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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

又

一五五

来书云:“良知,心之本体,即所谓性善也、未发之中也、寂然不动之体也、廓然大公也,何常人皆不能而必待于学邪?中也、寂也、公也[一],既以属心之体,则良知是矣。今验之于心,知无不良,而中、寂、大公实未有也。岂良知复超然于体用之外乎?”

性无不善,故知无不良。良知即是未发之中,即是廓然大公、寂然不动之本体,人人之所同具者也。但不能不昏蔽于物欲,故须学以去其昏蔽,然于良知之本体,初不能有加损于毫末也。知无不良,而中、寂、大公未能全者,是昏蔽之未尽去、而存之未纯耳。体即良知之体,用即良知之用,宁复有超然于体用之外者乎?


【注释】

[一]“中也、寂也、公也”之中、寂、公,即“未发之中也、寂然不动之体也、廓然大公也”之中、寂、公。未发之中,语本《中庸》“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寂然不动,语出《周易·系辞上传》;廓然大公,语本程颢《答横渠张子厚先生书》。

【翻译】

来信说:“良知,就是心的本体,也就是所谓的性善、未发之中、寂然不动之体、廓然大公,为什么常人都不能保有而一定要依赖于学习呢?所谓中、寂、公,既然都归属于心的本体,就都是良知了。然而如今在心中检验,知确实没有不是良的,而所谓的中、寂、大公则确实没有。难道良知又是超然于体用之外的吗?”

性没有不善,所以知没有不良。良知就是未发之中,就是廓然大公、寂然不动的本体,是人人所共同具有的。只是不能不被物欲昏蔽,所以必须依赖学习来去除其昏蔽,然而对于良知的本体,原本就不能有丝毫的增加或减损。知没有不良,而中、寂、大公未能完全具备,是因为昏蔽未能完全去除、而良知的存养未能纯熟。体就是良知之体,用就是良知之用,哪里又有超然于体用之外的良知呢?

一五六

来书云:“周子曰‘主静’,程子曰‘动亦定,静亦定’,先生曰‘定者心之本体’[一]。是静定也,决非不睹不闻、无思无为之谓,必常知常存、常主于理之谓也。夫常知常存、常主于理,明是动也、已发也,何以谓之静?何以谓之本体?岂是静定也,又有以贯乎心之动静者邪?”

理无动者也。“常知常存、常主于理”,即“不睹不闻、无思无为”之谓也。不睹不闻、无思无为,非槁木死灰之谓也。睹闻思为一于理,而未尝有所睹闻思为,即是动而未尝动也,所谓“动亦定静亦定”、“体用一原”[二]者也。


【注释】

[一]阳明所谓“定者心之本体”,见《传习录》第四十二条。

[二]“动亦定静亦定”,语见程颢《定性书》。“体用一原”,语见程颐《易传序》“至微者理也,至著者象也。体用一源,显微无间”。

【翻译】

来信说:“周子说‘主静’,程子说‘动亦定,静亦定’,先生您说‘定者心之本体’。这里所说的静、定,决非不睹不闻、无思无为的意思,而是常知常存、常主于理的意思。常知常存、常主于理,明明就是动、就是已发,为什么称之为静?为什么称之为本体?难道这里所说的静、定,又是连贯着心之动静的吗?”

天理是没有动的。所谓“常知常存、常主于理”,就是“不睹不闻、无思无为”的意思。而所谓“不睹不闻、无思无为”,并不是槁木死灰的意思。如果睹、闻、思、为都能专主于天理,而未曾对外物有所睹、有所闻、有所思、有所为,这就是动而未尝动,就是程子所说的“动亦定静亦定”、“体用一原”。

一五七

来书云:“此心未发之体,其在已发之前乎?其在已发之中而为之主乎?其无前后内外而浑然一体者乎?今谓心之动静者,其主有事无事而言乎?其主寂然感通而言乎?其主循理从欲而言乎?若以循理为静、从欲为动,则于所谓‘动中有静,静中有动’[一]、‘动极而静,静极而动’[二]者,不可通矣;若以有事而感通为动、无事而寂然为静,则于所谓‘动而无动、静而无静’[三]者,不可通矣。若谓未发在已发之先,静而生动,是至诚有息也、圣人有复也,又不可矣;若谓未发在已发之中,则不知未发、已发俱当主静乎?抑未发为静而已发为动乎?抑未发、已发俱无动无静乎?俱有动有静乎?幸教。”

