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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省曾录

黄省曾录

二四八

黄勉之[一]问:“‘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二],事事要如此否?”

先生曰:“固是事事要如此,须是识得个头脑乃可。义即是良知,晓得良知是个头脑,方无执着。且如受人馈送,也有今日当受的,他日不当受的;也有今日不当受的,他日当受的[三]。你若执着了今日当受的,便一切受去;执着了今日不当受的,便一切不受去,便是‘适’、‘莫’,便不是良知的本体,如何唤得做义?”

(已下门人黄省曾录)


【注释】

[一]黄省曾,字勉之,号五岳,苏州人。生于弘治三年(1490),卒于嘉靖十九年(1540),享年五十一岁。阳明讲道于越(浙江绍兴,又称会稽),执贽为弟子,撰《会稽问道录》十卷。

[二]“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语见《论语·里仁》:“子曰:‘君子之于天下也,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朱熹注云,“适,专主也,《春秋传》曰‘吾谁适从’是也。莫,不肯也。比,从也”。其大意为:孔子说:“君子对于天下的事情,没有一定要做的,也没有绝对不能做的,关键在于所做的要符合道义。”

[三]“受人馈送”云云,语本《孟子·公孙丑下》。

【翻译】

黄勉之问:“孔子说‘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是不是事事都要如此?”阳明先生说:“固然是事事都要如此,然而也必须是识得一个头绪才行。义就是良知,晓得良知就是个头绪,才不会执着。例如受人馈赠,也有今日应当接受,他日则不应当接受的;也有今日不应当接受,他日则应当接受的。你如果执着了今日应当接受的,便一切都接受去;执着了今日不应当接受的,便一切不接受去,这便是‘适’、‘莫’,便不是良知的本来状态了,怎么能称为义?”

(以下门人黄省曾录)

二四九

问:“‘思无邪’一言,如何便盖得三百篇之义?”[一]

先生曰:“岂特三百篇?六经只此一言便可该贯;以至穷古今天下圣贤的话,‘思无邪’一言,也可该贯。此外更有何说?此是一了百当的功夫。”


【注释】

[一]所问之言,语本《论语·为政》:“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其中“思无邪”,语见《诗经·鲁颂·駉》。

【翻译】

问:“‘思无邪’这一句诗,怎么就能够涵盖《诗经》三百篇的义理呢?”

阳明先生说:“何止《诗经》三百篇?六经也只是这一句诗就可以包括贯通;以至于穷尽古今天下圣贤的话语,‘思无邪’这一句诗,也都可以包括贯通。此外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这是一了百当的功夫。”

二五〇

问道心、人心[一]。先生曰:“‘率性之谓道’,便是道心;但着些人的意思在,便是人心。道心本是无声无臭,故曰‘微’;依着人心行去,便有许多不安稳处,故曰‘惟危’。”


【注释】

[一]道心、人心,语本《尚书·大禹谟》“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其中”。

【翻译】

问道心、人心。阳明先生说:“‘率性之为道’,就是道心;只要稍微沾着一丁点人为的意味,就是人心。道心原本是无声无臭的,所以说‘微’;依着人心行去,就有许多不安稳的地方,所以说‘惟危’。”

二五一

问:“‘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一],愚的人与之语上尚且不进,况不与之语,可乎?”

先生曰:“不是圣人终不与语。圣人的心,忧不得人人都做圣人;只是人的资质不同,施教不可躐等。中人以下的人,便与他说性、说命,他也不省得,也须谩谩琢磨[二]他起来。”


【注释】

[一]“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语见《论语·雍也》:“子曰:‘中人以上,可以语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也。’”中人,中等智力水平的人。语上,与他人讲说高深的学问。

[二]谩谩,白鹿洞本作“徐徐”,俞嶙本、四库全书本作“慢慢”。案:“谩谩”与“慢慢”通。琢磨,雕刻打磨玉石,比喻修养品行。此处指教育、培养。

【翻译】

问:“孔子说‘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愚笨的人就是与他讲说高深的学问,尚且不能有所长进,何况不与他讲说,这可以吗?”

阳明先生说:“不是圣人终究不与他讲说。圣人的心,忧虑不能使得人人都做圣人;只是人的资质不同,施教不可以超越等级。中人以下的人,就是与他说性、说命,他也不能明白,然而也需要慢慢地把他教育、培养起来。”

二五二

一友问:“读书不记得,如何?”

先生曰:“只要晓得,如何要记得?要晓得已是落第二义了,只要明得自家本体。若徒要记得,便不晓得;若徒要晓得,便明不得自家的本体。”


【翻译】

有一位学友问:“读书不记得,怎么办?”

阳明先生说:“只是要晓得,为什么只是要记得?而且要晓得已经是落在第二义了,其实只是要明白自家的本体。如果只是要记得,就不能够晓得;如果只是要晓得,就明白不了自家的本体。”

二五三

问:“‘逝者如斯’[一],是说自家心性活泼泼地否?”

先生曰:“然。须要时时用致良知的功夫,方才活泼泼地,方才与他川水一般;若须臾间断,便与天地不相似。此是学问极至处,圣人也只如此。”


【注释】

[一]“逝者如斯”,语见《论语·子罕》:“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逝者,指时光的流逝(一说指天道的运行)。

【翻译】

问:“‘逝者如斯’,是不是说自家的心性活泼泼地?”

阳明先生说:“没错。必须要时时都用致良知的功夫,才能活泼泼地,才能与那河水一般;如果有片刻的间断,便与天地不相似了。这是学问的最高境界,圣人也只是如此。”

二五四

问“志士仁人”章[一]。先生曰:“只为世上人都把生身命子看得来太重,不问当死不当死,定要宛转委曲保全,以此把天理都丢去了[二]。忍心害理,何者不为?若违了天理,便与禽兽无异,便偷生在世上百千年,也不过做了千百年的禽兽。学者要于此等处看得明白。比干、龙逢[三],只为他看得分明,所以能成就得他的仁[四]。”


【注释】

[一]“志士仁人”章,即《论语·卫灵公》:“子曰:‘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

[二]以此把天理都丢去了:“都”,原作“却”,据水西精舍本、胡宗宪本、郭朝宾本改。

[三]比干,商纣王的叔父。传说商纣淫乱,比干犯颜直谏,商纣大怒,剖其心而杀之。龙逢,即关龙逢,传说为夏桀的贤臣。夏桀无道,为酒池糟山,关龙逢极谏,夏桀于是囚而杀之。

[四]所以能成就得他的仁:“仁”,原作“人”,据水西精舍本、胡宗宪本、郭朝宾本等版本改。

【翻译】

问《论语》“志士仁人”章。阳明先生说:“只因为世上的人都把生命看得太重,不问应当死不应当死,一定要宛转委曲以求保全,因此把天理都丢去了。忍心害理,何所不为?一个人如果违背了天理,便与禽兽没有什么不同,就是在世上苟且偷生千百年,也不过是做了千百年的禽兽。学者要在这些地方看得明白。比干、关龙逢,只因为他们看得分明,所以能够成就他们的仁。”

二五五

问:“‘叔孙武叔毁仲尼’[一],大圣人如何犹不免于毁谤?”

先生曰:“毁谤自外来的,虽圣人如何免得?人只贵于自修,若自己实实落落是个圣贤,纵然人都毁他,也说他不着,却若浮云掩日,如何损得日的光明?若自己是个象恭色庄、不坚不介[二]的,纵然没一个人说他,他的恶慝终须一日发露。所以孟子说‘有求全之毁,有不虞之誉’[三],毁誉在外的,安能避得?只要自修何如尔。”


【注释】

[一]“叔孙武叔毁仲尼”,语见《论语·子张》:“叔孙武叔毁仲尼。子贡曰:‘无以为也,仲尼不可毁也。他人之贤者,丘陵也,犹可踰也;仲尼,日月也,无得而踰焉。人虽欲自绝,其何伤于日月乎?多见其不知量也!’”

[二]不坚不介,犹言“不尴不尬”,形容不成样子、不正经。

[三]“有求全之毁,有不虞之誉”,语本《孟子·离娄上》。

【翻译】

问:“叔孙武叔毁谤仲尼,大圣人为什么还是不能免于毁谤?”

阳明先生说:“毁谤是从外面来的,虽是圣人又怎么能够避免得?人只应当看重自己的修养,如果自己实实在在是一个圣贤,纵然所有的人都毁谤他,也说他不着,就像浮云遮掩太阳,怎么能损害太阳的光明?如果自己是一个貌似恭敬、外表庄重、不尴不尬的人,纵然没有一个人说他,他的罪恶终究会有一日暴露出来。所以孟子说‘有求全之毁,有不虞之誉’,毁誉都是从外面来的,怎么能够避免得了?只要注重自己的修养如何就好。”

二五六

刘君亮[一]要在山中静坐。先生曰:“汝若以厌外物之心去求之静,是反养成一个骄惰之气了;汝若不厌外物,复于静处涵养,却好。”


【注释】

[一]刘君亮,疑指刘邦采。刘邦采,字君亮,号师泉,江西安福人。“自少英特不群,初为邑诸生,即厌举子业,锐然以希圣为志,曰:‘学在求诸心,科举非吾事也。’偕两峰先生及弟侄九人趋越中,谒阳明王公,称弟子。”(王时槐《师泉刘先生邦采传》)

【翻译】

刘君亮要在山中静坐。阳明先生说:“你如果是以厌烦外物的心去寻求清静,反而会养成一种骄惰之气;你如果不厌烦外物,又能在静处涵养,却是很好的。”

二五七

王汝中[一]、省曾侍坐。先生握扇,命曰:“你们用扇。”

省曾起对曰:“不敢。”

先生曰:“圣人之学,不是这等捆缚苦楚的,不是妆做道学的模样。”

汝中曰:“观仲尼与曾点言志一章略见。”[二]

先生曰:“然。以此章观之,圣人何等宽洪包含气象。且为师者问志于群弟子,三子皆整顿以对,至于曾点,飘飘然不看那三子在眼,自去鼓起瑟来,何等狂态;及至言志,又不对师之问目,都是狂言。设在伊川,或斥骂起来了[三]。圣人乃复称许他,何等气象!圣人教人,不是个束缚他通做一般,只如狂者便从狂处成就他,狷者便从狷处成就他。人之才气如何同得?”


【注释】

[一]王畿,字汝中,号龙溪,浙江山阴人。生于弘治十一年(1498)五月,卒于万历十一年(1583)六月,享年八十六岁。龙溪为阳明后学代表人物之一,与钱德洪有“四有—四无”之争,与罗近溪并称“二溪”,黄宗羲认为,“阳明先生之学,有泰州、龙溪而风行天下”。

[二]“仲尼与曾点言志”章,即《论语·先进》“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侍坐”章。

[三]阳明论评伊川之言,并非虚语。《河南程氏外书》记载:“韩持国与伊川善。韩在颍昌,欲屈致伊川、明道,预戒诸子侄,使治一室,至于修治窗户,皆使亲为之,其诚敬如此。二先生到,暇日与持国同游西湖,命诸子侍行。行次,有言貌不庄敬者,伊川回视,厉声叱之曰:‘汝辈从长者行,敢笑语如此,韩氏孝谨之风衰矣。’持国遂皆逐去之。”

【翻译】

王汝中、黄省曾在阳明先生旁边陪坐。阳明先生拿着扇,对他们说:“你们用扇。”

省曾起身回答说:“不敢。”

阳明先生说:“圣人的学问,不是这样束缚人、让人难受的,不是要装作道学的模样。”

汝中说:“看《论语》仲尼与曾点言志一章,就约略可见。”

阳明先生说:“没错。从这一章来看,圣人是何等宽洪、何等包容的气象。作为老师向各位弟子询问志向,三位弟子都整饬严肃地回答,至于曾点,飘飘然不把那三位同门看在眼里,自己去鼓起瑟来,这是何等的狂态;等到谈论志向时,又不回答老师的问题,说的都是狂言。如果是程伊川,或许已经责骂起来了。圣人却还称许他,这是何等的气象!圣人教人,不是要把他们通通都束缚成一个样子,而是狂者,就从狂简处来成就他;狷者,就从狷介处来成就他。人的才华气质怎么能够都相同呢?”

