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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九川录

陈九川录

二〇一

正德乙亥,九川初见先生于龙江[一]。先生与甘泉先生[二]论“格物”之说。甘泉持旧说。先生曰:“是求之于外了。”甘泉曰:“若以格物理为外,是自小其心也。”九川甚喜旧说之是。先生又论“尽心”一章,九川一闻却遂无疑。

后家居,复以“格物”遗质,先生答云:“但能实地用功,久当自释。”山间乃自录《大学》旧本读之,觉朱子“格物”之说非是;然亦疑先生以意之所在为物,物字未明。

己卯,归自京师,再见先生于洪都[三]。先生兵务倥偬,乘隙讲授,首问:“近年用功何如?”

九川曰:“近年体验得‘明明德’功夫只是‘诚意’。自‘明明德于天下’,步步推入根源,到‘诚意’上再去不得,如何以前又有‘格致’工夫?后又体验,觉得意之诚伪,必先知觉乃可,以颜子‘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四]为证,豁然若无疑,却又多了‘格物’功夫。又思来吾心之灵,何有不知意之善恶?只是物欲蔽了,须格去物欲,始能如颜子‘未尝不知’耳。又自疑功夫颠倒,与‘诚意’不成片段。后问希颜[五],希颜曰:‘先生谓格物致知是诚意功夫,极好。’九川曰:‘如何是诚意功夫?’希颜令再思体看,九川终不悟。请问。”

先生曰:“惜哉!此可一言而悟。惟濬所举颜子事便是了,只要知身、心、意、知、物是一件。”

九川疑曰:“物在外,如何与身、心、意、知是一件?”

先生曰:“耳、目、口、鼻、四肢,身也,非心安能视、听、言、动?心欲视、听、言、动,无耳、目、口、鼻、四肢亦不能。故无心则无身,无身则无心。但指其充塞处言之谓之身,指其主宰处言之谓之心,指心之发动处谓之意,指意之灵明处谓之知,指意之涉着处谓之物,只是一件。意未有悬空的,必着事物,故欲诚意,则随意所在某事而格之,去其人欲而归于天理,则良知之在此事者无蔽而得致矣。此便是诚意的功夫。”九川乃释然破数年之疑。

又问:“甘泉近亦信用《大学》古本,谓‘格物犹言造道’,又谓‘穷理如穷其巢穴之穷,以身至之也’,故格物亦只是随处体认天理。似与先生之说渐同。”[六]

先生曰:“甘泉用功,所以转得来。当时与说‘亲民’字不须改,他亦不信。今论‘格物’亦近,但不须换‘物’字作‘理’字,只还他一物字便是。”

后有人问九川曰:“今何不疑物字?”

曰:“《中庸》曰‘不诚无物’,程子曰‘物来顺应’,又如‘物各付物’[七]、‘胸中无物’[八]之类,皆古人常用字也。”他日先生亦云然。


【注释】

[一]陈九川,字惟濬,号明水,江西临川人。参第一百八十五条注释二。龙江,即龙江水马驿,属应天府,在今江苏南京市西北南京港附近。

[二]湛若水,字元明。初名露,字民泽,避祖讳改名雨,后又改名若水。广东增城人。因居增城之甘泉都,学者称甘泉先生。生于成化二年(1466)十月,卒于嘉靖三十九年(1560)四月,享年九十五岁。陈白沙门人、王阳明好友。

[三]洪都,江西南昌的别称。

[四]颜子“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有不善未尝不知,原作“有不善未尝知之”,据水西精舍本、胡宗宪本、郭朝宾本等版本改。其语本《周易·系辞下传》。

