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朗茜和尼利在五月受了坚信礼。弗朗茜当时差不多十四岁半,尼利比她小一岁。擅长裁缝的茜茜为弗朗茜做了一条简单的白色平纹细布连衣裙。凯蒂想办法给她买了一双白色小山羊皮便鞋和一双白色长丝袜。这是弗朗茜的第一双丝袜。尼利穿着父亲葬礼时买的黑西装。
街坊邻居有个说法,坚信礼那天许的三个愿望都能实现。一个必须是不可能实现的愿望,另一个是你自己可以实现的愿望,第三个是长大后的愿望。弗朗茜不可能实现的愿望是,将她的棕色直发变成尼利那样的金色卷发。她的第二个愿望是,希望有一副跟妈妈、艾薇和茜茜一样的好嗓子。她的第三个愿望是,长大了周游世界。尼利的愿望分别是:一,变得非常有钱;二,成绩单上有更好的分数;三,长大后不像爸爸那样酗酒。
布鲁克林有一个铁定的惯例,孩子们在受坚信礼时,必须由正规摄影师为他们拍张照。凯蒂没钱请人拍照,只得让弗洛西·加迪斯拍,她有一个盒式相机。弗洛斯让姐弟俩站在人行道边上,拍了张照片,她没有意识到,就在按下相机快门曝光的那一刹那,一辆电车从此驶过。她把照片放大,装在相框里,作为坚信礼礼物送给了弗朗茜。
照片送来的时候,茜茜也在。凯蒂拿起照片,大家都越过她的肩膀看。弗朗茜以前从未拍过照。她第一次以别人的眼光看自己。只见她直挺挺地站在路边,背对着水沟,裙子被风吹向一边。站在她身旁的尼利比她高一头,穿着刚熨好的黑西装,看上去英俊又有钱。太阳斜照在屋顶上,尼利的脸在阳光底下清晰又明亮,而弗朗茜恰好在影子里,看上去黑乎乎的,一副很不高兴的样子。在他们身后,是一辆从此经过的电车模糊的影子。
茜茜说:“我敢打赌,这是世界上唯一一张有电车的坚信礼照片。”
“照片不错,”凯蒂说,“他们站在街上,比站在照相那人的纸板教堂窗户前看起来更自然。”她把照片挂在壁炉架上。
“你取了什么名字,尼利?”茜茜问。
“爸爸的名字。现在,我成了科尼利厄斯·约翰·诺兰了。”
“这个名字当医生不错。”凯蒂说。
“我用了妈妈的名字,”弗朗茜郑重其事地说,“现在我的全名是玛丽·弗朗茜丝·凯瑟琳·诺兰。”弗朗茜顿了顿。妈妈并没说这个名字当作家不错。
“凯蒂,你有约翰尼的照片吗?”茜茜问道。
“没有。只有我们结婚那天拍的一张。怎么了?”
“没什么。时间过得真快,是不是?”
