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小说书库 / 布鲁克林有棵树 / 正文
点评
28

对凯蒂来说,未来总是近在眼前。她总爱说:“圣诞节不知不觉就要到了。”或者在假期开始的时候,她说:“学校不知不觉就要开学了。”春天来了,弗朗茜很开心地把长衬裤一扔,妈妈让她收起来放好,说:“你很快还会需要它的。冬天不知不觉就来了。”妈妈在说什么呀?春天才刚刚开始,冬天还早呢。

小孩子对未来没有什么概念。对孩子来说,下周就是未来,两个圣诞节之间的一年就是永恒了。弗朗茜一直这样对待时间,直到十一岁那年。

在她十一岁到十二岁生日中间,情况发生了变化。未来来得更快了;白天似乎变短了,一周的天数似乎变少了。亨尼·加迪斯死了,也许和他的死也有关系。弗朗茜一直听别人说亨尼要死了。她听说了不知道多少遍,最后都相信他要死了。不过那应该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吧。现在“很久以后”来到了。原本未来的事变成了现在,还将成为过去。弗朗茜想知道,是不是必须某个人死了,才能让一个孩子明白这一点。可也不是,外祖父罗姆利去世时她九岁,就在她第一次领圣餐一个星期后。她记得,那时的圣诞节似乎还很遥远。

对弗朗茜来说,现在变化来得太快,她都糊涂了。比她小一岁的尼利突然长大了,比她高了一头。莫迪·多纳文搬走了。三个月后她回来探望,弗朗茜发现她变了。在这三个月里,莫迪发育成了一个成熟女人。

以前弗朗茜觉得妈妈做什么都对,可现在她发现妈妈偶尔也会出错。她发现,她那么深爱的爸爸身上的一些东西,在其他人看来却非常滑稽。她还发现,茶叶店的天平不再那么耀眼了,茶叶箱也很破,看上去很是寒酸。

星期六晚上,她不再等着看托莫尼先生从纽约回来了。突然间她觉得他这样生活很傻,去纽约,回来,然后又对去的地方心心念念。他那么喜欢纽约,为什么不直接搬到那里住?他又不是没有钱。

一切都在变化。弗朗茜陷入恐慌。她的世界正从她身边溜走,取而代之的将会是什么呢?不过,到底有什么不一样了呢?每天晚上她还像往常一样读一页《圣经》,一页莎士比亚。每天她练一小时钢琴。她依然把硬币投进铁皮存钱罐。废品站还在,所有商店都是老样子。一切都没有变。是她变了。

她把这事告诉了爸爸。爸爸让她伸出舌头,摸了摸她的手腕。他伤心地摇摇头,说:

“你的情况很糟糕,非常糟糕。”

“怎么了?”

“长大。”

长大破坏了很多东西。它让家里没有吃的时候他们玩的开心游戏变得没意思了。没有钱,吃的也快不够了时,凯蒂就和孩子们假装他们是北极探险家,被暴风雪困在一个洞穴里,只剩下一丁点食物。他们必须坚持等救援来。妈妈把橱柜里的食物分成几份,称之为“口粮”。孩子们吃完了还是很饿,她就会说:“勇敢点,伙计们,救援很快就来了。”有了一些钱后,妈妈买来很多食品,她还会买一个小蛋糕来庆祝。她会在蛋糕上插一面一分钱买的小旗,说:“我们成功了,伙计们。我们到北极了。”

有一天,在一次“营救”后,弗朗茜问妈妈:

“探险家挨饿受苦,是有原因的。最后成了大事。他们发现了北极。可是我们饿成这样,又是为了什么呢?”

凯蒂突然变得看上去很疲惫。她说了一句弗朗茜当时没听懂的话。她说:“你发现了里面的圈套。”

长大还破坏了弗朗茜的剧院——好吧,确切地说不是剧院,是戏剧。她发现自己开始对戏剧紧急关头的走向感到不满。

弗朗茜深爱戏剧。她曾经想当演奏手风琴的艺人,后来想当老师。第一次领圣餐后,她又想当修女。十一岁时,她想成为一名演员。

就算威廉斯堡的孩子们别的什么都不懂,他们也懂戏剧。那时候,附近有很多不错的专业剧团:布莱尼剧团、科斯·佩顿剧团和菲利普·莱西姆剧团。莱西姆剧团就在拐角处。当地居民一开始叫它“莱西”,后来又改叫“赖死”。只要能凑到一毛钱,弗朗茜每个星期六下午都去那里(夏天关门的时候除外)。她坐在走廊里,为了买到前排座位,经常在开演前排一个小时的队。