[五]叶绍钧曰,“希颜,即蔡宗兖”。案:希颜,即希渊,蔡宗兖之另一别字。叶氏之说,是也。

[六]陈九川此所引述甘泉之言,语本湛若水《答阳明》以及《寄陈惟濬》。

[七]“物各付物”,语见《河南程氏遗书》。

[八]“胸中无物”,语本邵雍《伊川击壤集·追和王常侍登郡楼望山》“天下有名难避世,胸中无物漫居山”。

【翻译】

正德十年乙亥,九川在南京龙江水马驿初次拜见阳明先生。阳明先生与甘泉先生讨论“格物”的学说。甘泉先生持守旧说。阳明先生说:“这是求理于心外了。”甘泉先生说:“如果以穷格物理为外,这是自己把心看小了。”九川很喜欢旧说,认为是对的。阳明先生又论述《孟子》“尽心”一章,九川一听闻,却并没有疑问。

后来在家闲居,又写信向阳明先生请教“格物”问题,阳明先生答复说:“只要能实地用功,时间长了这些疑问应当自己就会消除。”山居期间,又自己抄录《大学》旧本来阅读,觉得朱子的“格物”学说不对;然而也怀疑阳明先生以意之所在为物,觉得“物”字的含义不够明白。

正德十四年己卯,九川从京师归来,在南昌再次拜见阳明先生。当时,阳明先生兵务十分急迫匆忙,只能利用空隙时间来讲授,开头就问:“你近年用功怎么样?”

九川回答说:“我近年体验到‘明明德’功夫只是‘诚意’。自‘明明德于天下’,一步步推入根源,到了‘诚意’上面就再推不开去,为什么‘诚意’以前又有‘格物致知’工夫呢?后来又体验,觉得意的诚伪,必须先知觉才可以确定,以颜子的‘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作为证验,便能豁然开朗而似乎已经没有什么疑问了,然而又多了‘格物’的功夫。又思考我的心如此灵明,怎么会不知道意的善恶?只是被物欲蒙蔽了,必须格除物欲,才能像颜子那样‘有不善未尝不知’。又自己怀疑功夫可能颠倒了,以致与‘诚意’不能成为一个整体。后来问蔡希颜,希颜说:‘阳明先生说格物致知就是诚意功夫,说得极好。’九川问:‘什么是诚意功夫?’希颜让我自己再思考体认看看,九川终究不能开悟。恳请先生指教。”

阳明先生说:“太可惜了!这可以用一句话来让你开悟。惟濬你所举的颜子之事便是了,只要知道身、心、意、知、物是一件事情。”

九川质疑说:“物在外,怎么能够与身、心、意、知是一件事情?”

阳明先生说:“耳、目、口、鼻、四肢,属于身,如果没有心,怎么能视、听、言、动?心要视、听、言、动,如果没有耳、目、口、鼻、四肢也不能做到。所以没有心则没有身,没有身则没有心。只是从其充塞的角度而言称之为身,从其主宰的角度而言称之为心,从心的发动角度而言称之为意,从意的灵明角度而言称之为知,从意的涉着角度而言称之为物,只是一件事情。意没有悬空的,必须涉着事物,所以想要诚意,就随着意所在的某件事情去格而正之,去除其人欲而回归到天理,良知在这件事情上就不会受蒙蔽而能得到扩充了。这便是诚意的功夫。”九川于是释然破除数年来的疑惑。

九川又问:“甘泉先生近来也信赖《大学》古本,说‘格物犹言造道’,又说‘穷理如穷其巢穴之穷,以身至之也’,所以他认为格物也只是随处体认天理。似乎与先生您的说法渐渐相同。”

阳明先生说:“甘泉肯用功,所以能回转得来。当时与他说‘亲民’的‘亲’字不须改,他也不相信。如今论述‘格物’也比较接近了,只是他不应当将‘物’字换作‘理’字,只还他一个‘物’字就是了。”

后来有人问九川说:“如今为什么不怀疑‘物’字了?”

九川回答说:“《中庸》说‘不诚无物’,程子说‘物来顺应’,又如‘物各付物’、‘胸中无物’之类,都是古人常用的字。”后来,阳明先生也说这是对的。

二〇二

九川问:“近年因厌泛滥之学,每要静坐,求屏息念虑,非惟不能,愈觉扰扰,如何?”

先生曰:“念如何可息?只是要正。”

曰:“当自有无念时否?”