未发之中,即良知也,无前后内外而浑然一体者也。有事无事,可以言动静,而良知无分于有事无事也;寂然感通,可以言动静,而良知无分于寂然感通也。动静者,所遇之时;心之本体,固无分于动静也。理无动者也,动即为欲。循理,则虽酬酢万变而未尝动也;从欲,则虽槁心一念而未尝静也。“动中有静,静中有动”,又何疑乎?有事而感通,固可以言动,然而寂然者未尝有增也;无事而寂然,固可以言静,然而感通者未尝有减也。“动而无动,静而无静”,又何疑乎?无前后内外而浑然一体,则“至诚有息”之疑,不待解矣。未发在已发之中,而已发之中未尝别有未发者在;已发在未发之中,而未发之中未尝别有已发者存。是未尝无动静,而不可以动静分者也。凡观古人言语,在以意逆志而得其大旨;若必拘滞于文义,则“靡有孑遗”者,是周果无遗民也[四]。周子“静极而动”之说,苟不善观,亦未免有病。盖其意从“太极动而生阳,静而生阴”说来。太极生生之理,妙用无息,而常体不易。太极之生生,即阴阳之生生。就其生生之中,指其妙用无息者而谓之动、谓之阳之生,非谓动而后生阳也;就其生生之中,指其常体不易者而谓之静、谓之阴之生,非谓静而后生阴也。若果静而后生阴,动而后生阳,则是阴阳动静截然各自为一物矣。阴阳一气也,一气屈伸而为阴阳;动静一理也,一理隐显而为动静。春夏可以为阳为动,而未尝无阴与静也;秋冬可以为阴为静,而未尝无阳与动也。春夏此不息,秋冬此不息,皆可谓之阳、谓之动也;春夏此常体,秋冬此常体,皆可谓之阴、谓之静也。自元、会、运、世、岁、月、日、时以至刻、杪、忽、微,莫不皆然。所谓“动静无端,阴阳无始”[五],在知道者默而识之,非可以言语穷也。若只牵文泥句、比拟仿像,则所谓“心从法华转,非是转法华”[六]矣。


【注释】

[一]“动中有静,静中有动”,语见《通书·动静第十六》朱熹注。

[二]“动极而静,静极而动”,语本周敦颐《太极图说》“太极动而生阳,动极而静;静而生阴,静极复动”。

[三]“动而无动、静而无静”,语见《通书·动静第十六》“动而无静,静而无动,物也;动而无动,静而无静,神也。动而无动,静而无静,非不动不静也”。

[四]“凡观古人言语”云云,语本《孟子·万章上》。

[五]“动静无端,阴阳无始”,语见《河南程氏经说》“道者,一阴一阳也。动静无端,阴阳无始。非知道者,孰能识之”。

[六]“心从法华转,非是转法华”,语本元代宗宝改编本《六祖大师法宝坛经·机缘品第七》。

【翻译】

来信说:“此心未发的本体,到底是在已发之前呢?还是在已发之中而为其主宰呢?抑或是没有前后内外的区别而浑然一体呢?现在说心的动静,到底是从有事无事的角度而言?还是从寂然感通的角度而言?抑或是从循理从欲的角度而言呢?如果是以循理为静、以从欲为动,就与所谓的‘动中有静,静中有动’、‘动极而静,静极而动’,不可以互相贯通了;如果是以有事而感通为动、以无事而寂然为静,就与所谓的‘动而无动、静而无静’,不可以互相贯通了。如果说未发在已发之先、静极而生动,则至诚有止息、圣人须复性,这又是不可能的;如果说未发就在已发之中,那么不知道未发、已发都应当注重静呢?抑或是以未发为静而以已发为动呢?抑或未发、已发都无动无静呢?还是都有动有静呢?希望先生指教。”

未发之中,就是良知,是没有前后内外的区别而浑然一体的。有事无事,可以用来说动静,然而良知本身是不能区分有事无事的;寂然感通,可以用来说动静,然而良知本身是不能区分寂然感通的。所谓动静,是所遇到的不同时间状态的内心感受;心的本体,本来就不能区分动静。天理是没有动的,动就是私欲。如果遵循天理,则即使酬酢万变而未尝有动;如果顺从私欲,则即使槁心一念而未尝有静。所谓“动中有静,静中有动”,又有什么可疑呢?有事而感通,固然可以说动,然而寂然者未尝有所增多;无事而寂然,固然可以说静,然而感通者未尝有所减少。所谓“动而无动,静而无静”,又有什么可疑呢?没有前后内外的区别而浑然一体,则“至诚有息”的疑惑,就不用再解释了。未发就在已发之中,而已发之中未曾另外有一个未发者在;已发就在未发之中,而未发之中未曾另外有一个已发者存。这当中未尝没有动静,只是不能以动静来区分。凡看古人言语,重在以意逆志来把握其要旨;如果一定要拘滞于文义,则《诗经》所说的“靡有孑遗”,就是周朝果真没有遗民了。周子“静极而动”的说法,假如不善于省察,也不免有弊病。因为他的意思是从“太极动而生阳,静而生阴”的角度来说的。太极生生的道理,其妙用虽然没有止息,而其常体则没有变易。太极的生生不息,就是阴阳的生生不息。从其生生不息之中,就其妙用无息的方面而言则称之为动、称之为阳之生,不是说动而后生阳;从其生生不息之中,就其常体不易的方面而言则称之为静、称之为阴之生,不是说静而后生阴。如果真的是静而后生阴、动而后生阳,则是阴阳动静截然各自成为一物了。阴阳只是一气,一气的屈伸就成为阴阳;动静只是一理,一理的显隐就成为动静。春夏可以说是阳是动,然而并不是没有阴与静;秋冬可以说是阴是静,然而并不是没有阳与动。春夏是这个不息,秋冬也是这个不息,都可以称之为阳、称之为动;春夏是这个常体,秋冬也是这个常体,都可以称之为阴、称之为静。自元、会、运、世、岁、月、日、时以至刻、杪、忽、微,无不是如此。所谓“动静无端,阴阳无始”,理解天道的人只是默而识之,不是可以用言语来穷究的。如果只是拘泥文句、比拟仿照,那就是禅僧所说的“心从法华转,非是转法华”了。

一五八

来书云:“尝试于心,喜怒忧惧之感发也,虽动气之极,而吾心良知一觉,即罔然消阻,或遏于初,或制于中,或悔于后。然则良知常若居优闲无事之地而为之主,于喜怒忧惧若不与焉者,何欤?”

