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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顾东桥书[一]

答顾东桥书[一]

一三一

来书云:“近时学者务外遗内、博而寡要,故先生特倡‘诚意’一义针砭膏肓[二],诚大惠也。”

吾子洞见时弊如此矣,亦将何以救之乎?然则鄙人之心,吾子固已一句道尽,复何言哉!复何言哉!若“诚意”之说,自是圣门教人用功第一义,但近世学者乃作第二义看,故稍与提掇紧要出来,非鄙人所能特倡也。[三]


【注释】

[一]答顾东桥书,台北藏明刊本、孙应奎本、三轮执斋本、佐藤一斋本作“答人论学书”。

顾璘,字华玉,号东桥居士,苏州人,寓居上元(今属江苏南京)。生于成化十二年(1476),卒于嘉靖二十四年(1545),享年七十岁。弘治九年(1496)进士,授官广平(今属河北)知县。累官至南京刑部尚书。

[二]故先生特倡“诚意”一义针砭膏肓:“特”,原作“持”,据台北藏明刊本、德安府重刊本、王畿本、孙应奎本、胡宗宪本、郭朝宾本等版本改。

[三]非鄙人所能特倡也:“特”,原作“持”,据台北藏明刊本、德安府重刊本、王畿本、孙应奎本、胡宗宪本、郭朝宾本等版本改。

【翻译】

来信说:“近时的学者都致力于外求而遗忘了内省、看似学识广博而其实不得要领,所以先生您特意提倡‘诚意’这样一种主张来针砭膏肓之病,确实是很大的恩惠。”

你对于时弊已经看得如此清晰,又打算用什么来拯救它呢?然则我的本心,你固然已经一句说尽,还有什么要说的呢!还有什么要说的呢!像“诚意”这样的学说,原本就是圣门教人用功的第一要义,只是近世学者作为第二义看了,所以我稍微给他们把紧要的部分提点出来,并不是我所能够特意提倡的。

一三二

来书云:“但恐立说太高,用功太捷,后生师传,影响谬误,未免坠于佛氏明心见性、定慧、顿悟之机[一],无怪闻者见疑。”

区区“格致诚正”之说,是就学者本心,日用事为间,体究践履、实地用功,是多少次第、多少积累在,正与空虚顿悟之说相反。闻者本无求为圣人之志,又未尝讲究其详,遂以见疑,亦无足怪。若吾子之高明,自当一语之下便了然矣,乃亦谓“立说太高、用功太捷”,何邪?


【注释】

[一]“明心见性”,意为识取本心,得见本性,即可成佛。此为佛教禅宗主张。

“定慧”,定指禅定,慧指智慧,与戒(戒律)合称佛教三学。释道安《比丘大戒序》云,“世尊立教,法有三焉:一者戒律也,二者禅定也,三者智慧也。斯三者,至道之门户、泥洹之关要也”。

“顿悟”,指无须渐修,通过直觉体悟,即可把握佛教真理。东晋、南北朝时僧人竺道生提出。

机,犹机宑、机辟之机,乃指捕捉鸟兽之机槛、工具,引申为圈套。

【翻译】

来信说:“只是担心立说太高,用功太捷,后生加以师法传诵,犹如影随响应以致出现谬误,未免落入佛教明心见性、定慧顿悟的圈套,难怪听闻您学说的人会表示怀疑。”

我关于“格物致知诚意正心”的说法,只是就学者的本心,在日常行为中,体认践行、实地用功,其中有许多的次第、许多的积累,正好与佛教的空虚顿悟之说相反。听闻我学说的人本来就没有追求成为圣人的志向,又未曾讲究其细节,因此而表示怀疑,也没有什么奇怪的。然而像你这样的高明之士,原本应当是一言之下就能够了然于胸的,却也说我“立说太高、用功太捷”,为什么呢?

一三三

来书云:“所喻知行并进,不宜分别前后,即《中庸》‘尊德性而道问学’之功[一],交养互发、内外本末一以贯之之道。然工夫次第不能无先后之差,如知食乃食,知汤乃饮,知衣乃服,知路乃行。未有不见是物,先有是事。此亦毫厘倏忽之间,非谓[截然]有等[二]、今日知之而明日乃行也。”

既云“交养互发、内外本末一以贯之”,则知行并进之说无复可疑矣;又云“工夫次第不能无先后之差”[三],无乃自相矛盾已乎?“知食乃食”等说,此尤明白易见,但吾子为近闻障蔽,自不察耳。夫人必有欲食之心然后知食,欲食之心即是意,即是行之始矣。食味之美恶,必待入口而后知,岂有不待入口而已先知食味之美恶者邪?必有欲行之心然后知路,欲行之心即是意,即是行之始矣。路岐之险夷,必待身亲履历而后知,岂有不待身亲履历而已先知路岐之险夷者邪?“知汤乃饮”、“知衣乃服”,以此例之,皆无可疑。若如吾子之喻,是乃所谓“不见是物而先有是事”者矣。吾子又谓“此亦毫厘倏忽之间,非谓截然有等、今日知之而明日乃行也”,是亦察之尚有未精。然就如吾子之说,则知行之为合一并进,亦自断无可疑矣。


【注释】

[一]“尊德性而道问学”,语见《中庸》“故君子尊德性而道问学,致广大而尽精微,极高明而道中庸”。

[二]非谓截然有等:“截然”二字原缺,据邓艾民本补。阳明复书所引述顾东桥来信,即作“非谓截然有等”。

[三]又云“工夫次第不能无先后之差”:“无先后之差”前,原有“不”字,然顾东桥来书并无此“不”字,白鹿洞本、施邦曜本、张问达本、四库全书本亦无此“不”字,因删。

【翻译】

来信说:“您说知行并进,不应该分别前后,就是《中庸》‘尊德性而道问学’的功夫,就是知行互相涵养互相显现、内外本末一以贯之的途径。然而工夫次第不能没有先后的差别,例如先知道食物而后才去食,先知道热水而后才去饮,先知道衣服而后才去穿,先知道路径而后才去行。没有还未见到这样的物,就先有这样的事。这也只是毫厘、倏忽的差别,而不是说截然有差等,更不是说今日知道了而到明日才行动。”

你既然说“知行互相涵养互相显现、内外本末一以贯之”,则知行并进的说法就不再是可疑的了;然而又说“工夫次第不能没有先后的差别”,这不是自相矛盾了吗?你的“知食乃食”等说法,这尤其明白易见,只是你被近来的见闻所障蔽,自己没有觉察而已。人一定要有想食的心思然后才能知食,想食的心思就是意,就是行的开始。食物味道的美或不美,一定要等食物入口而后才能知道,哪里有不等入口就已经先知道其味道美不美的呢?一定要有想行的心思然后才能知路,想行的心思就是意,就是行的开始。道路山径的艰险或平坦,一定要等亲身经历而后才能知道,哪里有不等亲身经历就已经先知道其路途是艰险还是平坦呢?至于“知汤乃饮”、“知衣乃服”,以此类推,都没有什么可疑的。如果像你所说,这才是你所说的“不见是物而先有是事”。你又说“这也只是毫厘、倏忽的差别,而不是说截然有差等,更不是说今日知道了而明日才行动”,这也是省察还不够精确。然而就是依照你的说法,那么知行乃是合一并进,也自是断然没有什么可疑的了。

一三四

来书云:“真知即所以为行,不行不足谓之知,此为学者吃紧立教,俾务躬行则可。若真谓行即是知,恐其专求本心,遂遗物理,必有暗而不达之处,抑岂圣门知行并进之成法哉?”

知之真切笃实处即是行,行之明觉精察处即是知,知行工夫本不可离。只为后世学者分作两截用功,失却知行本体,故有合一并进之说。“真知即所以为行,不行不足谓之知”,即如来书所云“知食乃食”等说可见,前已略言之矣。此虽吃紧救弊而发,然知行之体本来如是,非以己意抑扬其间、姑为是说以苟一时之效者也。“专求本心,遂遗物理”,此盖失其本心者也。夫物理不外于吾心,外吾心而求物理,无物理矣;遗物理而求吾心,吾心又何物邪?心之体,性也;性即理也。故有孝亲之心,即有孝之理;无孝亲之心,即无孝之理矣。有忠君之心,即有忠之理;无忠君之心,即无忠之理矣。理岂外于吾心邪?晦庵谓:“人之所以为学者,心与理而已。心虽主乎一身,而实管乎天下之理;理虽散在万事,而实不外乎一人之心。”[一]是其一分一合之间,而未免已启学者心理为二之弊。此后世所以有“专求本心,遂遗物理”之患,正由不知心即理耳。夫外心以求物理,是以有暗而不达之处。此告子义外之说[二],孟子所以谓之不知义也[三]。心一而已,以其全体恻怛[四]而言谓之仁,以其得宜而言谓之义,以其条理而言谓之理。不可外心以求仁,不可外心以求义,独可外心以求理乎?外心以求理,此知行之所以二也。求理于吾心,此圣门知行合一之教,吾子又何疑乎?


【注释】

[一]“晦庵谓”云云,语本朱熹《大学或问》。

[二]告子义外之说,语本《孟子·告子上》:“告子曰:‘食色,性也。仁,内也,非外也;义,外也,非内也。’”

[三]孟子谓之不知义,语本《孟子·公孙丑上》。

[四]恻怛(cèdá):忧伤、悲伤。此指对人之关爱、同情;不忍。

【翻译】

来信说:“真知即所以为行,不行则不足以称之为知,以此来帮助学者紧要确立教法,使他们致力于躬行是可以的。如果真的认为行即是知,那么恐怕他们会专注于反求本心,因此遗忘物理,一定会有昏昧而不明达的地方,这难道是圣门知行并进的成法吗?”

知的真切笃实之处就是行,行的明觉精察之处就是知,知行的工夫原本就是不可分离的。只是由于后世学者分成两截来用功,失去了知行的本来状态,所以才有合一并进的说法。“真知即所以为行,不行则不足以称之为知”,从你来信所说“知食乃食”等说法就可以见出,前面已经约略说过了。这虽然是为吃紧救弊而提出,然而知行的状态本来就是如此,而不是我以自己的意见抑扬于其间、姑且提出这一说法来随便取得一时的功效。“专求本心,遂遗物理”,这说的却是那些失去其本心的人。物理不外在于我们的心,在我们的心外寻求物理,就没有物理了;抛弃物理而反求我们的心,我们的心又是什么物事呢?心的本体,就是性;性即理。所以有孝亲的心,就有孝之理;没有孝亲的心,就没有孝之理。有忠君的心,就有忠之理;没有忠君的心,就没有忠之理。理怎么会在我们的心外呢?朱晦庵说:“人之所以为学者,心与理而已。心虽主乎一身,而实管乎天下之理;理虽散在万事,而实不外乎一人之心。”这样,他在一分一合之间,就不免已经引发学者分心理为二的弊病了。后世所以会有“专求本心,遂遗物理”的毛病,正由于不知道心即理。在心外寻求物理,才会有昏昧而不明达的地方。这就是告子的义外之说,孟子因此说他不懂得义。心只是一个而已,从其全体恻怛的角度说称之为仁,从其得宜的角度说称之为义,从其条理的角度说称之为理。不能在心外求仁,不能在心外求义,难道惟独能在心外求理吗?在心外求理,这就是知行所以分而为二的原因。寻求物理于我们的心中,这是圣门知行合一的教法,你还要疑虑什么呢?