先生曰:“实无无念时。”

曰:“如此却如何言静?”

曰:“静未尝不动,动未尝不静。戒谨恐惧即是念,何分动静?”

曰:“周子何以言‘定之以中正仁义而主静’?”[一]

曰:“无欲故静,是‘静亦定,动亦定’的定字主其本体也;戒惧之念,是活泼泼地。此是天机[二]不息处,所谓‘维天之命,於穆不已’[三];一息便是死。非本体之念,即是私念。”


【注释】

[一]周子之言,见周敦颐《太极图说》。

[二]天机,造化的奥秘。

[三]“维天之命,於穆不已”,於穆,赞叹词。大意为:上天之道,真是无穷无尽的啊。语见《诗经·周颂·维天之命》“维天之命,於穆不已。於乎不显,文王之德之纯”。朱熹注云,“天命,即天道也。不已,言无穷也。纯,不杂也。此亦祭文王之诗。言天道无穷,而文王之德纯一不杂,与天无间,以赞文王之德之盛也”。

【翻译】

九川问:“我近年因为厌倦泛观博览的学问,常常想要静坐,寻求屏息念虑,不单不能做到,反而更加觉得纷乱,怎么办?”

阳明先生曰:“念虑怎么可以屏息?只是要正。”

九川说:“是不是本来就有没有念虑的时候呢?”

阳明先生说:“实际上并没有没有念虑的时候。”

九川说:“既然如此,却又怎么说静?”

阳明先生说:“静未尝不动,动未尝不静。戒谨恐惧就是念虑,为什么要区分动静?”

九川说:“然而,周子为什么说‘定之以中正仁义而主静’?”

阳明先生说:“没有私欲所以能静,是‘静亦定,动亦定’的‘定’字主宰其本体;戒惧这样的念虑,是活泼泼地。这正是天机不息的地方,正如《诗经》所说‘维天之命,於穆不已’;一有止息便是死亡。所谓念虑,如果不是本体之念,就是私念。”

二〇三

又问:“用功收心时,有声色在前,如常闻见,恐不是专一。”

曰:“如何欲不闻见?除是槁木死灰、耳聋目盲则可。只是虽闻见而不流去,便是。”

曰:“昔有人静坐,其子隔壁读书,不知其勤惰,程子称其甚敬。何如?”

曰:“伊川恐亦是讥他。”[一]


【注释】

[一]“昔有人静坐”云云,语本《河南程氏遗书》:“许渤与其子隔一窗而寝,乃不闻其子读书与不读书。先生谓:‘此人持敬如此。’(原注:曷尝有如此圣人。)”

【翻译】

又问:“用功收心的时候,如果有声色在面前,像平常那样听闻、看见,恐怕也不是专一。”

阳明先生说:“怎么能不听闻、不看见?不听闻、不看见,除非是槁木死灰、耳聋目盲才可以。只是虽听闻看见但不随它流转,便是了。”

问:“以前有人静坐,其儿子在隔壁读书,他居然不知道儿子是勤奋还是懒惰,程子却称赞他相当能持敬。为什么?”

阳明先生说:“程伊川恐怕也是讥讽他。”

二〇四

又问:“静坐用功,颇觉此心收敛。遇事又断了,旋起个念头,去事上省察;事过又寻旧功,还觉有内外,打不作一片。”

先生曰:“此‘格物’之说未透。心何尝有内外?即如惟濬今在此讲论,又岂有一心在内照管?这听讲说时专敬,即是那静坐时心,功夫一贯,何须更起念头?人须在事上磨炼做功夫乃有益。若只好静,遇事便乱,终无长进,那静时功夫,亦差似收敛而实放溺也。”

后在洪都,复与于中、国裳[一]论内外之说,渠皆云:“物自有内外,但要内外并着功夫,不可有间耳。”以质先生。曰:“功夫不离本体,本体原无内外。只为后来做功夫的分了内外,失其本体了。如今正要讲明功夫不要有内外,乃是本体功夫。”是日俱有省。