知此,则知未发之中、寂然不动之体,而有发而中节之和、感而遂通之妙矣。然谓“良知常若居于优闲无事之地”,语尚有病。盖良知虽不滞于喜怒忧惧,而喜怒忧惧亦不外于良知也。


【翻译】

来信说:“我曾经尝试于心,当喜怒忧惧感触迸发的时候,即使是动气到极点,然而我心中的良知一察觉,它就会罔然消失,或者遏绝于初发,或者制止于中途,或者悔悟于事后。然则,良知常常像是处于优闲无事之地而为主宰,对于喜怒忧惧像是没有什么关涉,这是为什么呢?”

知道这一点,就能懂得未发之中、寂然不动的本体,而后就能有发而中节之和、感而遂通之妙了。然而你说的“良知常常像是处于优闲无事之地”,这说法还是有些毛病的。因为良知虽然不执滞于喜怒忧惧,但是喜怒忧惧也不在良知之外。

一五九

来书云:“夫子昨以良知为照心。窃谓:良知,心之本体也;照心,人所用功,乃戒慎恐惧之心也,犹‘思’[一]也。而遂以戒慎恐惧为良知,何欤?”

能戒慎恐惧者,是良知也。


【注释】

[一]“思”,即孟子“心之官则思”之“思”。

【翻译】

来信说:“先生您日前把良知理解为照心。我认为:所谓良知,就是心的本体;所谓照心,就是人们所用的功夫,就是戒慎恐惧之心,也就是‘思’。然而您却因此把戒慎恐惧理解为良知,为什么呢?”

能够戒慎恐惧的,就是良知。

一六〇

来书云:“先生又曰‘照心非动也’,岂以其循理而谓之静欤?‘妄心亦照也’,岂以其良知未尝不在于其中、未尝不明于其中,而视听言动之不过则者皆天理欤?且既曰妄心,则在妄心可谓之照,而在照心则谓之妄矣。妄与息何异?今假妄之照以续至诚之无息,窃所未明,幸再启蒙。”

“照心非动”者,以其发于本体明觉之自然,而未尝有所动也,有所动即妄矣;“妄心亦照”者,以其本体明觉之自然者,未尝不在于其中,但有所动耳,无所动即照矣。无妄无照,非以妄为照、以照为妄也。照心为照,妄心为妄,是犹有妄、有照也。有妄有照,则犹贰也,贰则息矣;无妄无照,则不贰,不贰则不息矣。


【翻译】

来信说:“先生您又说‘照心非动也’,难道是因为它遵循天理而称之为静吗?又说‘妄心亦照也’,难道是因为良知未尝不存在于妄心当中、未尝不明照于妄心当中,而视听言动不越准则的都是天理吗?而且既然说是妄心,那么在妄心就可以称之为照,而在照心就可以称之为妄了。妄与息有什么不同?如今借助妄心之照来接续《中庸》所说的至诚无息,我有所不能明白,希望先生再予启蒙。”

所谓“照心非动”,是因为它自本体明觉之自然发出,而未曾有所动,有所动就是妄了;所谓“妄心亦照”,是因为心的本体明觉之自然,未尝不存在于妄心当中,只是有所动而已,如果能无所动就是照了。无妄无照,并不是以妄为照、以照为妄。以照心为照,以妄心为妄,这还是有妄、有照。有妄有照,则还是有二心,有二心就会止息。无妄无照,则没有二心,没有二心就不会止息。

一六一

来书云:“养生以清心寡欲为要。夫清心寡欲,作圣之功毕矣。然欲寡则心自清,清心非舍弃人事而独居求静之谓也,盖欲使此心纯乎天理,而无一毫人欲之私耳。今欲为此之功,而随人欲生而克之,则病根常在,未免‘灭于东而生于西’[一]。若欲刊剥洗荡于众欲未萌之先,则又无所用其力,徒使此心之不清。且欲未萌而搜剔以求去之,是犹引犬上堂而逐之[二]也,愈不可矣。”

必欲此心纯乎天理,而无一毫人欲之私,此作圣之功也。必欲此心纯乎天理,而无一毫人欲之私,非防于未萌之先而克于方萌之际不能也。防于未萌之先而克于方萌之际,此正《中庸》“戒慎恐惧”、《大学》“致知格物”之功,舍此之外,无别功矣。夫谓“灭于东而生于西”、“引犬上堂而逐之”者,是自私自利、将迎[三]意必之为累,而非克治洗荡之为患也。今曰“养生以清心寡欲为要”,只养生二字,便是自私自利、将迎意必之根。有此病根潜伏于中,宜其有“灭于东而生于西”、“引犬上堂而逐之”之患也。


【注释】

[一]“灭于东而生于西”,语见程颢《答横渠张子厚先生书》。

[二]引犬上堂而逐之,典出《河南程氏遗书》。

[三]将迎,典出《庄子》。将,送也;迎,接也。将迎,犹言接送,谓送往迎来。阳明此所谓“将迎”,为贬义词,应指曲意逢迎。

【翻译】

来信说:“养生以清心寡欲为要旨。能清心寡欲,则作圣的功夫就完备了。然而欲望寡少则此心自然清明,清心并不是舍弃人事而独自隐居以寻求宁静的意思,却是要使得此心纯粹天理,而没有一丝一毫的人欲之私罢了。如今打算要作这个功夫,然而如果是随人欲的产生而加以克除,则其病根依旧未除,未免成了‘灭于东而生于西’。如果想要在各种私欲尚未萌发之先就将其削除洗荡,则又找不到用力的地方,徒然使得此心动荡不能清明。而且私欲尚未萌发就要把它搜寻挑剔出来以便去除,犹如将狗引上厅堂而后又把它赶跑,这就更加不可以了。”