“是啊,”凯蒂叹了口气,“这是我们为数不多还能确定的一个事实了。”
坚信礼结束后,弗朗茜不用再去教堂接受指导了。每天她多出了一个小时来写小说,向新来的英语老师加恩德小姐证明,她确实懂得什么是美。
自从爸爸去世后,弗朗茜就不再写关于鸟、树和我的印象之类的文章了。因为太想念爸爸,她开始写一些关于爸爸的小故事。她试图表明,虽然爸爸有不少缺点,但他是个好爸爸,是个善良的人。她写了三篇这样的故事,不过成绩都得了“C”,而不是平常的“A”。第四篇作文发回来时,上面写了一句话,让她放学后留下。
别的孩子都回家了,教室里只剩下加恩德小姐和弗朗茜,还有那本大字典。加恩德小姐的书桌上放着弗朗茜的最后四篇作文。
“你的作文怎么回事,弗朗茜丝?”加恩德小姐问。
“我不知道。”
“你是我最好的学生之一。你的作文写得那么漂亮,我很喜欢。可是最后这几篇……”她轻蔑地弹了弹它们。
“单词拼写我都查过,书写也很认真,还有……”
“我指的是你的主题。”
“你说我们可以自由选择主题。”
“可你选的贫穷、饥饿和酗酒,都是丑陋的主题。我们都承认这些东西存在,不过没有人会去写。”
“那写什么呢?”弗朗茜不自觉地接过老师的话。
“你得深入想象,从想象中发掘美。和艺术家一样,作家必须永远追求美。”
“什么是美?”孩子问。
“我想不出比济慈更好的定义了:‘美就是真,真就是美。’ ”
弗朗茜鼓起勇气说:“那些故事都是真的。”
“胡说!”加恩德小姐大发雷霆。接着,她缓和了语气,继续说道:“所谓真,指的是星星永远挂在夜空,太阳永远升起,人性之高贵,母爱和爱国之类的。”她仓促地收尾。
“我明白了。”弗朗茜说。
加恩德小姐继续说话,弗朗茜在心里愤怒地回应。
“醉酒既不是真也不是美,而是恶习。酒鬼就该进监狱,而不应该被写进故事里。还有贫穷。贫穷没有任何借口。我们的工作足够多,谁想工作就能找到工作。谁要是穷,那是因为懒得工作。懒惰没有什么美丽可言。”
(难以想象,妈妈懒惰吗?!)
“饥饿不美,也没有必要。我们有组织完备的慈善机构。任何人都不需要挨饿。”
弗朗茜咬紧了牙关。妈妈最讨厌的一个词就是“慈善”了,她也教育孩子们讨厌这个词。
“我不是势利小人,”加恩德小姐说,“我家也不富裕。我父亲是个牧师,薪水很低。”
(但也有薪水啊,加恩德小姐。)
“我母亲唯一的帮手是一个又一个没受过训练的女佣,大部分是乡下女孩。”
(我明白了。你很穷,加恩德小姐,穷得能雇女佣。)
“很多时候我家没有女佣,我母亲只好自己干所有家务。”
(而我妈妈,加恩德小姐,不光要自己干所有家务,还要干比那多十倍的清洁工作。)
“我想上州立大学,可是交不起学费。我父亲只好送我上了一所不大的教会大学。”
(可你得承认,你还是上了大学。)
“相信我,上这种大学的都很穷。我也知道饥饿是什么滋味。我父亲的工资时不时被扣,没有钱买吃的。曾经有三天,我们只能靠茶和烤面包度日。”
(这么说你也知道饥饿的滋味啊。)
“可是如果我只写贫穷和饥饿,那我就太无趣了,不是吗?”弗朗茜没有回答。“是不是啊?”加恩德小姐加重语气重复了一遍。
“是的,老师。”
“现在咱们再说说你写的毕业戏剧。”她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份薄薄的手稿,“有的部分写得确实好,有的部分不行。比如,”她翻了一页,“这里命运女神说:‘年轻人,你的抱负是什么?”男孩回答说:‘我想成为一名医生,去修补人类残缺的身体。’这个想法不错,弗朗茜。可这个地方你搞砸了。命运女神:‘那你的抱负就会实现。可是看啊!最终你会成为这样的人。’灯光照在一个正在焊垃圾桶底的老人身上。老人:‘啊,以前我想修补人类身体。现在我也修补身体,不过是给……’”加恩德小姐突然抬起头来,“你不会觉得那样很好笑吧,弗朗茜?”
“哦,不是,老师。”
“我们刚才也谈了,相信你能明白为什么我们毕业演出不能用你的剧本了吧。”
“我明白。”弗朗茜的心都快碎了。
“现在比阿特丽斯·威廉姆斯有个很聪明的创意。一个仙女挥舞着魔杖,女孩男孩穿着礼服出来了,他们每人代表一个节日,每人吟诵一首所代表节日的小诗。这个主意不错,但遗憾的是,比阿特丽斯不会写韵文。你想不想照这个思路,写一些诗句?比阿特丽斯不会介意的。我们可以在节目上注明创意来自她。这很公平,不是吗?”
