让那个叫埃尔默·哈灵顿三世的家伙扮演发疯的汤姆·白德兰这个角色,让一个叫露西尔的女孩扮演弄人(傻瓜),让另一个叫贺拉斯还是什么的人扮演疯狂的李尔王。然后,他说:“阿甘,你何不扮演葛罗斯特伯爵这个角色?”

与此同时,我们的乐队——裂蛋乐队——发生了一些事。一个家伙从纽约飞过来,听了我们的音乐后,说他想让我们进录音棚,把我们的音乐做成磁带。大家都很兴奋,当然也包括珍妮·柯伦和我。那个从纽约来的家伙叫费布尔斯坦先生。他说,如果一切顺利,我们乐队可能是自夜间棒球发明以来最炙手可热的东西。费布尔斯坦先生说,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一张纸上签字,然后开始发财。

乔治,那个为我们弹键盘的家伙,一直在教我弹键盘,有时候,鼓手摩斯也让我敲敲他的鼓。学习演奏这些乐器挺好玩的,也包括我的口琴。每天,我都会练习吹口琴,每天晚上,乐队都会在丑八怪俱乐部演出。

后来,有一天下午,我下课回家,珍妮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我问她鲁道夫去哪儿了,她说他跟她“掰”了。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因为他和其他人一样,是个一无是处的浑蛋。”我说,“我们干吗不出去吃晚饭,边吃边聊?”

当然,聊天的时候主要是她说话,实际上就是一连串对男人的抱怨。她说,我们男人是“懒惰、不负责任、自私、卑鄙、说谎的狗屎”。她就这样埋怨了一会儿,然后哭了起来。我说:“呃,珍妮,不要这样。这不算什么。那个鲁道夫看着就不适合你,成天坐在地板上。”她说:“是啊,阿甘,也许你说得对。我现在想回家了。”于是,我们回了家。

回到家,珍妮开始脱衣服,脱到只剩内裤,我只是坐在沙发上,尽量不去注意她,可是,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说:“阿甘,我要你。”

我大吃一惊!我只是坐在那儿,抬起头,呆呆地看着她。接着,她挨着我坐下,开始玩弄我的裤子,接下来我只知道,她脱掉我的衬衣,搂我、亲我什么的。最初,她做这一切,我只感觉怪怪的。当然,我一直梦想有这么一天,但没想到会是这样。但后来,哦,我大概是被什么东西冲昏了头脑,我以为会怎样并不重要,因为我们已经在滚沙发了,衣服也几乎脱光,然后,珍妮扯下我的内裤,突然,她瞪大眼睛,说,“哇——瞧你那玩意儿!”她抓住我,就像那天弗兰奇小姐一样,不过,珍妮始终没让我闭上眼睛,我也就没闭眼睛。

哦,那天下午,我们做了各种各样的事,都是我做梦都想不到的事。珍妮教我各种我自己根本搞不懂的鬼玩意儿,我们在客厅滚完,滚进厨房——压坏家具,打翻东西,扯下窗帘,弄乱地毯,甚至不小心打开了电视机。最后,我们到水槽里,不过,别问我是怎么回事。终于完事后,珍妮躺了一会儿,然后,看着我说:“该死,阿甘,这么长时间你都去哪儿了?”

“一直在你身边。”我说。

当然,从那以后,我和珍妮的关系就有点儿不一样了。我们开始睡同一张床,一开始,我觉得有点儿别扭,后来就慢慢习惯了。在丑八怪俱乐部演出时,珍妮经常从我身边走过,随手拨乱我的头发,或者用手指划我的脖颈。突然间,对我来说,世界变了——仿佛我的整个生活才刚刚开始。我是全世界最幸福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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