一定要使此心纯粹天理,而没有一丝一毫的人欲之私,这就是作圣的功夫。如果一定要使此心纯粹天理,而没有一丝一毫的人欲之私,则非预防于其尚未萌发之先而克除于刚刚萌发之际不能做到。预防于其尚未萌发之先而克除于刚刚萌发之际,这正是《中庸》所说的“戒慎恐惧”、《大学》所说的“致知格物”功夫,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功夫了。你所说的“灭于东而生于西”、“引犬上堂而逐之”,这正是自私自利、曲意逢迎、主观武断的牵累,而不是克治洗荡本身有什么祸患。你如今说“养生以清心寡欲为要”,只养生二字,就是自私自利、曲意逢迎、主观武断的病根。有这个病根潜伏在心中,理所当然就会有“灭于东而生于西”、“引犬上堂而逐之”的祸患了。

一六二

来书云:“佛氏‘于不思善不思恶时认本来面目’[一],于吾儒‘随物而格’之功不同。吾若于不思善、不思恶时用致知之功,则已涉于思善矣。欲善恶不思而心之良知清静自在,惟有寐而方醒之时耳。斯正孟子‘夜气’之说。但于斯光景不能久,倏忽之际,思虑已生。不知用功久者,其常寐初醒而思未起之时否乎?今澄欲求宁静,愈不宁静,欲念无生,则念愈生,如之何而能使此心前念易灭、后念不生,良知独显,而与造物者游[二]乎?”

“不思善不思恶时认本来面目”,此佛氏为未识本来面目者设此方便。“本来面目”即吾圣门所谓“良知”。今既认得良知明白,即已不消如此说矣。“随物而格”,是致知之功,即佛氏之“常惺惺”[三],亦是常存他本来面目耳,体段[四]工夫大略相似。但佛氏有个自私自利之心,所以便有不同耳。今欲“善恶不思而心之良知清静自在”,此便有自私自利、将迎意必之心,所以有“不思善、不思恶时用致知之功,则已涉于思善”之患。孟子说“夜气”,亦只是为失其良心之人指出个良心萌动处,使他从此培养将去。今已知得良知明白,常用致知之功,即已不消说“夜气”。却是得兔后不知守兔,而仍去守株[五],兔将复失之矣。欲求宁静、欲念无生,此正是自私自利、将迎意必之病,是以念愈生而愈不宁静。良知只是一个良知,而善恶自辨,更有何善何恶可思!良知之体,本自宁静,今却又添一个求宁静;本自生生,今却又添一个欲无生,非独圣门致知之功不如此,虽佛氏之学亦未如此将迎意必也。只是一念良知,彻头彻尾,无始无终,即是前念不灭,后念不生[六]。今却欲前念易灭而后念不生,是佛氏所谓断灭种性[七],入于槁木死灰之谓矣。


【注释】

[一]“于不思善不思恶时认本来面目”,语本宗宝改编本《六祖大师法宝坛经·行由品第一》。

[二]与造物者游,语出《庄子·天下》“彼其充实不可以已,上与造物者游,而下与外生死无终始者为友”。

[三]“常惺惺”,典出《五灯会元》卷七。

[四]体段:格局。

[五]守株,语本《韩非子·五蠹》“宋人有耕者,田中有株,兔走触株,折颈而死,因释其耒而守株,冀复得兔,兔不可复得,而身为宋国笑”。

[六]前念不灭,后念不生,语本宗宝改编本《六祖大师法宝坛经·机缘品第七》。

[七]断灭种性,佐藤一斋曰:“断灭种性,谓之灰身灭智,彼自讥声闻乘语。出《唯识论》。”

【翻译】

来信说:“佛教主张‘于不思善不思恶时认本来面目’,与我们儒家‘随物而格’的功夫不同。我们如果在不思善、不思恶的时候使用致知的功夫,则已经是涉及思善了。要善恶不思而此心的良知又清静自在,只有睡觉刚刚醒来的时候罢了。这正是孟子关于‘夜气’的说法。只是这种光景不能持久,倏忽之际,思虑就已经产生。不知道用功持久的人,是不是就能常常保持睡觉初醒而思虑尚未出现之时的状态呢?如今我希望寻求宁静,却更加不能宁静,希望杂念不要产生,则杂念更加产生,怎么样才能使得此心做到前念易于消灭、后念不要产生,良知独自显现,而与造物者遨游呢?”

