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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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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区商店是城市孩子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它们是孩子购买生活必需品的场所,它们有孩子心灵渴望的美丽,它们有孩子渴望而不得、只能梦寐以求的东西。

弗朗茜最喜欢的差不多是当铺——不是因为被放进安了铁条的窗户后面的大量珍贵物品,也不是因为那些偷偷溜进侧门披着披肩的女人,而是因为高悬在当铺上方的三个大金球。它们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风吹过来,像沉重的金苹果一样慵懒地摇晃着。

当铺一侧是一家面包店,出售漂亮的夏洛特俄式奶油蛋糕,上面是鲜奶油,再上面是红色蜜饯樱桃。有钱的人才买得起。

当铺另一侧是戈伦德油漆店。商店前面有一个架子,上面挂着一个盘子,盘子裂了一个大缝,被夸张地修补起来。盘子底部钻了一个洞,下面挂着一块用链子吊着的大石头。这是在证明少校牌胶合剂是多么牢固。有人说,盘子是铁制的,不过被刷成了开裂的瓷盘的样子。但弗朗茜更愿意相信那是一个打碎了的真盘子,是胶合剂的奇迹让它再次变得完整。

最有意思的一家商店开在一间小棚屋里,印第安人在威廉斯堡游荡时就有这个棚屋了。棚屋有着小小的窗户、护墙板和陡峭的斜屋顶,在公寓中显得怪模怪样的。这家店有一扇大飘窗,窗后一张桌子前坐着一位威严的男子,他正在制作雪茄——又细又长的雪茄,深棕色,四根卖五美分。他从一捧烟叶中非常仔细地挑出外面的烟叶,熟练地往里塞了别的棕色烟叶碎末,把它漂漂亮亮地卷起来,觉得又紧又细,两头留有方角。作为一个老派手艺人,他瞧不上时代的进步,拒绝在店里点煤气灯。有时天黑得早,还有很多雪茄没卷完,他就在烛光下工作。他的店外立着一个木头做的印第安人,威风凛凛地站在一块木块上。他一手提着战斧,一手拿着烟。他穿一双罗马凉鞋,鞋带长及膝盖,下身一条羽毛短裙,头戴一顶印第安羽毛头饰,全都涂成了鲜艳的红、蓝和黄色。制造雪茄的店主每年都给他刷四次油漆,下雨时把他抱进屋里。附近的孩子管这个印第安人叫“迈米大妈”。

弗朗茜最喜欢的商店中,有一家只卖茶叶、咖啡和香料。那是一个振奋人心的地方,一排排漆箱,还有各种气味,闻上去奇特、浪漫、极富异国情调。里面有十几个鲜红色咖啡箱,正面用黑墨水豪放地写着:巴西!阿根廷!土耳其!爪哇岛!特级混合咖啡!茶叶装在更小的箱子里,箱子很漂亮,带斜拉盖子,上写:乌龙茶!台湾茶!橙白毫!中国红茶!杏花茶!茉莉花茶!爱尔兰茶!柜台后面的小小的箱子里放的是香料。它们的名字在货架上排成一排:肉桂、丁香、生姜、多香果、肉豆蔻、咖喱、胡椒粒、鼠尾草、百里香、墨角兰。有人买胡椒,店主当场用一个小小的胡椒磨研磨。

店里还有一个巨大的手转式咖啡研磨机。咖啡豆被放进一个闪亮的黄铜漏斗中,要用两只手转动大轮子。香味扑鼻的咖啡粉扑簌簌落入一个红盒子里,盒子的形状像一个球形勺子。

(诺兰一家人都是自己在家磨咖啡。弗朗茜喜欢看妈妈温文尔雅地坐在厨房里,膝盖间夹着咖啡磨,一边左手腕用力转动磨咖啡,一边抬头和爸爸轻松愉快地谈话。屋子里弥漫着新磨咖啡浓郁怡人的香味。)

卖茶的人有一架绝妙的天平:两个亮闪闪的黄铜盘子,二十五年来天天擦拭,现在变得又薄又精致,看上去像抛光的金子。弗朗茜来买一磅咖啡或一盎司胡椒时,会看着店主将带有重量标记的银秤砣放在天平一边,然后用一把银勺轻轻将她要买的香喷喷的东西舀到天平另一边。弗朗茜屏住呼吸,看着勺子又往里扔了几粒,或者轻轻舀一点出来。等两个金色盘子一动不动,达到了完美平衡,那一刻美丽而宁静。在一个万物如此平衡的世界,似乎什么差错都不会发生。

对弗朗茜来说,最为神秘的莫过于一家中国人开的店铺了。店铺通过一个窗口对外营业。那个中国人把长辫缠在头上。妈妈说,留着长辫,他想回中国,还可以回去。一旦他剪掉辫子,人家就不让他回去了。那人穿着黑色毛毡拖鞋,一言不发地走来走去,耐心地听着顾客给出的关于衬衫的叮嘱。弗朗茜和他说话时,他两手揣在淡黄色南京布 棉褂宽大的袖子里,眼睛盯着地面。弗朗茜感觉他富有智慧,在沉思着,全心全意地听她说话呢。其实他几乎不懂英语,根本听不懂她说的话。他只听得懂“收条”和“衬衫”。

弗朗茜把爸爸的脏衬衫送过来时,那人迅速将它拂到柜台下面,拿出一张带有神秘纹理的正方形纸,一支细毛笔往墨水瓶里一蘸,在纸上画了几笔,然后将这份神奇的收据交给她,换取一件平平无奇的脏衬衫。似乎是一次绝妙的以物易物的体验。

店里有一股干净、温暖、淡淡的香味,就像炎热的房间里没有味道的花朵。那人一定是趁夜深人静时,在一个神秘角落洗衣服,因为从早上七点到晚上十点,他一整天都站在店里那块干净的熨衣板前,拿一个沉重的黑熨斗来回熨烫。熨斗里面肯定有个小小的汽油装置,来保持热度。不过弗朗茜不懂这个。她还以为,那人从来不用炉子加热熨斗,却能熨衣服,大概这是他的民族的神秘之处了。她隐隐约约觉得,他没有在衬衫和衣领上放浆粉,而是用了别的东西替代,是这些替代品产生了热量。

弗朗茜带着收条和一毛钱回来时,把它们推到柜台对面,他交给她包好的衬衫,还送她两颗荔枝。弗朗茜喜欢这些荔枝。外壳清脆好剥,里面的果肉又甜又软。果肉还包着一个硬硬的核,没有哪个孩子能敲开。据说硬核里还有一个小核,小核里又有一个更小的核,再里面还有一个比这小的核,如此循环。据说再往里这些核就变得很小,只能用放大镜才能看见,那些更小的核越来越小,用任何东西都无法看见,但它们一直在那里,而且永无止境。这是弗朗茜第一次体验无穷的概念。

最好玩的还是那人不得不找零钱的时候。他拿出一个小木框架,上面是一根根细杆,细杆上穿着蓝色、红色、黄色和绿色的圆珠子。他把珠子沿黄铜杆往上滑动,迅速思考一番,让珠子全部归位,宣布“三十九分”。这些小珠子告诉他该收多少钱,找多少零钱。

哦,弗朗茜心想,真想当个中国人啊,有那么漂亮的玩具可以玩;哦,还可以吃荔枝,想吃多少就吃多少;还可以洞悉熨斗为何从不在炉子上加热,却永远是热的这一奥秘。哦,拿把小刷子,快速转动手腕,就能画出那些黑记号,那么清晰,又和蝴蝶翅膀一样纤巧美丽!这就是布鲁克林神秘的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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