一三五

来书云:“所释《大学》古本,谓‘致其本体之知’,此固孟子尽心之旨[一]。朱子亦以虚灵知觉为此心之量[二]。然尽心由于知性,致知在于格物。”

“尽心由于知性,致知在于格物”,此语然矣。然而推本吾子之意,则其所以为是语者,尚有未明也。朱子以尽心、知性、知天为物格知致,以存心、养性、事天为诚意正心修身,以殀寿不贰、修身以俟为知至仁尽、圣人之事[三]。若鄙人之见,则与朱子正相反矣。夫尽心、知性、知天者,生知安行,圣人之事也;存心、养性、事天者,学知利行,贤人之事也;殀寿不贰、修身以俟者,困知勉行,学者之事也[四]。岂可专以尽心知性为知、存心养性为行乎?吾子骤闻此言,必又以为大骇矣。然其间实无可疑者,一为吾子言之。

夫心之体,性也;性之原,天也。能尽其心,是能尽其性矣。《中庸》云“惟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又云“知天地之化育”、“质诸鬼神而无疑,知天也”[五],此惟圣人而后能然。故曰此生知安行,圣人之事也。

存其心者,未能尽其心者也,故须加存之之功,必存之既久,不待于存而自无不存,然后可以进而言尽。盖知天之“知”,如知州、知县之“知”。知州,则一州之事皆己事也;知县,则一县之事皆己事也。是与天为一者也。事天,则如子之事父、臣之事君,犹与天为二也。天之所以命于我者,心也,性也。吾但存之而不敢失,养之而不敢害,如“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归之”[六]者也。故曰此学知利行,贤人之事也。

至于殀寿不贰,则与存其心者又有间矣。存其心者,虽未能尽其心,固已一心于为善。时有不存,则存之而已。今使之殀寿不贰,是犹以殀寿贰其心者也。犹以殀寿贰其心,是其为善之心犹未能一也。存之尚有所未可,而何尽之可云乎?今且使之不以殀寿贰其为善之心。若曰死生殀寿皆有定命,吾但一心于为善,修吾之身以俟天命而已,是其平日尚未知有天命也。事天虽与天为二,然已真知天命之所在,但惟恭敬奉承之而已耳。若俟之云者,则尚未能真知天命之所在,犹有所俟者也。故曰“所以立命”。立者,创立之立,如立德、立言、立功、立名之类[七]。凡言立者,皆是昔未尝有,而今始建立之谓[八]。孔子所谓“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九]者也。故曰此困知勉行,学者之事也。

今以尽心、知性、知天为格物致知,使初学之士、尚未能不贰其心者,而遽责之以圣人生知安行之事,如捕风捉影,茫然莫知所措其心,几何而不至于“率天下而路”[十]也?今世致知格物之弊,亦居然可见矣。吾子所谓“务外遗内,博而寡要”者,无乃亦是过欤?此学问最紧要处,于此而差,将无往而不差矣。此鄙人之所以冒天下之非笑,忘其身之陷于罪戮,呶呶其言,有不容已者也[十一]。


【注释】

[一]“致其本体之知”,语见阳明修订本《大学古本序》。

孟子尽心之旨,即《孟子·尽心上》:“孟子曰:‘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存其心,养其性,所以事天也。殀寿不贰,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贰,有二心;生疑、怀疑。

[二]量,容纳的限度。似可引申为内容。“朱子亦以虚灵知觉为此心之量”,语似本朱熹《中庸章句序》“盖尝论之,心之虚灵知觉,一而已矣”以及《孟子集注》“人有是心,莫非全体,然不穷理,则有所蔽而无以尽乎此心之量”。

[三]“朱子以尽心、知性、知天为物格知致”云云,语本朱熹《孟子集注》云,“尽心知性而知天,所以造其理也;存心养性以事天,所以履其事也。……知天而不以殀寿贰其心,智之尽也;事天而能修身以俟死,仁之至也”。

[四]生知安行、学知利行、困知勉行,语本《中庸》。

[五]“惟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质诸鬼神而无疑,知天也”云云,语见《中庸》。

[六]“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归之”,语见《礼记·祭义》。

[七]立德、立言、立功,典出《春秋左传》“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立名,典出《史记·伯夷列传》。

[八]而今始建立之谓:“今”,原作“本”,据台北藏明刊本、德安府重刊本、王畿本、孙应奎本、胡宗宪本、郭朝宾本等版本改。

[九]“不知命,无以为君子”,意为:不懂得天命,就没有可能成为君子。语见《论语·尧曰》。

[十]“率天下而路”,意为:率领天下人奔走道路、疲于奔命。语见《孟子·滕文公上》。

[十一]有不容已者也:“有”,原作“其”,据台北藏明刊本、德安府重刊本、王畿本、孙应奎本、胡宗宪本、郭朝宾本等版本改。

【翻译】

来信说:“您所旁释的《大学》古本,说到‘致其本体之知’,这固然是孟子尽心之说的要旨。朱子也把虚灵知觉作为此心的内容。然而尽心由于知性,致知在于格物。”

“尽心由于知性,致知在于格物”,这个说法是对的。然而推测你的意图,则你所以提出这个说法的理由,还有不够明白的地方。朱子把尽心、知性、知天理解为物格知致,把存心、养性、事天理解为诚意正心修身,把殀寿不贰、修身以俟理解为知至仁尽、圣人之事。至于我的见解,则与朱子正好相反。所谓尽心、知性、知天,属于生知安行,是圣人的事;所谓存心、养性、事天,属于学知利行,是贤人的事;所谓殀寿不贰、修身以俟,属于困知勉行,是学者的事。怎么能够专门把尽心知性理解为知、把存心养性理解为行呢?你骤然之间听到这种言论,一定又要以为这太过骇人听闻了。然而其中实在没有什么可疑的,在这里我就详备地对你说说。

心的本体,就是性;性的根原,就是天。能够尽其心,就能尽其性了。《中庸》说“惟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又说“知天地之化育”、“质诸鬼神而无疑,知天也”,这惟有圣人而后能够这样。所以说这属于生知安行,是圣人的事。

要存其心的人,就是还不能尽其心的人,所以应当加上存心的功夫,必须是存心已经比较长久了,达到不依赖存心而自无不存的地步,然后才可以进而言尽心。知天的“知”,犹如知州、知县的“知”。知州,则一州的事情都是自己的事情;知县,则一县的事情都是自己的事情。这是已经与天合而为一。事天,则犹如儿子之事奉父母、臣属之服侍君王,还与天分而为二。天之所以赋予于我的,就是心,就是性。我只是保存它而不敢放失,涵养它而不敢伤害,犹如经典所说的“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归之”一样。所以说这属于学知利行,是贤人的事。

至于殀寿不贰其心,则与存其心又有一些差别。存其心,即使还不能尽其心,固然已经一心致力于为善。一时或有不能存心,则存之而已。现在要使他殀寿不贰其心,这实际上还是以殀寿使其有二心。还是以殀寿使其有二心,这就是他为善的心还不能专一。存心还有所不能,又哪里谈得上尽心呢?现在姑且使人不要以殀寿贰其为善之心。至于说死生殀寿都有定命,我只是一心致力于为善,致力于修养自己的身心以等待天命而已,这是他平日还不知道有天命。事天,虽然与天分而为二,然而已经真正知道天命之所在,只是恭敬奉承它而已。至于所谓俟之的说法,则是还不能真正知道天命之所在,还要有所等待。因此说“所以立命”。所谓立,就是创立之立,例如立德、立言、立功、立名之类。凡是说立,都是以前未曾有,而现在才建立的意思。也就是孔子所说的“不知命,无以为君子”。所以说这属于困知勉行,是学者的事。

如今把尽心、知性、知天理解为格物致知,就是要使那些初学的人、还不能不贰其心的人,立刻拿圣人生知安行的事情来要求他们,就好像捕风捉影,使人茫然不知如何措置其心,这样的做法离“率天下而路”也不远了!致知格物学说所带来的弊端,在当今社会也已显然可见。你所说的“务外遗内,博而寡要”,难道不也是这种过失吗?这是学问最紧要的地方,如果在这个地方有差错,那么就将无往而没有差错了。这是我之所以甘冒天下的非议嘲笑,不顾自己陷于罪戮,唠唠叨叨向人讲说自己言论的原因,实在是有不容已的地方。

一三六

来书云:“闻语学者乃谓‘即物穷理之说,亦是玩物丧志’[一];又取其‘厌繁就约’、‘涵养本原’[二]数说标示学者,指为晚年定论,此亦恐非。”

朱子所谓“格物云者,在即物而穷其理也”[三],即物穷理,是就事事物物上求其所谓定理者也,是以吾心而求理于事事物物之中,析心与理为二矣。夫求理于事事物物者,如求孝之理于其亲之谓也。求孝之理于其亲,则孝之理其果在于吾之心邪?抑果在于亲之身邪?假而果在于亲之身,则亲没之后,吾心遂无孝之理欤?见孺子之入井,必有恻隐之理,是恻隐之理果在于孺子之身欤?抑在于吾心之良知欤?其或不可以从之于井欤?其或可以手而援之欤?是皆所谓理也。是果在于孺子之身欤?抑果出于吾心之良知欤?以是例之,万事万物之理,莫不皆然。是可以知析心与理为二之非矣。夫析心与理而为二,此告子义外之说,孟子之所深辟也。“务外遗内,博而寡要”,吾子既已知之矣,是果何谓而然哉?谓之“玩物丧志”,尚犹以为不可欤?若鄙人所谓致知格物者,致吾心之良知于事事物物也[四]。吾心之良知,即所谓“天理”也。致吾心良知之“天理”于事事物物,则事事物物皆得其理矣。致吾心之良知者,致知也;事事物物皆得其理者,格物也。是合心与理而为一者也。合心与理而为一,则凡区区前之所云与朱子晚年之论,皆可以不言而喻矣。


【注释】

[一]《王文成公全书》当中无“即物穷理之说,亦是玩物丧志”之言。阳明正德七年《答徐成之(二)》论及朱熹处或为顾东桥此语之所本。不然,阳明相关言论之作品恐已失传。详情有待进一步考证。又,“玩物丧志”,典出《尚书·旅獒》“玩人丧德,玩物丧志”。