所谓“于不思善不思恶时认本来面目”,这是佛教为那些尚未认识本来面目的人设置的方便法门。所谓“本来面目”,就是我们圣门所说的“良知”。如今既然认识得良知明明白白,就已经不必这样说了。所谓“随物而格”,是致知的功夫,亦即佛教所说的“常惺惺”,也就是要常常保存他的本来面目,彼此的格局、工夫大致相似。只是佛教有个自私自利的心,所以便有所不同。如今你希望“善恶不思而心之良知清静自在”,这便是有自私自利、曲意逢迎、主观武断的心,所以会有“不思善、不思恶时用致知之功,则已涉于思善”的担忧。孟子说“夜气”,也只是为那些放失其良心的人指出一个良心萌动之处,使他由此培养开去。如今已经明明白白知得良知,常常使用致知的功夫,就已经不必说“夜气”。如果还要说“夜气”,就好像是得到兔子之后不知守着兔子,而仍旧去守着树根,这样兔子也将再次失去了。希望寻求宁静、希望杂念不生,这正是自私自利、曲意逢迎、主观武断的弊病,所以杂念更加容易产生而内心更加不能宁静。良知只是一个良知,而其对于善恶自然能够分辨,更有什么善恶可以思虑!良知的本体,原本就宁静,如今却又要增添一个有意寻求宁静;原本就生生不息,如今却又要增添一个希望杂念不生,不单圣门致知的功夫不是如此,即使佛教的学说也不是如此的曲意逢迎、主观武断啊!只要一心放在良知上,彻头彻尾,无始无终,就是前念不灭、后念不生了。你如今却希望前念易于消灭、后念不要产生,这就是佛教所说的断灭种性,有如槁木死灰一般了。

一六三

来书云:“佛氏又有‘常提念头’之说,其犹孟子所谓‘必有事’、夫子所谓‘致良知’之说乎?其即‘常惺惺、常记得、常知得、常存得’者乎?于此念头提在之时,而事至物来,应之必有其道。但恐此念头提起时少、放下时多,则工夫间断耳。且念头放失,多因私欲客气[一]之动而始,忽然惊醒而后提,其放而未提之间,心之昏杂多不自觉。今欲日精日明,常提不放,以何道乎?只此常提不放,即全功乎?抑于常提不放之中,更宜加省克之功乎?虽曰常提不放,而不加戒惧克治之功,恐私欲不去;若加戒惧克治之功焉,又为‘思善’之事,而于‘本来面目’又未达一间也。如之何则可?”

“戒惧克治”,即是“常提不放”之功,即是“必有事焉”,岂有两事邪?此节所问,前一段已自说得分晓,末后却是自生迷惑,说得支离,及有“本来面目未达一间”之疑,都是自私自利、将迎意必之为病。去此病,自无此疑矣。


【注释】

[一]客气,指受外在事物影响、发乎血气之情。朱熹、吕祖谦《近思录》云:“明道先生曰:‘义理与客气常相胜,只看消长分数多少,为君子、小人之别。’”茅星来《近思录集注》解释“客气”云:“客气者,血气也。以其非心性之本然,故曰客气。”

【翻译】

来信说:“佛教又有‘常提念头’的说法,大概犹如孟子所谓‘必有事焉’、先生您所谓‘致良知’的说法吧?就是‘常惺惺、常记得、常知得、常存得’的意思吧?当这个念头提起的时候,而事物到来,应对它们一定有其方法。只是担心这个念头提起的时候少、放下的时候多,那么工夫就会有间断。而且念头的放失,多数是因为私欲、客气的触动而开始,忽然惊醒而后提起,在其放失而未能提起之间,对此心的昏暗杂乱多不自觉。如今要使此心日精日明、使念头常提不放,要用什么方法呢?只是这个常提不放,就是全部的功夫吗?抑或在常提不放之中,还应该施加省察克治的功夫呢?即使常提不放,然而如果不去施加戒惧克治的功夫,恐怕私欲也不能去除;如果施加戒惧克治的功夫,又属于‘思善’的事情,而与‘本来面目’又还有着一层间隔。怎么办才好呢?”

所谓“戒惧克治”,就是“常提不放”的功夫,就是“必有事焉”,哪里有两回事呢?这一节所问,前面一段已经说得明白,末后却又自生迷惑,说得支离,以至有“本来面目未达一间”的疑虑,这都是自私自利、曲意逢迎、主观武断造成的弊病。能去除这个弊病,就自然没有这些疑虑了。

一六四

来书云:“‘质美者明得尽,查滓便浑化’[一]。如何谓‘明得尽’?如何而能‘便浑化’[二]?”

良知本来自明。气质不美者,查滓多、障蔽厚,不易开明;质美者,查滓原少,无多障蔽,略加致知之功,此良知便自莹彻。些少查滓,如汤中浮雪,如何能作障蔽?此本不甚难晓,原静所以致疑于此,想是因一“明”字不明白,亦是稍有欲速之心。向曾面论“明善”之义,明则诚矣,非若后儒所谓明善之浅也。


【注释】

[一]“质美者明得尽,查滓便浑化”,语出《河南程氏遗书》。案:查滓,同“渣滓”。

[二]如何而能“便浑化”:“便”,原误作“更”,据台北藏明刊本、德安府重刊本、王畿本、孙应奎本、胡宗宪本、郭朝宾本等版本改。

【翻译】

来信说:“程明道说‘质美者明得尽查滓便浑化,’。什么叫作‘明得尽’?怎样才能‘便浑化’?”

