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这是他们在老房子的最后一个星期六了。明天就是凯蒂结婚的日子,之后他们从教堂直接去新家。搬家工人星期一早上来取走他们的东西。大部分家具他们都会留给新来的清洁工,他们只带走个人物品和客厅家具。弗朗茜想带走那块有大粉玫瑰的绿色地毯、奶油色花边窗帘和可爱的小钢琴。这些东西将被安置在他们在新家为弗朗茜留出的房间里。
凯蒂坚持在最后这个星期六上午照常工作。她拿着扫帚和桶出发时,一家人都笑了。麦克沙恩送给她一个支票账户作为结婚礼物,里面有一千美元。按照诺兰家的标准,凯蒂现在很富有了,不用再去干活了。然而她还是要坚持干到最后一天。弗朗茜怀疑妈妈对这几栋房子有了感情,想在离开之前最后好好打扫一下。
弗朗茜厚着脸皮翻妈妈的钱包找支票簿,她在这个绝妙的支票簿中发现一张存根。
支票号码:1
日期:1918年9月20日
收款人:伊娃 ·弗利特曼
用途:因为她是我姐姐
总额:1000.00
此支票金额:200.00
余额结转:800.00
弗朗茜想知道为什么是这笔数额。为什么不是五十或五百?为什么是二百呢?接着她明白了。二百美元是威利姨夫的保险金额;要是他死了,艾薇姨妈就能拿到这笔钱。毫无疑问,凯蒂就权当威利已经死了。
凯蒂没有给婚纱开支票。她解释说,在和送这笔钱的人结婚之前,她不想花他一分钱。为了买婚纱,她借用了为弗朗茜存的钱,并答应婚礼结束后就给她开张支票。
最后那个星期六上午,弗朗茜让劳丽坐在她的双轮童车上,系好带子,推她上街。她在街角站了很久,看着孩子们把垃圾拖到曼哈顿大道的卡尼废品站。她朝那儿走去,进了便宜查理店。正是店里生意不忙的时候。她把一枚五十美分的硬币放在柜台上,宣布要把抽奖的号码全部买走。
“哎呀呀,弗朗茜!哇,弗朗茜!”查理说。
“奖品我也不想挑了。把板子上的东西都给我吧。”
“啊,听听!”
“这么说那盒子里的号码就没有奖品,是吗,查理?”
“天哪,弗朗茜,人总得挣钱糊口吧,干这行来钱慢,一次才挣一分钱。”
“我一直觉得那些奖是假的。你那样糊弄小孩子,应该感到羞耻。”
“别这么说。他们每次来这里花一分钱,我就给他们一分钱的糖果。抽奖只不过为了更好玩。”
“可你这样一弄,他们心里有了盼头,就会一直回来。”
“要是他们不来我这里,就会去对面的瘸子金贝家,明白吗?他们来我这里更好,因为我结婚了,”他一本正经地说,“我不会带小女孩到我里屋,明白吗?”
“哦,好吧。我猜你说得也有道理。听着!你有五十美分的娃娃吗?”
他从柜台底下掏出一个丑脸娃娃,“我只有这个六十九美分的娃娃,卖给你,只要五十美分。”
“你把它当奖品挂起来,让哪个孩子赢了,我就付钱。”
“但是呢,弗朗茜,一个孩子赢了,其他孩子就都想赢,明白吗?不好开这个先例。”
“啊,看在上帝的分上,”她说,她倒不是亵渎上帝,而是虔诚地祈祷,“就让一个孩子赢一回吧!”
“好吧!好吧!别激动呀。”
“我就是想让一个小孩不花钱赢到。”
“我把它挂起来,等你走了,我也不把号码从盒子里拿出来。满意了吧?”
“多谢你了,查理。”
“谁要是赢了奖品,我会告诉他这个娃娃叫弗朗茜,好吧?”
“哦不,不行!娃娃的脸长那样可不行。”
“你知道吗,弗朗茜?”
“什么?”
“你现在是大姑娘了呢。你今年多大了?”