[二]“厌繁就约”,语本朱熹《与刘子澄》;“涵养本原”,语见朱熹《答吕子约》。阳明将朱熹此两信收入其正德十年冬十一月辑成、十三年七月梓行的《朱子晚年定论》中。

[三]“格物云者,在即物而穷其理也”,语本朱熹《大学章句》“格物补传”。

[四]致吾心之良知,即致良知,为阳明思想之宗旨。致,既有穷尽、推极、获得之意,又有给予、实行、扩充之义。良知,指天生的分辨是非善恶之能力,语出《孟子·尽心上》。阳明对于孟子之良知学说加以发挥,既认为“良知只是个是非之心”,又主张“吾心之良知,即所谓天理也”。(《传习录》中、下)阳明之致良知学说,有多方面涵义。其一,致良知是指良知作为分辨是非善恶能力得以充分呈现。阳明说,“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无不知敬其兄,只是这个灵能不为私欲遮隔,充拓得尽,便完完是他本体,便‘与天地合德’”。(《传习录》上)其二,致良知是指良知作为天理得以扩充。阳明说,“吾心之良知,即所谓‘天理’也。致吾心良知之‘天理’于事事物物,则事事物物皆得其理矣”。(《传习录》中)其三,致良知是指依良知而行。阳明说,“尔那一点良知,是尔自家底准则。尔意念着处,他是便知是、非便知非,更瞒他一些不得。尔只不要欺他,实实落落依着他做去,善便存,恶便去”。(《传习录》下)冯友兰甚至说,对于阳明,“‘良知’是知,‘致良知’是行。……他所讲的‘知行合一’,也就是‘致良知’”。(冯友兰《中国哲学史新编》第五册,第215页)根据《阳明先生年谱》记载,经过宸濠、忠、泰之变后,正德十六年(1521),阳明先生才提出致良知之教。阳明的致良知学说,是“从百死千难中得来”,是其人生经历、生命体验的结果,而不仅仅是学理的建构。

【翻译】

来信说:“听说您对学者说‘即物穷理之说,亦是玩物丧志’;又拿朱子的‘厌繁就约’、‘涵养本原’等说法来向学者标榜,将其说成朱子晚年定论,这也恐怕不对。”

朱子所说的“格物云者,在即物而穷其理也”,即物穷理,是从事事物物上探求其所谓的定理,这是用我们的心在事事物物之中探求定理,将心与理分析为二了。从事事物物上探求定理,就如同在父母身上探求孝顺之理的说法一样。在父母身上探求孝顺的理,那么孝顺的理到底是在我们的心中呢?还是在父母的身上呢?假如这孝顺的理果真是在父母的身上,那么父母过世之后,我们的心中就没有孝顺的理了吗?看见小孩落入井中,必定会有恻隐的理,这恻隐的理果真是在小孩身上呢?还是在我们心中的良知呢?或许不可以跟着小孩一起落入井里?或许可以伸手把小孩救出来?这些都是所谓的理。这些理到底是在小孩身上呢?还是出于我们心中的良知呢?以此类推,万事万物的定理,莫不如此。由此可知,把心与理分析为二是错误的。把心与理分析为二,这是告子的义外之说,孟子曾深加驳斥。“务外遗内,博而寡要”,你既然已经了解它,这到底是针对什么而这样说的呢?把它称为“玩物丧志”,你还以为不可以吗?至于我所说的致知格物,是把我们心中的良知扩充到事事物物。我们心中的良知,就是所谓的“天理”。把我们心中良知的“天理”扩充到事事物物,则事事物物就都能得到其天理了。所谓扩充我们心中的良知,就是致知;事事物物都能得到其天理,就是格物。这就是心与理合而为一。心与理合而为一,那么凡是我以前之所说与朱子晚年之所论,都可以不言而喻。

一三七

来书云:“人之心体,本无不明,而气拘物蔽,鲜有不昏,非学问思辨以明天下之理,则善恶之机、真妄之辨不能自觉,任情恣意,其害有不可胜言者矣。”

此段大略似是而非,盖承沿旧说之弊,不可以不辨也。夫问思辨行[一],皆所以为学,未有学而不行者也。如言学孝,则必服劳奉养,躬行孝道,而后谓之学[二],岂徒悬空口耳讲说,而遂可以谓之学孝乎?学射,则必张弓挟矢,引满中的;学书,则必伸纸执笔,操觚染翰。尽天下之学,无有不行而可以言学者,则学之始固已即是行矣。笃者,敦实笃厚之意。已行矣,而敦笃其行,不息其功之谓尔。盖学之不能以无疑,则有问,问即学也,即行也;又不能无疑,则有思,思即学也,即行也;又不能无疑,则有辨,辨即学也,即行也。辨既明矣,思既慎矣,问既审矣,学既能矣,又从而不息其功焉,斯之谓笃行。非谓学、问、思、辨之后而始措之于行也。是故以求能其事而言谓之学,以求解其惑而言谓之问,以求通其说而言谓之思,以求精其察而言谓之辨,以求履其实而言谓之行。盖析其功而言则有五,合其事而言则一而已。此区区心理合一之体、知行并进之功,所以异于后世之说者,正在于是。今吾子特举学问思辨以穷天下之理,而不及笃行,是专以学问思辨为知,而谓穷理为无行也已。天下岂有不行而学者邪?岂有不行而遂可谓之穷理者邪?明道云:“只穷理便尽性至命。”[三]故必仁极仁,而后谓之能穷仁之理;义极义,而后谓之能穷义之理。仁极仁,则尽仁之性矣;义极义,则尽义之性矣。学至于穷理,至矣,而尚未措之于行,天下宁有是邪?是故知不行之不可以为学,则知不行之不可以为穷理矣;知不行之不可以为穷理,则知知行之合一并进而不可以分为两节事矣。夫万事万物之理不外于吾心,而必曰穷天下之理,是殆以吾心之良知为未足,而必外求于天下之广,以裨补增益之,是犹析心与理而为二也。夫学、问、思、辨、笃行之功,虽其困勉至于人一己百,而扩充之极,至于尽性知天,亦不过致吾心之良知而已。良知之外,岂复有加于毫末乎?今必曰穷天下之理,而不知反求诸其心,则凡所谓“善恶之机、真妄之辨”者,舍吾心之良知,亦将何所致其体察乎?吾子所谓“气拘物蔽”者,拘此蔽此而已。今欲去此之蔽,不知致力于此,而欲以外求,是犹目之不明者,不务服药调理以治其目,而徒伥伥然[四]求明于其外,明岂可以自外而得哉?“任情恣意”之害,亦以不能精察天理于此心之良知而已。此诚毫厘千里之谬者,不容于不辨,吾子毋谓其论之太刻也。


【注释】

[一]夫问思辨行:“问思辨行”前,原有“学”字,据台北藏明刊本、德安府重刊本、王畿本、孙应奎本、胡宗宪本、郭朝宾本等版本删。

[二]而后谓之学:“而后”,原作“则后”,据台北藏明刊本、德安府重刊本、王畿本、孙应奎本、胡宗宪本、郭朝宾本等版本改。

[三]“只穷理便尽性至命”,语本《河南程氏遗书》“穷理尽性以至于命,三事一时并了,元无次序,不可将穷理作知之事。若实穷得理,即性、命亦可了”。

[四]伥伥然,无所适从、不知所措的样子。

【翻译】

来信说:“人的心体,原本没有不灵明的,然而由于习气拘束、外物蒙蔽,很少有不昏昧的,如果不经由博学、审问、慎思、明辨来讲明天下之理,则对于善恶的征兆、真妄的区别都不能自觉,结果是放任其情、恣纵其意,其危害就有不可尽言的了。”

此段大体上似是而非,大概都是承续沿袭旧说的弊病,不能不加以分辨。审问、慎思、明辨、笃行,都是用来为学的,没有为学而不加躬行的。譬如说学孝,一定要服劳奉养,躬行孝道,而后称之为学,哪里有只是凭空口耳讲说,就可以称之为学孝的呢?学射,一定要张弓搭箭,引满中靶;学书,一定要铺纸执笔,挥毫泼墨。整个天下的为学,没有不去躬行而可以说得上是为学的,那么为学的开始固然已经就是行了。所谓笃,就是敦实笃厚的意思。已经躬行,而又敦笃其行,就是不停息其功的意思。为学不能没有疑惑,有疑惑则有审问,问就是学,就是行;又不能没有疑惑,则有慎思,思就是学,就是行;又不能没有疑惑,则有明辨,辨就是学,就是行。辨已经足够明晰,思已经足够慎重,问已经足够详审,学已经足以胜任,又从而不停息其功,这才能称之为笃行。不是说在学、问、思、辨之后才落实于行。所以从寻求胜任其事的角度说称之为学,从寻求解释其惑的角度说称之为问,从寻求通晓其说的角度说称之为思,从寻求精详其察的角度说称之为辨,从寻求践履其实的角度说称之为行。从分析其功的角度说则有五个,从合并其事的角度说则只是一个而已。这就是我关于心理合一之体、知行并进之功的观点,所以与后世的说法有不同,原因就在这里。现在你特意列举博学、审问、慎思、明辨以穷天下之理,而不涉及笃行,这是专门以博学、审问、慎思、明辨为知,因而说穷理为不需要行了。天下哪里有不行而可以称之为学的呢?哪里有不行而可以称之为穷理的呢?程明道说:“只穷理便尽性至命。”所以必须要使仁成为极致的仁,而后称之为能穷仁的理;要使义成为极致的义,而后称之为能穷义的理。使仁成为极致的仁,就穷尽了仁的本性;使义成为极致的义,就穷尽了义的本性。为学达到了穷理的地步,可说是最高境界,然而还没有落实到行,天下哪里有这样的事呢?因此,知道不行不可以称之为学,就知道不行不可以称之为穷理;知道不行不可以称之为穷理,就知道知行的合一并进不可以分为两件事情。万事万物的定理都不在我们的心外,而一定要说穷究天下之理,这大概是认为我们心中的良知还不充足,而需要向外寻求于天下的广博,来加以裨补增益,这还是将心与理分析为二。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的功夫,即使要困知勉行至于人一能之己百之,然而扩充的极致,达到尽性知天,也不过是扩充我们心中的良知而已。良知之外,哪里还要添加一丝一毫呢?现在一定要说穷究天下之理,而不知道反求于心,那么你所说的“善恶的征兆、真妄的区别”,如果舍弃了我们心中的良知,又将如何体察呢?你所说的“习气拘束、外物蒙蔽”,只是拘束此心、蒙蔽此心而已。现在要除去对此心的蒙蔽,却不知致力于此心,而想要向外寻求,这犹如眼睛视力不好的人,不是致力于服药调理来治疗其眼睛,而只是无所适从、不知所措地向外寻求好视力,好视力怎么可以从外面得到呢?“放任其情、恣纵其意”的危害,也只是因为不能从心中的良知来精察天理而已。这确实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的事情,不得不加以分辨,你可不要说我的言论过于尖刻了。

一三八

来书云:“教人以致知明德,而戒其即物穷理,诚使昏暗之士深居端坐、不闻教告,遂能至于知致而德明乎?纵令静而有觉,稍悟本性,则亦定慧无用之见,果能知古今、达事变而致用于天下国家之实否乎?其曰‘知者意之体,物者意之用’、‘格物如格君心之非之格’[一],语虽超悟独得、不踵陈见,抑恐于道未相吻合。”

