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后的第二天,凯蒂躺在床上没有起来,弗朗茜和尼利在公寓里走来走去,不知所措。快到傍晚的时候,凯蒂起床给姐弟俩做了晚饭。吃过饭后,她劝姐弟俩出去散散步,说他们需要出去透透气。
弗朗茜和尼利沿着格雷厄姆大道朝百老汇大道走去。这是一个寒冷寂静的夜晚,不过没有下雪。街上空荡荡的。那是圣诞节后的第三天,姐弟俩都在家里玩他们的新玩具。路灯明亮中带着凄凉。从海上来的一小股冷风贴着地面吹过来,脏兮兮的碎纸片沿着水沟打转。
过去的几天,他们长大了。他们的父亲是在圣诞节那天去世的,圣诞节这个节日不知不觉溜走了。尼利的十三岁生日也在过去的几天,不过忘记过了。
他们来到一个灯火辉煌的杂耍大剧院前面。姐弟俩酷爱阅读,只要碰到字就读,因此他们不由地停下脚步,看本周演出的节目单。在第六个演出节目下面,有一张大字写的通告。
“就在下周!情歌歌手昌西·奥斯本。千万不要错过!”
情歌歌手……情歌歌手……
自从爸爸去世后,弗朗茜没流过一滴眼泪。尼利也没有。现在,弗朗茜觉得所有的眼泪都在她的喉咙里结成了冰,变成结结实实的一个大肿块,而且它还在变大……变大。她感觉要是那个肿块不融化掉,变成眼泪,她也会死掉。她看了看尼利。眼泪正从他的眼睛里流出来。她的眼泪也一下子出来了。
他们拐进一条黑暗的小巷,坐在人行道边,把脚放在水沟里。尼利虽然在哭,可还是没忘把手帕铺在路沿上,免得弄脏了他那条新买的长裤。他们又冷又孤单,紧紧靠在一起。他们坐在寒冷的街上,静静地哭了很久。最后,等再也哭不出来了,他们开始说话。
“尼利,爸爸为什么会死?”
“我猜上帝想让他死。”
“为什么?”
“也许是为了惩罚他。”
“惩罚他什么?”
“我不知道。”尼利痛苦地说。
“你相信是上帝让爸爸来到这个世界吗?”
“是的。”
“那么上帝想让他活着,对不对?”
“我想是的。”
“那上帝为什么让他死得这么早?”
“也许是为了惩罚他吧。”尼利不知道还能怎么回答,又重复了一遍。
“如果真是这样,那又有什么用呢?爸爸死了,不知道自己受到了惩罚。爸爸什么样子是上帝创造出来的,然后上帝对自己说:我看你敢不敢做点什么。我敢打赌他说这话了。”
“也许你不该这样说上帝。”尼利害怕地说。
“他们说上帝很伟大,”弗朗茜轻蔑地说,“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他要是真那么伟大,为什么不去帮爸爸,反而像你说的那样去惩罚他?”
“我只是说也许。”
“如果上帝掌管整个世界,”弗朗茜说,“还有太阳、月亮、星星、所有的鸟儿、树、花、所有动物和人,你会觉得他那么忙,那么重要——不是吗?——怎么有时间去惩罚一个人——一个爸爸这样的人呢?”
“我觉得你不该这样说上帝,”尼利不安地说,“上帝会用雷把你劈死的。”
“那就让他来吧,”弗朗茜愤怒地喊道,“现在就来劈死我,让我死在水沟里!”