“是的,老师。可我不想用她的点子。我想用我自己的。”
“当然,你这么做值得表扬。好吧,我不坚持了。”她站起身来,“我花这么长时间跟你谈,是因为我真心相信你很有前途。既然我们已经把事情谈清楚了,我相信你不会再写那些污秽的(sordid)小故事了。”
sordid。弗朗茜反复琢磨这个词。她不知道这个词的意思。
“sordid是什么意思?”
“当有一个词,你不知道意思,我告诉过你们,该怎么办呀?”加恩德小姐滑稽地用唱歌的调子说。
“哦!我忘了。”弗朗茜走到那本大字典那里,查这个词。sordid:肮脏的(f ilthy)。肮脏?她想起爸爸每天都穿崭新的假衬衣,戴崭新的纸领子,脚上的鞋子虽然破旧,可一天擦两次。脏的(dirty)。爸爸在理发店还有专用的马克杯。卑鄙的(base)。弗朗茜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接着往下看。恶心的(gross)。从不!爸爸的舞姿那么优美。他身材苗条,动作敏捷。他的身体才不恶心。单词还有“卑鄙低劣的”(mean and low)之意。她记得爸爸无数个温柔体贴的瞬间。她记得大家那么爱他。她的脸滚烫发热。下面的字看不清了,眼睛下面的书都变红了。她转过身来对着加恩德小姐,怒容满面。
“不许你用那个词来形容我们!”
“我们?”加恩德小姐茫然地问,“我们在说你的作文啊。你怎么了,弗朗茜!”她的声音很是震惊,“你让我很吃惊!像你这么乖的女孩,要是你妈妈知道你对老师无礼,她会怎么说?”
弗朗茜害怕极了。在布鲁克林,对老师无礼是大罪过,几乎可以送进教养所改造了。“请原谅。请原谅我,”她很卑微地重复道,“我不是故意的。”
“我明白,”加恩德小姐柔声说。她搂着弗朗茜,把她领到门口。“我明白,我们的谈话给你留下了深刻印象。‘污秽的’是一个丑陋的词,我很高兴你不喜欢我用它。这表明你领会了。也许你不再喜欢我了,不过请你相信我是为你好。将来你会记得我说过的话,也会为此感激我的。”
弗朗茜希望大人不要再对她说这些了。将来要感激的人那么多,像是一副重担,压得她喘不过气来了。她还以为成年后要花许多时间去一个个找那些人,告诉他们,他们是对的,她对他们很是感激。
加恩德小姐把那些“污秽的”作文和剧本递给她,说:“回家后,你把这些东西扔进炉子里烧了吧。你亲自用火柴把它们点上。火焰升起时,你不停地说:‘我要烧掉丑陋。我要烧掉丑陋。’”
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弗朗茜试图弄清楚整件事。她知道加恩德小姐人不坏,她说那些话是为了弗朗茜好,只不过弗朗茜不觉得好。她开始明白,在一些受过教育的人眼里,她的生活或许令人厌恶。她想知道,等她受了教育,会不会为自己的家庭出身感到羞耻。她会为自己的家人感到羞耻吗?为英俊的爸爸感到羞耻,他是那么无忧无虑、心地善良、善解人意;为勇敢而诚实的妈妈感到羞耻,可妈妈为她的母亲感到骄傲啊,虽然外婆大字不识一个;为尼利这个诚实的好孩子感到羞耻吗?不!不!假如受教育会让她为自己的身份感到羞耻,那么她宁愿不受教育。“不过我会让加恩德小姐瞧瞧的,”她发誓说,“我要让她瞧瞧,我有想象力。我一定会让她瞧瞧。”
从那天起她开始写小说。小说的女主角叫雪莉·诺拉,是一个生长在富贵人家,过着锦衣玉食生活的女孩。这个故事的题目是《这就是我》,是关于弗朗茜生活的不真实的故事。
弗朗茜现在已经写了二十页了。到目前为止,这本书对雪莉家奢华的家具进行了细致入微的描述,对雪莉精美的衣服进行了狂热想象,并一道菜一道菜地描写女主角吃的美味佳肴。
小说写完后,弗朗茜打算让茜茜的约翰把书拿到他就职的杂志社,帮她出版。弗朗茜做了一个美梦,梦见她把她写的书送给加恩德小姐时会是一番什么景象。那一幕她已经在脑海构思好了。她过了一遍台词。
弗朗茜:
(把书递给加恩德小姐。)
相信你不会发现里面有污秽的内容。就权当这是我本学期的作业吧。已经出版了,希望你别介意。
(加恩德小姐目瞪口呆。弗朗茜并不理会。)
你不觉得变成铅字读起来更容易一些吗?