“再过几个月我就十七岁了。”
“我还记得你小时候,瘦骨嶙峋的,大长腿。嗯,我觉得将来你的模样准错不了——不是很漂亮,但是有气质。”
“得了吧。”她笑了。
“这是你妹妹?”他朝劳丽点点头。
“嗯。”
“过不了多久她就会拖着废品去卖,然后带着分币来我这里。前一天还是坐在童车里的小宝宝,第二天他们就来这里抽奖了。这个社区的孩子长得可快了。”
“她永远不会拖着废品去卖。她也永远不会到这儿来。”
“没错。我听说你们要搬走了。”
“是的,我们要搬走了。”
“好吧,祝你好运,弗朗茜。”
她带着劳丽去了公园,把她从小车里抱起来,让她到草地上跑。一个卖椒盐脆饼的男孩经过,弗朗茜花了一分硬币买了一个。她把它搓成碎片,撒在草地上。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群黑麻雀,叽叽喳喳抢食。劳丽摇摇晃晃跑去抓麻雀。那些厌倦的鸟儿等着她快到近前了,便展翅飞走。每当有麻雀飞走,劳丽就高兴地又笑又叫。
弗朗茜推着坐在小车里的劳丽,要去最后看一眼她以前的学校。学校离她每天去的公园只隔了几个街区,但不知何故,自从毕业那晚,弗朗茜就再也没有回去过。
她惊讶地发现,学校现在看上去那么小。她想学校还和以前一样大,只不过她的眼睛已经习惯了更广大的世界。
“这是弗朗茜以前上学的地方。”她告诉劳丽。
“弗朗——尼上学。”劳丽学着说。
“有一天爸爸和我一起来了,还唱了一首歌。”
“爸爸?”劳丽很疑惑。
“我忘了。你没见过爸爸。”
“劳丽见爸爸了。人。大人。”她以为弗朗茜说的是麦克沙恩。
“没错。”弗朗茜同意道。
两年前最后一次见这所学校时,弗朗茜还是个孩子,现在她长成了一个大姑娘。
回家的路上,她经过那座以前声称是自己家庭地址的房子。现在房子看上去又小又破,但她还是很喜欢。
她经过麦加里蒂的酒吧。不过现在老板不是麦加里蒂了。早在夏初他就搬走了。他曾经私下向尼利透露过,他,麦加里蒂,消息很是灵通,听说马上就要实施禁酒令了。他为此做好了准备。他在长岛外的亨普斯特德收费公路附近购买了一处大地产,正在加班加点、有条不紊地往酒窖里储存酒水。等禁酒令一实行,他就开一家所谓的俱乐部。名字他都想好了,就叫“梅玛丽俱乐部”。他的妻子会穿上晚礼服当女招待,麦加里蒂解释说,这正合她心意。弗朗茜相信麦加里蒂太太做女招待会很开心。她希望麦加里蒂先生有一天也能开心。
午饭后,她去图书馆最后一次还书。图书管理员在她的借书卡上盖了章,和往常一样,头也不抬地把借书卡推过去给她。
“能麻烦你给小女孩推荐一本好书吗?”弗朗茜问。
“多大?”
“十一岁。”
图书管理员从桌子底下拿出一本书。弗朗茜看到了书名:《我若为王》。
“我其实不太想借了,”弗朗茜说,“而且我不是十一岁。”
图书管理员第一次抬起头看弗朗茜。
“我从很小的时候起就来这里借书,”弗朗茜说,“你这是第一次抬头看我。”
“孩子这么多,”图书管理员烦躁地说,“我不能每一个都看。还有别的事吗?”
“我只想说说那个棕色的碗……它对我意义重大……里面总是有花。”
图书管理员看了看那个棕色的碗。里面插着一束粉红色的野紫菀花。弗朗茜感觉图书管理员也是第一次看那个棕色的碗。
“哦,那个啊!花是看门人放的。也许是别人吧。还有别的事吗?”她不耐烦地问。
“我把借书卡交上。”弗朗茜把那张皱巴巴、折了角、盖满了日期戳的卡片推到桌子对面。图书管理员拿起来,正要把它撕成两半,弗朗茜一把拿了回来。
“我想我还是留着吧。”她说。
她走出去,最后久久地看了一眼这个破旧的小图书馆。她知道以后不会再看到它了。眼睛见过新事物后就变了。假如过几年她再回来,她的新眼光会发现一切都会与现在看到的不同。她想把它现在的样子牢记在心里。
不,她再也不会回到生活过的社区了。
此外,过几年就是她再回来,老社区也不复存在了。战后,市政府要拆除这些破旧的廉租公寓,以及那所女校长鞭打小男孩的丑陋学校,在原址建造一个示范住宅项目;在这里,阳光和空气被捕捉、测量、称重,然后分发给每个居民。
凯蒂砰的一声把扫帚和桶扔到角落里,这意味着她的活干完了。接着她又拿起扫帚和桶,轻轻放回原处。