他们恐惧地等着。什么也没有发生。弗朗茜再次开口说话时,更冷静了。
“我相信主耶稣基督和他妈妈圣母玛利亚。耶稣小时候也是个活蹦乱跳的小孩。他和我们一样夏天光脚走路。我见过一张画像,上面的耶稣就是一个没有穿鞋的小男孩。爸爸钓过一次鱼,耶稣长大后也钓过鱼,就和爸爸一样。他们可以伤害耶稣,而伤害不了上帝。耶稣不会到处惩罚人。他了解人。所以我会永远相信耶稣基督。”
他们像天主教徒提到耶稣名字时那样,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凯蒂把手放在尼利的膝盖上,低声说:
“尼利,除了你,我不会告诉任何人,可我已经不相信上帝了。”
“我想回家。”尼利说。他在发抖。
凯蒂开门让他们进来时,发现他们一脸疲惫,但很平静。“好吧,他们都哭出来了。”她心想。
弗朗茜看了看妈妈,然后迅速把目光移开。“我们不在家的时候,”她想,“她一直哭,眼泪都哭干了。”他们谁也没有提哭的事。
“我觉得你们回到家会很冷,”妈妈说,“所以给你们准备了一个惊喜,暖和暖和。”
“什么惊喜?”尼利问。
“看看就知道了。”
惊喜是“热巧克力”,把可可粉和炼乳搅成糊状,然后冲开水搅拌。凯蒂把这浓稠的热饮倒进几个杯子里。“还有别的呢。”她又说。她从围裙口袋的一个纸袋里掏出三块棉花软糖,每个杯子里各放了一块。
“妈妈!”孩子们兴奋极了,异口同声地叫了起来。“热巧克力”很特别,通常只有过生日时才有。
“妈妈真了不起,”弗朗茜用勺子按住棉花糖,看着它融化成白色漩涡,在黑巧克力中间一条一条的,心想,“她知道我们哭了,可她什么都不问。妈妈从不……”弗朗茜突然想到一个恰当的词来形容妈妈:“妈妈从不笨手笨脚。”
是的,凯蒂从不笨手笨脚。她那双美丽但粗糙的手用起来得心应手,无论是把一朵破碎的花放进盛水的玻璃杯里,还是拧干一块抹布——两手同时行动,右手往里,左手往外——都是那么干脆利落。说话时,妈妈用词朴实而准确。思考问题时,她思路清晰坚定,从不妥协。
妈妈说的是:“尼利大了,不能再和姐姐睡一个房间了。所以我把以前你……”她说出下一个词时几乎没有停顿,“爸爸和我的房间布置了一下。现在那是尼利的卧室了。”
尼利的目光飞快转向妈妈。他自己的房间!一个梦想成真了;不,是两个梦想成真了:一条长裤、一个房间……可是想到这些美好为何发生在他身上,他的眼神流露出悲伤。
“我去和你住一个房间,弗朗茜。”凯蒂情商高,她没有说:“你来和我住一个房间。”
“真希望我也有自己的房间啊,”弗朗茜一阵嫉妒,心想,“不过我觉得那个房间给尼利是对的。家里只有两间卧室,他又不能和妈妈睡。”
凯蒂知道弗朗茜心里怎么想的,说:“等天气暖和了,弗朗茜可以到客厅睡。我们把她的小床放在那里,白天在上面盖上漂亮的罩子,就像个私人客厅一样。好吗,弗朗茜?”
“好的,妈妈。”
过了一会儿,妈妈说:“这几天晚上我们忘了阅读,现在我们再重新开始吧。”
弗朗茜有点惊讶。她从壁炉架上拿起《圣经》,心想:“这么说生活会和以前一样了。”
“既然,”妈妈说,“我们今年错过了圣诞节,就跳过该读的部分,直接读小耶稣的诞生吧。我们轮流阅读。从你开始吧,弗朗茜。”
弗朗茜读了起来:
……他们在那里的时候,马利亚的产期到了。就生了头胎的儿子,用布包起来,放在马槽里,因为客店里没有地方。
凯蒂重重叹了一口气。弗朗茜停下阅读,不解地抬起头。“没事,”妈妈说,“接着往下读。”
“是的,没事,”凯蒂心想,“也该到胎动的时候了。”胎儿又在她肚子里微微动了一下。“难道他是因为知道了这个即将出世的孩子,”她默默地想,“最后才把酒戒了?”那次她悄声告诉他,他们又要有一个孩子了。得知这个消息后,他有没有尝试去改变?是不是他得知这个消息后,想努力变好,结果死了?“约翰尼……约翰尼……”她又叹了口气。
他们轮流阅读耶稣诞生的故事。读着书,他们心里想的是约翰尼的死,不过谁都没有说出自己的想法。
姐弟俩正准备上床睡觉时,凯蒂做了一件很不同寻常的事。说不同寻常,是因为她从来都不是一个感情外露的人。她把姐弟俩抱在怀里,吻了吻他们,跟他们道晚安。
“从现在起,”她说,“我既是你们的妈妈,又是你们的爸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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