良知本来自明。资质不好的人,渣滓比较多、障蔽比较厚,不容易开明;资质好的人,渣滓原本就少,没有多少障蔽,稍微施加致知的功夫,这个良知便自然能够晶莹澄澈。少量的渣滓,犹如热水中漂浮的雪花,怎么能作为障蔽?这原本不是很难明白,原静你所以会对此表示怀疑,想必是因为不明白这个“明”字,也是因为稍有欲速求成的心思。以前曾经与你当面讨论过“明善”的含义,能明则能诚,而不是像后世儒者所说的明善那样的浅陋。

一六五

来书云:“聪明睿知,果质乎?仁义礼智,果性乎?喜怒哀乐,果情乎?私欲客气,果一物乎、二物乎?古之英才,若子房、仲舒、叔度、孔明、文中、韩、范诸公[一],德业表著,皆良知中所发也,而不得谓之闻道者,果何在乎?苟曰此特生质之美耳,则生知安行者,不愈于学知困勉者乎?[二]愚意窃云:谓诸公见道偏则可,谓全无闻,则恐后儒崇尚记诵训诂之过也。然乎否乎?”

性一而已。仁义礼知,性之性也;聪明睿知,性之质也;喜怒哀乐,性之情也;私欲客气,性之蔽也。质有清浊,故情有过不及,而蔽有浅深也。私欲客气,一病两痛,非二物也。张、黄、诸葛及韩、范诸公,皆天质之美,自多暗合道妙,虽未可尽谓之知学、尽谓之闻道,然亦自有其学、违道不远者也[三];使其闻学知道,即伊、傅、周、召矣[四]。若文中子,则又不可谓之不知学者,其书虽多出于其徒,亦多有未是处,然其大略则亦居然可见,但今相去辽远,无有的然凭证,不可悬断其所至矣。夫良知即是道。良知之在人心,不但圣贤,虽常人亦无不如此。若无有物欲牵蔽,但循着良知发用流行将去,即无不是道。但在常人多为物欲牵蔽,不能循得良知。如数公者,天质既自清明,自少物欲为之牵蔽,则其良知之发用流行处,自然是多,自然违道不远。学者,学循此良知而已;谓之知学,只是知得专在学循良知。数公虽未知专在良知上用功,而或泛滥于多岐、疑迷于影响,是以或离或合而未纯。若知得时,便是圣人矣。后儒尝以数子者尚皆是气质用事,未免于行不著、习不察[五],此亦未为过论。但后儒之所谓著、察者,亦是狃于闻见之狭、蔽于沿习之非,而依拟仿象于影响形迹之间,尚非圣门之所谓著、察者也,则亦安得以己之昏昏而求人之昭昭[六]也乎?所谓“生知安行”,知行二字,亦是就用功上说;若是知行本体,即是良知良能,虽在困勉之人,亦皆可谓之生知安行矣。知行二字,更宜精察。


【注释】

[一]张良,字子房,汉代人。刘邦谋士,佐汉灭秦、楚,因功封留侯。

董仲舒,汉代广川(今河北景县)人。汉景帝时为博士。汉武帝时以贤良对策称旨见重,拜江都相;后因言灾异之事下狱,几乎被杀。其讲学著书,主张推尊儒术,抑黜百家。著作有《春秋繁露》。

黄宪,字叔度,汝南(属河南)人。东汉名士。

诸葛亮,字孔明,阳都(今山东沂南)人。曾隐居邓县隆中(今湖北襄阳)。三国时蜀汉丞相。

文中,原作“文仲”,据台北藏明刊本、德安府重刊本、王畿本、孙应奎本、胡宗宪本、郭朝宾本等版本改。文中,指隋代王通,号文中子。

韩琦,字稚圭,宋代安阳(属河南)人。宋仁宗时,西北边事起,任陕西经略招讨使,与范仲淹率兵拒战。韩、范久在兵间,名重当时,亦为朝廷所倚重,时人称为韩范。后入为枢密副使、官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宋英宗时,封魏国公。

范仲淹,字希文,宋代苏州吴县人。官至陕西四路安抚使、参知政事。宋仁宗时,与韩琦率兵同拒西夏,镇守延安。

[二]生知安行、学知困勉,语出《中庸》。案:根据《中庸》,“学知困勉”,应作“学利困勉”(即学知利行、困知勉行)。译文依据“学利困勉”翻译。

[三]然亦自有其学、违道不远者也:“自有其学”,原作“自其有学”,据台北藏明刊本、德安府重刊本、王畿本、孙应奎本、胡宗宪本、郭朝宾本等版本改。

[四]伊、傅、周、召(shào),谓伊尹、傅说(yuè)、周公、召公。伊尹,名挚。商汤之臣。原是商汤之妻陪嫁之奴隶,后佐商汤征伐夏桀,被尊为阿衡(宰相)。汤死后,其孙太甲破坏商汤法制,伊尹将其放逐桐宫,三年后才迎之复位。后为太甲所杀。

傅说,殷商时宰相。相传傅说曾筑傅岩之野,武丁访而得之,举以为相,殷商因而得以中兴。

周公,即姬旦,周文王之子,辅助周武王灭夏纣,建立周王朝,封于鲁。武王死,成王年幼,周公摄政,为周代制订礼乐制度。

召公,即姬奭(shì),周武王之臣,因封地在召,故称召公。成王时,与周公分陕而治。

[五]行不著、习不察,语本《孟子·尽心上》。下文两处“著、察”,即“行不著、习不察”之“著、察”。

[六]“以己之昏昏而求人之昭昭”,语本《孟子·尽心下》:“孟子曰:‘贤者以其昭昭,使人昭昭;今以其昏昏,使人昭昭。’”

【翻译】

来信说:“聪明睿智,果真就是资质吗?仁义礼智,果真就是本性吗?喜怒哀乐,果真就是感情吗?私欲客气,到底是一物、还是二物呢?古代的英豪才杰,像张子房、董仲舒、黄叔度、诸葛孔明、文中子、韩琦、范仲淹诸公,道德显扬功业卓著,都是从良知中生发出来,然而却不能称之为闻道的人,到底原因何在呢?假如说他们只是生来资质美好,那么生知安行的人,不是远超学知利行、困知勉行的人吗?我的意见认为:说诸公见道有所偏则可,说他们完全没有闻道,则恐怕是后世儒者崇尚记诵训诂的过错。这样说对还是不对?”