二五八

先生语陆元静曰:“元静少年亦要解五经,志亦好博。但圣人教人,只怕人不简易,他说的皆是简易之规。以今人好博之心观之,却似圣人教人差了。”


【翻译】

阳明先生对陆元静说:“元静少年时也要注解五经,志向也是喜好渊博。但是圣人教人,只担心人们不能简易,他说的都是简易的规则。用如今人们喜好渊博的心态来看,却好像是圣人教人教错了。”

二五九

先生曰:“孔子无不知而作[一],颜子有不善未尝不知[二],此是圣学真血脉路。”


【注释】

[一]孔子无不知而作,语本《论语·述而》:“子曰:‘盖有不知而作之者,我无是也。多闻择其善者而从之,多见而识之,知之次也。’”

[二]颜子有不善未尝不知,语本《周易·系辞下传》:“子曰:‘颜氏之子,其殆庶几乎!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

【翻译】

阳明先生说:“孔子没有‘不知而作’的弊病,颜子则‘有不善未尝不知’,这是圣学真正血脉的道路。”

二六〇

何廷仁、黄正之、李侯璧、汝中、德洪侍坐[一]。先生顾而言曰:“汝辈学问不得长进,只是未立志。”

侯璧起而对曰:“珙亦愿立志。”

先生曰:“难说不立,未是必为圣人之志耳。”

对曰:“愿立必为圣人之志。”

先生曰:“你真有圣人之志,良知上更无不尽。良知上留得些子别念挂带,便非必为圣人之志矣。”

洪初闻时,心若未服,听说到此,不觉悚汗。[二]


【注释】

[一]何廷仁,字性之,号善山,江西雩县人。生于成化二十二年(1486),卒于嘉靖三十年(1551),享年六十六岁。初慕陈白沙,后师王阳明。

李珙,字侯璧,号东溪,浙江永康人。“珙蚤有志理学,徒步见阳明先生于越,先生授以致良知之诀。珙悟,独居精思,尽得其旨。于是同门钱绪山、王龙溪辈推重之。……所著有《质疑稿》若干卷。”(过庭训《本朝分省人物考》)

[二]本条之前,水西精舍本、闾东本有“传习续录卷下”、“门人钱德洪、王畿录”字样,分三行书之。

【翻译】

何廷仁、黄正之、李侯璧、王汝中、钱德洪在阳明先生旁边陪坐。阳明先生看着他们说:“你们学问不能长进,只是因为尚未立志。”

侯璧起身回答说:“我也愿意立志。”

阳明先生说:“也难说你不立志,但还不能说是必定成为圣人的志向。”

侯璧回答说:“我愿意立必定成为圣人的志向。”

阳明先生说:“你如果真有成为圣人的志向,在良知上就再没有不完备的。如果在良知上还保留有一丁点别的念虑来牵挂着,就不是必定成为圣人的志向了。”

德洪起初听闻的时候,心里好像还不服气,听说到这里,不觉悚然流汗。

二六一

先生曰:“良知是造化的精灵。这些精灵,生天生地,成鬼成帝[一],皆从此出,真是‘与物无对’[二]。人若复得他完完全全,无少亏欠,自不觉手舞足蹈,不知天地间更有何乐可代。”


【注释】

[一]生天生地,成鬼成帝,语本《庄子·大宗师》“神鬼神帝,生天生地”。

[二]“与物无对”,意为独一无二。语见《河南程氏遗书》“此道与物无对,大不足以名之,天地之用皆我之用”。

【翻译】

阳明先生说:“良知是造化的精灵。这些精灵,能生天生地、成鬼成帝,都是从这里产生,真的是‘与物无对’。人如果把它恢复得完完全全,没有一点亏欠,自然不知不觉地手舞足蹈,真不知道天地之间还有什么乐趣可以取代。”

二六二

一友静坐有见,驰问。先生答曰:“吾昔居滁时[一],见诸生多务知解,口耳异同,无益于得,姑教之静坐。一时窥见光景,颇收近效;久之,渐有喜静厌动、流入枯槁之病,或务为玄解妙觉,动人听闻。故迩来只说致良知。良知明白,随你去静处体悟也好,随你去事上磨炼也好,良知本体原是无动无静的。此便是学问头脑。我这个话头,自滁州到今亦较过几番,只是‘致良知’三字无病。医经折肱,方能察人病理[二]。”


【注释】

[一]昔居滁时,据《阳明先生年谱》,正德八年(1513)十月,阳明以南京太仆寺少卿职至滁州督马政;九年(1514)四月,升南京鸿胪寺卿。

[二]医经折肱,方能察人病理,语本《春秋左传》:“齐高强曰:‘三折肱知为良医。’”

【翻译】

有一位学友静坐有所见,跑来向阳明先生请教。阳明先生回答说:“我以前在滁州的时候,见诸生多致力于知解,在口耳上辨析异同,无益于自得,于是姑且教他们静坐。一时之间也能窥见一些光景,颇能收获一些近效;时间长了,就渐渐有一些喜静厌动、流入枯槁的弊病,有的人甚至致力于玄解妙觉,以便动人听闻。所以我近来只说致良知。如果良知明白,随你去静处体悟也好,随你去事上磨炼也好,良知的本体原本就是无动无静的。这就是学问的头绪。我这个话头,从滁州到如今,也衡量、检验过好几次,只是‘致良知’三字没有弊病。医生经历过骨折,才能明察病人的病理。”

二六三

一友问:“功夫欲得此知时时接续,一切应感处反觉照管不及;若去事上周旋,又觉不见了。如何则可?”

先生曰:“此只认良知未真,尚有内外之间。我这里功夫,不由人急心,认得良知头脑是当,去朴实用功,自会透彻。到此便是‘内外两忘’[一],又何心事不合一?”


【注释】

[一]“内外两忘”,语本程颢《答横渠张子厚先生书》“与其非外而是内,不若内外之两忘也。两忘则澄然无事矣”。

【翻译】

有一位学友问:“做功夫是想要使得这个良知时时接续不断,然而对一切的应感之处反而觉得照管不到;如果去事情上周旋,又觉得良知不见了。怎么办才好?”

阳明先生说:“这只是体认良知还不够真切,还有内外的间隔。我这里的功夫,由不得人心急。体认得良知的头绪妥当无误,并且去朴实用功,自然会透彻。达到这个境界就是‘内外两忘’,又怎么会心与事不合一呢?”

二六四

又曰:“功夫不是透得这个真机[一],如何得他充实光辉[二]?若能透得时,不由你聪明知解接得来,须胸中渣滓浑化、不使有毫发沾带始得。”


【注释】

[一]真机,真正关键,指“良知”。

[二]充实光辉,语本《孟子·尽心下》“充实之谓美,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

【翻译】

阳明先生又说:“如果功夫不是透悟得了这个真机,怎么能使得它充实而有光辉呢?如果能透悟得的时候,就不是你的聪明知解能够接续得来的了,必须胸中的渣滓浑然消除、不让它有毫发的沾带才可以。”

二六五

先生曰:“‘天命之谓性’,命即是性;‘率性之谓道’,性即是道;‘修道之谓教’,道即是教。”[一]

问:“如何道即是教?”

曰:“道即是良知。良知原是完完全全,是的还他是,非的还他非,是非只依着他,更无有不是处。这良知还是你的明师。”


【注释】

[一]“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语见《中庸》。

【翻译】

阳明先生说:“‘天命之谓性’,命就是性;‘率性之谓道’,性就是道;‘修道之谓教’,道就是教。”

问:“为什么说道就是教?”

阳明先生说:“道就是良知。良知原本就是完完全全的,是的就给它一个是,非的就给它一个非,是非都只依着良知,就再不会有不对的地方。这良知依旧是你的明师。”

二六六

问:“‘不睹不闻’是说本体、‘戒慎恐惧’是说功夫否?”[一]

先生曰:“此处须信得本体原是不睹不闻的,亦原是戒慎恐惧的。戒慎恐惧不曾在不睹不闻上加得些子。见得真时,便谓戒慎恐惧是本体、不睹不闻是功夫亦得。”


【注释】

[一]“不睹不闻”、“戒慎恐惧”,语本《中庸》“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

【翻译】

问:“‘不睹不闻’是说本体、‘戒慎恐惧’是说功夫吗?”

阳明先生说:“这个地方必须相信本体原本就是不睹不闻的,也原本就是戒慎恐惧的。戒慎恐惧不曾在不睹不闻上面添加得一丁点。认识得十分真切的时候,哪怕说戒慎恐惧是本体、不睹不闻是功夫也可以。”

二六七

问“通乎昼夜之道而知”[一]。

先生曰:“良知原是知昼知夜的。”

又问:“人睡熟时,良知亦不知了。”

曰:“不知,何以一叫便应?”

曰:“良知常知,如何有睡熟时?”

曰:“向晦宴息[二],此亦造化常理。夜来天地混沌、形色俱泯,人亦耳目无所睹闻,众窍俱翕,此即良知收敛凝一时;天地既开、庶物露生,人亦耳目有所睹闻,众窍俱辟,此即良知妙用发生时。可见人心与天地一体,故‘上下与天地同流’[三]。今人不会宴息,夜来不是昏睡,即是妄思魇寐。”

曰:“睡时功夫如何用?”

先生曰:“知昼即知夜矣。日间良知是顺应无滞的,夜间良知即是收敛凝一的,有梦即先兆。”


【注释】

[一]“通乎昼夜之道而知”,语见《周易·系辞上传》:“范围天地之化而不过,曲成万物而不遗,通乎昼夜之道而知,故神无方而易无体。”

[二]向晦宴息,语本《周易·随卦·象传》:“泽中有雷,随,君子以向晦入宴息。”意为,在天色向晚时入室休息。

[三]“上下与天地同流”,语见《孟子·尽心上》:“夫君子所过者化,所存者神,上下与天地同流,岂曰小补之哉?”

【翻译】

问《周易·系辞》“通乎昼夜之道而知”。

阳明先生说:“良知原本就是能知昼知夜的。”

又问:“人睡熟的时候,良知也不能知了。”

阳明先生说:“如果不能知,为什么一叫就能答应?”

说:“良知如果常知,为什么会有睡熟的时候?”

阳明先生说:“天色向晚就休息,这也是造化的常理。黑夜,天地一片混沌、形色一齐泯默,人也目无所睹耳无所闻,各个器官都已经关闭,这就是良知收敛凝一的时候;白昼,天地已经破晓、万物露出生机,人也目有所睹耳有所闻,各个器官都已经张开,这就是良知妙用发生的时候。可见人心与天地是一体的,所以孟子说‘上下与天地同流’。现在的人不会休息,夜里不是昏睡,就是胡思乱想、恶梦不断。”

说:“睡觉的时候,功夫怎么用?”

