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朗茜上完第一节化学课,兴高采烈地走了出来。在一个小时之内,她学到一切物体都是由不断运动的原子构成的。她明白了一个道理:没有什么会消失,也没有什么会被毁灭。即便东西被烧掉或腐烂了,它也不会从地球表面消失;它变成了别的东西,比如气体、液体或粉末。第一堂化学课后,弗朗茜断定,所有事物都充满生命力,化学中不存在死亡。她不明白,为什么有学问的人不把化学当作一种宗教信仰呢。
除了需要花费大量时间进行阅读之外,复辟时期戏剧这门课很容易对付,因为弗朗茜在家读过莎士比亚。这门课和化学课她都不担心。但是学法语入门,她就不知所措了。这根本就不是什么法语入门。法语老师以为学生要么以前选过这门课但没过,要么在高中就已经学过,所以跳过了基础知识,直接进入翻译环节。弗朗茜连英语的语法、拼写和标点运用得都不扎实,法语就更不用说了。她不可能通过这门课。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每天背单词,咬牙坚持下去。
她在往返的电车上学习。她在休息时间学习。吃饭时,她也把书摆在面前的桌子上看。她用通信公司指导室里的一台机器把作业打出来。她从不迟到或缺课,只希望至少通过两门课程。
那个在书店友好待她的男孩成了她的守护天使。他叫本·布莱克,是个非常了不起的家伙。他是马斯佩斯高中的一名高三学生,校刊编辑,班长,橄榄球队中卫,还是一名优等生。过去三个暑假,他一直在修大学课程。等高中毕业,他就修够一年多的大学学分了。
除了学业外,他还利用下午的时间在一家律师事务所工作。他起草案情摘要,送达传票,审查契约和文件,搜索先例。他熟悉州法规,完全有能力到法庭审理案件。他学习成绩优异,此外每周还能挣二十五美元。他所在的律师事务所希望他高中毕业后全职工作,跟他们研读法律,并最终通过律师资格考试。不过本瞧不起非大学出身的律师。他已经挑好了一所很好的中西部大学,计划先拿到文学学士学位,然后进入法学院。
他才十九岁的年纪,就对人生做好了详尽规划。通过律师资格考试后,他准备接手一家乡村律师事务所。他相信,年轻律师在小镇执业会有更多政治机会。他甚至律所都选好了。他会接替一个远亲,一位年长的乡村律师,经营着一家颇有名气的事务所。他经常与这位未来的前任保持联系,每周都会收到对方的长信,信中对他指导有加。
本计划接手这家律所,等着轮到他担任这个县的检察官。(根据协议,该职位由这个小县城的律师轮流担任。)这将是他政治生涯的开始。他会努力工作,打出名声,赢得人们信任,最终当选所在州众议院议员。他会尽忠职守,谋求连任,然后回来,努力成为他家乡州的州长。这就是他的规划。
整个事情的惊人之处在于,认识本·布莱克的人都深信,他的计划会一步步实现。
在1917年夏天的这个时候,他雄心勃勃的目标——那个幅员辽阔的中西部州,正躺在大草原的烈日下做梦。它躺在辽阔的麦田里,躺在无边无际的醇露苹果、鲍德温苹果和北方间谍苹果果园里做梦——躺着做梦。它全然不知打算成为该州最年轻州长的人,此时还是布鲁克林的一个男孩。
这就是本·布莱克:穿着讲究,快活英俊,聪明自信。男孩们都喜欢他,女孩们都为他疯狂——弗朗茜·诺兰也战战兢兢地爱上了他。
她每天都能见到他。他的钢笔画过她的法语作业,他给她检查化学作业,向她讲解复辟时期戏剧中模糊难懂的地方。他帮她计划下个暑期的课程,还贴心地帮她规划日后的生活。
暑假接近尾声,弗朗茜为两件事感到难过:很快她就不能每天见到本了;她的法语要挂科了。她和本倾诉了后一件烦心事。
“别傻了,”本轻快地对她说,“你付了学费,上了一个暑假的课,你也不是白痴。你会通过的。证明完毕。Q. E. D. ”
“不,”她笑着说,“我会不及格的。P.D.Q. ”
“那我们得为期末考试突击复习了。我们需要一整天的时间。该去哪儿好呢?”
“去我家?”弗朗茜怯生生地建议道。
“不行。周围会有人。”他想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一个好地方。星期天早上九点,你在盖茨大街和百老汇路口街角等我。”
她走下电车时,他正在等她。她不知道他带她来这个街区,是要去什么地方。他带着她沿路走到第一个拐弯处,来到一个剧场后门,这个剧场专门出演百老汇戏剧。剧场后门开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一把椅子上晒太阳,本只是对老人说了声“早上好,老人家”,就通过了那扇神秘的大门。弗朗茜这才发现,这个令人惊奇的男孩周六晚上还在这家剧院做引座员。
她以前从没有到过剧院后台,激动得浑身发烫。舞台看上去无比巨大,剧院屋顶似乎踪影不见——它实在太高了。走在舞台上面,弗朗茜想起了哈罗德·克拉伦斯走路的样子,于是她的大步子也变成了慢慢的、僵硬的小步子。本说话时,她缓缓转过身,带着戏剧性的紧张,用沙哑的声音说:“你”(停顿一下,意味深长地)“说话了?”