性只是一个而已。仁义礼智,是性的本性;聪明睿智,是性的资质;喜怒哀乐,是性的感情;私欲客气,是性的蒙蔽。资质有清浊,所以感情有过有不及,而蒙蔽有浅有深。私欲客气,乃是一病两痛,并不是有两件物事。张子房、黄叔度、诸葛孔明及韩琦、范仲淹诸公,都是天生资质美好,自然多有暗合大道之妙,即使还不能完全称之为知学、不能完全称之为闻道,然而也是各自有其学问、距离大道不远的人;假使他们能够闻学、知道,就是伊尹、傅说、周公、召公那样的人了。像文中子,则又不可以说他不知学,他的书虽然多数出自其门徒,也多有不对的地方,然而其大体则也是显然可见的,只是现在年代相距辽远,没有确实的凭证,不可以凭空断定他所达到的境地。良知就是道。良知就在人的心中,不单圣贤,即使平常人也无不如此。假如没有物欲的牵累蒙蔽,只是遵循着良知的显发运用流行,则无不是道。只是在平常人那里多被物欲所牵累蒙蔽,不能够循得良知。像张子房这几个人,天生资质既然本自清明,自然很少有物欲能成为他们的牵累蒙蔽,则他们良知的显发运用流行之处,自然是比较多,自然距离大道不远。所谓学,就是学习遵循这个良知而已;称之为知学,只是知道专注于学习遵循良知。这几个人只是还不懂得专注于在良知上用功,因而有人泛滥于多岐、有人疑迷于影响,所以或有时背离、或有时符合,而不够纯粹。如果他们知道专门在良知上用功,便是圣人了。后儒曾经认为这几个人还都是气质用事,未能免于“行之而不著、习矣而不察”的弊病,这也不属于过分的评论。只是后儒所谓的“著”、“察”,也不过是拘泥于闻见的偏狭、蒙蔽于沿习的错误,而在影响形迹之间依拟仿像,还不是圣门所谓的“著”、“察”,那么他们又怎能以自己的昏昏而寻求使得别人昭昭呢?所谓“生知安行”,知行二字,也是从用功上说的;如果是知行的本来状态,就是良知良能,即使是困知勉行的人,也都可以称之为生知安行。知行二字,更应该精细省察。

一六六

来书云:“昔周茂叔每令伯淳寻仲尼、颜子乐处[一]。敢问是乐也,与七情之乐同乎、否乎?若同,则常人之一遂所欲,皆能乐矣,何必圣贤?若别有真乐,则圣贤之遇大忧、大怒、大惊、大惧之事,此乐亦在否乎?且君子之心常存戒惧,是盖‘终身之忧’[二]也,恶得乐?澄平生多闷,未尝见真乐之趣,今切愿寻之。”

乐是心之本体,虽不同于七情之乐,而亦不外于七情之乐。虽则圣贤别有真乐,而亦常人之所同有,但常人有之而不自知,反自求许多忧苦,自加迷弃。虽在忧苦迷弃之中,而此乐又未尝不存。但一念开明,反身而诚,则即此而在矣。每与原静论,无非此意。而原静尚有“何道可得”之问,是犹未免于骑驴觅驴[三]之蔽也。


【注释】

[一]昔周茂叔每令伯淳寻仲尼、颜子乐处,语本《河南程氏遗书》。伯淳,即程明道(程颢)。

[二]“终身之忧”,语出《孟子·离娄下》“是故君子有终身之忧,无一朝之患也”。

[三]骑驴觅驴,典出道原《景德传灯录》卷二十八:“第二问:‘本无今有有何物?本有今无无何物?诵经不见有无义,真似骑驴更觅驴。’”卷二十九:“不解即心即佛,真似骑驴觅驴。”

【翻译】

来信说:“以前周茂叔经常让程伯淳寻仲尼、颜子乐处。请问这种快乐,与七情之乐相同、还是不相同?如果相同,则平常人一旦满足其所欲求,就都能快乐,又何必是圣贤呢?如果另外有所谓真正的快乐,则圣贤遇到大忧、大怒、大惊、大惧的事情时,这种快乐也还存在不存在?而且君子的心中经常保持戒惧,这大概就是孟子所谓的‘终身之忧’,哪里能够快乐?我平生多愁闷,未曾见识过真正快乐的趣味,如今真切地希望找到它。”

乐是心的本来状态,虽然不同于七情之乐,然而也不外于七情之乐。虽然圣贤另外有其真正的快乐,然而也是平常人所共同具有的,只是平常人具有这种快乐而不能自知,反而自己寻找出许多的忧愁苦闷,自迷自弃。然而即使是在忧愁苦闷、自迷自弃之中,这种快乐又未尝不存在。只要能够一念开明、反身而诚,这种快乐就能当下存在。我经常与原静你讨论的,无非都是这个意思。然而原静你还有“何道可得”的疑问,这还是不能免于骑驴觅驴的蒙蔽。

一六七

来书云:“《大学》以‘心有好乐、忿懥、忧患、恐惧’为不得其正,而程子亦谓‘圣人情顺万事而无情’[一]。所谓有者,《传习录》中以病疟譬之[二],极精切矣。若程子之言,则是圣人之情不生于心而生于物也,何谓耶?且事感而情应,则是是非非可以就格。事或未感时,谓之有则未形也,谓之无则病根在,有无之间,何以致吾知乎?学务无情,累虽轻而出儒入佛矣,可乎?”