阳明先生说:“能知昼就能知夜。日间的良知是顺应无滞的,夜间的良知即是收敛凝一的,有梦就是先兆。”

二六八

又曰:“良知在夜气发的方是本体,以其无物欲之杂也。学者要使事物纷扰之时,常如夜气一般,就是‘通乎昼夜之道而知’。”


【翻译】

阳明先生又说:“在夜气之中显现的良知才是本体,因为它没有物欲的夹杂。学者要做到在事物纷扰的时候,常常像在夜气之中一般,就是达到‘通乎昼夜之道而知’了。”

二六九

先生曰:“仙家说到虚,圣人岂能虚上加得一毫实?佛氏说到无,圣人岂能无上加得一毫有?但仙家说虚,从养生上来;佛氏说无,从出离生死苦海上来,却于本体上加却这些子意思在,便不是他虚、无的本色了,便于本体有障碍。圣人只是还他良知的本色,更不着些子意在。良知之虚,便是天之太虚;良知之无,便是太虚之无形。日月、风雷、山川、民物,凡有貌象形色[一],皆在太虚、无形中发用流行,未尝作得天的障碍。圣人只是顺其良知之发用,天地万物俱在我良知的发用流行中,何尝又有一物超于良知之外能作得障碍?”


【注释】

[一]貌,形貌。象,形状。形,形体。色,色彩。凡有貌象形色,指所有有形貌、形状、形体、色彩的事物,亦即所有可以看得见、感觉得到的事物。

【翻译】

阳明先生说:“仙家说到虚,圣人难道能在虚上面添加得一毫实?佛氏说到无,圣人难道能在无上面添加得一毫有?只是仙家说虚,是从养生上来;佛氏说无,是从出离生死苦海上来,却在本体上添加了这些私意,便不是其虚、无的本色了,便对于本体有障碍。圣人只是还他良知的本色,更不沾着一丁点私意。良知之虚,就是天之太虚;良知之无,就是太虚之无形。日月、风雷、山川、民物,凡是有貌象形色、可以见闻觉知的事物,都在这太虚、无形之中发用流行,未曾成为天的障碍。圣人只是顺应其良知的发用,因此,天地万物都存在于我良知的发用流行之中,何尝又有一物超离于良知之外、能够成为良知的障碍呢?”

二七〇

或问:“释氏亦务养心,然要之不可以治天下,何也?”

先生曰:“吾儒养心[一]未尝离却事物,只顺其天则[二]自然,就是功夫。释氏却要尽绝事物,把心看做幻相[三],渐入虚寂去了,与世间若无些子交涉,所以不可治天下。”


【注释】

[一]养心,语出《孟子·尽心下》:“孟子曰:‘养心莫善于寡欲。其为人也寡欲,虽有不存焉者,寡矣;其为人也多欲,虽有存焉者,寡矣。’”

[二]天则,自然的法则。语出《周易·文言》“乾元‘用九’,乃见天则”。

[三]释氏却要尽绝事物,把心看做幻相,疑此语本宗宝改编本《六祖大师法宝坛经·坐禅品第五》。

【翻译】

有人问:“释氏也致力于养心,然而总的看来它不可以治天下,为什么呢?”

阳明先生说:“我们儒家养心未曾离开事物,只顺应其天则的本来样子,这就是功夫。释氏却要完全弃绝事物,把心看成幻相,渐渐陷入虚无寂灭去了,与世间像是没有一丁点交涉,所以不可以治天下。”

二七一

或问异端。先生曰:“与愚夫愚妇同的,是谓同德;与愚夫愚妇异的,是谓异端。”


【翻译】

有人问异端。阳明先生说:“与愚夫愚妇相同的,就称之为同德;与愚夫愚妇相异的,就称之为异端。”

二七二

先生曰:“孟子不动心与告子不动心,所异只在毫厘间。告子只在不动心上着功,孟子便直从此心原不动处分晓。心之本体原是不动的,只为所行有不合义便动了。孟子不论心之动与不动,只是集义,所行无不是义,此心自然无可动处。若告子只要此心不动,便是把捉此心,将他生生不息之根反阻挠了,此非徒无益,而又害之。孟子集义工夫,自是养得充满,并无馁歉;自是纵横自在,活泼泼地。此便是浩然之气。”


【翻译】

阳明先生说:“孟子的不动心与告子的不动心,其所不同只在毫厘之间。告子只是在不动心上用功夫,孟子则直接从此心原本就不动之处求分晓。心的本体原本就是不动的,只是因为所行有不符合道义,所以就动了。孟子不论心的动与不动,只是去集义,如果所行没有不符合道义的,此心自然就没有可动之处。像告子只要此心不动,便是把捉此心,反而阻挠了它生生不息的根本,这不但无益,而且还对它有害。孟子的集义工夫,从此养得充满,并无气馁缺憾;从此纵横自在,而且活泼泼地。这便是浩然之气。”

二七三

又曰:“告子病源[一],从‘性无善无不善’上见来。性无善无不善,虽如此说亦无大差,但告子执定看了,便有个无善无不善的性在内;有善有恶又在物感上看,便有个物在外。却做两边看了,便会差。无善无不善,性原是如此,悟得及时,只此一句便尽了,更无有内外之间。告子见一个性在内,见一个物在外,便见他于性有未透彻处。”


【注释】

[一]告子病源:“告子”,原误作“孟子”,据水西精舍本、胡宗宪本、郭朝宾本、四库全书本等版本改。

【翻译】

阳明先生又说:“告子的病源,从‘性无善无不善’上见出。性无善无不善,即使这样说也没有太大的差错,只是告子执定看了,便有一个无善无不善的性在内;有善有恶,告子又在对外物的感知上看了,便有一个物在外。如此便是分成两边看了,就会有差错。无善无不善,性原本就是如此,领悟得到的时候,只这一句就足够了,更没有内外的区别。从告子既见到一个性在内,又见到一个物在外,便可以看出他对于性还有不够透彻的地方。”

二七四

朱本思[一]问:“人有虚灵,方有良知。若草木、瓦石之类,亦有良知否?”

先生曰:“人的良知,就是草木、瓦石的良知。若草木、瓦石无人的良知,不可以为草木、瓦石矣。岂惟草木、瓦石为然?天地无人的良知,亦不可为天地矣。盖天地万物与人原是一体,其发窍之最精处,是人心一点灵明。风雨露雷、日月星辰、禽兽草木、山川土石,与人原只一体。故五谷、禽兽之类皆可以养人,药石之类皆可以疗疾,只为同此一气,故能相通耳。”


【注释】

[一]朱得之,字本思,号近斋,直隶靖江(属江苏)人,从学于阳明,所著有《参玄三语》等。其学颇近于老子,盖学焉而得其性之所近者也。参黄宗羲《明儒学案》。

【翻译】

朱本思问:“人有虚灵,才有良知。像草木、瓦石之类,也有良知吗?”

阳明先生说:“人的良知,就是草木、瓦石的良知。如果草木、瓦石没有人的良知,就不可以成为草木、瓦石了。何止草木、瓦石是这样?天地没有人的良知,也不可以成为天地了。大概天地万物与人原本就是一体的,其显现的最精妙之处,正是人心中的那一点灵明。风雨露雷、日月星辰、禽兽草木、山川土石,与人原本只是一体的。所以五谷、禽兽之类都可以养人,药石之类都可以治病,只是因为同此一气,所以能够相通。”

二七五

先生游南镇[一]。一友指岩中花树问曰:“天下无心外之物。如此花树,在深山中自开自落,于我心亦何相关?”

先生曰:“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


【注释】

[一]南镇,指会稽山神庙(南镇庙)之所在地。

【翻译】

阳明先生游览南镇。一位学友指着山岩中开着花的树木问道:“先生您说天下没有心外之物。像这棵开着花的树木,在深山之中自开自落,与我的心又有什么相关呢?”

阳明先生说:“你没有看到这花的时候,这花与你的心一同归于寂静;你来看这花的时候,则这花的颜色一下子明白起来,由此可知这花不在你的心外。”

二七六

问:“大人与物同体,如何《大学》又说个厚薄[一]?”

先生曰:“惟是道理自有厚薄。比如身是一体,把手足捍头目,岂是偏要薄手足?其道理合如此。禽兽与草木同是爱的,把草木去养禽兽,又忍得;人与禽兽同是爱的,宰禽兽以养亲与供祭祀、燕宾客,心又忍得;至亲与路人同是爱的,如箪食豆羹,得则生,不得则死,不能两全,宁救至亲不救路人,心又忍得。这是道理合该如此。及至吾身与至亲,更不得分别彼此厚薄,盖以仁民爱物皆从此出,此处可忍,更无所不忍矣。《大学》所谓厚薄,是良知上自然的条理,不可踰越,此便谓之义;顺这个条理,便谓之礼;知此条理,便谓之智;终始是[二]这条理,便谓之信。”


【注释】

[一]《大学》又说个厚薄,语本《大学》“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其本乱而末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

[二]是,认为正确;肯定、认可。

【翻译】

问:“先生您说大人与万物同属一体,为什么《大学》又说有个厚薄之别?”

阳明先生说:“只是按道理来说,原本就有厚薄。比如人身本来是一体的,但是拿手和脚来保护头与眼,难道是偏要鄙薄手脚吗?这是道理应当如此。禽兽与草木同样是要爱护的,但是拿草木去喂养禽兽,我们的心又能容忍;人与禽兽同样是要爱护的,但是宰杀禽兽来赡养父母与供给祭祀、宴请宾客,我们的心又能容忍;至亲与路人同样是要爱护的,如果只有一小筐饭一小碗汤,得到就能生存,得不到就会死亡,不能两全,这时宁可救至亲不去救路人,我们的心又能容忍。这是道理应该如此。至于自己与至亲,就不能再分别彼此厚薄了,因为仁民爱物都是由此发出,如果这个地方可以容忍,那就没有什么地方不能容忍了。《大学》所谓厚薄,是良知上自然的条理,不可踰越,这便称之为义;遵循这个条理,便称之为礼;懂得这个条理,便称之为智;终始都认可这个条理,便称之为信。”

二七七

又曰:“目无体,以万物之色为体[一];耳无体,以万物之声为体;鼻无体,以万物之臭[二]为体;口无体,以万物之味为体;心无体,以天地万物感应之是非为体。”


【注释】

[一]阳明此条语录之所谓“体”,非本体之义,乃客体之意,引申为认识对象。

[二]臭(xiù),气味。

【翻译】

又说:“眼本身没有对象,以万物的形色为认识对象;耳本身没有对象,以万物的声音为认识对象;鼻本身没有对象,以万物的气味为认识对象;口本身没有对象,以万物的味道为认识对象;心本身没有对象,以天地万物感应的是非为认识对象。”

二七八

问“夭寿不贰”[一]。先生曰:“学问功夫,于一切声利、嗜好俱能脱落殆尽,尚有一种生死念头毫发挂带,便于全体有未融释处。人于生死念头,本从生身命根上带来,故不易去;若于此处见得破、透得过,此心全体方是流行无碍,方是尽性至命[二]之学。”


【注释】

[一]“夭寿不贰”,语出《孟子·尽心上》:“孟子曰:‘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存其心,养其性,所以事天也。殀寿不贰,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

[二]尽性至命,语本《周易·说卦传》“穷理尽性以至于命”。

【翻译】

问“夭寿不贰”。阳明先生说:“学问功夫,如果心中对于一切声名、利禄、嗜好都能脱落殆尽,然而还稍微有一种生死念头牵连挂带,便于全体依旧有未能融释的地方。生死的念头,本就是人从生身命根上带来,所以不容易去除;如果在这个地方能见识得破、透悟得过,此心的全体才能流行无碍,才是尽性至命的学问。”

二七九

一友问:“欲于静坐时将好名、好色、好货等根,逐一搜寻、扫除、廓清,恐是剜肉做疮[一]否?”