【注释】

[一]《明史·夏良胜传》云,“夏良胜,字于中,南城人。少为督学蔡清所知,曰‘子异日必为良臣,当无有胜于子者’,遂名良胜”。生于成化十六年(1480),卒于嘉靖十七年(1538),享年五十七岁。正德三年(1508)进士,官吏部考功员外郎,以谏正德皇帝南巡罢归。嘉靖初复职,历官南京太常寺少卿。著作有《中庸衍义》、《东洲初稿》。

舒芬,字国裳,号梓溪,江西进贤人。生于成化二十年(1484),卒于嘉靖六年(1527),享年四十四岁。正德十二年(1517)进士第一,授修撰。因谏武宗南巡,谪福建市舶副提举。世宗即位,召复故官,不久因大礼案廷杖下狱。随即遭母丧归,由于哀毁过度而卒。

【翻译】

又问:“静坐用功的时候,颇为觉得此心能够收敛。然而遇到事情的时候又间断了,于是立刻起个念头,去事上省察;只是事情过去之后又寻求原先的功夫,还是觉得有内外的不同,不能打成一片。”

阳明先生说:“这是因为‘格物’的学说还不够透彻。心何尝有内外的不同?就像惟濬你如今在这里讲论,又难道是有一个心在里面照管着?这听讲说时专注于恭敬的心,就是那静坐时的心,功夫是一贯的,又何须另外起一个念头?人必须在事上磨炼做功夫才有益。如果只是好静,遇到事情便会乱,终究不能有长进,那静时的功夫,也勉强近似收敛而实际上却是放溺。”

后来在南昌,又与夏于中、舒国裳讨论关于内外的学说,他们都说:“事物本身就有内外,只是要内外一起用功夫,不可有所间隔。”以此向阳明先生请教。阳明先生说:“功夫不离本体,本体原本没有内外。只是后来做功夫的人区分了内外,便丧失它的本体了。如今正要讲明功夫不要有内外的分别,才是本体功夫。”这一日,大家都有所省悟。

二〇五

又问:“陆子之学何如?”

先生曰:“濂溪、明道之后,还是象山,只还粗些。”

九川曰:“看他论学,篇篇说出骨髓,句句似针膏肓,却不见他粗。”

先生曰:“然。他心上用过功夫,与揣摹依仿、求之文义自不同。但细看有粗处,用功久,当见之。”


【翻译】

又问:“陆子的学问怎么样?”

阳明先生说:“周濂溪、程明道之后,还是数陆象山学问最好,只是还略为粗糙些。”

九川说:“看他论学,篇篇都能说出骨髓,句句都似针砭膏肓,却不见他粗糙。”

阳明先生说:“没错。他在心上用过功夫,与那些只是揣摹依仿、从文义上寻求的人自然不同。只是仔细看,还是有粗糙的地方。用功时间长了,应当能够发现。”

二〇六

庚辰,往虔州再见先生,问:“近来功夫,虽若稍知头脑,然难寻个稳当快乐处。”

先生曰:“尔却去心上寻个天理,此正所谓理障[一]。此间有个诀窍。”

曰:“请问如何?”

曰:“只是致知。”

曰:“如何致?”

曰:“尔那一点良知,是尔自家底准则。尔意念着处,他是便知是、非便知非,更瞒他一些不得。尔只不要欺他,实实落落依着他做去,善便存,恶便去。他这里何等稳当快乐!此便是格物的真诀、致知的实功。若不靠着这些真机,如何去格物?我亦近年体贴出来如此分明,初犹疑只依他恐有不足,精细看,无些小欠阙。”


【注释】

[一]理障,佛教概念,谓既明佛理,而又执着佛理,阻碍正知,是为理障。语出《大方广圆觉修多罗了义经》(简称《圆觉经》)。

【翻译】

正德十五年庚辰,九川再次前往虔州拜见阳明先生,请教说:“近来的功夫,虽然像是稍知其头绪,然而难以寻找到一个稳当快乐的地方。”

阳明先生说:“你却要去自己的心上寻找一个天理,这正是佛教所说的理障。这中间有个诀窍。”

九川说:“请问是什么诀窍?”

