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年夏天,约翰尼突然意识到,孩子们这么大了,可是对冲刷着布鲁克林海岸的大海还一无所知。约翰尼觉得他们应该坐船出海,于是决定带他们去卡纳西划船,顺便去深海钓鱼。他从没钓过鱼,也没划过船,可是有了这个想法。
很奇怪,与这个想法联系在一起的是,他要带小蒂莉一起去。约翰尼为什么想这样,只有他自己知道。小蒂莉四岁,是邻居家的孩子,他并不认识。事实上,他都没见过小蒂莉,不过他想,因为小蒂莉的哥哥古西的缘故,他必须对她做些补偿。这一切与去卡纳西玩联系起来了。
古西是个六岁小男孩,在这一带是个不光彩的传奇人物。这个孩子是个彪悍的小坏蛋,下嘴唇肥大。他出生时和别的婴儿没什么区别,也是吃妈妈的奶长大。不过这是他和所有孩子——无论是活的还是死的——唯一的相似之处了。他九个月大的时候,他妈妈试图给他断奶,可是古西受不了。不能吃妈妈的奶,他就不吃不喝,也拒绝奶瓶。他躺在婴儿床上哭。他妈妈担心他饿死,又开始给他喂奶。他心满意足地吃起来,其他食物一概拒绝,只喝母乳,直到快两岁。这时妈妈没奶了,她又怀孕了。整整九个月,古西一直生闷气,等着。任何形式、任何包装的牛奶,他都不喝,却喜欢上了喝黑咖啡。
小蒂莉出生了,妈妈又有了奶水。古西第一次看到小宝宝吃奶,便发疯一样歇斯底里。他躺在地板上,尖叫着撞自己的头。他四天不吃不喝,也不上厕所。他变得很憔悴,把他妈妈吓坏了。她觉得给他喂一次奶也无妨。她大错特错了。他就像一个长时间匮乏后又弄到毒品的瘾君子,再也不肯放手。
从那起,他一个人霸占了妈妈的奶水,而体弱多病的婴儿小蒂莉不得不喝起了奶瓶。
古西三岁时,个头比同龄的孩子都大。和其他男孩一样,他穿及膝裤,重重的黄铜头鞋子。他一看到妈妈解开衣服扣子,就跑上前去。他站着吃奶,一只手肘搭在母亲的膝盖上,两只脚欢快地交叉着,眼睛环视房间。站着吃奶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壮举,因为他妈妈的乳房巨大,解开扣子后几乎垂到大腿上。古西吃奶的景象确实很吓人,看上去就像一个人把脚踩在吧台横杆上,抽着一支肥大的淡色雪茄。
邻居们知道了古西的事,对这种反常状况悄悄议论纷纷。古西的爸爸都不愿意和妻子睡觉了,说她养了个怪物。这个可怜的女人绞尽脑汁,想办法给古西断奶。她决定,古西太大了,不能再给他吃奶了。他都快四岁了。她担心孩子以后恒牙不整齐。
有一天,她拿了一罐刷炉子用的黑涂料和刷子,把自己关在卧室,把左胸脯涂得乌黑。她还用口红在靠近乳头处画了丑陋的大嘴巴和吓人的牙齿。她扣好衣服,走进厨房,坐在喂奶时坐的靠窗的摇椅上。古西看到妈妈,便把刚才玩的骰子扔到洗衣盆下面,小跑过去要吃奶。他双脚交叉,把胳膊肘放在妈妈的膝盖上,等着。
“古西要吃奶吗?”他妈妈哄着问。
“要!”
