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弗朗茜吓了一大跳。接着她放松下来,笑了。当然!现在是凌晨一点了,她该下班了,她的“替班”来了,接着用她的机器。
“让我再发一条吧。”弗朗茜恳求道。
“有些人啊,就是热爱工作!”“替班”微笑着说。
弗朗茜慢慢地、充满爱意地打出最后一条电报。她很高兴这是一份孩子出生的报喜电报,而不是死亡通知。这是她的告别电文。她还没告诉任何人她要走。她担心要是去跟大家道别,她会崩溃大哭。和妈妈一样,她害怕情感外露。
她没有直接去自己的储物柜,而是在那间大娱乐室停下来。一些女孩正在里面利用十五分钟的休息时间。她们围在一个弹钢琴的女孩周围,唱着《你好,总机,请接无人区》。
弗朗茜走了进去,弹钢琴的姑娘看见她的灰色秋季新套装和灰色麂皮高跟鞋,来了灵感,弹起了另一首曲子。姑娘们唱起了《贵格会城有个贵格会教友》。一个女孩一只胳膊搂着弗朗茜,把她拉到人群里面。弗朗茜和她们一起唱起来。
我知道在她内心深处,她不是那么迟钝……
“弗朗茜,你怎么想到穿一身全灰套装的?”
“哦,不知道,小时候我看过一个女演员这么穿过。演员的名字不记得了,但我记得那部剧叫《牧师的心上人》。”
“很可爱!”
她用一副“待会儿见”的小表情……
我在贵格会城里的贵格会教友。
“贵格会——教友”,女孩一起合唱,结束了这首歌。
接下来她们唱起了《你会在法国找到老迪克西兰》。弗朗茜走过去站在一扇大窗户前,从那里可以看到二十层楼下面的东河。这是她最后一次从那扇窗户欣赏那条河了。任何事的最后一次都像死亡本身一样令人心酸。她想,我现在看到的,以后再看到也不会是这样了。哦,最后一次,你看到的一切都那么清晰;就仿佛有一束光亮照在上面,放大了它。你会悲伤,因为你在每天拥有它的时候没有好好把握。
外婆玛丽·罗姆利以前是怎么说的?“不管看什么,永远像你第一次或最后一次看它一样;这样,你在世上的时光就充满荣耀。”
玛丽·罗姆利外婆!
外婆最后一次生病,再没有痊愈,几个月后去世了。那一天来到时,史蒂夫天不亮就来告诉他们消息。
“我会想念她的,”他说,“她是一个了不起的女士。”
“你是说一个了不起的女人。”凯蒂说。
弗朗茜不明白,为什么威利姨夫选择在这时离家出走?她看着一条船从桥下驶过,然后继续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是因为少了一个需要负责的罗姆利女人,让他感觉更自由了吗?是因为外婆的死让他生出可以逃离的念头?还是因为(和艾薇声称的那样)这个卑鄙的家伙趁外婆葬礼人多混乱,得以逃走?无论什么原因,威利离开了。
威利·弗利特曼!
他拼命练习,直到能同时演奏所有乐器。他成了一个人的乐队,参加了一个电影院的业余选手比赛,获得了一等奖,奖金十美元。
他没有带奖金和乐器回家。从那以后,家里就没有人见过他。
他们时不时听到有关他的消息。他似乎一个人在布鲁克林的街道上游荡,靠挣几个零钱生活。艾薇说,等大雪纷飞的时候他就会回家,但弗朗茜对此表示怀疑。
艾薇在他以前上班的工厂找了一份工作,每周挣三十美元,生活还过得去,除了晚上。和所有罗姆利家的女人一样,她发现没有男人的日子不好过。
弗朗茜站在窗前俯瞰着大河,回忆起威利姨夫身上总有一种梦一般的感觉。不过话说回来,许多事情对她来说都像是一场梦。那天楼道里的那个男人:那肯定是个梦!麦克沙恩等待母亲多年——也是一场梦。爸爸死了。很长时间以来,这一直是个梦,但现在爸爸就像从未存在过一般。劳丽似乎也是从一个梦中来的——爸爸去世五个月后生下来的孩子。布鲁克林是一个梦。在那里发生的一切似乎都不可能发生。全是梦中的东西。或者这一切都是真真切切的,唯独她,弗朗茜,是做梦的人吗?
好吧,等她到了密歇根就知道了。如果对密歇根也有同样梦的感觉,那么弗朗茜就会知道她在做梦。
安阿伯!