阳明先生说:“只是致良知。”

九川说:“怎么致?”

阳明先生说:“你那一点良知,就是你自家的准则。你意念涉着之处,它是便知道是、非便知道非,要隐瞒它一丁点都不行。你只是不要欺骗它,实实落落依照着它做开去,善的便保存,恶的便去除。它这里是何等的稳当快乐!这个便是格物的真诀、致知的实功。如果不是靠着这些真机,怎么去格物?我也是近年才体贴得这样分明,起初还怀疑仅仅依靠它恐怕会有不足,精细看来,没有一丁点欠缺。”

二〇七

在虔,与于中、谦之同侍。

先生曰:“人胸中各有个圣人,只自信不及,都自埋倒了。”因顾于中曰:“尔胸中原是圣人。”

于中起不敢当。

先生曰:“此是尔自家有的,如何要推?”

于中又曰:“不敢。”

先生曰:“众人皆有之,况在于中,却何故谦起来?谦亦不得。”

于中乃笑受。

又论:“良知在人,随你如何,不能泯灭。虽盗贼亦自知不当为盗,唤他做贼,他还忸怩。”

于中曰:“只是物欲遮蔽。良心在内,自不会失,如云自蔽日,日何尝失了?”

先生曰:“于中如此聪明,他人见不及此。”


【翻译】

在虔州,与夏于中、邹谦之一同侍候阳明先生。

阳明先生说:“每人胸中都各自有个圣人,只是因为自信不及,都自己埋没了。”于是回过头来看着于中说:“你胸中原本就是圣人。”

于中起身说不敢当。

阳明先生说:“这是你自家有的,为什么要推却?”

于中又说:“不敢。”

阳明先生说:“这是众人都有的,何况于中,却是什么缘故谦让起来?谦让也谦让不得。”

于中乃笑着接受。

阳明先生又说:“良知之在人,不管你怎样,也不能泯灭。即使是盗贼也自知不应当为盗,你把他唤做贼,他还忸怩不好意思。”

于中说:“只是被物欲遮蔽了。良心在人身上,自然不会丢失,譬如乌云遮蔽了太阳,太阳何尝丢失了?”

阳明先生说:“于中如此聪明,其他人见识不到这里。”

二〇八

先生曰:“这些子看得透彻,随他千言万语,是非诚伪,到前便明,合得的便是,合不得的便非,如佛家说‘心印’[一]相似,真是个试金石[二]、指南针。”


【注释】

[一]“心印”,佛教概念。禅宗主张不用语言、不立文字,直接以心印证,顿悟成佛,是为心印。语见宗宝改编本《六祖大师法宝坛经·顿渐品第八》。

[二]“试金石”,佐藤一斋曰,“试金石,色如黑漆,金之真伪,一磨即见。见于《天工开物》”。

【翻译】

阳明先生说:“这良知看得透彻,随他千言万语,是非还是诚伪,到了它前面就能明白,能契合的便属于是,不能契合的便属于非,就与佛家所说‘心印’相似,真是试金石、指南针。”

二〇九

先生曰:“人若知这良知诀窍,随他多少邪思枉念,这里一觉,都自消融。真个是‘灵丹一粒,点铁成金’[一]。”


【注释】

[一]“灵丹一粒,点铁成金”,语出道原《景德传灯录》:“问:‘还丹一粒,点铁成金;至理一言,点凡成圣。请师一点。’师曰:‘还知齐云点金成铁么?’曰:‘点金成铁,未之前闻。至理一言,敢希垂示。’师曰:‘句下不荐,后悔难追。’”

【翻译】

阳明先生说:“人们如果能知道这良知诀窍,随他有多少的邪妄思想、错误念头,这里一察觉,都自然会消融。真的是‘灵丹一粒,点铁成金’。”

二一〇

崇一曰:“先生‘致知’之旨,发尽精蕴,看来这里再去不得。”

先生曰:“何言之易也?再用功半年看如何,又用功一年看如何。功夫愈久愈觉不同,此难口说。”


【翻译】

欧阳崇一说:“先生‘致知’的宗旨,已经把其中的精髓、底蕴阐发殆尽,看来这里是再去深究不得的了。”

阳明先生说:“怎么能说得如此轻易?你再用功半年看看会如何,又用功一年看看会如何。功夫越长久越觉得不同,这难以口说言传。”

二一一

先生问九川:“于‘致知’之说体验如何?”