她穿好衣服准备出门。结婚礼服她选了绿玉色天鹅绒,她要最后一次去试穿。她很是烦躁,都九月底了,天气还这么暖和。她觉得穿天鹅绒礼服可能太热了。那年秋天迟迟不来,令她很生气。弗朗茜坚持说秋天已经到了,她还和弗朗茜吵了起来。
弗朗茜知道秋天已经来了。暖风继续吹吧,白天继续热下去吧,然而秋天已经来到布鲁克林了。弗朗茜知道秋天来了,因为现在夜幕一降临,街灯一亮起来,那个卖热栗子的男人就在街角支起了小摊。炭火上方的架子上,带盖的平底锅里烤着栗子。那人手里拿着未烤的栗子,用一把钝刀在上面划个十字小口,然后把它放进锅里。
是的,卖烤栗子的人出现时,秋天肯定到了——不管天气怎么样。
弗朗茜把劳丽抱到婴儿床上让她午睡,之后把最后几样东西打包,装进一个菲尔斯—纳普萨牌肥皂木盒里。她从壁炉上取下十字苦像,以及她和尼利在坚信礼日拍的照片,把它们放在她初领圣餐戴的面纱里包好,放进盒子里。她把爸爸的两条服务员围裙叠好,也放了进去。用镀金大写印刷体写着“约翰·诺兰”的那只剃须杯,她用一件白色乔其纱绉衬衫包好,弗朗茜那个雨夜和李站在门口避雨时穿的就是这件衬衫。衬衫的花边领饰都洗破了,凯蒂还把这件衣服归到“送人”的篮子里。接着她收好那个叫玛丽的洋娃娃,以及装过十枚镀金分币的漂亮小盒子。她把为数不多的藏书也放进盒子:基甸圣经、《莎士比亚全集》、一本破烂的《草叶集》,以及《诺兰当代诗集》、《诺兰古典诗集》和《安妮·劳丽之书》三本剪贴簿。
她走进卧室,掀开床垫,从底下拿出一个笔记本和一个方形的马尼拉信封。笔记本上有她十三岁时断断续续写的日记。她跪在盒子前,打开日记,随手翻出一篇读了起来,日期是三年前的9月24日。
9月24日。今晚洗澡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成了一个女人了。是时候了。
她笑着把日记本装进盒子。她看了看信封上的字。
内容:
一个密封信封,等1967年再打开。
一张文凭。
四篇故事。
那四篇故事,加恩德小姐让她烧掉。啊,好吧。弗朗茜记得自己向上帝承诺过,要是上帝保佑妈妈好好活着,她就不再写作。她信守了自己的诺言。可她现在对上帝的了解更多了。她很肯定,要是她再开始写,上帝也不会介意。也许哪天她还会再试试。她把借书卡放进信封,在信封上记上一笔,然后放进盒子。她收拾好了。除了衣服,她的一切都在那个盒子里了。
尼利吹着《黑暗镇的流浪汉舞会》的曲子跑上楼。他冲进厨房,一边脱下外套。
“我赶时间,弗朗茜。我有干净的衬衫吗?”
“有一件洗了,但没熨。我来帮你熨。”
她往衬衫上洒上水,把熨斗打开加热,然后把熨衣板支在两把椅子上。尼利从橱柜里拿出擦鞋工具,把他已经完美无瑕的鞋子擦得更亮。
“要出去吗?”她问。
“是的。刚好有时间去看演出。范和申科 也来啦,天哪,申科真会唱歌!他就像这样坐在钢琴前,”尼利坐在厨房桌旁演示起来,“跷着二郎腿,侧身坐着,眼睛看着观众,然后左手肘靠在乐谱架子上,一边唱,一边用右手慢慢弹奏曲子。”尼利模仿他的偶像唱起了《当你离家千里时》,模仿得像极了。
“没错,他很棒。唱起歌来就像爸爸以前的样子……有一点像。”
爸爸!
弗朗茜在尼利的衬衫上找到工会标签,先把它熨了熨。
(“这个标签就像一个装饰物……就像你戴的一朵玫瑰花。”)
诺兰一家人买东西都找有工会标签的。这是他们对约翰尼的纪念。
尼利看着水槽上方镜子里的自己。
“你觉得我需要刮胡子吗?”他问。
“五年后再说吧。”
“哦,闭嘴吧!”
“不要对人说闭嘴。”弗朗茜模仿妈妈的语气说。
尼利笑了,然后开始洗脸、脖子、胳膊和手,一边洗一边唱歌。
你梦幻的眼睛里有埃及,
你的风格像开罗……
弗朗茜愉快地熨着衬衫。
尼利终于穿好了衣服。他站在她面前,穿着深蓝色双排扣西装,刚熨好的白衬衫,柔软的下翻领,打着圆点领结。他身上散发着一股刚洗过的清新干净的气息,金色卷发闪闪发亮。
“我看上去怎么样,小天后?”
他兴高采烈地扣上外套扣子,弗朗茜看见他戴上了爸爸的图章戒指。
看来外婆说的没错:罗姆利家的女人有一种天赋,能看到她们所爱之人的鬼魂。弗朗茜看到了爸爸。
“尼利,你还记得《莫莉·马龙》吗?”
他把一只手插进口袋,背过身去唱了起来:
在美丽的城市都柏林,
姑娘们多么漂亮……
爸爸……爸爸!