先生正色曰:“这是我医人的方子,真是去得人病根。更有大本事人,过了十数年,亦还用得着。你如不用,且放起,不要作坏我的方子!”

是友愧谢。少间,曰:“此量非你事,必吾门稍知意思者[二]为此说以误汝。”在坐者皆悚然。


【注释】

[一]剜肉做疮,典出普济《五灯会元》:“林问:‘有事相借问,得么?’师曰:‘何得剜肉作疮。’”

[二]佐藤一斋曰:“陆原静有‘引犬上堂而逐之’之疑,‘吾门稍知意思者’,盖指原静辈。”

【翻译】

有一位学友问:“想要在静坐的时候将好名、好色、好货等病根,逐一加以搜寻、扫除、廓清,这恐怕是剜肉做疮吧?”

阳明先生严肃地说:“这是我医治人的药方,真是能除得人的病根。即使有更大本事的人,过了十多年,也还用得着。你如果不用,姑且将其放起来,不要弄坏了我的药方!”

这位学友羞愧地道歉。过了一会,阳明先生又说:“这想必不是你能做的事,一定是我这里稍有见解的人提出这种说法来误导你。”在座的人都感到悚然。

二八〇

一友问功夫不切。先生曰:“学问功夫,我已曾一句道尽,如何今日转说转远,都不着根?”

对曰:“致良知盖闻教矣,然亦须讲明。”

先生曰:“既知致良知,又何可讲明?良知本是明白,实落用功便是;不肯用功,只在语言上转说转糊涂。”

曰:“正求讲明致之之功。”

先生曰:“此亦须你自家求,我亦无别法可道。昔有禅师,人来问法,只把麈尾[一]提起。一日,其徒将其麈尾藏过,试他如何设法。禅师寻麈尾不见,又只空手提起。我这个良知,就是设法的麈尾。舍了这个,有何可提得?”

少间,又一友请问功夫切要。先生旁顾曰:“我麈尾安在?”一时在坐者皆跃然。


【注释】

[一]麈尾(zhǔwěi),即拂尘。古代以驼鹿之尾作拂尘,因此多称拂尘为麈尾。

【翻译】

有一位学友问,功夫不够切要怎么办。阳明先生说:“学问功夫,我已经一句话说完,为什么现在越说越远,都把握不到根本?”

学友回答说:“我们已经聆听过您致良知的教诲了,然而也需要讲明。”

阳明先生说:“既然已经知道致良知,又还有什么可以讲明的?良知本来就是明白的,只要实实落落用功就是;如果不肯用功,只停留在语言上,就会越说越糊涂。”

学友说:“正是要寻求讲明良知如何致的功夫。”

阳明先生说:“这也须你自己去寻求,我也没有别的方法可说。以前有一位禅师,有人来请教禅法,他只是把麈尾举起来。有一天,他的徒弟将麈尾藏了起来,试探他要如何施设禅法。禅师寻找不到麈尾,又只是把空手举起来。我这个良知,就是设法的麈尾。除了这个,还有什么可以举得呢?”

过了一会,又有一位学友请教功夫的切要之处。阳明先生往左右看看,说:“我的麈尾在哪里?”一时之间,在座的人都感到跃然。

二八一

或问至诚前知[一]。先生曰:“诚是实理,只是一个良知;实理之妙用流行就是神,其萌动处就是几。‘诚、神、几,曰圣人。’[二]圣人不贵前知。祸福之来,虽圣人有所不免,圣人只是知几,遇变而通耳。良知无前后,只知得见在的几,便是一了百了。若有个前知的心,就是私心,就有趋避利害的意。邵子[三]必于前知,终是利害心未尽处。”


【注释】

[一]至诚前知,语出《中庸》“至诚之道,可以前知。国家将兴,必有祯祥;国家将亡,必有妖孽;见乎蓍龟,动乎四体。祸福将至:善,必先知之;不善,必先知之。故至诚如神”。前知,指预先知道吉凶、祸福。

[二]“诚、神、几,曰圣人”,语见周敦颐《通书·圣第四》“寂然不动者,诚也;感而遂通者,神也;动而无形、有无之间者,几也。诚精故明,神应故妙,几微故幽。诚、神、几,曰圣人”。

[三]邵子,指邵雍。邵雍,字尧夫,共城(今河南辉县)人。生于宋真宗大中祥符四年(1011),卒于宋神宗熙宁十年(1077),享年六十七岁。宋代理学家。居洛阳近三十年,名所居曰安乐窝,自号安乐先生。著作有《皇极经世》、《伊川击壤集》等。

【翻译】

有人问至诚前知。阳明先生说:“诚是实理,只是一个良知;实理的妙用流行就是神,它萌动的地方就是几。所以周濂溪说‘诚、神、几,曰圣人’。圣人并不以前知为贵。祸福的到来,即使圣人也有所不能免,圣人只是能够知几,遇事而变通罢了。良知没有前后,只要能知道现在的几,便是一了百了。如果有一个想要前知的心,就是私心,就会有趋利避害的意。邵子固执于前知,终究是其趋利避害的心未能尽除。”

二八二

先生曰:“无知无不知,本体原是如此。譬如日未尝有心照物,而自无物不照。无照无不照,原是日的本体。良知本无知,今却要有知;本无不知,今却疑有不知,只是信不及耳。”


【翻译】

阳明先生说:“无知无不知,良知的本来状态原本就是如此。譬如太阳未尝有心去照物,然而自然无物不照。无照无不照,原本就是太阳的本来状态。良知本来无知,如今却要有知;本来无不知,如今却怀疑有不知,这只是对良知的信心不够而已。”

二八三

先生曰:“‘惟天下至圣,为能聪明睿知’[一],旧看何等玄妙,今看来原是人人自有的。耳原是聪,目原是明,心思原是睿知,圣人只是一能之尔,能处正是良知。众人不能,只是个不致知。何等明白简易!”


【注释】

[一]“惟天下至圣”云云,语见《中庸》“唯天下至圣,为能聪明睿知,足以有临也”。

【翻译】

阳明先生说:“《中庸》‘惟天下至圣,为能聪明睿知’,以前看来是何等的玄妙,如今看来原本是人人自有的。耳原本就是聪敏的,目原本就是明亮的,心思原本就是睿智的,圣人只是能完全保持它,他能保持的原因正是良知。众人之所以不能保持,只是因为不致良知。这是何等明白简易!”

二八四

问:“孔子所谓远虑[一],周公夜以继日[二],与将迎不同。何如?”

先生曰:“远虑不是茫茫荡荡去思虑,只是要存这天理。天理在人心,亘古亘今,无有终始。天理即是良知,千思万虑,只是要致良知。良知愈思愈精明,若不精思,漫然随事应去,良知便粗了。若只着在事上茫茫荡荡去思,教做远虑,便不免有毁誉、得丧、人欲搀入其中,就是将迎了。周公终夜以思,只是‘戒慎不睹、恐惧不闻’的功夫。见得时,其气象与将迎自别。”


【注释】

[一]孔子所谓远虑,语本《论语·卫灵公》:“子曰:‘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二]周公夜以继日,语本《孟子·离娄下》:“周公思兼三王,以施四事;其有不合者,仰而思之,夜以继日;幸而得之,坐以待旦。”

【翻译】

问:“孔子所说的远虑,周公的夜以继日,与曲意逢迎不同。为什么?”

阳明先生说:“远虑并不是茫茫荡荡地去思虑,只是要保存这个天理。天理之在人心,亘古亘今,没有终始。天理就是良知,千思万虑,只是要致良知。良知越思虑越精明。如果不能精思,只是漫然随着事情去应对,良知便变得粗疏了。如果把只是执着在事情上茫茫荡荡地去思虑,叫做远虑,就不免有毁誉、得丧、人欲搀杂到其中,就是曲意逢迎了。周公整夜思考的,只是‘戒慎不睹、恐惧不闻’的功夫。见识得到时,其气象与曲意逢迎自然有区别。”

二八五

问:“‘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朱子作效验说,如何?”[一]

先生曰:“圣贤只是为己之学,重功夫不重效验。仁者以万物为[一]体[二],不能一体,只是己私未忘。全得仁体,则天下皆归于吾仁,就是‘八荒皆在我闼’[三]意,‘天下皆与其仁’[四]亦在其中。如‘在邦无怨,在家无怨’[五],亦只是自家不怨,如‘不怨天,不尤人’[六]之意,然家邦无怨于我亦在其中,但所重不在此。”


【注释】

[一]所问,语本《论语·颜渊》:“颜渊问仁。子曰:‘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朱熹注“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云,“一日克己复礼,则天下之人皆与其仁,极言其效之甚速而至大也”。

[二]仁者以万物为一体,“一”字底本原缺,据张问达本补。语本程明道“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之言。

[三]“八荒皆在我闼”,语见吕大临《克己铭》:“亦既克之,皇皇四达;洞然八荒,皆在我闼。孰曰天下,不归吾人?”八荒,八方荒远之地。闼(tà),门内。

[四]“天下皆与其仁”,乃朱熹“则天下之人皆与其仁”一语之节略。意为:天下的人都把仁德归给他,亦即天下的人都称许他有仁德。

[五]“在邦无怨,在家无怨”,语见《论语·颜渊》。

[六]“不怨天,不尤人”,语见《论语·宪问》。

【翻译】

问:“《论语》‘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朱子从效验的角度来解说,怎么样?”

阳明先生说:“圣贤只是做为己的学问,注重功夫而不注重效验。有仁德的人以天地万物为一体,如果不能以天地万物为一体,只是自己的私心尚未能忘怀。如果能仁体完全,则天下都在我的仁体之中,就是‘洞然八荒,皆在我闼’的意思,‘天下皆与其仁’也包括在其中。犹如‘在邦无怨,在家无怨’,也只是自家不怨,如同‘不怨天,不尤人’的意思一样,然而家邦无怨于我也包括在其中,只是所注重的不在此。”

二八六

问:“孟子‘巧力、圣智’之说,朱子云‘三子力有余而巧不足’,何如?”[一]

先生曰:“三子固有力亦有巧。巧力实非两事。巧亦只在用力处,力而不巧,亦是徒力。三子譬如射,一能步箭,一能马箭,一能远箭。他射得到,俱谓之力,中处俱可谓之巧。但步不能马,马不能远,各有所长,便是才力分限有不同处。孔子则三者皆长。然孔子之和,只到得柳下惠而极;清,只到得伯夷而极;任,只到得伊尹而极,何曾加得些子?若谓‘三子力有余而巧不足’,则其力反过孔子了。巧力只是发明圣知之义,若识得圣知本体是何物,便自了然[二]。”


【注释】

[一]所问,语见《孟子·万章下》:“孟子曰:‘伯夷,圣之清者也;伊尹,圣之任者也;柳下惠,圣之和者也;孔子,圣之时者也。孔子之谓集大成。集大成也者,金声而玉振之也。金声也者,始条理也;玉振之也者,终条理也。始条理者,智之事也;终条理者,圣之事也。智,譬则巧也;圣,譬则力也。由射于百步之外也,其至,尔力也;其中,非尔力也。’”朱熹注云,“此复以射之巧力,发明智圣二字之义。见孔子巧力俱全而圣智兼备,三子则力有余而巧不足,是以一节虽至于圣,而智不足以及乎时中也”。案:清,清正。任,担当。和,平和。时,随时从容中道。

[二]便自了然:原作“便自然了”,据水西精舍本、胡宗宪本、郭朝宾本、四库全书本等版本改。

【翻译】

问:“孟子‘巧力、圣智’的说法,朱子说‘三子力有余而巧不足’,怎么样?”