九川曰:“自觉不同。往时操持,常不得个恰好处,此乃是恰好处。”

先生曰:“可知是体来,与听讲不同。我初与讲时,知尔只是忽易,未有滋味;只这个要妙,再体到深处,日见不同,是无穷尽的。”又曰:“此‘致知’二字,真是个千古圣传之秘,见到这里,‘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


【翻译】

阳明先生问九川:“你对于‘致知’的学说体验得怎样?”

九川说:“自己觉得有不同。往时的操持,常常不能得到一个恰好处;现在的操持,能得一个恰好处。”

阳明先生说:“由此可知你是体验得来,与听讲得来的不同。我起初与你讲论的时候,知道你只是看得轻忽简易,还没有尝到其滋味;只是这样一个要妙,再体验到深处,便会每天所见不同,这是没有穷尽的。”又说:“这‘致知’二字,真是一个千古圣传的秘诀,能见到这里,正如《中庸》所说‘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

二一二

九川问曰:“伊川说到‘体用一原、显微无间’处,门人已说是泄天机[一]。先生‘致知’之说,莫亦泄天机太甚否?”

先生曰:“圣人已指以示人,只为后人掩匿,我发明耳,何故说泄?此是人人自有的,觉来甚不打紧一般。然与不用实功人说,亦甚轻忽,可惜彼此无益;与实用功而不得其要者提撕之,甚沛然得力。”


【注释】

[一]伊川云云,语本《河南程氏外书》:“和靖尝以《易传序》请问曰:‘“至微者理也,至著者象也。体用一原,显微无间”,莫太泄露天机否?’伊川曰:‘如此分明说破,犹自人不解悟。’”

【翻译】

九川问道:“伊川说到‘体用一原、显微无间’处,其门人已经说是泄露天机。先生‘致知’的学说,不也是泄露天机太厉害了吗?”

阳明先生说:“这是圣人已经指示给人们的,只是被后人掩蔽隐匿起来了,我不过是重新发明出来而已,为什么说是泄露天机呢?这是人人原本就有的,因而让人觉得是很不要紧的一样。然而,与不能用切实功夫的人说,也是甚为轻视忽略,可惜对彼此都没有益处;对能够切实用功而不得其要领的人加以提醒、振作,则甚为沛然得力。”

二一三

又曰:“知来本无知,觉来本无觉,然不知则遂沦埋。”


【翻译】

阳明先生又说:“要说知,原本就无知;要说觉,原本就无觉。然而不知不觉,就会因此而沦落埋没。”

二一四

先生曰:“大凡朋友须箴规指摘处少、诱掖奖劝意多,方是。”后又戒九川云:“与朋友论学,须委曲谦下、宽以居之[一]。”


【注释】

[一]“宽以居之”,语出《周易·文言》“君子学以聚之,问以辨之,宽以居之,仁以行之”。

【翻译】

阳明先生说:“大凡对待朋友,须是规诫批评的地方少、诱导奖励的意味多,才是对的。”后来又告诫九川说:“与朋友讨论学问,应当委婉谦卑、宽厚相待。”

二一五

九川卧病虔州。

先生云:“病物亦难格,觉得如何?”

对曰:“功夫甚难。”

先生曰:“常快活便是功夫。”


【翻译】

九川在虔州卧病在床。

阳明先生说:“疾病这物事,也颇难穷格,你觉得怎么样?”