区区论致知格物,正所以穷理,未尝戒人穷理、使之深居端坐而一无所事也。若谓即物穷理,如前所云“务外而遗内”者,则有所不可耳。昏暗之士,果能随事随物精察此心之天理以致其本然之良知,则“虽愚必明,虽柔必强”[二]。大本立而达道行,“九经”之属[三]可一以贯之而无遗矣,尚何患其无致用之实乎?彼顽空虚静之徒,正惟不能随事随物精察此心之天理以致其本然之良知,而遗弃伦理、寂灭虚无以为常,是以要之不可以治家国天下。孰谓圣人穷理尽性之学而亦有是弊哉?心者身之主也,而心之虚灵明觉,即所谓本然之良知也。其虚灵明觉之良知,应感而动者谓之意。有知而后有意,无知则无意矣。知非意之体乎?意之所用,必有其物,物即事也。如意用于事亲,即事亲为一物;意用于治民,即治民为一物;意用于读书,即读书为一物;意用于听讼,即听讼为一物。凡意之所用,无有无物者,有是意即有是物,无是意即无是物矣。物非意之用乎?“格”字之义,有以“至”字训者,如“格于文祖”[四]、“有苗来格”[五],是以“至”训者也。然“格于文祖”,必纯孝诚敬,幽明之间无一不得其理,而后谓之“格”;有苗之顽,实以文德诞敷而后格,则亦兼有“正”字之义在其间,未可专以“至”字尽之也。如“格其非心”[六]、“大臣格君心之非”[七]之类,是则一皆“正其不正以归于正”之义,而不可以“至”字为训矣。且《大学》“格物”之训,又安知其不以“正”字为训、而必以“至”字为义乎?如以“至”字为义者,必曰“穷至事物之理”,而后其说始通。是其用功之要,全在一“穷”字;用力之地,全在一“理”字也。若上去一“穷”、下去一“理”字,而直曰“致知在至物”[八],其可通乎?夫“穷理尽性”,圣人之成训,见于《系辞》者也[九]。苟“格物”之说,而果即“穷理”之义,则圣人何不直曰“致知在穷理”,而必为此转折不完之语,以启后世之弊邪?盖《大学》“格物”之说,自与《系辞》“穷理”大旨虽同,而微有分辨。“穷理”者,兼格致诚正而为功也。故言“穷理”,则格致诚正之功皆在其中;言“格物”,则必兼举致知、诚意、正心而后其功始备而密。今偏举“格物”而遂谓之“穷理”,此所以专以“穷理”属知,而谓“格物”未尝有行[十],非惟不得“格物”之旨,并“穷理”之义而失之矣。此后世之学所以析知行为先后两截,日以支离决裂,而圣学益以残晦者,其端实始于此。吾子盖亦未免承沿积习,见则以为“于道未相吻合”,不为过矣。


【注释】

[一]“知者意之体,物者意之用”云云,语见阳明《大学古本傍释》。

[二]“虽愚必明,虽柔必强”,语见《中庸》。

[三]“九经”之属,指《中庸》“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曰:修身也,尊贤也,亲亲也,敬大臣也,体群臣也,子庶民也,来百工也,柔远人也,怀诸侯也”。

[四]“格于文祖”,语出《尚书·舜典》“月正元日,舜格于文祖”。格,至、到;文祖,指尧。意为:明年正月元日,舜来到文祖之庙。

[五]“有苗来格”,语本《尚书·大禹谟》“七旬有苗格”。意为:过了七十日,苗人不用讨伐就自己来臣服了。

[六]“格其非心”,语出《尚书·冏命》。后世多将格,解释为正、端正、纠正。据此,则“格其非心”之意为:端正其邪僻不正之心。

[七]“大臣格君心之非”,语本《孟子·离娄上》。

[八]而直曰“致知在至物”:“直”,原作“真”,据台北藏明刊本、德安府重刊本、王畿本、孙应奎本、胡宗宪本、郭朝宾本等版本改。

[九]佐藤一斋曰:“‘穷理尽性’,见于《说卦》。此引为《系辞》,偶误。”案:“穷理尽性”之言,语出《周易·说卦传》“穷理尽性以至于命”。下文“自与《系辞》‘穷理’大旨虽同”之“穷理”,亦出自《说卦传》,而非出自《系辞传》,阳明记忆有差错。

[十]而谓“格物”未尝有行:“未尝”,原作“未常”,据台北藏明刊本、德安府重刊本、王畿本、孙应奎本、钱錞本等版本改。

【翻译】

来信说:“您教人以致知明德,而又禁止他们即物穷理,假使让昏暗之士深居端坐、不闻他人教诲,果真就能达到知致而德明吗?纵使他们静坐而有所觉悟,稍微能体悟本性,则也是佛教禅定智慧之类的无用见解,果真能知晓古今、通达事变而且致用于天下国家的实务吗?您说的‘知者意之体,物者意之用’、‘格物如格君心之非之格’,这些说法即使超悟独得、不踵陈见,也恐怕与圣人之道不相吻合。”

我所论述的致知格物,正是要用来穷理,未曾禁止别人穷理、让他深居端坐而完全无所事事。至于说即物穷理,如同前面所说的“务外而遗内”,就有所不可了。昏暗之士,果真能随事随物而精察这心中的天理以致其本然之良知,则“虽愚必明,虽柔必强”。大本立而达道行,那么“九经”之类,就都能够一以贯之而没有遗漏,你又何必还要担心它没有致用的实务呢?那些讲求顽空、持守虚静的佛教道教之徒,正因为不能随事随物精察这心中的天理以致其本然之良知,而将遗弃伦理、寂灭虚无视为正常,因此总的说来不能够治理家国天下。谁说圣人的穷理尽性之学也有这样的弊病呢?所谓心,就是身的主宰,而心的虚灵明觉,就是所谓的本然之良知。其虚灵明觉的良知,能够应感而动的称之为意。有知而后才有意,没有知则没有意。知不就是意的本体吗?意之所用,必有其物,物就是事。例如意用于事亲,则事亲就是一物;意用于治民,则治民就是一物;意用于读书,则读书就是一物;意用于听讼,则听讼就是一物。凡是意之用,没有不涉及物的,有这样的意就有这样的物,没有这样的意就没有这样的物了。物不就是意的运用吗?“格”字的含义,有以“至”字来解释的,譬如“格于文祖”、“有苗来格”,这是以“至”字来解释的。然而“格于文祖”,必须纯孝诚敬,使生死、幽明之间没有一事一物不符合天理,而后称之为“格”;有苗愚顽,实要先广布礼乐教化而后才能来格,那么也兼有“正”字的含义在其中,不可完全以“至”字的含义来解释。至于“格其非心”、“大臣格君心之非”之类,则完全是“纠正其不正以归于正”的含义,而不可以“至”字作为解释了。况且对于《大学》“格物”的解释,又怎么知道它不是以“正”字为其训释、而一定是以“至”字为其含义呢?如果是以“至”字为其含义,就必须说“穷至事物之理”,而后其说法才能解释得通。这就是说其用功的关键,完全在于一个“穷”字;用力的地方,完全在于一个“理”字。如果上面去掉一个“穷”字、下面去掉一个“理”字,而只说“致知在至物”,这可以解释得通吗?“穷理尽性”,是圣人的成训,见于《周易·说卦传》。假如“格物”的说法,果真就是“穷理”的意思,那么圣人为什么不直接就说“致知在穷理”,而一定要说这样转折不完整的言语,以引发后世的弊病呢?《大学》“格物”的说法,自与《周易·说卦传》“穷理”的要旨相同,然而也稍微有些分别。所谓“穷理”,同时具有格物致知诚意正心的功用。所以说“穷理”的时候,则格物致知诚意正心的功用都包括在其中;说“格物”的时候,则必须同时列举致知、诚意、正心而后其功用才算详备而缜密。现在单单提出“格物”就称之为“穷理”,所以朱子专门把“穷理”归属于知,而且说“格物”未尝有行,这不仅不能把握“格物”的要旨,连“穷理”的本义也失去了。这就是后世的学术之所以把知行分析为先后两截,使其一天天支离破碎,而圣学也日益残缺不明的原因,其造端实始于此。你大概也不免承续沿袭以往的积习,所见不过是以为我的说法“于道未相吻合”,我这样说,不算过分吧。

一三九

来书云:“谓致知之功,将如何为温凊、如何为奉养,即是‘诚意’,非别有所谓‘格物’。此亦恐非。”

此乃吾子自以己意揣度鄙见而为是说,非鄙人之所以告吾子者矣。若果如吾子之言,宁复有可通乎?盖鄙人之见,则谓意欲温凊、意欲奉养者,所谓“意”也,而未可谓之“诚意”。必实行其温凊奉养之意,务求自慊而无自欺,然后谓之“诚意”。知如何而为温凊之节、知如何而为奉养之宜者,所谓“知”也,而未可谓之“致知”。必致其知如何为温凊之节者之知,而实以之温凊;致其知如何为奉养之宜者之知,而实以之奉养,然后谓之“致知”。温凊之事,奉养之事,所谓“物”也,而未可谓之“格物”。必其于温凊之事也,一如其良知之所知,当如何为温凊之节者而为之,无一毫之不尽;于奉养之事也,一如其良知之所知,当如何为奉养之宜者而为之,无一毫之不尽,然后谓之“格物”。温凊之物格,然后知温凊之良知始致;奉养之物格,然后知奉养之良知始致,故曰“物格而后知至”。致其知温凊之良知,而后温凊之意始诚;致其知奉养之良知,而后奉养之意始诚,故曰“知至而后意诚”[一]。此区区诚意、致知、格物之说盖如此。吾子更熟思之,将亦无可疑者矣。


【注释】

[一]“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语见《大学》。

【翻译】

来信说:“您说致知的功夫,就是奉行怎样才属于使父母温暖清凉适度,怎样才属于对父母侍奉赡养合宜,这就是‘诚意’,并不是另外有所谓的‘格物’。说法也恐怕不对。”

这是你以自己的意见揣度我的见解而提出来的说法,而不是我告诉你的说法。如果真的像你所说,难道还有可以说得通的吗?我的见解,是说有意图想要温凊、有意图想要奉养,只是所谓的“意”,但还不能称之为“诚意”。必须实行其温凊奉养的意图,务必求得自慊而没有自欺,然后才能称之为“诚意”。知道怎样才属于使父母温暖清凉适度、怎样才属于对父母侍奉赡养合宜,只是所谓的“知”,但还不能称之为“致知”。必须致其知道怎样才属于使父母温暖清凉适度的知,而确实以此来使其温凊;必须致其知道怎样才属于对父母侍奉赡养合宜的知,而确实以此来加以奉养,然后才能称之为“致知”。温暖清凉的事,侍奉赡养的事,只是所谓的“物”,但还不能称之为“格物”。必须是他对于温暖清凉的事,一如他的良知之所知,应当怎样才属于使父母温暖清凉适度而且去做,没有一丝一毫不完美;对于侍奉赡养的事,一如他的良知之所知,应当怎样才属于对父母侍奉赡养合宜而且去做,没有一丝一毫不完美,然后才能称之为“格物”。温凊之物能“格”,然后知道温凊的良知才能“致”;奉养之物能“格”,然后知道奉养的良知才能“致”,所以说“物格而后知至”。能致其知道温凊的良知,而后温凊之意才能“诚”;能致其知道奉养的良知,而后奉养之意才能“诚”,所以说“知至而后意诚”。我关于诚意、致知、格物的说法大概如此。你如果能更加深思熟虑,也就没有什么可疑的了。

一四〇

来书云:“道之大端易于明白,所谓良知良能,愚夫愚妇可与及者。至于节目时变之详,毫厘千里之谬,必待学而后知。今语孝于温凊定省,孰不知之?至于舜之不告而娶[一]、武之不葬而兴师[二]、养志养口[三]、小杖大杖[四]、割股庐墓等事[五],处常处变、过与不及之间,必须讨论是非,以为制事之本,然后心体无蔽,临事无失。”