阳明先生说:“伯夷、伊尹、柳下惠三子固然有力也有巧。巧与力实际上并不是两回事。巧也只表现在用力的地方,有力而不巧,也只是徒然费力。三子譬如射箭,一个能步箭,一个能马箭,一个能远箭。他能够射得到,都称之为力;射得中,都可以称之为巧。只是能步箭的不能马箭,能马箭的不能远箭,各自有所擅长,这便是才力分限各有不同的地方。孔子则是三者都擅长。然而孔子的和,到柳下惠的地步就到头了;清,到伯夷的地步就到头了;任,到伊尹的地步就到头了,何曾加得一丁点?如果说‘三子力有余而巧不足’,则是他们的力反而超过孔子了。巧与力只是用来揭示圣智的涵义,如果能识得圣智本来状态如何,便自能了然。”

二八七

先生曰:“‘先天而天弗违’,天即良知也;‘后天而奉天时’,良知即天也。”[一]


【注释】

[一]“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语出《周易·文言》:“夫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天且弗违,而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

【翻译】

阳明先生说:“《周易·文言》说‘先天而天弗违’,天就是良知;‘后天而奉天时’,良知就是天。”

二八八

“良知只是个是非之心,是非只是个好恶。只好恶就尽了是非,只是非就尽了万事万变。”又曰:“是非两字,是个大规矩,巧处则存乎其人。”


【翻译】

阳明先生说:“良知只是一个是非之心,是非只是一个好恶。只好恶就穷尽了是非,只是非就穷尽了万事万变。”又说:“是非两字,是一个大规矩,其运用的精巧则取决于运用的人。”

二八九

“圣人之知如青天之日,贤人如浮云天日,愚人如阴霾天日,虽有昏明不同,其能辨黑白则一。虽昏黑夜里,亦影影见得黑白,就是日之余光未尽处。困学功夫,亦只从这点明处精察去耳。”


【翻译】

“圣人的良知如同晴朗天的太阳,贤人的良知如同浮云天的太阳,愚人的良知如同阴霾天的太阳,虽然有昏暗明亮的不同,但其能分辨黑白则是一样的。即使是在昏暗漆黑的夜里,也能模模糊糊见到黑白,这是因为太阳的余光尚未完全消失。所谓‘困而学之’的功夫,也只是要从这点明亮的地方精察开去。”

二九〇

问:“知譬日,欲譬云,云虽能蔽日,亦是天之一气合有的,欲亦莫非人心合有否?”

先生曰:“喜、怒、哀、惧、爱、恶、欲,谓之七情[一]。七者俱是人心合有的,但要认得良知明白。比如日光,亦不可指着方所,一隙通明,皆是日光所在。虽云雾四塞,太虚中色象可辨,亦是日光不灭处,不可以云能蔽日,教天不要生云。七情顺其自然之流行,皆是良知之用,不可分别善恶。但不可有所着,七情有着,俱谓之欲,俱为良知之蔽。然才有着时,良知亦自会觉,觉即蔽去,复其体矣。此处能勘得破,方是简易透彻功夫。”


【注释】

[一]七情,语本《礼记·礼运》“何谓人情?喜、怒、哀、惧、爱、恶、欲,七者弗学而能”。

【翻译】

问:“良知就好比太阳,人欲就好比乌云,乌云虽然会遮蔽太阳,也是天之一气合该有的,人欲莫非也是人心合该有的?”

阳明先生说:“喜、怒、哀、惧、爱、恶、欲,称之为七情。这七情都是人心合该有的,只是要认得良知明白。比如日光,也不可以指定方位,就是一个空隙透过来的光明,也都是日光之所在。即使云雾四面充塞,天空中的景象依然可以辨认,这也是日光不会消失的地方。不能因为乌云会遮蔽太阳,便叫天不要产生乌云。如果七情能顺其自然的流行,就都是良知的发用,不可以因此分别善恶。只是不可有所执着,如果对七情有所执着,就都称之为人欲,都属于良知的障蔽。然而才有所执着时,良知也自然会察觉,一察觉就将障蔽去除,就恢复其本来状态了。这个地方能够看得破,才是简易透彻的功夫。”

二九一

问:“圣人生知安行是自然的,如何?有甚功夫?”

先生曰:“知行二字即是功夫,但有浅深难易之殊耳。良知原是精精明明的。如欲孝亲,生知安行的,只是依此良知落实尽孝而已;学知利行者,只是时时省觉,务要依此良知尽孝而已;至于困知勉行者,蔽锢已深,虽要依此良知去孝,又为私欲所阻,是以不能,必须加‘人一己百、人十己千’之功,方能依此良知以尽其孝。圣人虽是生知安行,然其心不敢自是,肯做困知勉行的功夫。困知勉行的,却要思量做生知安行的事,怎生成得?”[一]


【注释】

[一]此语录当中之“生知安行”、“学知利行”、“困知勉行”以及“人一己百、人十己千”云云,语本《中庸》。

【翻译】

问:“圣人生知安行是自然的,为什么?有什么功夫?”

阳明先生说:“知行二字就是功夫,只是有浅深难易的不同。良知原本是精精明明的。例如要孝顺父母,生知安行的人,只是依据这个良知切实尽孝而已;学知利行的人,只是时时省觉,务必要依据良知尽孝而已;至于困知勉行的人,由于障蔽禁锢已经很深,即使要依据这个良知去尽孝,又被私欲所阻碍,所以不能做到,必须施加‘人一己百、人十己千’的功夫,才能依据这个良知来尽其孝心。圣人虽然是生知安行的人,然而他心里不敢自以为是,肯做困知勉行的功夫。然而困知勉行的人,却要企图做生知安行的事,怎么能够做得成?”

二九二

问:“‘乐是心之本体’,不知遇大故[一],于哀哭时,此乐还在否?”

先生曰:“须是大哭一番了方乐,不哭便不乐矣;虽哭,此心安处即是乐也,本体未尝有动。”


【注释】

[一]大故,重大事故。此指父母或祖辈的死亡。

【翻译】

问:“先生您说‘快乐是心的本来状态’,不知遇到父母过世,在哀哭的时候,这种快乐还在不在?”

阳明先生说:“必须大哭一番之后心才能回到快乐状态,不大哭便不能快乐;即使大哭,此心坦然的地方就是快乐,心的本来状态未尝有过变动。”

二九三

问:“良知一而已。文王作《彖》[一],周公系《爻》,孔子赞《易》,何以各自看理不同?”

先生曰:“圣人何能拘得死格?大要出于良知同,便各为说,何害?且如一园竹,只要同此枝节,便是大同;若拘定枝枝节节都要高下大小一样,便非造化妙手矣。汝辈只要去培养良知,良知同,更不妨有异处。汝辈若不肯用功,连笋也不曾抽得,何处去论枝节?”


【注释】

[一]文王作《彖》,恐为记录者之误。据传统说法,周文王演《易》,其所作乃六十四卦卦辞;而《彖传》作为十翼之一,相传为孔子所作。译文将“彖”改正并翻译为“卦辞”。

【翻译】

问:“良知只是一个而已。文王作《卦辞》,周公作《爻辞》,孔子作《易传》,为什么他们看待《易》理如此不同?”

阳明先生说:“圣人怎么会拘泥于死板的格式呢?如果其根本要旨都出于良知这一点相同,即便各自为说,又有什么妨害?就如同一园的竹子,只要都同样有枝节,便是大同;如果拘泥执定枝枝节节高低大小都必须一个样子,就不是造化妙手了。你们只要去培养良知,良知相同,就不妨有相异的地方。你们如果不肯用功,犹如连竹笋都还没有长出来,又到哪里去论其枝节呢?”

二九四

乡人有父子讼狱,请诉于先生,侍者欲阻之,先生听之。言不终辞,其父子相抱恸哭而去。

柴鸣治[一]入问曰:“先生何言,致伊感悔之速?”

先生曰:“我言舜是世间大不孝的子,瞽瞍是世间大慈的父。”

鸣治愕然,请问。

先生曰:“舜常自以为大不孝,所以能孝;瞽瞍常自以为大慈,所以不能慈。瞽瞍只记得舜是我提孩[二]长的,今何不會(会)豫悦我[三],不知自心已为后妻所移了,尚谓自家能慈,所以愈不能慈;舜只思父提孩我时如何爱我,今日不爱,只是我不能尽孝,日思所以不能尽孝处,所以愈能孝。及至瞽瞍底豫[四]时,又不过复得此心原慈的本体。所以后世称舜是个古今大孝的子,瞽瞍亦做成个慈父。”


【注释】

[一]柴鸣治,名号、生平不详。王阳明有门人柴凤,浙江余姚人。黄宗羲《明儒学案》云,“柴凤,字后愚。主教天真书院,衢、严之士多从之”。然而,“后愚”作为别字,与“凤”之名不相应;“鸣治”作为别字,则正与“凤”之名相应。我们怀疑柴凤,字鸣治,号后愚。详情待考。

[二]提孩,抚育、抚养。

[三]今何不會豫悦我:“不會”,原作“不曾”,据水西精舍本、胡宗宪本、郭朝宾本等版本改。

[四]“瞽瞍底豫”,语本《孟子·离娄上》。底豫(zhǐyù),同“厎豫”,变得高兴。

【翻译】

同乡中有两父子要打官司,请求向阳明先生诉说,侍从想阻拦他们,阳明先生却同意听他们诉说。阳明先生劝解的话还没说完,那父子两人便相抱恸哭而离开了。

柴鸣治进来问道:“先生您说了什么话,能使他们感动悔悟如此之快?”