密歇根大学就在那里。再过两天,她就要坐上开往安阿伯的火车了。暑期学校结束了。她通过了选修的四门科目。在本的帮助下,她还通过了大学入学考试。这意味着她,一个十六岁半的女孩,现在可以带着半年的大一学分踏入大学了。
她本来想去纽约的哥伦比亚大学或布鲁克林的阿德尔菲大学,但本说锻炼自己适应新环境也是教育的一部分。妈妈和麦克沙恩都同意了。就连尼利也说,去远方上大学对她来说是件好事——这样她就可以摆脱布鲁克林口音了。不过弗朗茜不想摆脱这个口音,就像她不想摆脱她的名字。口音意味着她属于某个地方。她是一个布鲁克林女孩,有一个布鲁克林人的名字,说一口布鲁克林口音。她不想变成别的。
本为她选了密歇根大学。他说这是一所自由的州立大学,英语系很好,学费也低。弗朗茜想知道,这所大学这么好,为什么他自己不去,而是去了另一所中西部州大学呢。他解释说,他最终会在那个州开律所,到那个州从政,想和那个州未来的重要人物成为同学。
本现在二十岁了,他加入学校的预备役军官训练团,一身制服,英俊极了。
她看了看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这是本的高中纪念戒指,上面印着“M. H. S. 1918”。里面刻着“B.B.赠F.N. ”。他告诉她,虽然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可她还太小,还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把戒指送给她,为的是约定两人之间的默契。当然了,他还得再等五年才能结婚,他说。到那时,她已经长大,有自己的想法了。到了那时,如果两人的默契还在,他会向她求婚,送她另一种戒指。弗朗茜还有五年的时间来决定是否嫁给本,所以这个责任并没有给她带来太大压力。
了不起的本!
1918年1月他高中毕业后,立刻去上大学,修了大量课程,暑假又回布鲁克林的暑期学校继续学习,也是——他在课程结束时承认——为了能再次和弗朗茜在一起。现在是1918年9月,他马上要回到大学,开始大三的生活了!
好样的本!
正派,可敬,聪明。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绝不会向一个女孩求婚,第二天却去娶另一个女孩。他绝不会要求她给他写情书,然后让别人看。本不会这样……本不会这样。是的,本很棒。她为有本这样的朋友而自豪。但她想起了李。
李!
李现在在哪里?
他乘坐一艘运输船去了法国。那艘船就像她现在看到驶出港口的那艘一样——船身很长,涂着迷彩图案,船上是成千个士兵沉默的白色面孔,从她站的地方看去,就像一个难看的长针垫子上的许多白头针。
(“弗朗茜,我害怕……很害怕。我害怕我走了,就会失去你……再也见不到你了。叫我别回家……”)
(“我想你还是回去看看你妈妈再去……我不知道……”)
他是彩虹师 的一员——这个师还在向阿贡森林推进。他现在是否已经在法国阵亡,墓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白色十字架?要是他死了,谁会来告诉她呢?不会是宾夕法尼亚的那个女人。
(“伊丽莎白·莱诺[太太]”)
安妮塔几个月前离职去别的地方上班了,没有留下地址。没有人可以问……没有人会告诉她。
她突然恨不得他死了,好让宾夕法尼亚那个女人再也得不到他。她屏住呼吸祈祷道:“哦,上帝啊,不要让他死,不管谁得到他,我都不会抱怨了。求求你……求求你!”
哦,时间啊……时间,快快流逝,让我忘记!
(“你以后还会幸福的,不用害怕。可是你永远都不会忘记。”)
妈妈错了。她一定错了。弗朗茜想忘记。已经过去四个月了,可她还是忘不了。(“还会幸福的……可是你永远都不会忘记。”)如果忘不了,她怎么会幸福呢?
哦,时间啊,你这治愈伤痛的良药,请快点过去,让我忘记吧。
(“以后每次你坠入爱河,都是因为那人身上的某些特质让你想起了他。”)
本微笑起来也同样是缓缓的。不过她觉得去年就爱上了本,那时还没有认识李。所以这个不算。
李,李!
娱乐时间结束了,又进来了一群姑娘。现在是她们的娱乐时间。她们聚集在钢琴周围,唱起一系列“微笑”的歌曲。弗朗茜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快跑,快跑,你这个傻瓜,在一波波伤痛的浪潮开始袭来之前。
可是她动不了。
姑娘们唱了泰德·刘易斯的歌曲《当我的宝贝对我微笑时》,之后她们免不了会唱《有些微笑能让你快乐》。
然后它来了。
微笑着,
你悲伤地跟我吻别。
(“……每次你听到它的时候,就想起我。想起我……”)她跑出了房间。她从储物柜里抓过她的灰色帽子、灰色新包和手套,跑向电梯。
她来回看了看峡谷般的街道。四周一片漆黑,空无一人。一个穿制服的高个子男人站在隔壁大楼门口。他从黑暗中走出来,带着害羞而孤独的微笑朝她走来。
她闭上眼睛。外婆说过,罗姆利家的女人有一种能力,能看见她们所爱之人的鬼魂。弗朗茜一直不相信,因为她从没见过爸爸。可是现在……现在……
“你好,弗朗茜。”
她睁开眼睛。不,他不是鬼魂。
“你上班的最后一个晚上,我想你会心情不好,所以来接你回家。是不是很吃惊?”
“没有。我觉得你会来。”她说。
“饿了吗?”
“饿坏了!”
“想去哪儿吃?去自助餐厅买杯咖啡,还是去吃炒杂碎?”
“不!不!”
“蔡尔德餐厅?”
“好的。我们去蔡尔德餐厅吃奶油蛋糕,喝咖啡吧。”
他拉过她的手,挽过她的胳膊。“弗朗茜,你今晚看起来很怪。你没有生我的气吧?”
“没有。”
“很高兴我来了?”
“是的,”她轻声说,“很高兴见到你,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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