“道之大端易于明白”,此语诚然。顾后之学者,忽其易于明白者而弗由,而求其难于明白者以为学,此其所以“道在迩而求诸远,事在易而求诸难”[六]也。孟子云:“夫道,若大路然,岂难知哉?人病不由耳。”[七]良知良能,愚夫愚妇与圣人同。但惟圣人能致其良知,而愚夫愚妇不能致,此圣愚之所由分也。节目时变,圣人夫岂不知?但不专以此为学。而其所谓学者,正惟致其良知,以精察此心之天理,而与后世之学不同耳。吾子未暇良知之致,而汲汲焉顾是之忧,此正求其难于明白者以为学之弊也。夫良知之于节目时变,犹规矩尺度之于方圆长短也;节目时变之不可预定,犹方圆长短之不可胜穷也。故规矩诚立,则不可欺以方圆,而天下之方圆不可胜用矣;尺度诚陈,则不可欺以长短,而天下之长短不可胜用矣;良知诚致,则不可欺以节目时变,而天下之节目时变不可胜应矣。毫厘千里之谬,不于吾心良知一念之微而察之,亦将何所用其学乎?是不以规矩而欲定天下之方圆,不以尺度而欲尽天下之长短,吾见其乖张谬戾、日劳而无成也已。吾子谓“语孝于温凊定省,孰不知之”,然而能致其知者鲜矣。若谓粗知温凊定省之仪节,而遂谓之能致其知,则凡知君之当仁者,皆可谓之能致其仁之知;知臣之当忠者,皆可谓之能致其忠之知,则天下孰非致知者邪?以是而言,可以知致知之必在于行,而不行之不可以为致知也,明矣。知行合一之体,不益较然矣乎?夫舜之不告而娶,岂舜之前已有不告而娶者为之准则,故舜得以考之何典、问诸何人而为此邪?[八]抑亦求诸其心一念之良知,权轻重之宜,不得已而为此邪?武之不葬而兴师,岂武之前已有不葬而兴师者为之准则,故武得以考之何典、问诸何人而为此邪?抑亦求诸其心一念之良知,权轻重之宜,不得已而为此邪?使舜之心而非诚于为无后、武之心而非诚于为救民,则其不告而娶与不葬而兴师,乃不孝、不忠之大者。而后之人不务致其良知,以精察义理于此心感应酬酢之间,顾欲悬空讨论此等变常之事,执之以为制事之本,以求临事之无失,其亦远矣。其余数端,皆可类推,则古人致知之学,从可知矣。


【注释】

[一]舜之不告而娶,语本《孟子·万章上》。

[二]武之不葬而兴师,事见《史记·伯夷列传》。

[三]养志养口,语本《孟子·离娄上》。

[四]小杖大杖,语本《孔子家语》。

[五]割股,即割股疗亲。股,大腿之肉。古代以割股疗亲为至孝。庐墓,古代遇父母、尊长之丧,在墓旁建筑小屋居住,称庐墓。

[六]“道在迩而求诸远,事在易而求诸难”,语见《孟子·离娄上》。迩,近。

[七]“夫道,若大路然,岂难知哉?人病不由耳”,语见《孟子·告子下》。

[八]故舜得以考之何典、问诸何人而为此邪:“问”,原作“间”,据台北藏明刊本、德安府重刊本、孙应奎本、胡宗宪本、郭朝宾本等版本改。王畿本作“闻”。

【翻译】

来信说:“道理的主要方面易于明白,犹如您所说的良知良能,愚夫愚妇都可以做得到。至于礼仪节目、时世变迁的详情,毫厘之差、千里之谬的教训,必须借助学习而后才能知道。现在从冬温夏凊、昏定晨省方面谈论孝道,谁不知道这些?至于像帝舜之不告而娶妻、武王之不葬而兴师、赡养父母是养其心志还是养其口体、被惩罚时应否小杖则受大杖则逃、割股疗亲或庐墓守丧等事件,对于处理常规与变故、过分与不及之间的分寸,则必须讨论其孰是孰非,来作为处理事情的根据,然后心体才能不受蒙蔽,遇事才能没有过失。”

所谓“道之大端易于明白”,这句话确实是对的。不过后来的学者,往往忽略那些易于明白的道理而不遵循,而去追求那些难以明白的道理作为学问,这就是他们之所以会“道在迩而求诸远,事在易而求诸难”的原因。孟子说:“夫道,若大路然,岂难知哉?人病不由耳。”良知良能,愚夫愚妇与圣人都是相同的。只是圣人能够致其良知,而愚夫愚妇不能致,这是圣愚之所以区分的缘由。礼仪节目、时世变迁,圣人怎么会不知道?圣人只是不专门以此作为学问。而圣人所谓的学问,正是只致其良知,来精察这心中的天理,而与后世的学问不同。你没有闲暇去致良知,而急急忙忙为这些事情担忧,这正是追求其难以明白的道理作为学问的弊病。良知之与节目时变相比,犹如规矩尺度之与方圆长短相比一样;节目时变的不可预定,犹如方圆长短的不可穷尽一样。所以规矩真正确立,则不可用方圆来欺瞒,而天下的方圆就是怎么用,也不可用完;尺度真正陈列,则不可用长短来欺瞒,而天下的长短就是怎么用,也不可用完;良知真正扩充,则不可用节目时变来欺瞒,而天下的节目时变就是怎么应,也不可应完。毫厘之差千里之谬,如果不是从我们心中良知一念的细微之处来精察,又将在什么地方运用学问呢?这是不依规矩而希望确定天下的方圆,不用尺度而希望穷尽天下的长短,我所能见到的就是他的乖张谬戾、终日劳苦而无成。你说“语孝于温凊定省,孰不知之”,然而真正能致其知的人却很少。如果说粗略知道温凊定省的仪节,就可以称之为能致其孝之知,那么凡是知道君王应当仁惠的,都可以称之为能致其仁之知了;凡是知道臣属应当忠心的,都可以称之为能致其忠之知了,则天下谁不是致知的人呢?由此而言,可以知道致知一定在于践行,而不践行则不可以称为致知,这是很明白的。知行合一的本来状态,不是更加较然显明了吗?至于帝舜不告诉父母而娶妻,难道是舜之前已经有不告而娶妻的人作为准则,所以舜能够考证什么典籍、请教什么人物而做这样的事呢?抑或只是舜反求于其心中一念之良知,权衡轻重之宜,不得已而做这样的事呢?武王不安葬文王而兴师伐纣,难道是武王之前已经有不葬而兴师的人作为准则,所以武王能够考证什么典籍、请教什么人物而做这样的事呢?抑或只是武王反求于其心中一念之良知,权衡轻重之宜,不得已而做这样的事呢?假使帝舜的心中不是真的担心无后、武王的心中不是真的为了救民,则他们不告而娶妻与不葬而兴师,乃是最大的不孝、最大的不忠。然而后人不致力于致其良知,以在此心的感应酬酢之间来精察义理,只不过想凭空讨论这些不正常的事件,并且拿它来作为处理事情的根据,以求遇事没有过失,这也相差太远了。其余几件事,都可以类推,则古人致知的学问,由此可知。

一四一

来书云:“谓《大学》‘格物’之说专求本心,犹可牵合;至于六经四书所载‘多闻多见’[一]、‘前言往行’[二]、‘好古敏求’[三]、‘博学审问’[四]、‘温故知新’[五]、‘博学详说’[六]、‘好问好察’[七],是皆明白求于事为之际、资于论说之间者,用功节目,固不容紊矣。”

“格物”之义,前已详悉,牵合之疑,想已不俟复解矣。至于“多闻多见”,乃孔子因子张之务外好高,徒欲以多闻多见为学,而不能求诸其心以阙疑殆,此其言行所以不免于尤悔,而所谓见闻者,适以资其务外好高而已,盖所以救子张多闻多见之病,而非以是教之为学也。夫子尝曰“盖有不知而作之者,我无是也”[八],是犹孟子“是非之心,人皆有之”之义也[九]。此言正所以明德性之良知非由于闻见耳。若曰“多闻择其善者而从之,多见而识之”,则是专求诸见闻之末,而已落在第二义矣,故曰“知之次也”。夫以见闻之知为次,则所谓知之上者果安所指乎?是可以窥圣门致知用力之地矣。夫子谓子贡曰:“赐也,汝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欤?非也。予一以贯之。”[十]使诚在于“多学而识”,则夫子胡乃谬为是说以欺子贡者邪?“一以贯之”,非致其良知而何?《易》曰:“君子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夫以畜其德为心,则凡多识前言往行者,孰非畜德之事?此正知行合一之功矣。“好古敏求”者,好古人之学,而敏求此心之理耳。心即理也。学者,学此心也;求者,求此心也。孟子云:“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十一]非若后世广记博诵古人之言词以为好古,而汲汲然惟以求功名利达之具于其外者也。“博学审问”,前言已尽。“温故知新”[十二],朱子亦以“温故”属之“尊德性”矣[十三],德性岂可以外求哉?惟夫“知新”必由于“温故”,而“温故”乃所以“知新”,则亦可以验知行之非两节矣。“博学而详说之者,将以反说约也”,若无“反约”之云,则“博学详说”者,果何事邪?舜之“好问好察”,惟以“用中”而致其“精一”于道心耳。道心者,良知之谓也。君子之学,何尝离去事为而废论说?但其从事于事为、论说者,要皆知行合一之功,正所以致其本心之良知;而非若世之徒事口耳谈说以为知者,分知行为两事,而果有节目先后之可言也。


【注释】

[一]“多闻多见”,语本《论语·为政》:“子张学干禄。子曰:‘多闻阙疑,慎言其余,则寡尤;多见阙殆,慎行其余,则寡悔。言寡尤,行寡悔,禄在其中矣。’”

[二]“前言往行”,语本《周易·大畜·象传》:“天在山中,大畜;君子以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

[三]“好古敏求”,语本《论语·述而》:“子曰:‘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

[四]“博学审问”,语本《中庸》:“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

[五]“温故知新”,语本《论语·为政》:“子曰:‘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

[六]“博学详说”,语本《孟子·离娄下》:“孟子曰:‘博学而详说之,将以反说约也。’”

[七]“好问好察”,语本《中庸》:“子曰:‘舜其大知也与!舜好问而好察迩言……’”

[八]孔子之言,见《论语·述而》:“子曰:‘盖有不知而作之者,我无是也。多闻择其善者而从之,多见而识之,知之次也。’”

[九]孟子之语,见《孟子·告子上》:“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羞恶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

[十]“夫子谓子贡曰”云云,语见《论语·卫灵公》:“子曰:‘赐也,女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与?’对曰:‘然。非与?’曰:‘非也,予一以贯之。’”