阳明先生说:“我说舜是世间大不孝的儿子,瞽瞍是世间最慈爱的父亲。”

柴鸣治感到愕然,向阳明先生请教。

阳明先生说:“舜常常自以为十分不孝,所以能够孝顺;瞽瞍常常自以为十分慈爱,所以不能慈爱。瞽瞍只记得舜是我抚育长大的,现在为什么不能让我喜悦,他不知道自己的心已经被后妻所改变,还认为自己能够慈爱,所以更加不能慈爱;舜只思念父亲抚育我时是如何的爱我,今日不爱,只是由于我没有尽孝,日日反省自己没有尽孝的地方,所以更加能够孝顺。等到瞽瞍变得高兴的时候,又只不过是恢复到他心中原有的慈爱的本来状态。所以后世称赞舜是一个古今最孝顺的儿子,瞽瞍也成了一个慈爱的父亲。”

二九五

先生曰:“孔子有鄙夫来问,未尝先有知识以应之,其心只空空而已。但叩他自知的是非两端,与之一剖决,鄙夫之心便已了然[一]。鄙夫自知的是非,便是他本来天则,虽圣人聪明,如何可与增减得一毫?他只不能自信,夫子与之一剖决,便已竭尽无余了。若夫子与鄙夫言时,留得些子知识在,便是不能竭他的良知,道体即有二了[二]。”


【注释】

[一]“孔子”云云,语本《论语·子罕》:“子曰:‘吾有知乎哉?无知也。有鄙夫问于我,空空如也,我叩其两端而竭焉。’”

[二]道体,道之作为本体。根据阳明的论述,道体作为评判是非(以及善恶、真伪等)的依据,所指就是德性之知,亦即良知。道体即有二了,是指在德性之知(良知)之外,又有见闻之知(知识)。

【翻译】

阳明先生说:“孔子在有农夫来请教的时候,未尝先有知识来应答他,其心中也只空空而已。孔子只是叩问农夫自己知道的是非两端,与他一加剖析判断,农夫的心中便已经了然。农夫自己所知道的是非,便是他本来就有的天则,虽然圣人很聪明,怎么可能给他增减得一丝一毫?他只是不能自信,孔夫子给他一加剖析判断,便已经竭尽无余了。如果孔夫子与农夫讲论时,留得一丁点知识在,便不能穷竭他的良知,道体就分而为二了。”

二九六

先生曰:“‘烝烝乂,不格奸’,本注说象已进进于义,不至大为奸恶[一]。舜征庸后,象犹日以杀舜为事,何大奸恶如之!舜只是自进于乂,以乂熏烝,不去正他奸恶。凡文过掩慝,此是恶人常态,若要指摘他是非,反去激他恶性。舜初时致得象要杀己,亦是要象好的心太急,此就是舜之过处;经过来,乃知功夫只在自己,不去责人,所以致得克谐,此是舜动心忍性、增益不能处。古人言语,俱是自家经历过来,所以说得亲切,遗之后世,曲当人情[二]。若非自家经过,如何得他许多苦心处?”


【注释】

[一]“烝烝乂,不格奸”,语本《尚书·尧典》。本注,指蔡沈《书集传》。象,舜同父异母弟。

[二]曲当,委曲变通,皆得其宜。

【翻译】

阳明先生说:“‘烝烝乂,不格奸’,本注说象已经进进于义,不至于大为奸恶。其实舜被召用之后,象还是每天想着怎么杀舜,哪里有象这样大的奸恶!舜只是自己日以善自治,以自治去熏陶象,而不是去纠正象的奸恶。凡文饰过错、掩盖罪恶,都是恶人的常态,如果要指摘他的是非,反而会激起他的恶性。舜当初招致到象要杀害自己,也是他要象变好的心太急,这就是舜有过失的地方;经历过来,才知道功夫只在自己,不去责备别人,所以才做到能够和谐,这是舜动心忍性、增益其不能的地方。古人的言语,都是自家经历过来,所以说得亲切,流传后世,依旧能曲当人情。如果不是自家经历过,怎么能见到他的许多苦心处?”

二九七

先生曰:“古乐不作久矣。今之戏子,尚与古乐意思相近。”

未达,请问。

先生曰:“《韶》之九成,便是舜的一本戏子;《武》之九变,便是武王的一本戏子[一]。圣人一生实事,俱播在乐中,所以有德者闻之,便知他尽善尽美与尽美未尽善处[二]。若后世作乐,只是做些词调,于民俗风化绝无关涉,何以化民善俗?今要民俗反朴还淳,取今之戏子,将妖淫词调俱去了,只取忠臣、孝子故事,使愚俗百姓人人易晓,无意中感激他良知起来,却于风化有益,然后古乐渐次可复矣。”

曰:“洪要求元声[三]不可得,恐于古乐亦难复。”

先生曰:“你说元声在何处求?”

对曰:“古人制管候气,恐是求元声之法。”

先生曰:“若要去葭灰、黍粒中求元声,却如水底捞月,如何可得?元声只在你心上求。”

曰:“心如何求?”

先生曰:“古人为治,先养得人心和平,然后作乐。比如在此歌诗,你的心气和平,听者自然悦怿兴起,只此便是元声之始。《书》云‘诗言志’,志便是乐的本;‘歌永言’,歌便是作乐的本;‘声依永,律和声’[四],律只要和声,和声便是制律的本,何尝求之于外?”

曰:“古人制候气法,是意何取?”

先生曰:“古人具中和之体以作乐。我的中和,原与天地之气相应,候天地之气,协凤凰之音,不过去验我的气果和否。此是成律已后事,非必待此以成律也。今要候灰管,先须定至日。然至日子时恐又不准,又何处取得准来?”


【注释】

[一]“九成”、“九变”,其义相同。“九成”,语出《尚书·益稷》“箫《韶》九成,凤皇来仪”。孔安国传云,“备乐九奏,而致凤皇,则余鸟兽不待九而率舞”。孔颖达疏云,“成,谓乐曲成也。郑[玄]云:‘成,犹终也。’每曲一终,必变更奏。故经言‘九成’、传言‘九奏’,《周礼》谓之‘九变’,其实一也”。

[二]“尽善尽美”云云,语本《论语·八佾》“子谓《韶》:尽美矣,又尽善也。谓《武》:尽美矣,未尽善也”。

[三]元声,古代律制,以黄钟管发出的音为十二律所依据的基准音,称为元声。

[四]“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语见《尚书·舜典》。意为:诗句是表达心志的,歌曲是唱咏诗句的,声调是依据唱咏而选定的,音律则是要和谐声调的。

【翻译】

阳明先生说:“古乐不作已经很久了。如今的戏曲,还与古乐的意味相近。”

德洪未能明白,向阳明先生请教。

阳明先生说:“《韶》之九成,就是舜的一本戏曲;《武》之九变,便是武王的一本戏曲。圣人一生的实际事迹,都传播在乐曲之中,所以有德的人听闻,就能知道他的尽善尽美与尽美未尽善的地方。像后世作乐,只是作一些词调,与民俗风化完全没有关涉,怎么能够教化民众、改善风俗呢?如今要使民间风俗反朴还淳,就要把现在的戏曲拿来,将其中的妖淫词调都删去,只保留那些忠臣、孝子的故事,使愚昧庸俗的百姓人人易晓,无意之中感动激发他的良知起来,却对于风俗教化有些补益,然后古乐就渐渐可以恢复了。”

德洪说:“我要寻求元声尚且不可得,恐怕也难以恢复古乐。”

阳明先生说:“你说元声要在什么地方寻求?”

德洪回答说:“古人制管以候气,恐怕就是寻求元声的方法。”

阳明先生说:“如果要去葭灰、黍粒之中寻求元声,就如同水底捞月,怎么可能做得到?元声只应当在你心上寻求。”

德洪说:“在心上怎么寻求?”

阳明先生说:“古人治理天下,首先要涵养得人心和平,然后才去作乐。比如在这里歌诗,你的心气和平,听你歌诗的人自然会愉悦兴起,这便是元声的开始。《书经》说‘诗言志’,志便是乐的根本;‘歌永言’,歌便是作乐的根本;‘声依永,律和声’,律只是要和声,和声便是制律的根本,何尝要向外寻求?”

德洪说:“古人的制管候气法,这种想法又以什么为根据呢?”

阳明先生说:“古人都是具备中和之体然后作乐。我的中和,原本就与天地之气相应,静候天地之气、协调凤凰之音,不过是去验证我的气是否果真中和。这是制成音律以后的事,不是必须等待这个来制成音律。如今要静候灰管,首先必须确定冬至日。然而冬至日的子时恐怕又不准确,又从什么地方取得个准确来呢?”

二九八

先生曰:“学问也要点化,但不如自家解化者,自一了百当。不然,亦点化许多不得。”[一]


【注释】

[一]佐藤一斋曰:“‘点化’,谓师友点化;‘解化’,谓良知自知。”

【翻译】

阳明先生说:“学问也要有人来点化,只是不如自家解化,自然一了百当。不然,别人也点化不了许多。”

二九九

“孔子气魄极大,凡帝王事业,无不一一理会,也只从那心上来。譬如大树,有多少枝叶,也只是根本上用得培养功夫,故自然能如此,非是从枝叶上用功做得根本也。学者学孔子,不在心上用功,汲汲然去学那气魄,却倒做了。”


【翻译】

“孔子的气魄极大,凡是帝王事业,没有不一一理会过的,然而也只是从他那心上来。譬如一棵大树,无论有多少枝叶,也只是在根本上用培养功夫,所以自然能够如此,而不是从枝叶上用功夫,就做得成根本的。学者学习孔子,如果不是在自己心上用功夫,而是急急忙忙地去学习他那个气魄,却是把功夫做颠倒了。”

三〇〇

“人有过,多于过上用功,就是补甑,其流必归于文过。”[一]


【注释】

[一]补甑,疑典出《后汉书·孟敏传》,略云,“孟敏,字叔达,巨鹿杨氏人也。客居太原。荷甑堕地,不顾而去。林宗见而问其意。对曰:‘甑以破矣,视之何益?’林宗以此异之,因劝令游学”。甑(zènɡ),陶制煮食工具。

【翻译】

“人有过失,大多都是在过失上用功夫,这就如同修补破甑,其流弊一定是归于文过饰非。”

三〇一

“今人于吃饭时,虽无一事在前,其心常役役不宁,只缘此心忙惯了,所以收摄不住。”[一]


【注释】

[一]慧海《大珠禅师语录》记载:“有源律师来问:‘和尚修道,还用功否?’师曰:‘用功。’曰:‘如何用功?’师曰:‘饥来吃饭,困来即眠。’曰:‘一切人总如是,同师用功否?’曰:‘不同。’曰:‘何故不同?’师曰:‘他吃饭时,不肯吃饭,百种须索;睡时,不肯睡,千般计较,所以不同也。’”阳明此处所论,可与慧海所言互发。

【翻译】

“如今人们在吃饭的时候,即使没有一件事情在眼前,他的心里也常常劳碌不安,只因为此心忙碌惯了,所以收摄不住。”

三〇二

“琴瑟、简编,学者不可无。盖有业以居之,心就不放。”


【翻译】

“琴瑟、书籍,学者不可以没有。因为有事业来安置自身,心就不会放失。”

三〇三

先生叹曰:“世间知学的人,只有这些病痛打不破,就不是‘善与人同’[一]。”

崇一曰:“这病痛只是个好高不能忘己尔。”


【注释】

[一]“善与人同”,语出《孟子·公孙丑上》:“孟子曰:‘子路,人告之以有过则喜。禹闻善言则拜。大舜有大焉,善与人同。舍己从人,乐取于人以为善。’”朱熹注云,“善与人同,公天下之善而不为私也。己未善,则无所系吝而舍以从人;人有善,则不待勉强而取之于己”。

【翻译】

阳明先生叹息说:“世间知道学问的人,只要还有这些病痛打不破,就不是‘善与人同’。”

欧阳崇一说:“这些病痛只是一个好高骛远、不能忘我而已。”

三〇四

问:“良知原是中和的,如何却有过、不及?”

先生曰:“知得过、不及处,就是中和。”


【翻译】

问:“良知原本就是中和的,为什么却会有过、有不及?”