她爱上了男主角哈罗德·克拉伦斯。星期六日场演出结束后,她会在舞台门口等着,跟着他来到一栋破旧的褐砂石屋前,他住在一个陈设简陋的朴素房间里。即使走在街上,他也像以前的演员一样双腿挺直。他的脸是婴儿般的粉红色,仿佛还涂着扮演少年时的化妆油彩。他双腿挺直,慢悠悠地走着,并不左顾右盼。他抽一支看上去很不一般的雪茄,进屋前把它扔掉,因为房东太太不允许这位大人物在她的房子里抽烟。弗朗茜站在路边,恭恭敬敬地低头看着那个被丢弃的烟屁股。她把过滤嘴上的那圈纸取下来,套在手上戴了一个星期,假装那是他送给她的订婚戒指。

一个星期六,哈罗德和他的剧团上演《牧师的心上人》,剧中英俊的乡村牧师爱上了女主角格里·莫豪斯。出于某种理由,女主角不得不在一个杂货店找活干。一个女反派也爱上了年轻英俊的牧师,想要伤害女主角。她穿戴着皮草和钻石,完全不像一个乡下人打扮,大摇大摆地走进店里,高傲地要了一磅咖啡。她说出了一句可怕的台词:“给我磨碎!”观众们发出阵阵呻吟。在剧中,娇弱美丽的女主角没有力气转动大轮子。另外,在剧中,她能否保住工作,取决于她能不能研磨咖啡。她使出全身的力气,可就是无法转动轮子。她恳求那个女反派,说自己是多么需要这份工作。女反派又说了一遍:“给我磨碎!”一切眼看就要完蛋,这时英俊的哈罗德出场了。他脸色粉红,一副牧师打扮。弄清楚情况后,他以极富戏剧性但不得体的姿态,将他那顶宽大的牧师帽扔到舞台另一边,双腿挺直地走到咖啡机前磨起了咖啡,就这样拯救了女主角。整个剧院都弥漫着一股刚磨好的咖啡的香味,观众目瞪口呆。接着是一片骚动。真正的咖啡啊!戏剧中的现实主义!每个人都无数次见过磨咖啡,但在舞台上磨咖啡还是颇为独出心裁。女反派咬牙切齿地说:“又搞砸了!”哈罗德上去拥抱格里,让她的脸正对着观众,幕布落下来。

幕间休息时,弗朗茜没有和其他孩子一起,去三十美分一位的贵宾席那里朝有钱的观众吐口水。她在幕布前思考起来。一切都很好,男主人公在关键时刻赶到,磨了咖啡。要是他没来,会发生什么呢?女主角会被辞退。好吧,但那又怎样?等她饿了,她会再去找一份工作。她可以像妈妈一样去擦地板,或者像弗洛斯·加迪斯那样靠男朋友吃饭。杂货店的工作之所以重要,只是因为剧中是这么说的。

她对下一个星期六看的戏也不满意。好吧。失散已久的爱人回到家,正好还上抵押贷款。要是他有事耽搁,不能及时赶到呢?房东反正会给他们三十天宽限——至少在布鲁克林是这样。在那一个月时间里,也许会出现转机。如果没有,他们不得不离开,那好吧,他们只能尽力而为了。漂亮的女主人公不得不到工厂干计件工作,她那生性敏感的弟弟就得出去卖报纸。母亲不得不去给人打扫卫生。不过他们会活下来。他们一定会活下来,那还用说吗,弗朗茜沮丧地想。死哪有那么容易。

弗朗茜不明白为什么女主人公不嫁给那个坏蛋,那样的话房租问题就解决了,而且那个男人那么爱她。她不要他,他却愿意为她四处奔忙,这样的男人肯定不能忽视。当剧中的男主人公在外面徒劳无功地奔忙时,至少这个男人还在身边。

她为这出戏写了第三幕,推想了剧情的可能性。她用对话的形式写,发现这个写法非常简单。写故事时,你必须解释人物行为的动机,但用对话形式就不必了,因为人物会自己开口解释。弗朗茜在创作人物对话方面毫不费力。她又一次改变了将来从事什么职业的想法。她决定不当演员了。她要成为一名剧作家。

目录
加书签
详情
加书架
打赏
投票
自动滚动
设置
夜间

评论 0条

加载中...

设置

阅读主题
正文字体
字体大小
18
页面宽度
滚动速度
5
语音朗读
翻页模式
💎

余额不足

您的水晶或能量余额不足,请充值后再试。

立即前往充值

🎫 投月票

1 张月票 = 1.00 水晶。感谢支持!

🎁 打赏作品

打赏将直接扣除水晶余额,鼓励作者创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