九川回答说:“这功夫很难。”

阳明先生说:“常常保持快活的心态,便是功夫。”

二一六

九川问:“自省念虑,或涉邪妄、或预料理[一]天下事,思到极处,井井有味[二],便缱绻[三]难屏,觉得早则易,觉迟则难,用力克治,愈觉扞格[四]。惟稍迁念他事,则随两忘。如此廓清,亦似无害。”

先生曰:“何须如此,只要在良知上着功夫。”

九川曰:“正谓那一时不知。”

先生曰:“我这里自有功夫,何缘得他来?只为尔功夫断了,便蔽其知。既断了,则继续旧功便是,何必如此?”

九川曰:“直是难鏖。虽知,丢他不去。”

先生曰:“须是勇。用功久,自有勇,故曰‘是集义所生者’。胜得容易,便是大贤。”


【注释】

[一]料理,照顾、安排。此有考虑如何处理之意。

[二]佐藤一斋曰:“井井有味,《荀子》杨倞注:‘井井,有条理也。’”邓艾民曰:“井井:津津。佐藤一斋据《荀子》杨倞注释为‘有条理也’。似不切。”邓氏之说可取。

[三]缱绻(qiǎnquǎn),情意缠绵、情投意合;难舍难分。

[四]扞格(hànɡé),互相抵触。

【翻译】

九川问:“自己反省念虑,或者涉及邪妄,或者预先考虑如何处理天下事,思考到极致的地方,觉得津津有味,便情意缠绵难以屏除,发觉得早还比较容易,发觉得迟就比较困难了,然而越是用力克治,越是觉得格格不入。只好稍微转向思考其他事情,就因此两事皆忘。像这样来廓清念虑,也似乎没有什么害处。”

阳明先生说:“何必如此,只是要在良知上用功夫。”

九川说:“我正是说良知在那一时也不能觉知。”

阳明先生说:“我这里原本就有功夫,怎么会有不能觉知的情况出现?只因为你的功夫间断了,便蒙蔽了你的良知。既然你的功夫间断了,则继续原先的功夫就是了,何必如此呢?”

九川说:“只是难以对付。即使知道,也丢不开它。”

阳明先生说:“必须要有勇气。用功时间长了,自然会有勇气,所以孟子说‘是集义所生者’。如果胜得容易,你便是大贤了。”

二一七

九川问:“此功夫却于心上体验明白,只解书不通。”

先生曰:“只要解心。心明白,书自然融会。若心上不通,只要书上文义通,却自生意见。”


【翻译】

九川问:“这种功夫却能在心中体验明白,只是解释书中的文义时不能贯通。”

阳明先生说:“你只要解心。如果你心地明白,书中的文义自然能融会贯通。如果你心上不通,只求书上的文义贯通,却自会产生主观见解。”

二一八

有一属官,因久听讲先生之学,曰:“此学甚好,只是簿书讼狱[一]繁难,不得为学。”

先生闻之,曰:“我何尝教尔离了簿书讼狱悬空去讲学?尔既有官司之事,便从官司的事上为学,才是真格物。如问一词讼,不可因其应对无状,起个怒心;不可因他言语圆转,生个喜心;不可恶其嘱托,加意治之;不可因其请求,屈意从之;不可因自己事务烦冗,随意苟且断之;不可因旁人谮毁罗织,随人意思处之。这许多意思皆私,只尔自知,须精细省察克治,惟恐此心有一毫偏倚,枉人是非[二],这便是格物致知。簿书讼狱之间,无非实学;若离了事物为学,却是着空。”


【注释】

[一]簿书,官署文书。讼狱,诉讼案件。

[二]枉人是非:原作“杜人是非”,据水西精舍本、胡宗宪本、郭朝宾本、四库全书本等版本改。枉,不正直,冤屈。

【翻译】

有一个属官,因长期听讲先生的学说,说:“这学说很好,只是簿书、讼狱公务繁难,无法专心学习。”