[十一]“孟子云”云云,语见《孟子·告子上》。

[十二]“温故知新”:原作“温故新知”,据台北藏明刊本、德安府重刊本、王畿本、孙应奎本等版本改。

[十三]“朱子亦以‘温故’属之‘尊德性’矣”,语本《朱子语类》:“‘温故’‘’‘’,只是存得这道理在,便是尊德性;敦厚,只是个朴实头亦是,‘尊德性’”。

【翻译】

来信说:“您说《大学》‘格物’的说法是专指反求本心,这还可以牵强凑合;至于六经四书所记载的‘多闻多见’、‘前言往行’、‘好古敏求’、‘博学审问’、‘温故知新’、‘博学详说’、‘好问好察’,这些都是明明白白要寻求于行为之际、而又有助于论说之间的事情,其用功的细节条目,固然不容紊乱。”

关于“格物”的含义,前面已经详尽说过,所谓牵强凑合的疑惑,想来已经不用再次解释了。至于“多闻阙疑、多见阙殆”,乃是因为子张致力于外物、好高骛远,只想以多闻多见作为学问,而不能反求于其心、将不明白的保留心中,所以他的言行不能避免怨尤懊悔,而所谓的多见多闻,正好助长他致力外物、好高骛远的毛病,孔子之所以对子张这么说,是用来挽救他多闻多见的弊病,而不是用这些来教他为学。孔夫子曾说“盖有不知而作之者,我无是也”,这犹如孟子所说“是非之心,人皆有之”的意思一样。这说法正说明了德性的良知不是从闻见而来。至于说“多闻择其善者而从之,多见而识之”,则是专门从见闻之末寻求,已经落在第二义了,所以孔子说是“知之次也”。既然以见闻之知为“知之次”,那么所谓的知之上,指的到底是什么呢?由此可以窥探到圣门关于致知的用力之所在了。孔夫子对子贡说:“赐也,汝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欤?非也。予一以贯之。”假使良知真的在于“多学而识”,那么孔夫子为什么要错误地提出这样的说法来欺骗子贡呢?“一以贯之”,不是致其良知又是什么呢?《易传》说:“君子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既然以畜聚其德为心,则凡是多多记取前贤言论、往圣行事的做法,哪一样不是畜德的事?这正是知行合一的功夫。所谓“好古敏求”,是指喜好古人的学问,而敏求这心中的天理。心即理。所谓学,就是学此心;所谓求,就是求此心。孟子说:“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不是像后世那样一方面把广博地记诵古人的言词当做好古,一方面又迫不及待地只想从心外寻求获得功名利达的手段。所谓“博学审问”,前面说得已经比较详尽。所谓“温故知新”,朱子也把“温故”归属于“尊德性”,德性怎么可以向外寻求呢?然而“知新”必须经由“温故”,而“温故”又正是用来“知新”的,那么也可以证明知行不是分为两截的。孟子说“博学而详说之者,将以反说约也”,如果没有“反说约”的说法,那么所谓“博学而详说”,到底是指什么事情呢?帝舜的“好问好察”,只是以“允执其中”的态度来把“惟精惟一”的功夫扩充到道心上。所谓道心,就是良知的意思。君子的学问,何曾离开行为而废弃论说呢?只是他们从事于行为、论说,要旨都是知行合一的功夫,正是要用来致其本心的良知;而不是像当今社会上那些只把从事口耳谈说作为知的人那样,把知行区分为两件事,而果真以为它们是有节目、先后可说的。

一四二

来书云:“杨、墨之为仁义[一],乡愿之乱忠信[二],尧、舜、子之之禅让[三],汤、武、楚项之放伐[四],周公、莽、操之摄辅[五],谩无印正,又焉适从?且于古今事变、礼乐名物未尝考识,使国家欲兴明堂[六]、建辟雍[七]、制历律[八]、草封禅[九],又将何所致其用乎?故释《论语》者曰,‘“生而知之”者,义理耳,若夫礼乐名物、古今事变,亦必待学而后有以验其行事之实’[十]。此则可谓定论矣。”

所喻杨、墨、乡愿、尧、舜、子之、汤、武、楚项、周公、莽、操之辨,与前舜、武之论,大略可以类推。古今事变之疑,前于良知之说,已有规矩尺度之喻,当亦无俟多赘矣。至于明堂、辟雍诸事,似尚未容于无言者,然其说甚长,姑就吾子之言而取正焉,则吾子之惑将亦可以少释矣。夫明堂、辟雍之制,始见于吕氏之《月令》、汉儒之训疏,六经四书之中未尝详及也。岂吕氏、汉儒之知,乃贤于三代之贤圣乎?齐宣之时,明堂尚有未毁[十一],则幽、厉之世,周之明堂皆无恙也。尧、舜茅茨土阶,明堂之制未必备,而不害其为治;幽、厉之明堂,固犹文、武、成、康之旧,而无救于其乱[十二]。何邪?岂能“以不忍人之心,而行不忍人之政”[十三],则虽茅茨土阶,固亦明堂也;以幽、厉之心,而行幽、厉之政,则虽明堂,亦暴政所自出之地邪?武帝肇讲于汉而武后盛作于唐[十四],其治乱何如邪?天子之学曰辟雍,诸侯之学曰泮宫,皆象地形而为之名耳。然三代之学,其要皆所以明人伦,非以辟不辟、泮不泮为重轻也。孔子云:“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十五]制礼作乐,必具中和之德,声为律而身为度者[十六],然后可以语此。若夫器数之末,乐工之事、祝史之守。故曾子曰“君子所贵乎道者三。笾豆之事,则有司存”也[十七]。尧命羲和,“钦若昊天,历象日月星辰”,其重在于“敬授人时”也[十八];舜“在璇玑玉衡”,其重在于“以齐七政”也[十九]。是皆汲汲然以仁民之心而行其养民之政,治历明时之本,固在于此也。羲和历数之学,皋、契未必能之也,禹、稷未必能之也;“尧、舜之知而不遍物”[二十],虽尧、舜亦未必能之也。然至于今,循羲和之法而世修之,虽曲知小慧之人、星术浅陋之士,亦能推步占候而无所忒,则是后世曲知小慧之人,反贤于禹、稷、尧、舜者邪?封禅之说,尤为不经,是乃后世佞人谀士,所以求媚于其上,倡为夸侈,以荡君心而靡国费,盖欺天罔人无耻之大者,君子之所不道,司马相如之所以见讥于天下后世也[二十一]。吾子乃以是为儒者所宜学,殆亦未之思邪?夫圣人之所以为圣者,以其生而知之也。而释《论语》者曰:“‘生而知之’者,义理耳。若夫礼乐名物、古今事变,亦必待学而后有以验其行事之实。”夫礼乐名物之类,果有关于作圣之功也,而圣人亦必待学而后能知焉,则是圣人亦不可以谓之生知矣。谓圣人为生知者,专指义理而言,而不以礼乐名物之类,则是礼乐名物之类无关于作圣之功矣。圣人之所以谓之生知者,专指义理而不以礼乐名物之类,则是学而知之者亦惟当学知此义理而已、困而知之者亦惟当困知此义理而已。今学者之学圣人,于圣人之所能知者,未能学而知之,而顾汲汲焉求知圣人之所不能知者以为学,无乃失其所以希圣之方欤?凡此皆就吾子之所惑者而稍为之分释,未及乎“拔本塞源”[二十二]之论也。


【注释】

[一]杨、墨之为仁义,语本《孟子·滕文公下》和《孟子·尽心上》。

[二]乡愿之乱忠信,“乱”,原作“辞”,据台北藏明刊本、德安府重刊本、王畿本、孙应奎本、胡宗宪本、郭朝宾本等版本改。语本《孟子·尽心下》。

[三]尧、舜、子之之禅让:尧、舜之禅让,事见《史记·五帝本纪》。子之之禅让,事见《史记·燕召公世家》。

[四]汤、武、楚项之放伐:汤、武之放伐,事见《史记·殷本纪》。楚项之放伐,事见《史记·项羽本纪》。

[五]周公、莽、操之摄辅:周公之摄辅,事见《史记·鲁周公世家》。王莽之摄辅,事见《汉书·王莽传》。曹操之摄辅,事见《三国志·魏书》。

[六]明堂,古代帝王宣明政教之地。

[七]辟雍,古代所设之大学。

[八]历律,谓历数、律吕也。历数,所以推节气;律吕,所以定乐律。

[九]封禅,古代帝王祭祀天地之典礼。

[十]“故释《论语》者曰‘生而知之’者,义理耳”云云:“故释《论语》者曰”,原作“故《论语》曰”,据阳明回信“而释《论语》者曰”之说改。“‘生而知之’者,义理耳”云云,语本朱熹《论语集注》注“子曰我非生而知之”章引述尹焞之言。

[十一]“齐宣之时,明堂尚有未毁”,语本《孟子·梁惠王下》。

[十二]救:阻止。

[十三]岂能“以不忍人之心,而行不忍人之政”:疑“岂能”之“岂”,犹“其”,与“其”同义。“以不忍人之心,而行不忍人之政”,语见《孟子·公孙丑上》。

[十四]武帝肇讲于汉,谓汉武帝命申公议明堂事。武后盛作于唐,谓武则天毁乾元宫作明堂事。

[十五]孔子之言,见《论语·八佾》。

[十六]声为律而身为度,典出《史记·夏本纪》。

[十七]曾子之语,本《论语·泰伯》。笾(biān),古代祭祀时盛果脯用的竹编食器;豆,古代的木制食器,多用于祭祀。笾豆,指祭祀用的礼器,后多代指祭祀。

[十八]“尧命羲和”云云,语本《尚书·尧典》。

[十九]“舜在璇玑玉衡”云云,语本《尚书·舜典》“在璇玑玉衡,以齐七政”。在,观察。璇玑、玉衡,指北斗七星。齐,辨别;整治。七政,或说指日月、五星(金木水火土);或说指七项政事(祭祀、班瑞、东巡、南巡、西巡、北巡、归格艺祖)。

[二十]“尧、舜之知而不遍物”,意为:尧舜的智慧并不能够遍及所有的事物。语出《孟子·尽心上》。

[二十一]司马相如之所以见讥于天下后世也,《史记·司马相如传》云,司马相如,蜀郡成都人也,字长卿。相如未死时,“遗札书言封禅事”。

[二十二]“拔本塞源”,其典出《春秋左传》。韦政通认为,《左传》所说“拔本塞源”,乃遗弃本源之意;“阳明所谓‘拔本塞源’,是正本清源之意,‘拔本塞源之论’”,即良知之教也。(韦政通《中国哲学辞典》,第388页)

【翻译】

来信说:“杨朱、墨子的行仁义,乡愿的扰乱忠信,唐尧、虞舜、子之的禅让,商汤王、周武王、楚项的放伐,周公、王莽、曹操的摄辅,这样的事情太多以致无法一一加以印正,我们又何适何从呢?而且对于古今事变、礼乐名物都未曾考证辨识,假使国家打算兴立明堂、建筑辟雍、制定历律、草拟封禅,又将以什么来致其用呢?所以注释《论语》的人说,‘“生而知之”者,义理耳,若夫礼乐名物、古今事变,亦必待学而后有以验其行事之实’。这才可以称之为定论。”