尼利的声音和爸爸的一样清澈纯净。他可真英俊啊!他还不到十六岁就这么英俊,走在大街上,女人们都回头看他,发出一声叹息。他长得那么英俊,弗朗茜跟他在一块,不自觉地自惭形秽起来。
“尼利,你觉得我好看吗?”
“听着!你为什么不向圣特蕾莎修女进行九日圣祷 呢?我想也许奇迹出现,让你变漂亮呢。”
“不,我是认真的。”
“那你为什么不像其他女孩子一样,把长发剪短,弄成卷发,别那样把它盘在头上?”
“妈妈不让啊,我必须等到十八岁。可你觉得我好看吗?”
“等你再丰满一点了,再来问我。”
“快告诉我啊。”
他仔细打量她,然后说:“还行。”她只能作罢。
他刚才还说赶时间,现在似乎又不愿意走了。
“弗朗茜!麦克沙恩……我是说老爹,今晚会来吃晚饭。之后我还要去上班。明天就是婚礼,晚上在新家还有个派对。星期一我得去上学。我在学校时,你就坐狼獾号列车去密歇根了。我没机会单独跟你告别了,所以现在就跟你告别吧。”
“我会回家过圣诞节的,尼利。”
“可那时就不一样了。”
“我知道。”
他等着。弗朗茜伸出右手。他推开她的手,抱住她,在她的脸颊上亲了一下。弗朗茜抱着他哭了起来。他把她推开。
“哎呀,女孩子真烦人,”他说,“总爱哭哭啼啼。”但他声音变得嘶哑,好像也要哭了。
他转身跑出了公寓。弗朗茜来到走廊,看着他跑下楼梯。他在黑暗的楼梯底部停了下来,转身抬头看她。光线很暗,但他站的地方有亮光。
和爸爸一模一样……和爸爸一模一样,她想。不过他脸上的神情比爸爸更坚定。他向她挥挥手,然后走了。
四点钟。
弗朗茜决定先穿好衣服,然后准备晚餐,这样等本来接她时她就一切准备就绪了。本有票,他们要去看亨利·赫尔演的《归来的人》。本明天就要去上大学了,这是他们圣诞节前的最后一次约会。她喜欢本。非常喜欢。但她希望自己能爱上他。要是他不要总是那么自以为是就好了。要是他能偶尔出个错就好了。要是他需要她就好了。啊,好吧。她还有五年的时间来考虑这些。
她穿着白色衬裙站在镜子前。清洗的时候,她弯起胳膊举过头顶,这时想起自己小时候坐在逃生梯上,看着院子对面公寓里的大姑娘们为约会做准备的情景。有没有人像她以前那样正在看她?
她朝窗户望去。是的,隔着两个院子,她看见一个小女孩坐在逃生梯上,腿上放着一本书,近旁是一袋糖果。那女孩正透过栅栏盯着弗朗茜。弗朗茜认识这个瘦小的女孩。她叫弗洛里·温迪,今年十岁。
弗朗茜梳了她的长头发,编了辫子,把辫子盘在头上。她穿上干净的长筒袜和白色高跟鞋。她把紫罗兰香粉撒在一块棉布上,塞进胸罩,然后套头穿上一件鲜艳的粉色亚麻连衣裙。
她好像听到弗雷伯的马车来了,于是探出窗外看了看。是的,车来了。只不过现在不是马车了,换成了栗色小卡车,车身两侧用烫金字写着名字。洗车的也不是那个脸颊红润的小伙子弗兰克了,换成了一个免服兵役的家伙,长着罗圈腿。
弗朗茜的目光越过院子朝那边望去,发现弗洛里还隔着逃生梯的栅栏盯着自己。弗朗茜挥手喊道:
“你好,弗朗茜。”
“我不叫弗朗茜,”小女孩喊道,“我叫弗洛里,你也知道的。”
“我知道。”弗朗茜说。
她朝下面的院子看去。那棵大树,树叶像一把把伞一样,上上下下绕在她家逃生梯周围的大树被砍倒了,因为家庭主妇们抱怨晾衣绳上的衣服总是被树枝缠住,房东派两个人把它砍倒了。
但那棵树并没有死……它没有死。
一棵新树从树桩上长了出来,它的树干沿地面生长,一直到了一个没有晾衣绳的地方,然后开始朝着天空生长。
那棵叫安妮的冷杉树,诺兰一家一直小心呵护,浇水施肥,却早早病死了。但是院子里的这棵树——这棵被人砍倒……人们在四周生了篝火,想把树桩烧掉的树——却活了下来!
它活了下来!没有什么能摧毁它。
她又一次看了看坐在逃生梯上看书的弗洛里·温迪。
“再见了,弗朗茜。”她低声说。
她关上窗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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