(加恩德小姐读的时候,弗朗茜漫不经心地盯着窗外。)
加恩德小姐:
(读完了。)
哎呀,弗朗茜丝!这也太棒了!
弗朗茜:
什么?
(突然想了起来。)
哦,你说这小说啊。我偶尔胡乱写的。写自己一无所知的东西,并不需要花很长时间。写真实的东西才需要更长时间,因为你必须先亲身经历。
弗朗茜把这部分划掉。她不想让加恩德小姐怀疑她的感情受到了伤害。她又重写。
弗朗茜:
什么?
(努力回忆)。
哦!你说的这部小说啊。很高兴你喜欢。
加恩德小姐:
(小心翼翼地)
弗朗茜丝,能否……能否请你给我签个名?
弗朗茜:
当然可以。
(加恩德小姐打开自来水笔笔帽,把笔尖朝向自己,递给弗朗茜。弗朗茜写道:“M.弗朗茜丝·K.诺兰敬赠。”)
加恩德小姐:
(仔细看签名)
多么独特的签名啊!
弗朗茜:
那只是我的法定名字。
加恩德小姐:
(小心翼翼地)
弗朗茜丝?
弗朗茜:
请像以前和我说话那样随意就好。
加恩德小姐:
能麻烦你在签名上方写上“给我的朋友穆里尔·加恩德”吗?
弗朗茜:
(几乎察觉不到的停顿后)
为什么不呢?
(带着一丝微笑。)
一直都是你让我写什么,我就写什么。
(写题词)
加恩德小姐:
(低语)谢谢你!
弗朗茜:
加恩德小姐……你要知道,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但是你能给这个作业打个分吗?看在过去的分上?
(加恩德小姐拿了一支红铅笔,在书上写下大大的A+。)
这个美梦如此美好,弗朗茜带着狂热的兴奋开始了下一章。她会不停地写下去,快快写完,梦想很快就能实现了。她写道:
“帕克,”雪莉·诺拉问她的贴身女佣,“今晚厨师给我们准备了什么晚餐?”
“我想是玻璃罩野鸡胸肉、温室芦笋、进口蘑菇、菠萝慕斯,雪莉小姐。”
“听上去真是没劲。”雪莉说。
“是的,雪莉小姐。”女佣恭恭敬敬地表示同意。
“你知道吗,帕克,我想随便点几道菜。”
“随便点,我们都听着。”
“给我多上些简单的甜点,我选一下晚餐吃什么。给我来一打夏洛特俄式奶油蛋糕,一些草莓酥饼,一夸脱冰激凌——巧克力味的,一打手指饼,还有一盒法国巧克力。”
“好的,雪莉小姐。”
一滴水滴到了本子纸上。弗朗茜抬起头。不,屋顶没有漏水,是她在流口水。她饿坏了。她走到火炉边,朝锅里看了看。里面有一根淡淡的骨头,周围都是水。面包盒里有一些面包,都发硬了,不过总比没有强。她切了一片,倒了一杯咖啡,把面包浸在咖啡里让它变软。她边吃边读刚才写的东西。她有了一个惊人的发现。
“听着,弗朗茜·诺兰,”她对自己说,“你写的这个故事和加恩德小姐不喜欢的那些故事没什么两样。这里你还是在写你很饿,只不过拐弯抹角,用了扭曲又愚蠢的方式而已。”
小说让她火冒三丈,她把本子一撕两半,塞进了炉子里。火焰开始舔舐它时,她的火气更旺了,跑到床下把她盛着手稿的盒子拿了出来。她小心翼翼地把关于爸爸的那四篇作文放在一边,剩下的都塞进了炉子里。她把所有得A的漂亮作文都烧了。在本子纸变黑烧成灰之前,好多句子一时间看上去更清晰了。“一棵巨大的白杨树,高大挺拔,在天空的映衬下安详又冷静。”另一句:“头顶上蔚蓝的天空轻柔地拱起。这是十月里完美的一天。”还有一句话的结尾是这样写的:“……蜀葵像蒸馏过的夕阳,飞燕草浓缩了天堂之美。”