你所说的关于杨朱、墨子、乡愿、唐尧、虞舜、子之、商汤王、周武王、楚项、周公、王莽、曹操的区别,与前面虞舜、周武王的讨论,大体上可以类推;关于古今事变的疑惑,前面在讨论良知的说法时,已经有规矩、尺度的比喻,应当无待多说。至于明堂、辟雍等事情,似乎还不能不略加论说,然而其论说相当冗长,姑且根据你的言论而略加申说以求教正,那么你的疑惑也就可以稍微得到解释了。关于明堂、辟雍的体制,最初见于吕不韦的《月令》、汉代儒生的注疏,而六经四书之中未曾详说。难道吕氏、汉儒的见识,比夏商周三代的圣贤更加贤能吗?齐宣王的时候,明堂还有未被毁掉的,那么周幽王、周厉王的时代,周朝的明堂都完好无缺。唐尧、虞舜时期住茅草房、行土台阶,明堂的体制未必完备,然而并不妨碍其为治世;周幽王、周厉王的明堂,固然还是周文王、周武王、周成王、周康王的旧观,然而无法阻止其为乱世。为什么呢?其能“以不忍人之心,而行不忍人之政”,则即使住茅草房、行土台阶,固然也是明堂;以幽、厉之心,而行幽、厉之政,则即使是明堂,也是暴政产生的地方吧?汉代,武帝开始讨论兴建明堂;唐代,武后则大兴土木修筑明堂,然而他们的治乱情况又怎么样呢?天子兴建的学校叫辟雍,诸侯兴建的学校叫泮宫,都是取象地形来为它们命名的。然而三代的学校,其着眼点都是用来讲明人伦,而不是以辟不辟、泮不泮为重轻。孔子说:“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制礼作乐,必须具备中和的德行,以其声为律则而以其身为尺度,然后才可以谈论这些。至于器物度数的具体细节,则是乐工的事情、祝史的职守。所以曾子说“君子所贵乎道者三。笾豆之事,则有司存”。唐尧命令羲和,“钦若昊天,历象日月星辰”,他所看重的在于“敬授人时”;虞舜“在璇玑玉衡”,他所看重的在于“以齐七政”。这些都是急切地以仁民之心来推行其养民之政,他们制定历法、审明时令的根本,固然就在于此。羲和关于历数的学问,皋、契未必能做,禹、稷未必能做;“尧、舜之知而不遍物”,即使尧、舜也未必能做。然而到了现在,遵循羲和的法则而世代修习,即使曲知小慧之人、星术浅陋之士,也能推步占候而没有差错,难道说后世的曲知小慧之人,反而比禹、稷、尧、舜更加贤能吗?封禅的说法,尤其荒诞不经,这是后世的佞人谀士,为了求媚于他们的君主,因而倡为夸言侈论,以动荡君心而奢靡国费,属于欺天罔人、最为无耻的行径,是君子所不愿挂齿的,这也正是司马相如之所以被天下后世讥笑的原因。你却认为这是儒者所应该学习的,大概也是没有深思吧?圣人之所以为圣人,是因为他是生而知之的。因而注释《论语》的人说:“‘生而知之’者,义理耳。若夫礼乐名物、古今事变,亦必待学而后有以验其行事之实。”如果礼乐名物之类的事情,果真与作圣的功夫有关,而圣人也必须经过学习而后才能知道,那么圣人也就不可以称之为生而知之了。如果说圣人属于生而知之,乃是专指义理而言,而不是由于礼乐名物之类的事情,那么礼乐名物之类的事情就与作圣的功夫无关。圣人之所以称之为生而知之,是专指义理而不是由于礼乐名物之类,那么学而知之者也只是应当学知这个义理而已、困而知之者也只是应当困知这个义理而已。现在的学者之学习圣人,对于圣人所能够知道的,还不能学而知之,却急切地追求知道圣人所不能知道的来作为学问,这不是正好迷失了他希望成为圣人的方向吗?所有这些都是根据你所感到疑惑的问题稍微加以分析解释,还没有涉及我的“拔本塞源”之论。

一四三

夫“拔本塞源”之论不明于天下,则天下之学圣人者,将日繁日难,斯人沦于禽兽夷狄,而犹自以为圣人之学。吾之说虽或暂明于一时,终将冻解于西而冰坚于东、雾释于前而云滃[一]于后,呶呶焉危困以死,而卒无救于天下之分毫也已。夫圣人之心,以天地万物为一体,其视天下之人,无外内远近,凡有血气,皆其昆弟赤子之亲,莫不欲安全而教养之,以遂其万物一体[二]之念。天下之人心,其始亦非有异于圣人也,特其间于有我之私、隔于物欲之蔽,大者以小,通者以塞,人各有心,至有视其父子兄弟如仇雠者。圣人有忧之,是以推其天地万物一体之仁以教天下,使之皆有以克其私、去其蔽,以复其心体之同然。其教之大端,则尧、舜、禹之相授受,所谓“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而其节目,则舜之命契,所谓“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五者而已[三]。唐、虞、三代之世,教者惟以此为教,而学者惟以此为学。当是之时,人无异见,家无异习,安此者谓之圣,勉此者谓之贤;而背此者,虽其启明如朱,亦谓之不肖[四]。下至闾井、田野、农、工、商、贾之贱,莫不皆有是学,而惟以成其德行为务。何者?无有闻见之杂、记诵之烦、辞章之靡滥、功利之驰逐,而但使之孝其亲、弟其长、信其朋友以复其心体之同然。是盖性分之所固有,而非有假于外者,则人亦孰不能之乎?学校之中,惟以成德为事,而才能之异,或有长于礼乐、长于政教、长于水土播植者,则就其成德而因使益精其能于学校之中。迨夫举德而任,则使之终身居其职而不易。用之者惟知同心一德,以共安天下之民,视才之称否,而不以崇卑为轻重、劳逸为美恶;效用者亦惟知同心一德,以共安天下之民,苟当其能,则终身处于烦剧而不以为劳、安于卑琐而不以为贱。当是之时,天下之人熙熙皞皞,皆相视如一家之亲。其才质之下者,则安其农、工、商、贾之分,各勤其业以相生相养,而无有乎希高慕外之心;其才能之异若皋、夔、稷、契[五]者,则出而各效其能。若一家之务,或营其衣食,或通其有无,或备其器用,集谋并力,以求遂其仰事俯育之愿,惟恐当其事者之或怠而重己之累也。故稷勤其稼,而不耻其不知教,视契之善教即己之善教也;夔司其乐,而不耻于不明礼,视夷[六]之通礼即己之通礼也。盖其心学纯明,而有以全其万物一体之仁,故其精神流贯,志气通达,而无有乎人己之分、物我之间。譬之一人之身,目视、耳听、手持、足行,以济一身之用。目不耻其无聪,而耳之所涉,目必营焉;足不耻其无执,而手之所探,足必前焉。盖其元气充周,血脉条畅,是以痒疴呼吸,感触神应,有不言而喻之妙。此圣人之学所以至易至简、易知易从、学易能而才易成者,正以大端惟在复心体之同然,而知识技能非所与论也。

三代之衰,王道熄而霸术焻[七];孔、孟既没,圣学晦而邪说横。教者不复以此为教,而学者不复以此为学。霸者之徒,窃取先王之近似者,假之于外以内济其私己之欲,天下靡然而宗之,圣人之道遂以芜塞。相仿相效,日求所以富强之说、倾诈之谋、攻伐之计,一切欺天罔人、苟一时之得以猎取声利之术,若管、商、苏、张[八]之属者,至不可名数。既其久也,斗争劫夺,不胜其祸,斯人沦于禽兽夷狄,而霸术亦有所不能行矣。世之儒者慨然悲伤,搜猎先圣王之典章法制,而掇拾修补于煨烬之余,盖其为心,良亦欲以挽回先王之道。圣学既远,霸术之传积渍已深,虽在贤知,皆不免于习染,其所以讲明修饰以求宣畅光复于世者,仅足以增霸者之藩篱,而圣学之门墙遂不复可睹。于是乎有训诂之学,而传之以为名;有记诵之学,而言之以为博;有词章之学,而侈之以为丽。若是者,纷纷籍籍,群起角立于天下,又不知其几家,万径千蹊,莫知所适。世之学者,如入百戏之场,讙谑跳踉[九]、骋奇斗巧、献笑争妍者,四面而竞出,前瞻后盼,应接不遑,而耳目眩瞀[十]、精神恍惑,日夜遨游淹息其间,如病狂丧心之人,莫自知其家业之所归。时君世主,亦皆昏迷颠倒于其说,而终身从事于无用之虚文,莫自知其所谓。间有觉其空疏谬妄、支离牵滞,而卓然自奋欲以见诸行事之实者,极其所抵,亦不过为富强功利、五霸之事业而止。圣人之学日远日晦,而功利之习愈趋愈下。其间虽尝瞽惑于佛、老,而佛、老之说卒亦未能有以胜其功利之心;虽又尝折衷于群儒,而群儒之论终亦未能有以破其功利之见。盖至于今,功利之毒沦浃于人之心髓而习以成性也,几千年矣。相矜以知、相轧以势、相争以利、相高以技能、相取以声誉。其出而仕也,理钱谷者则欲兼夫兵刑,典礼乐者又欲与于铨轴,处郡县则思藩臬之高,居台谏则望宰执之要[十一]。故不能其事,则不得以兼其官;不通其说,则不可以要其誉。记诵之广,适以长其敖也[十二];知识之多,适以行其恶也;闻见之博,适以肆其辨也;辞章之富,适以饰其伪也。是以皋、夔、稷、契所不能兼之事,而今之初学小生皆欲通其说、究其术。其称名借号,未尝不曰吾欲以共成天下之务;而其诚心实意之所在,以为不如是则无以济其私而满其欲也。呜呼,以若是之积染,以若是之心志,而又讲之以若是之学术,宜其闻吾圣人之教,而视之以为赘疣枘凿[十三];则其以良知为未足,而谓圣人之学为无所用,亦其势有所必至矣!呜呼,士生斯世,而尚何以求圣人之学乎?尚何以论圣人之学乎?士生斯世,而欲以为学者,不亦劳苦而繁难乎?不亦拘滞而险艰乎?呜呼,可悲也已!所幸天理之在人心,终有所不可泯,而良知之明,万古一日,则其闻吾“拔本塞源”之论,必有恻然而悲、戚然而痛、愤然而起,沛然若决江河而有所不可御者矣。非夫豪杰之士、无所待而兴者[十四],吾谁与望乎?