“好的。古西要好好吃奶。”
突然,她撕开衣服,把涂得吓人的乳房推到他脸上。古西一时间吓得动弹不得,然后尖叫着跑开,躲到了床底下,在那里待了一天一夜。最后他浑身颤抖地走了出来。他又喝起了黑咖啡。每当他的目光落在妈妈的胸部,他就直打哆嗦。古西断奶了。
古西的妈妈把成功给孩子断奶的消息传遍了整个社区。她开创了一个断奶新招,叫作“古西断奶法”。
约翰尼听了这个故事,不屑地将古西抛诸脑后。他很关心小蒂莉。他觉得她被骗走了至关重要的东西,可能长大了会受挫。他的想法是,乘船离开卡纳西海岸,也许可以消除一些她那不正常的哥哥给她带来的伤害。他派弗朗茜去问小蒂莉,想不想和他们一起去。那位愁眉苦脸的妈妈高兴地答应了。
下个星期天,约翰尼和三个孩子出发去卡纳西。弗朗茜十一岁,尼利十岁,小蒂莉三岁多。约翰尼身穿他那套燕尾服,戴着圆顶礼帽,换上了新领子和假衬衣。弗朗茜和尼利穿着平日的衣服。为了纪念这一天,小蒂莉的妈妈特意给她穿了一件便宜但很别致的花边连衣裙,饰有深粉色丝带。
去的电车上,他们坐在前排,约翰尼和司机成了朋友,两个人谈论起了政治。他们在最后一站卡纳西下了车,来到一个小码头,码头上有一间小小的棚屋。水里有几只小船,被磨损的绳子拴在码头上,上下颠簸。棚屋上方的牌子上写着:
“出租渔具和船只。”
下面是一个更大的牌子,上面写道:
“售卖鲜鱼,可带回家。”
约翰尼和那个人讨价还价,又以自己一贯的方式和那人成了朋友。那人请他到他的棚屋喝口清醒酒,说他通常只是睡前喝。
约翰尼到里面喝清醒酒了,尼莉和弗朗茜在琢磨一个问题:睡前酒怎么能叫清醒酒呢。穿着花边连衣裙的小蒂莉站在那里,一声不吭。
约翰尼拿着一根钓竿和一个生锈的铁皮罐出来了,铁皮罐里装了带泥巴的虫子。那个友好的人挑了一艘不那么糟糕的小船,解开绳子,把绳子放在约翰尼手里,祝他好运,说完就回他的棚屋去了。
约翰尼把钓鱼用的东西放到船底,扶孩子们上了船。接着他蹲在码头上,手里拿一截绳子,开始讲解起怎么上船。
“上船的办法有对的有错的,”约翰尼说,除了那次外出坐了一次游船,他从没上过任何船,“正确的办法是推一下船,在它漂向大海之前,赶紧跳进去。就像这样。”
他直起身子,将船推了一把,纵身一跃……就跳进了水里。孩子们吓坏了,直勾勾地盯着他。一秒钟前,爸爸还站在他们上面的码头上,现在他掉进了他们下面的海水里。水淹到了他的脖子,他那打过蜡的小胡子和礼帽倒还无妨。他的礼帽仍然直挺挺地扣在额头上。约翰尼和孩子们一样惊讶,他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然后说:
“你们这些该死的孩子谁也不许笑!”
他爬上船,差点又把船打翻。孩子们不敢笑出声,但弗朗茜憋得太厉害,肋骨都疼了。尼利不敢看姐姐。他知道要是他们的目光相遇,他一定会放声大笑。小蒂莉一声不吭。约翰尼的衣领和假衬衣都湿了,变成乱糟糟的一团。他把它们扯下来,扔进海里。他摇摇晃晃地把船划向大海,但端着架子,保持沉默。划到一个他觉得可以的地方时,爸爸宣布他要“抛锚”了。孩子们觉得这个词这么浪漫,可意思不过是把绑在绳子上的一块铁扔到海里,不禁一阵失望。
他们惊恐地看着爸爸小心翼翼地用钩子刺穿一条满是泥巴的虫子。钓鱼开始了。整个过程包括将鱼饵上钩,夸张地抛下鱼钩,等上一段时间,拉上空鱼钩,然后从头再来一遍。
太阳越来越晒,越来越刺眼。约翰尼的燕尾服干了,变成一套硬邦邦、皱巴巴的绿衣服。孩子们开始大面积晒伤。似乎过了好几个小时,爸爸才宣布说该吃饭了,孩子们都松了一口气,高兴极了。爸爸收起钓具放好,拉起锚,向码头划去。船似乎在转圈,码头越来越远了。最后他们又划了几百码,来到岸边。约翰尼把船系好,让孩子们在里面等着,然后上了岸。他说他要请他们吃一顿丰盛的午餐。
过了一会儿,他歪歪扭扭地朝他们走了过来,手里拿着热狗、越橘派和草莓汽水。船拴在破破烂烂的码头上,他们坐在摇摇晃晃的船里,看着下面散发着烂鱼味的黏糊糊的绿色海水,开始吃东西。约翰尼在岸上喝了几杯,喝了酒就开始后悔刚才冲孩子们吼叫了。他告诉孩子们,他们要是想笑他掉到水里,尽管笑好了。但不知怎的,他们笑不出来了。那个时刻过去了。爸爸真是个乐天派,弗朗茜心想。
“这才是生活,”爸爸说,“远离尘世喧嚣。啊,没有什么比得上坐船出海了。我们要远离一切。”他神神秘秘地说。
吃完美味的午餐后,约翰尼又带他们划船出海了。汗珠从他的礼帽下面流了下来,胡子尖上的蜡也化了,整齐的修饰变成上唇上方的杂毛。他感觉好极了。他一边划船,一边忘情地歌唱:
起航,向远方起航,直到海之彼方。
他划啊划,小船一直转圈,始终没有出海。最后他的手起泡了,也不想再划了。他夸张地宣布,船要靠岸了。他划啊划,圈子越来越小,离码头越来越近。他没有注意到,三个孩子身上晒伤的地方和甜菜一样红,没有晒到的地方和豌豆一般绿。可惜他不知道,热狗、越橘派、草莓汽水和鱼钩上蠕动的虫子,并没给他们带来什么好处。
上了岸,他跳上码头,孩子们也跟着跳。大家都跳上去了,除了蒂莉,她掉进了水里。约翰尼趴在码头上,伸手把她捞了上来。小蒂莉站在那里,花边连衣裙全湿透了、毁了,可她还是一声不吭。虽然天气炎热,约翰尼还是脱下燕尾服,跪下来把它裹在孩子身上。礼服袖子在沙子上拖拉着。接着约翰尼把她抱在怀里,在码头上踱来踱去,拍着她的背安慰她,给她唱摇篮曲。小蒂莉一点也不明白那天发生的一切。她不明白为什么她被人带到了船上,为什么她掉进了水里,为什么那个男人对她大惊小怪。她一声不吭。
约翰尼觉得安慰好她了,于是把她放下来,走进那间不是有清醒酒就是有睡前酒的棚屋。他花了二十五美分从那人那里买了三条比目鱼,拿着用报纸包着的湿漉漉的鱼出来了。他告诉姐弟俩,他答应过妈妈要带一些新鲜的鱼回家。
“重要的是,”爸爸说,“我带回家的是在卡纳西捕的鱼。鱼是谁捕的无所谓。重点是我们去钓鱼了,也带鱼回家了。”
姐弟俩知道,他想让妈妈以为鱼是他钓的。爸爸没有让他们撒谎。他只是要求他们不要过分在意真相。姐弟俩都明白。
他们上了一辆有轨电车,电车上有两排面对面的长椅。他们坐在一排椅子上,怪模怪样的:先是约翰尼,他穿着皱皱巴巴被盐水泡硬的绿裤子,一件满是大洞的汗衫,戴一顶礼帽,乱蓬蓬的胡子。接着是小蒂利,包在他的上衣里,海水从衣服上滴下来,在地板上形成一个小咸水池。接下来是弗朗茜和尼利。他们的脸呈砖红色,僵硬地坐着,努力不让自己呕吐出来。
有人上了车,坐在他们对面,好奇地盯着他们。约翰尼坐直了身子,把鱼放在腿上,尽量不去想他那露在外面的汗衫上的破洞。他的目光越过乘客们的头顶,假装在研究泻药广告。
又有更多人上了车,车厢很挤,可是没有人愿意坐在他们旁边。最后,一条鱼从湿透的报纸里面挣脱出来,掉在地板上,黏糊糊地躺在灰尘里。小蒂莉受不了了。她盯着鱼呆滞的眼睛,一声不吭,就开始吐起来,吐得约翰尼的燕尾服上到处都是。弗朗茜和尼利好像在等这个信号,也吐了。约翰尼坐在那里,目不转睛地盯着广告,腿上是两条露在外面的鱼,还有一条鱼在脚边。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这次可怕的出行结束了,约翰尼送蒂莉回家。他觉得有责任解释清楚。孩子母亲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看到自己的孩子脏兮兮的,滴答着水,她尖叫起来。她一把扯下衣服,扔到约翰尼脸上,骂他是“开膛手杰克”。约翰尼极力想解释,可她就是不听。小蒂莉还是一声不吭。最后约翰尼终于找了个机会插上了话。
“女士,我想你的女儿不会说话了。”一听到这个,孩子母亲歇斯底里地对约翰尼尖叫道:“都是你干的,都是你干的。”
“你不能让她说点什么吗?”
那位母亲抓住孩子,不停地摇晃。“说话!”她尖叫道,“说句话。”小蒂莉终于张开嘴,高兴地笑着说:
“谢谢你。”
凯蒂痛骂了约翰尼一顿,说他就不该当爸爸。姐弟俩被严重晒伤,时而发冷,时而潮热。凯蒂看到约翰尼唯一的一套衣服毁了,差点就哭了。洗、蒸、烫要花一美元,她知道那套衣服再也不能恢复如初。至于那些鱼,他们发现已经烂得厉害,不得不扔进了垃圾桶。
姐弟俩上床去睡觉。他们一阵冷,一阵热,时不时地还恶心想吐。可是一想到爸爸站在水里的情景,他们就把头埋在床单底下,不出声地笑了起来,床也跟着哆嗦。
约翰尼坐在厨房窗前,直到深夜。他还在想为什么这次海边之旅这么不顺。他唱过许多关于船的歌,歌里的人们喊着号子扬帆出海。他想知道为什么现实不像歌里唱的那样。孩子们应该带着对大海深深的爱,兴高采烈地回来才对,而他应该带一大堆美味的鱼回来才对。为什么,哦,为什么现实不像歌里唱的那样?为什么他的手起泡了,衣服毁了,孩子们晒伤了,呕吐了,鱼也烂了?为什么小蒂莉的妈妈那么在意最终结果,而不理解他的一片好心呢?他想不明白——想不明白。
那些关于大海的歌背叛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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