“我从没见过白杨树,我是在什么地方读到过天空拱起的,除了在种子目录上,我从没见过那些花。作文得了A,是因为我会撒谎。”她戳了戳报纸,让它们烧得更快。当它们化成灰烬时,她反复念道:“我要烧掉丑陋。我要烧掉丑陋。”最后一团火苗熄灭时,她戏剧性地对着热水炉宣布:“我的写作生涯就此结束。”
突然,弗朗茜感到害怕和孤独。她想要爸爸,她想要爸爸。爸爸不可能死了,他不可能死了。过不了多久,爸爸就会唱着《莫莉·马龙》跑上楼来。她会去开门,爸爸会说:“你好,小天后。”她会说:“爸爸,我做了一个可怕的梦。我梦见你死了。”然后她把加恩德小姐的话告诉他,他就会安慰她,让她相信一切都没什么大不了。她支棱着耳朵等着。也许这是个梦。但是不,没有一个梦会持续那么久。这是真的。爸爸永远离开了。
她把头靠在桌子上抽泣起来。“妈妈不像爱尼利那样爱我,”她哭着说,“我努力再努力,让她去爱我。我坐在她身边,她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她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可我就是没法让她像爸爸那样爱我。”
然后她的眼前浮现出妈妈仰着头闭着眼睛坐在电车里的画面。她记得妈妈当时脸色苍白,疲惫不堪。妈妈爱她。当然爱呀。只不过她和爸爸的表现方式不一样。妈妈多好啊。哎呀,现在她随时都会把孩子生下来,可她还在外面工作。要是妈妈生孩子时死了呢?想到这里,弗朗茜吓坏了。要是没有了妈妈,尼利和她怎么办?他们能去哪儿呢?艾薇和茜茜太穷了,养不了他们。他们会无处可去。在这个世界上,他们只有妈妈了。
“亲爱的上帝,”弗朗茜祈祷道,“求你不要让妈妈死。我知道我给尼利说过,说我不相信你。可我信!我信!我只是随口说着玩的。求你不要惩罚妈妈。她没干过坏事。不要因为我说不信你,你就把她带走。要是你让她不死,我就把我的写作献给你。只要你让她活着,我就再也不写故事了。圣母玛利亚,求你的儿子耶稣,让他求上帝不要让我妈妈死。”
可是她觉得她的祈祷没有用。她说过不相信上帝,上帝记得她的话,会带走妈妈惩罚她,就像带走爸爸一样。想到妈妈要死了,她吓得歇斯底里,冲出家门就去找妈妈。凯蒂没有在他们的公寓楼打扫卫生。她去第二栋楼,跑上三层楼梯,大喊“妈妈!”妈妈也不在那里。弗朗茜去了第三栋楼,也是最后一栋。妈妈不在一楼。妈妈不在二楼。只剩最后一层楼了。要是妈妈还不在,那她就是死了。她尖叫道:“妈妈!妈妈!”
“我在上面。”从三楼传来凯蒂安静的声音,“别大声嚷嚷。”
弗朗茜松了一口气,几乎瘫倒在地。她不想让妈妈知道她哭了。她找手帕,没找到,只好用衬裙擦干眼泪,慢慢走上最后一段楼梯。
“你好,妈妈。”
“是尼利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妈妈。”(妈妈什么事都先想到尼利。)
“好吧,你好。”凯蒂微笑着说。凯蒂猜弗朗茜在学校遇到了什么事,才这么心烦意乱。好的,要是她想告诉她……
“你喜欢我吗,妈妈?”