阳明先生听说之后,对他说:“我何曾叫你离开簿书、讼狱等公务,凭空去讲求学问?你既然有官司方面的事,就从官司方面的事上学习,这才是真正的格物。譬如审问一个案件,你不能因为他应对无状失态,就起个愤怒之心;你不能因为他言语圆滑婉转,就生个欢喜之心;你不能因为讨厌他嘱托关说,就加意惩治他;你不能因为他请求开恩,就屈意听从他;你不能因为自己事务繁多,就随意苟且断案;你不能因为旁人谮毁罗织,就按他们的意思处置。这许多意念都是私念,只有你自己知道,必须精细地加以省察克治,惟恐自己心中有一丁点的偏倚,而不能正直地判断人们的是非,这就是格物致知。簿书讼狱等公务之间,无非实学;若离开了这些事物来学习,却是着空。”

二一九

虔州将归,有诗别先生云:“良知何事系多闻,妙合当时已种根。好恶从之为圣学,将迎无处是乾元。”

先生曰:“若未来讲此学,不知说‘好恶从之’从个甚么?”

敷英[一]在座曰:“诚然。尝读先生《大学古本序》,不知所说何事,及来听讲许时,乃稍知大意。”


【注释】

[一]《明史·王时柯传》云:“王时柯,字敷英,万安人。正德十二年进士,授行人。嘉靖三年擢御史……上疏忤旨切责。未几,有伏阙之事,再予杖除名。”穆宗即位,复官。卒,赠光禄少卿。

【翻译】

九川即将从虔州回家,有诗与阳明先生告别,略云:“良知何事系多闻,妙合当时已种根。好恶从之为圣学,将迎无处是乾元。”

阳明先生说:“如果你没有来这里讲求圣学,不知你说的‘好恶从之’是从个什么?”

王敷英当时在座,说:“确实如此。我曾经读先生的《大学古本序》,当时根本不知道其中所说的是什么意思,直到来这里听讲相当长一段时间后,才稍微明白大意。”

二二〇

于中、国裳辈同侍食,先生曰:“凡饮食,只是要养我身,食了要消化;若徒蓄积在肚里,便成痞[一]了,如何长得肌肤?后世学者博闻多识,留滞胸中,皆伤食之病也。”


【注释】

[一]痞,病症名,即痞块、腹内结块。《玉篇·疒部》云,“痞,腹内结病”。

【翻译】

夏于中、舒国裳等一同侍奉阳明先生吃饭,阳明先生曰:“凡饮食,只是要滋养我们的身体,吃了要消化;如果只是积滞在肚里,就成痞块了,怎么能长养得肌肤?后世学者只求博闻多记,留滞在胸中而不能消化,这都属于伤食之病。”

二二一

先生曰:“圣人亦是‘学知’,众人亦是‘生知’。”

问曰:“何如?”

曰:“这良知人人皆有,圣人只是保全,无些障蔽,兢兢业业[一],亹亹翼翼[二],自然不息,便也是学,只是生的分数多,所以谓之‘生知安行’;众人自孩提之童,莫不完具此知,只是障蔽多,然本体之知自难泯息,虽问学克治,也只凭他,只是学的分数多,所以谓之‘学知利行’。”


【注释】

[一]兢兢业业,原意为危惧,此指认真负责、不敢懈怠。其语见《诗经·大雅·云汉》“旱既大甚,则不可推。兢兢业业,如霆如雷”。

[二]亹亹(wěiwěi)翼翼,意为勤勉不倦、小心谨慎。典出《诗经·大雅·文王》“亹亹文王,令闻不已”、“世之不显,厥犹翼翼”。

【翻译】

阳明先生说:“圣人也是‘学而知之’,众人也是‘生而知之’。”

问:“为什么?”

阳明先生回答:“这良知是人人都有的,圣人只是保全,没有什么障碍蒙蔽,兢兢业业,亹亹翼翼,自然不会止息,这便也是学,只是生而知之的分量比较多,所以叫作‘生知安行’;众人从小时候开始,没有不完全具备这良知的,只是障碍蒙蔽比较多,然而其本体的良知自然难以泯灭,即使问学、克治,也只依靠着它,只是学而知之的分量比较多,所以叫作‘学知利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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