圣人致知之功,至诚无息;其良知之体,皦如明镜,略无纤翳[三]。妍媸之来,随物见形,而明镜曾无留染,所谓“情顺万事而无情”也。“无所住而生其心”[四],佛氏曾有是言,未为非也。明镜之应物,妍者妍、媸者媸,一照而皆真,即是“生其心”处;妍者妍、媸者媸,一过而不留,即是“无所住”处。病疟之喻,既已见其精切,则此节所问可以释然。病疟之人,疟虽未发,而病根自在,则亦安可以其疟之未发而遂忘其服药调理之功乎?若必待疟发而后服药调理,则既晚矣。致知之功无间于有事无事,而岂论于病之已发未发邪?大抵原静所疑,前后虽若不一,然皆起于自私自利、将迎意必之为祟。此根一去,则前后所疑,自将冰消雾释,有不待于问辨者矣。


【注释】

[一]“圣人情顺万事而无情”,语本程颢《答横渠张子厚先生书》。

[二]所谓有者,《传习录》中以病疟譬之,参《传习录》第七十七条。

[三]纤翳(xiānyì),微小的尘障。

[四]“无所住而生其心”,住,执着;心,清净心。意为:无所执着,而生起清净心。语出《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简称《金刚经》)。

【翻译】

来信说:“《大学》以‘心有所好乐、忿懥、忧患、恐惧’为不得其正,而程子也说‘圣人情顺万事而无情’。所谓有,您在《传习录》中以患疟疾来比喻,极其精审确切。像程子的说法,则是圣人的感情不是产生于心而是产生于物,这是什么意思呢?而且事感而情应,则是是非非都可以得到纠正。然而事情有时尚未来感,称之为有则还未成形,称之为无则病根已在,有无之间,又怎么来致我们的良知呢?如果为学就是致力于无情,那么牵累虽轻,却已离开儒家进入佛门了,可以吗?”

圣人致知的功夫,至诚无息;其良知的本体,皦洁有如明镜,完全没有一点灰尘的障蔽。妍媸美丑的到来,随其物而现其形,而明镜本身竟然没有任何留滞沾染,这就是程子所谓的“情顺万事而无情”。“无所住而生其心”,佛教曾经有这样的言论,这不能说是错的。明镜之应接外物,妍者为妍、媸者为媸,一照而皆真,这就是“生其心”;妍者为妍、媸者为媸,一过而不留,这就是“无所住”。患疟疾的比喻,既然已经见到其精审确切,则这一节所问的就可以释然无疑。患疟疾的人,其疟疾即使没有发作,然而其病根仍在,那又怎么可以因为其疟疾还未发作,就忘记其服药调理的功夫呢?如果一定要等到疟疾发作而后才服药调理,就已经晚了。致知的功夫是不分有事无事的,又何必议论其病是已经发作还是尚未发作呢?大抵原静你所疑惑的,前后虽然像是不一样,然而都是由于自私自利、曲意逢迎、主观武断的心思在作祟。这个病根一旦去除,则你前后所感到的疑惑,自然都会冰消雾散,不必有待于质问论辩了。

《答原静书》出,读者皆喜澄善问、师善答,皆得闻所未闻。师曰:“原静所问,只是知解上转,不得已与之逐节分疏。若信得良知,只在良知上用功,虽千经万典,无不吻合;异端曲学,一勘尽破矣,何必如此节节分解?佛家有‘扑人逐块’[一]之喻,见块扑人,则得人矣;见块逐块,于块奚得哉?”在座诸友闻之,惕然皆有惺悟。此学贵反求,非知解可入也。[二]


【注释】

[一]“扑人逐块之喻”云云,典出道世《法苑珠林·十恶篇》。

[二]台北藏明刊本《传习录》无此跋。此跋底本原文错别字颇多,且字体拙劣,与其他页面之字体不同。疑为《全书》刻成后,见有缺页而补刻者。兹据郭朝宾本、三轮执斋本、佐藤一斋本等版本改正。

【翻译】

阳明先生《答原静书》传出,读者都很喜欢陆澄善于提问、阳明老师善于解答,都得以闻其所未闻。阳明老师说:“原静所问的,都只是在知解上转,不得已为他逐节分析疏释。如果能够相信良知,只在良知上用功夫,即使是千经万典,也没有不吻合的;对于异端曲学,一加勘正就可全部破除,又何必如此节节分析解释?佛家有所谓‘扑人逐块’的比喻,如果是见到土块而扑向人,则能咬到人;如果是见到土块而追逐土块,又能在土块上得到什么呢?”在座各位学友听了,都惕然有所醒悟。这种学问贵在反身自求,并不是知识见解所能进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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