“我要是不喜欢自己的孩子,就成个怪人了,对不对?”
“你觉得我和尼利一样好看吗?”她焦急地等妈妈回答,她知道妈妈从不说谎。妈妈过了好长时间才回答说:
“你的手很漂亮,头发也好看,又厚又长。”
“可是你觉得我和尼利一样好看吗?”弗朗茜希望妈妈哪怕撒个谎也好。
“听着,弗朗茜,我知道你拐弯抹角是想打听什么,可我太累了,不想去猜。耐心点,等孩子生下来再说吧。你和尼利我都喜欢,我觉得你们俩长得都很好看。好了,别再让我操心了。”
弗朗茜立刻懊悔起来。看到眼看就要生孩子的妈妈笨拙地四肢着地干活,她一阵心疼。她跪在妈妈身边。
“起来,妈妈,这个门厅我来打扫吧。我有时间。”她把手伸进水桶里。
“不!”凯蒂厉声叫道。她把弗朗茜的手从水里拿出来,用围裙擦干。“别把手放在水里。里面有苏打和碱液。看它把我的手弄成什么样了。”她伸出她那匀称漂亮但因干活而皲裂的手。“我可不希望你的手变成这样。我希望你的手永远漂漂亮亮的。再说了,我也快干完了。”
“要是不能帮忙,那我能坐在楼梯上看吗?”
“要是你没别的事的话。”
弗朗茜坐在那里看妈妈干活。知道妈妈还活着,就在身旁,那感觉真好。就连擦洗的声音也那么悦耳,那么令人安心。刷子发出“嗖嗖嗖嗖”的声音。抹布擦起来则“噗噗噗噗”。妈妈把刷子和抹布扔进桶里,发出哐啷一声。咣当,咣当,妈妈把桶推到下一个地方。
“弗朗茜,你没有女性朋友可以聊天吗?”
“没有。我讨厌女人。”
“这不正常。和跟你一般大的女孩聊一聊,对你有好处。”
“那你有女性朋友吗,妈妈?”
“没有,我讨厌女人。”凯蒂说。
“看到了吗?你也一样。”
“不过我以前有一个女友,我是通过她把你爸爸弄到手的。所以你看,女友有时会派上用场。”她开玩笑地说,可手里的刷子似乎在发出“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的声音。她强忍着眼泪。“是的,”她继续说,“你需要朋友。除了尼利和我,你从来不跟别人说话,只是读书,写故事。”
“我已经不写了。”
凯蒂这时明白了,不管弗朗茜有什么心事,肯定都与她写的文章有关。“你今天的作文没得高分?”
“不是。”弗朗茜撒谎说,她再次对妈妈一猜就中的能力感到惊讶。她站了起来,“我想我该去麦加里蒂的酒吧干活了。”
“等等!”凯蒂把刷子和抹布放进桶里,“我今天的活干完了。”她伸出双手,“拉我起来。”
弗朗茜抓住妈妈的双手。凯蒂使劲拽着她的手,笨拙地站起来。“和我一起回家吧,弗朗茜。”
弗朗茜提着桶。凯蒂一只手扶着栏杆,另一只手搭在弗朗茜的肩膀上。她重重地靠在女儿身上,慢慢下楼,步子摇晃不稳。弗朗茜和妈妈的步子保持一致。
“弗朗茜,现在我随时都会把孩子生下来,要是你别离我太远,我会更放心。待在我近旁。我干活的时候,时不时来找我,看看我好不好。我无法告诉你,现在我是多么指望你。我不能指望尼利,这种时候男孩毫无用处。我现在非常需要你,知道你在附近,我会感到更安全。所以这一阵子别离我远了。”
弗朗茜的心头涌起一股对妈妈的柔情。“我永远不会离开你,妈妈。”她说。
“真是我的好女儿。”凯蒂按了按她的肩膀。
“也许,”弗朗茜心想,“妈妈对我的爱不如对尼利的爱多。可她更需要我,而不是尼利。我想被人需要差不多和被人爱一样好吧。也许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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