“想不想看个东西?”他问道。
他去拉帷幕,她看见石棉幕布像巨人的遮帘一样卷起。他打开脚灯,她走到大幕前,望着下面上千个黑压压、空荡荡、等在那里的座位。她歪着头,对着顶层楼座最后一排座位喊了起来。
“喂,那边的!”她喊道。她的声音在寂静的黑暗中回荡,似乎放大了一百倍。
“我说,”他友好地问,“你是对剧院更感兴趣,还是对法语更感兴趣啊?”
“当然是剧院了。”
这是真的。就在那时,别的雄心壮志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她又回到了最初的热爱——舞台上。
本笑着关上脚灯,然后拉下帷幕,拉过来两把椅子面对面放好。不知通过什么方法,他弄到了五年以来的法语试题。从这些试题中,他把最常考到的问题和最不会被考到的问题重新整合了一份考卷。那天的大部分时间,他都在用这些问题和答案训练弗朗茜。然后他让她记住莫里哀的《伪君子》中的一页,以及这一页的英文译本。他解释道:
“明天考试会有一道题你完全搞不懂。不要试图回答那个问题。你这样做:坦率地说你不会,想把那题换成莫里哀节选的翻译,然后把你背的写下来,这样就会蒙混过关。”
“可是他们要是题目正好考到了这个段落呢?”
“不会的。我选了一个很偏门的段落。”
她果然蒙混过关了,因为她通过了法语考试。没错,她以最低分数通过了考试,但她自我安慰说,过了就是过了。她的化学课和戏剧课考得很好。
她按照本的指示,一周后回来取成绩单,并与他见面。他带她去惠勒店喝巧克力味冰激凌苏打。
“你多大了,弗朗茜?”他喝着苏打水问道。她迅速盘算着。她在家十五岁,上班十七岁。本十九岁。要是知道她只有十五岁,他就再也不会和她说话了。看到她犹豫,他开玩笑说:
“你所说的一切都有可能成为呈堂证供。”
她的手有些抖,但鼓起勇气说:“我……十五岁。”说完羞愧地低下头。
“嗯,我喜欢你,弗朗茜。”
“我也爱你。”她在心里说。
“我认识的所有女孩中,我最喜欢你了。当然了,我没有时间花在女孩子身上。”
“星期天连一小时也没有吗?”她试探着问。
“我有几个小时的空闲时间,都属于我妈妈。我是她的一切。”
在那之前,弗朗茜从未听说过布莱克夫人。但她恨这个女人,因为她把本的空闲时间全占了,要是匀出几个小时给弗朗茜,弗朗茜该多么开心啊。
“不过我会想你的,”他继续说,“有空我给你写信。”(他住的地方离她有半小时路程。)“需要我的话——当然不是为了什么微不足道的小事——给我写信,我会想办法来看你。”他给了她一张公司名片,名片角落有他的全名:本杰明·富兰克林·布莱克。
他们在惠勒店外面热情地握手告别。“明年夏天见。”离开时,他回头喊道。
弗朗茜站在那里看着他,直到他在街角消失。明年夏天!现在才九月,似乎再过一百万年明年夏天才来到。
弗朗茜太喜欢暑期学校了,所以秋季还想再来这所大学上,可她没有办法筹集三百多美元的学费。一天上午,她在四十二街的纽约图书馆查阅各大学信息,发现有一所女子学院对纽约居民免费。
她拿着成绩单,想去注册,结果被告知没有高中学历无法录取。她解释自己上过暑期课程班。啊!那不一样。暑期课程只提供学分,不提供学位。她问能不能只上课,不拿学位。不行。假如她年满二十五岁,还能以特殊学生的身份入学,但不能拿学位。弗朗茜遗憾地承认自己还不到二十五岁。不过还有一个办法。要是她能通过入学考试或纽约州高中会考,不管有没有高中学分,她都可以入学。
弗朗茜参加了考试,除了化学,其他科目都不及格。
“哦,好吧!我早该知道的,”她对妈妈说,“要是考大学这么容易,就没人上高中了。不过别担心,妈妈。我现在知道入学考试什么样了,我会准备书,好好学习,明年再考。明年我就能考过。就这样,我会做到的。你等着瞧吧。”
即便她能进大学,也行不通了,因为她最后被安排上白班。她现在是一名又快又专业的报务员,业务最繁忙的时候,他们需要她白天上班。他们向她保证,要是她愿意,等暑假再给她安排上夜班。她又加薪了,现在每周挣十七块五。
夜晚又变得孤独起来。在美丽的秋夜,弗朗茜漫步在布鲁克林的街上,思念着本。
(“需要我的话,给我写信,我会想办法来看你。”)
是的,她需要他,可是她相信,如果她写信说:“我很孤独。来跟我一起散步,和我聊天吧。”他是不会回来的。他的生活安排得那么紧凑,根本没有时间“孤独”。
社区看上去还和以前一样,但其实变了。一些人家的窗户上出现了金星。 男孩们晚上还是会聚在街角或便宜糖果店门前。不过现在经常有男孩穿卡其布军装。
男孩们无所事事地站着唱歌。他们唱《贫民窟之歌》《当你戴上郁金香》《亲爱的老姐妹》《抱歉让你哭》等歌曲。有时,穿军装的男孩带领他们唱战歌:《在那里》、《凯凯凯凯蒂》和《无人区玫瑰》。
但不管唱什么,他们最后总以一首布鲁克林的民歌收尾:《慈母颂》、《爱尔兰的眸子在微笑》、《让我叫你甜心》或《乐队继续演奏》。
晚上从他们身旁经过时,弗朗茜纳闷为什么所有歌曲听上去都那么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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