【注释】

[一]滃(wēnɡ),云气涌起、云雾弥漫。

[二]万物一体,王阳明重要思想之一。该思想的直接来源,为《孟子·尽心上》“君子之于物也,爱之而弗仁;于民也,仁之而弗亲。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之言;张载《正蒙·乾称篇》“乾称父,坤称母;予兹藐焉,乃混然中处。故天地之塞,吾其体;天地之帅,吾其性。民吾同胞,物吾与也”之论;《河南程氏遗书》程颢“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莫非己也”之说。黄绾在《明是非定赏罚疏》中,认为阳明之学,其要旨有三:其一曰“致良知”,其二曰“亲民”,其三曰“知行合一”。其实,对于阳明而言,亲民与万物一体乃是一回事,或者说阳明万物一体论乃是其亲民思想的另一种表达。在《传习录》中,“拔本塞源论”(《答顾东桥书》之一部分)、《答聂文蔚(一)》是阳明论述其万物一体思想最重要的文字。

[三]“舜之命契”云云,语见《孟子·滕文公上》。

[四]朱,谓尧之子丹朱。所谓“启明”、“不肖”,语本《尚书·尧典》以及《孟子·万章上》。

[五]皋、夔、稷、契,皆舜臣。据《尚书·舜典》,皋陶,掌刑法;夔,典音乐;稷,主农事;契,司教化。

[六]夷,即伯夷,舜臣,姜姓,负责三礼。

[七]焻(chànɡ),《汉语大字典》云,“《字汇补·火部》‘焻,气也’。引申为盛行”。

[八]管、商、苏、张,谓管仲、商鞅、苏秦、张仪也。

管夷吾,字仲,春秋时期齐国颍上人。初事公子纠,后相齐桓公。主张通货积才、富国强兵,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使齐桓公成为春秋五霸之首。

商鞅,姓公孙,名鞅,以封于商,故称商鞅,亦称商君。战国时期卫国人。相秦十九年,辅助秦孝公变法。废井田,开阡陌,奖励耕战,使秦国富强。孝公死,被诬谋反,车裂而死。

苏秦,战国时期东周洛阳人。初游说秦惠王吞并天下,不用。后游说燕、赵、韩、魏、齐、楚六国,合纵抗秦,佩六国相印,为纵约之长。嗣后,纵约为张仪所破,苏秦乃至齐为客卿,与齐大夫争宠,被刺而死。

张仪,战国时期魏国人。苏秦游说六国合纵以抗秦。张仪相秦惠王,以连横之策游说六国,使六国背纵约而共同事秦。秦惠王死,秦武王立,张仪不为武王信任,于是离秦至魏,为魏相一年而卒。

[九]讙谑(huān xuè),欢谑、欢笑。讙,同“懽”“、歡”。跳踉(liánɡ),跳跃。

[十]眩瞀(mào),眼睛昏花,视物不明。

[十一]佐藤一斋曰:“理钱谷,度支户部也。兵刑,兵部、刑部也。典礼乐,礼部太常卿也。铨轴,吏部也。处郡县,郡守、县令也。藩臬,藩司、臬使也。藩司,司一省;臬使,巡各省。居台谏,御史台谏议也。宰执,宰相执政也。”

[十二]适以长其敖也:“敖”,原误作“教”,据台北藏明刊本、王畿本、钱錞本、胡宗宪本等版本改。孙应奎本、四库全书本作“傲”。

[十三]而视之以为赘疣枘凿:“枘”,原误作“柄”,据台北藏明刊本、王畿本、孙应奎本、钱錞本等版本改。

[十四]非夫豪杰之士、无所待而兴者,“兴”后原有“起”字,据台北藏明刊本、德安府重刊本、王畿本、孙应奎本、胡宗宪本等版本删。典出《孟子·尽心上》“孟子曰,‘待文王而后兴者,凡民也;若夫豪杰之士,虽无文王犹兴’”。

【翻译】

如果“拔本塞源”之论不能昌明于天下,则天下学习圣人的人,将感到日渐繁琐日渐艰难,这些人甚至沦落为禽兽、夷狄,还自以为是学习圣人的学问。我的说法即使短暂地昌明于一时,终究还将如同冻刚刚消解于西而冰又坚结于东、雾刚刚消散于前而云又涌起于后,我就算是唠唠叨叨讲说自己的言论,不顾危难困苦以至死亡,而最终还是无法拯救天下的一分一毫。圣人的心,乃以天地万物为一体,他们看待天下的人,不分外内、远近,凡是有血气生命的,都是自己的兄弟、子女之亲,无不希望他们能够安全而且得到教养,以实现其万物一体的愿望。天下的人心,其始也并非与圣人有什么不同,只是由于被有我之私所离间、被物欲之蔽所阻隔,大的因而变小,通的因而变塞,人人各自都有了私心,甚至有人把父子兄弟看成如同仇敌的。圣人对此感到忧心,因此推广其天地万物一体的仁心以教化天下,使人都能够克制其私欲、去除其蒙蔽,以恢复其心体之同然。其教诲的大端,就是尧、舜、禹相继授受的,即所谓的“道心惟微,人心惟危,惟精惟一,允执厥中”;而其教诲的细目,就是舜命令契的,即所谓的“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五个方面而已。唐、虞、三代的时候,教授者只是以此为教,而学习者也只是以此为学。当时,个人没有不同的见解,家族没有相异的习俗,能快乐地实行这些教诲的人称之为圣,能勉力地实行这些教诲的人称之为贤;而违背这些教诲的人,即使他开明有如丹朱,也称之为不肖。下至闾井、田野、农、工、商、贾这样卑贱的人,无不都有这样的学问,而且只将养成其德行作为要务。为什么呢?因为当时没有闻见的掺杂、记诵的烦扰、辞章的靡滥、功利的驰逐,而只是使人孝顺其父母、尊敬其兄长、信赖其朋友以恢复其心体之同然。这是人的性分所固有的,而非借助于外物的,那么又有谁不能做到呢?学校之中,只把养成德行作为事务,而才能的差异,或许有人擅长于礼乐、有人擅长于政教、有人擅长于水土播植,则在其养成德行的同时,在学校之中顺便使他的才能得以精益求精。等到选拔有德行的人来任官,则让他终身担任相应的职务而不加改变。用人者只知同心一德,以共同安抚天下的百姓,只看其才能称职与否,而不是以其地位的高低为轻重、以其职务的劳逸为优劣;效用者也只知同心一德,以共同安抚天下的百姓,假如事当其能,即使终身处于烦剧之地而不以为劳苦、安于卑琐之事而不以为微贱。当此之时,天下的人都高高兴兴,都彼此相待有如一家之亲。其才质低下的人,则安于其农、工、商、贾的本分,各自按其职业而勤奋工作以相生相养,而没有希高慕外的心;其才能特异出众像皋、夔、稷、契这样的人,则出任官职而各自贡献其才能。就像一个家庭的事务,有人谋办其衣食,有人流通其有无,有人预备其器用,集聚众谋合并众力,以寻求实现其仰事父母俯育妻子的愿望,惟恐担当其事的人或许有所懈怠而加重自己的烦累。所以后稷勤于稼穑,而不以自己不懂政教为耻,把契的善于政教看成是自己善于政教;夔负责音乐,而不以自己不明礼制为耻,把伯夷的精通礼制看成是自己精通礼制。盖因他们心学纯粹明白,而能够保全其万物一体的仁心,所以他们精神流贯,志气通达,而没有人己的区分、物我的差别。譬如一个人的身体,目视、耳听、手持、足行,目的是成就一身的功用。眼不会以自己没有听力为耻,而耳所听到的,眼一定会去看;足不会以自己不能执持为耻,而手所探取的,足一定会往前。盖因身体的元气充沛周遍,血脉条达流畅,所以其病痛呼吸,感触神应,有不言而喻之妙。这就是说,圣人之学所以至易至简、易知易从、学易能而才易成的原因,正是由于其大端只在恢复心体之所同然,而知识技能都在所不论。

三代衰落,王道消亡而霸术盛行;孔、孟去世,圣学晦暗而邪说横行。教授者不再以此为教,而学习者不再以此为学。而霸者之徒,窃取与先王近似的学说,借助于外力来满足他自己内心的欲望,天下响应而归宗他们,圣人之道因此而荒芜湮塞。人们互相模仿互相效法,整天寻求所以富强的学说、倾诈的谋略、攻伐的妙计,所有欺天罔人、苟且以一时之得来猎取声名利禄的权术,像管仲、商鞅、苏秦、张仪等人的学说,多到不可称名、计算。时间长了,人们相斗相争、相劫相夺,祸害无穷,最后这些人都沦落为禽兽、夷狄,而其霸术也有所不能施行了。世间儒者感慨悲伤,搜寻前代圣王的典章法制,于焚书的余烬中略加掇拾修补,他们的用心,确实也是希望挽回先王之道。然而圣学既远,霸术之流传积渍已深,即使贤明睿知之人,都不能免于受到它的熏习污染,他们讲明修饰以求宣畅光复于当时社会的学说,仅仅足以加固霸者的篱笆,而圣学的门墙就再也不可看见了。于是,有所谓的训诂之学,则传习之以为名誉;有所谓的记诵之学,则倡言之以为博学;有所谓的词章之学,则侈谈之以为华丽。像这样的学说,纷纷籍籍,群起而角逐于天下,又不知其有多少家多少派,万径千蹊,使人不知何所适从。世间的学者,有如进入表演百戏的场所,看到欢谑跳跃、骋奇斗巧、献笑争妍的人,四面竞出,令人前瞻后盼,应接不暇,而耳目为之昏花错乱、精神为之恍惚迷惑,日夜遨游沉湎于其中,如同病狂丧心的人,无法自知他的家业到底在哪里。而时君世主,也都被他们的学说弄得迷惑颠倒,因而终身从事于这些无用的虚文,以致无法自知他们说的到底是什么。间或有些发觉其空疏谬妄、支离牵滞,而卓然自奋、希望将自己的观点体现于实际行事的人,尽其所能达到的,也不过是追求富强功利、五霸事业而已。圣人的学问一天天疏远一天天晦暗,而功利的习气却越来越趋向低下。其间虽然曾经蛊惑于佛老,而佛老的学说最终也没有办法能胜过其功利之心;虽然又曾经折衷于群儒,而群儒的理论最终也没有办法能破除其功利之见。直到现在,功利的流毒已经深入人们的心髓以致积习成性,有几千年了。人们以知识相矜夸、以权势相倾轧、以利益相争夺、以技能相推尊、以声誉相取舍。出仕为官,管理钱谷的人则想要兼有兵部、刑部的职权,执掌礼乐的人又希求参与吏部的事务,身处郡守县令则思慕藩司臬使的高位,位居御史谏官则企望宰相执政的要职。本来没有能力做其职事,则不能够兼任相关的官职;不能精通其学说,则不可以要求相关的声誉。记诵的广泛,正好助长他的傲慢;知识的增多,正好遂行他的恶意;闻见的繁博,正好肆行他的诡辩;辞章的富丽,正好掩饰他的虚伪。所以皋、夔、稷、契所不能兼任的事情,而今的初学小生都企图精通其学说、穷究其技术。他们称圣学之名、借圣贤之号,未尝不是说我希望以此共同完成天下的事务;然而他们真心实意之所在,认为不如此则无法实现其私心而满足其私欲。呜呼,以如此的积染,以如此的心志,而又讲求如此的学术,在他们听闻我的关于圣人的教法时,会把它看成是赘疣枘凿一样多余而又格格不入,就是理所当然的了;因而他们认为良知还有所不足,说圣人的学问属于无用,也就是势所必至的了!呜呼,读书人生活在这样的时代,还怎么探求圣人的学问呢?还怎么讨论圣人的学问呢?读书人生活在这样的时代,而希望以圣人之学作为学问,不是太过劳苦而繁难了吗?不是太过拘滞而艰险了吗?呜呼,这实在是太过可悲了!所幸的是,天理之在人心,终究有所不可泯灭,而良知的灵明,万古如一日,然则当人们听了我的“拔本塞源”之论,一定会有人恻然而悲、戚然而痛、愤然而起,沛然有如决了口的江河,其势不可阻挡。如果不是豪杰之士、如果不是无须等待文王就能奋发的人,我还寄望于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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