阳明先生说:“能够知道过、不及之所在,就是中和。”

三〇五

“‘所恶于上’,是良知;‘毋以使下’,即是致知。”[一]


【注释】

[一]“所恶于上,毋以使下”,语出《大学》“所谓平天下在治其国者:上老老而民兴孝,上长长而民兴弟,上恤孤而民不倍,是以君子有絜矩之道也。所恶于上,毋以使下;所恶于下,毋以事上……此之谓絜矩之道”。

【翻译】

“《大学》说的‘所恶于上’,就是良知;‘毋以使下’,就是致知。”

三〇六

先生曰:“苏秦、张仪之智,也是圣人之资。后世事业文章,许多豪杰名家只是学得仪、秦故智[一]。仪、秦学术善揣摸人情,无一些不中人肯綮[二],故其说不能穷。仪、秦亦是窥见得良知妙用处,但用之于不善尔。”


【注释】

[一]故智,以前用过的计谋。《史记·韩世家》云,“秦王必祖张仪之故智”。

[二]肯綮(kěnqìnɡ),原指筋骨相连的部位。比喻事情的要害或关键。语出《庄子·养生主》“技经肯綮之未尝,而况大軱乎”。

【翻译】

阳明先生说:“苏秦、张仪的智谋,也是圣人的资质。后世事业、文章之中,许多的豪杰名家,只是学到了张仪、苏秦的故智。其实张仪、苏秦的学术善于揣摸人情,没有一点不切中人的要害,所以其学说怎么应用都不会穷尽。张仪、苏秦也算是窥见了良知的妙用之处,只是把它用到不善的事情上去了。”

三〇七

或问未发已发[一]。

先生曰:“只缘后儒将未发已发分说了,只得劈头说个无未发已发,使人自思得之。若说有个已发未发,听者依旧落在后儒见解。若真见得无未发已发,说个有未发已发,原不妨,原有个未发已发在。”

问曰:“未发未尝不和,已发未尝不中。譬如钟声,未扣不可谓无,既扣不可谓有,毕竟有个扣与不扣,何如?”

先生曰:“未扣时原是惊天动地,既扣时也只是寂天寞地。”


【注释】

[一]未发已发,语本《中庸》“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

【翻译】

有人问未发已发。

阳明先生说:“只因为后儒将未发已发分开说了,因此我只得劈头说个没有未发已发,使人自己思考而有所得。如果说有个已发未发,听到的人依旧落在后儒的见解。如果真的认识到没有未发已发,就说个有未发已发,原也没有什么妨碍,因为原本就有个未发已发在。”

问道:“未发未尝不和,已发未尝不中。譬如钟声,尚未扣钟不可以说是无声,已经扣钟不可以说是有声,然而毕竟有个扣与不扣的不同,怎么样?”

阳明先生说:“尚未扣钟之时,原本就是惊天动地;已经扣钟之后,也还只是寂天寞地。”

三〇八

问:“古人论性,各有异同,何者乃为定论?”

先生曰:“性无定体,论亦无定体,有自本体上说者,有自发用上说者,有自源头上说者,有自流弊处说者。总而言之,只是这个性,但所见有浅深尔。若执定一边,便不是了。性之本体原是无善、无恶的,发用上也原是可以为善、可以为不善的,其流弊也原是一定善、一定恶的[一]。譬如眼,有喜时的眼,有怒时的眼;直视就是看的眼,微视就是觑[二]的眼。总而言之,只是这个眼。若见得怒时眼,就说未尝有喜的眼;见得看时眼,就说未尝有觑的眼,皆是执定,就知是错。孟子说性,直从源头上说来,亦是说个大概如此;荀子性恶之说,是从流弊上说来,也未可尽说他不是,只是见得未精耳。众人则失了心之本体。”

问:“孟子从源头上说性,要人用功在源头上明彻;荀子从流弊说性,功夫只在末流上救正,便费力了。”

先生曰:“然。”


【注释】

[一]佐藤一斋曰:“‘其流弊也原是一定善、一定恶的’,此句义不可解,疑必有误脱,似当作‘其源头也原是一定善的,其流弊也原是一定恶的’。”案:阳明谓“性无定体,论亦无定体,有自本体上说者,有自发用上说者,有自源头上说者,有自流弊处说者”,“源头”与“流弊”对言;又谓“孟子说性,直从源头上说来”、“荀子性恶之说,是从流弊上说来”,则孟子从源头上说性善,与荀子从流弊上说性恶,亦对言。是故,佐藤一斋之言,可取也。译文根据佐藤之说翻译。

[二]觑(qù),把眼睛眯成一条细缝来看;瞧。

【翻译】

问:“古人论性,各有异同,哪一种说法才是定论?”

阳明先生说:“人性没有固定的形态,其论说也没有固定的形态,有人从本体上说性,有人从发用上说性,有人从源头上说性,有人从流弊处说性。总而言之,只是这一个性,只是所见有浅有深而已。如果执定一边,就不对了。性的本体原本是无善、无恶的,其发用也原本是可以为善、可以为不善的,其源头也原本是一定善的,其流弊也原本是一定恶的。譬如眼,有喜悦时的眼,有愤怒时的眼;直视就是看的眼,微视就是觑的眼。总而言之,只是这一个眼。如果见到愤怒时的眼,就说未尝有喜悦的眼;见到看时的眼,就说未尝有觑的眼,都是执定一边,就知道这是错误的。孟子说性,只是从源头上说来,也是说得个大概如此;荀子性恶的学说,是从流弊上说来,也不可完全说他不对,只是认识得还不够精审。而众人则丧失了心的本体。”

又问:“孟子从源头上说性,是要人在源头上用功,使其明彻;荀子从流弊说性,则功夫只是在末流上救正,这就费力了。”

阳明先生说:“不错。”

三〇九

先生曰:“用功到精处,愈着不得言语,说理愈难。若着意在精微上,全体功夫反蔽泥了。”


【翻译】

阳明先生说:“用功到了精微之处,就越不能用言语来表达,说理也越困难。如果又着意在精微上,全体功夫反而会被障蔽、被阻滞了。”

三一〇

杨慈湖[一]不为无见,又着在无声无臭见上了[二]。


【注释】

[一]杨简,字敬仲,宋代慈溪(浙江慈溪)人。生于宋高宗绍兴十一年(1141),卒于宋理宗宝庆元年(1225),享年八十五岁。学者称慈湖先生。陆九渊弟子。

[二]又着在无声无臭见上了:原作“又着在无声无臭上见了”,据水西精舍本、黄宗羲《明儒学案·姚江学案》改。

【翻译】

杨慈湖不是没有见识,只是又执着在“无声无臭”的见识上了。

三一一

人一日间,古今世界都经过一番,只是人不见耳。夜气清明时,无视无听,无思无作,淡然平怀,就是羲皇世界;平旦时,神清气朗,雍雍穆穆[一],就是尧、舜世界;日中以前,礼仪交会,气象秩然,就是三代世界;日中以后,神气渐昏,往来杂扰,就是春秋、战国世界;渐渐昏夜,万物寝息,景象寂寥,就是人消物尽世界。学者信得良知过,不为气所乱,便常做个羲皇已上人。


【注释】

[一]雍雍穆穆:雍雍,和谐的样子;穆穆,清明、柔和,沉静、端庄。

【翻译】

人在一日之间,古今的世界都经历过一番,只是人不能够自知而已。夜气清明的时候,目无所视、耳无所听、心无所思、身无所为,淡然平怀,这就是羲皇世界;天亮的时候,神清气朗,和乐安静,这就是尧、舜世界;日中以前,礼仪交会,气象秩然,这就是三代世界;日中以后,神气渐渐昏沉,往来杂扰,这就是春秋、战国世界;渐渐进入昏夜,万物寝息,景象寂寥,这就是人消物尽世界。学者如果能信得过良知,而不被习气所扰乱,便常常能做一个羲皇以上的人。

三一二

薛尚谦、邹谦之、马子莘、王汝止[一]侍坐。因叹先生自征宁藩[二]已来,天下谤议益众。请各言其故。有言先生功业势位日隆,天下忌之者日众;有言先生之学日明,故为宋儒争是非者亦日博;有言先生自南都以后,同志信从者日众,而四方排阻者日益力。

先生曰:“诸君之言,信皆有之。但吾一段自知处,诸君俱未道及耳。”

诸友请问。先生曰:“我在南都已前,尚有些子乡愿的意思在。我今信得这良知真是真非,信手行去,更不着些覆藏。我今才做得个狂者的胸次,使天下之人都说我行不掩言也罢。”[三]

尚谦出曰:“信得此过,方是圣人的真血脉。”


【注释】

[一]王艮,字汝止,号心斋,泰州安丰场人。生于成化十九年(1483)六月,卒于嘉靖十九年(1540)十二月,享年五十八岁。阳明后学代表人物之一,泰州学派创始人。

[二]征宁藩,指正德十四年(1519)六七月间,王阳明平定宁王朱宸濠在南昌起兵谋反事。

[三]乡愿、狂者云云,语本《孟子·尽心下》。

【翻译】

薛尚谦、邹谦之、马子莘、王汝止在阳明先生旁边陪坐。因叹息阳明先生自征讨宁藩以来,天下诽谤非议越来越多。阳明先生请大家各自说说其中缘故。有人说是因为先生功业、权势、地位日益提升,所以天下妒忌的人日益增多;有人说是因为先生的学术日益昌明,所以为宋儒争是非的人也日益增加;有人说是由于先生自从在南京做官讲学以后,同志信从的人日益增多,因而四方排斥阻挠的人也日益尽力。

阳明先生说:“诸君的说法,确实都有理由。只是我的一点自知之明,诸君都尚未说到。”

各位学友于是向阳明先生请教。阳明先生说:“我在到南京做官讲学以前,还有些乡愿的意味在。我如今信得这良知的真是真非,信手行开去,更不加一些掩藏。我如今才做得一个狂者的胸怀,即使天下的人都说我行不掩言也罢。”

薛尚谦站出来说:“能信得过这良知,才是圣人的真正血脉。”

三一三

先生锻炼人处,一言之下,感人最深。

一日,王汝止出游归,先生问曰:“游何见?”

对曰:“见满街人都是圣人。”

先生曰:“你看满街人是圣人,满街人到看你是圣人在。”

又一日,董萝石[一]出游而归,见先生曰:“今日见一异事。”

先生曰:“何异?”

对曰:“见满街人都是圣人。”

先生曰:“此亦常事耳,何足为异?”

盖汝止圭角未融,萝石恍见有悟,故问同答异,皆反其言而进之。

洪与黄正之、张叔谦[二]、汝中丙戌会试归,为先生道:“途中讲学,有信有不信。”

先生曰:“你们拿一个圣人去与人讲学,人见圣人来,都怕走了,如何讲得行!须做得个愚夫愚妇,方可与人讲学。”

洪又言:“今日要见人品高下最易。”

先生曰:“何以见之?”

对曰:“先生譬如泰山在前,有不知仰者,须是无目人。”

先生曰:“泰山不如平地大,平地有何可见?”

先生一言翦裁,剖破终年为外好高之病,在座者莫不悚惧。


【注释】

[一]董沄,字复宗,号萝石,晚号从吾道人,浙江海盐人。生于天顺二年(1458),卒于嘉靖十三年(1534),享年七十七岁。以能诗闻于江湖间。嘉靖三年(1524),年六十七,游会稽(即绍兴),闻阳明讲良知之学于山中,乃往听之,因而师事阳明。

[二]张元冲,字叔谦,号浮峰,浙江山阴人。阳明弟子。嘉靖十七年(1538)进士。授中书舍人,改吏科给事中。累官至右副都御史巡抚江西。阳明尝曰:“吾门不乏慧辨之士,至于真切纯笃,无如叔谦。”(黄宗羲《明儒学案》)

【翻译】

阳明先生锻炼人的地方,是一言之下,就能感人至深。

有一日,王汝止出门游览归来,阳明先生问道:“你游览时见到些什么?”

王汝止回答说:“我见到满街的人都是圣人。”

阳明先生说:“你看满街的人是圣人,满街的人倒看你是圣人。”

又有一日,董萝石出门游览回来,拜见阳明先生,说:“我今日见到一件奇异的事情。”

阳明先生说:“有什么奇异?”

董萝石回答说:“我见到满街的人都是圣人。”

阳明先生说:“这也是平常的事,哪里能够称为奇异?”

大概王汝止圭角尚未圆融,董萝石则恍惚之间似有所悟,所以问题相同而回答各异,都属于反其言来促进他们。

德洪与黄正之、张叔谦、王汝中在嘉靖五年丙戌会试归来,对阳明先生说:“途中讲学,有人相信有人不相信。”

阳明先生说:“你们拿一个圣人的样子去给人讲学,人们看见圣人来了,都害怕得跑了,怎么能讲得成!应当做得一个愚夫愚妇的样子,才可以给人讲学。”

德洪又说:“今日要看出人品的高低,是最容易的。”

阳明先生说:“何以见得?”

德洪回答说:“先生您就譬如泰山在前,如果有不知道敬仰的,那一定是没有眼睛的人。”

阳明先生说:“泰山不如平地广大,平地有什么可看见的?”

阳明先生一句话的剪裁取舍,就破除了我们长年向外寻求、好高骛远的弊病,在座的人无不感到悚然惊惧。

三一四

癸未春,邹谦之来越问学,居数日,先生送别于浮峰。

是夕,与希渊诸友移舟宿延寿寺,秉烛夜坐。先生慨怅不已,曰:“江涛烟柳,故人倏在百里外矣!”

一友问曰:“先生何念谦之之深也?”

先生曰:“曾子所谓‘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有若无,实若虚,犯而不较’[一],若谦之者,良近之矣。”


【注释】

[一]“以能问于不能”云云,语见《论语·泰伯》。

【翻译】

嘉靖二年癸未春,邹谦之来绍兴问学,居住了几日,阳明先生在浮峰为他送别。

这天晚上,与蔡希渊诸位学友移舟到延寿寺住宿,秉烛夜坐。阳明先生感慨惆怅不已,说道:“江涛烟柳,老朋友倏忽之间就在百里之外了!”

有一位学友问:“先生为什么思念谦之如此之深呢?”

阳明先生说:“曾子所说的‘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有若无,实若虚,犯而不较’,像谦之这样,确实是很接近了。”

三一五

丁亥年九月,先生起复征思、田。将命行时,德洪与汝中论学[一]。

汝中举先生教言曰:“无善无恶是心之体,有善有恶是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

德洪曰:“此意如何?”

汝中曰:“此恐未是究竟话头。若说心体是无善无恶,意亦是无善无恶的意、知亦是无善无恶的知、物是无善无恶的物矣[二]。若说意有善恶,毕竟心体还有善恶在。”

德洪曰:“心体是天命之性,原是无善无恶的。但人有习心,意念上见有善恶在。格、致、诚、正、修,此正是复那性体功夫。若原无善恶,功夫亦不消说矣。”

是夕侍坐天泉桥,各举请正。

先生曰:“我今将行,正要你们来讲破此意。二君之见,正好相资为用,不可各执一边。我这里接人原有此二种。利根之人,直从本源上悟入。人心本体原是明莹无滞的,原是个未发之中。利根之人一悟本体即是功夫,人己内外一齐俱透了。其次不免有习心在,本体受蔽,故且教在意念上实落为善去恶,功夫熟后,渣滓去得尽时,本体亦明尽了。汝中之见,是我这里接利根人的;德洪之见,是我这里为其次立法的。二君相取为用,则中人上下皆可引入于道;若各执一边,眼前便有失人,便于道体各有未尽。”

既而曰:“已后与朋友讲学,切不可失了我的宗旨:无善无恶是心之体,有善有恶是意之动,知善知恶的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只依我这话头随人指点,自没病痛。此原是彻上彻下功夫。利根之人,世亦难遇。本体功夫一悟尽透,此颜子、明道所不敢承当,岂可轻易望人?人有习心,不教他在良知上实用为善去恶功夫,只去悬空想个本体,一切事为俱不着实,不过养成一个虚寂。此个病痛不是小小,不可不早说破。”

是日德洪、汝中俱有省。


【注释】

[一]《阳明先生年谱》云,嘉靖六年丁亥(1527)五月,朝廷命阳明兼任都察院左都御史,往征广西思恩、田州之叛乱。六月,阳明上疏请辞,不允。九月壬午(初八日),当时阳明即将离越,钱德洪与王畿访张元冲于舟中,因论为学宗旨。

[二]物是无善无恶的物矣:“物是”,施邦曜本、俞嶙本、张问达本、陈荣捷本作“物亦是”。据上文“意亦是”、“知亦是”之句式,作“物亦是”于义为长。译文按“物亦是”翻译。

【翻译】

嘉靖六年丁亥九月,阳明先生得到起用,前往广西征讨思恩、田州的叛乱。受命起行的时候,钱德洪与王汝中论学。

王汝中引述阳明先生的教言说:“无善无恶是心之体,有善有恶是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

钱德洪说:“这其中的含意怎么样?”

王汝中说:“这恐怕还不是究竟话头。如果说心体是无善无恶的,那么意也是无善无恶的意、知也是无善无恶的知、物也是无善无恶的物了。如果说意有善恶,毕竟心体也还有善恶。”

钱德洪说:“心体就是天命之性,原本就是无善无恶的。只是因为人有习心,在意念上还觉得有善恶。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这正是要恢复那个性体的功夫。如果意原本就没有善恶,那么功夫也不消说了。”

这天晚上,在天泉桥,钱德洪与王汝中在阳明先生旁边陪坐,各自提出自己的看法请阳明先生教正。

阳明先生说:“我如今即将起行,正要叫你们过来讲明这个思想。你们二位的见解,正好相资为用,不可各自执着一边。我这里接引学人,原本就有这两种说法。利根的人,能直接从本源上悟入。人心的本体原本就是明莹无滞的,原本就是一个未发之中。利根的人一悟本体即是功夫,人己内外一齐都透彻了。其次的人则不免有习心在,本体受到蒙蔽,所以姑且教他在意念上实实落落地为善去恶,到功夫纯熟之后,渣滓去除得净尽的时候,其本体也就能明净透彻了。汝中的见解,是我这里接引利根之人的;德洪的见解,是我这里为其次的人立法的。你们二位能相取为用,则中人以上、中人以下的人都可以引入于道;如果各自执着一边,眼前就有可能错失人才,就对于道体各自都有所未能穷尽。”

过了一会,阳明先生又说:“以后与朋友讲学,千万不能失了我的宗旨:无善无恶是心之体,有善有恶是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只要依照我这个话头随人指点,自然没有病痛。这原本就是彻上彻下的功夫。利根的人,世上也难以遇到。本体功夫一悟就能完全透彻,这是颜子、明道都不敢承当的,哪里可以轻易指望别人呢?人都有习心,如果不教他在良知上切实使用为善去恶的功夫,只是去凭空想着一个本体,一切事情都会不着实际,最终不过是养成一个虚无寂灭。这个病痛并非微不足道,不可以不早说破。”

这一日德洪、汝中都有所省悟。

三一六

先生初归越时,朋友踪迹尚寥落,既后四方来游者日进。癸未年已后,环先生而居者比屋,如天妃、光相诸刹[一],每当一室,常合食者数十人,夜无卧处,更相就席,歌声彻昏旦。南镇、禹穴、阳明洞诸山远近寺刹[二],徙足所到,无非同志游寓所在。先生每临讲座,前后左右环坐而听者,常不下数百人。送往迎来,月无虚日,至有在侍更岁,不能遍记其姓名者。每临别,先生常叹曰:“君等虽别,不出在天地间,苟同此志,吾亦可以忘形似矣。”诸生每听讲,出门未尝不跳跃称快。尝闻之同门先辈曰:“南都以前,朋友从游者虽众,未有如在越之盛者。”此虽讲学日久,孚信渐博,要亦先生之学日进,感召之机申变无方,亦自有不同也。

(此后黄以方录)[三]


【注释】

[一]天妃,指天妃宫。《康熙山阴县志》第十五卷云,天妃庙在光相桥西。光相,指光相寺。萧良幹、张元忭《万历绍兴府志》云,“光相寺,在府西北三里许,后汉太守沈勋公宅。……明嘉靖初,寺尚存。十一年,改为越王祠”。

[二]阳明洞,地名,在越城(绍兴)东南二十里之宛委山。嵇曾筠《雍正浙江通志》云,“《万历会稽县志》:南镇庙,在会稽山之阴”;“《嘉泰会稽志》:阳明洞,在宛委山龙瑞宫。旧经:‘三十六洞天之十一洞也,一名极玄太元之天。’洞外飞来石下为禹穴,传云禹藏书处”。据此记载,南镇,为南镇庙之所在地,在会稽山之阴;阳明洞,在宛委山龙瑞宫;禹穴,与阳明洞相距不远。

[三]所谓“此后黄以方录”之二十七条语录,并非全由黄以方记录。其中,自“黄以方问博学于文”条(第三百一十七条)至“先生曰今之论性者纷纷异同”条(第三百二十六条),共十条,见于署名“门人金溪黄直纂辑、门人泰和曾才汉校辑”之《阳明先生遗言录》上卷,当为黄以方所记录。自“问声色货利恐良知亦不能无”条(第三百二十七条)至“邹谦之尝语德洪曰”条(第三百四十三条),共十七条,除“又曰此道是至简至易的”、“问孔子曰回也非助我者也”两条(第三百四十一、三百四十二条)为黄省曾所记录外,其余十五条应为钱德洪记录。理据为,此十五条语录当中,有十四条见于署名“门人余姚钱德洪纂辑、门人泰和曾才汉校辑”之《阳明先生遗言录》下卷,且有数条钱德洪自称其名。

【翻译】

阳明先生刚回到绍兴时,来游学的朋友还比较稀少、踪迹还比较寥落;随后,从四方八面来游学的人日益增多。嘉靖二年癸未以后,环绕阳明先生而居住的人一家连着一家,像天妃、光相等寺庙,也逐个被当作住所,常常一起吃饭的有数十人,夜里没有睡觉的地方,就轮流就寝,歌声通宵达旦。至于南镇、禹穴、阳明洞诸山远近的寺庙,凡是足迹能够到达之地,无非同志游学寄宿之所在。阳明先生每次莅临讲座,前后左右环坐而听讲的人,经常不下数百。送往迎来,月无虚日,甚至有在先生身边侍候超过一年,还不能一一记清其姓名的。每当临别,阳明先生常感叹说:“你们虽然离别,也不会超出于天地之间,假如都同有这个志向,我也可以忘记其形貌了。”各位学友每次听讲,出门未尝不跳跃称快。我曾经听到同门的先辈说:“在南京以前,朋友从游的人虽然众多,然而还是没有像在绍兴这样兴盛。”这虽然是由于讲学时间日渐长久、相信的人渐渐增加,更重要的也是由于阳明先生的学问日益精进,其感召的机巧,应变无方,也自然有所不同。

(此后黄以方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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