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以方录
三一七
黄以方问:“‘博学于文’为随事学存此天理[一],然则谓‘行有余力,则以学文’[二],其说似不相合。”
先生曰:“《诗》、《书》、六艺皆是天理之发见,文字都包在其中,考之《诗》、《书》、六艺,皆所以学存此天理也,不特发见于事为者方为文耳。‘余力学文’,亦只‘博学于文’中事。”
或问“学而不思”二句[三]。
曰:“此亦有为而言。其实思即学也,学有所疑,便须思之。‘思而不学’者,盖有此等人,只悬空去思,要想出一个道理,却不在身心上实用其力以学存此天理,思与学作两事做,故有罔与殆之病。其实思只是思其所学,原非两事也。”
【注释】
[一]“博学于文”为随事学存此天理,语本《传习录上》第九条所载阳明之言。又,“博学于文”,语出《论语·雍也》:“子曰:‘君子博学于文,约之以礼,亦可以弗畔矣夫。’”
[二]“行有余力,则以学文”,语见《论语·学而》:“子曰:‘弟子入则孝,出则弟,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
[三]“学而不思”二句,指《论语·为政》:“子曰:‘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
【翻译】
黄以方问:“先生您说‘博学于文’是指随事学习保存这个天理,然而孔子却说‘行有余力,则以学文’,彼此说法似乎不能互相吻合。”
阳明先生说:“《诗经》、《书经》、六艺都是天理的显现,文字也都包括在其中,考究《诗经》、《书经》、六艺,都是用来学习保存这个天理,并不只是显现于行事之中的才属于文。‘行有余力,则以学文’,也只是‘博学于文’之中的事情。”
有人问《论语》“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二句。
阳明先生说:“这也是孔子有所为而言。其实思考就是学习,学习中有所疑问,便需要思考。所谓‘思而不学’,大概有这样的人,只是凭空去思考,企图要想出一个道理,却不是在身心上切实用力来学习保存这个天理,把思与学分成两件事做了,所以有罔然无得与危殆不安的弊病。其实思只是思考其所学,原本就不是两件事。”
三一八
先生曰:“先儒解‘格物’为‘格天下之物’,天下之物如何格得?且谓‘一草一木亦皆有理’[一],今如何去格?纵格得草木来,如何反来诚得自家意?我解‘格’作‘正’字义、‘物’作‘事’字义。《大学》之所谓‘身’,即耳、目、口、鼻、四肢是也。欲修身,便是要目‘非礼勿视’,耳‘非礼勿听’,口‘非礼勿言’,四肢‘非礼勿动’[二]。要修这个身,身上如何用得工夫?心者身之主宰。目虽视而所以视者心也,耳虽听而所以听者心也,口与四肢虽言、动而所以言、动者心也,故欲修身在于体当自家心体,常令廓然大公、无有些子不正处。主宰一正,则发窍于目,自无非礼之视;发窍于耳,自无非礼之听;发窍于口与四肢,自无非礼之言、动。此便是修身在正其心。然至善者,心之本体也。心之本体,那有不善?如今要正心,本体上何处用得工?必就心之发动处才可着力也。心之发动不能无不善,故须就此处着力,便是在诚意。如一念发在好善上,便实实落落去好善;一念发在恶恶上,便实实落落去恶恶。意之所发,既无不诚,则其本体如何有不正的?故欲正其心在诚意。工夫到诚意始有着落处。然诚意之本,又在于致知也。所谓‘人虽不知而己所独知’[三]者,此正是吾心良知处。然知得善,却不依这个良知便做去;知得不善,却不依这个良知便不去做,则这个良知便遮蔽了,是不能致知也。吾心良知既不能扩充到底,则善虽知好,不能着实好了;恶虽知恶,不能着实恶了,如何得意诚?故致知者,意诚之本也。然亦不是悬空的致知,致知在实事上格。如意在于为善,便就这件事上去为;意在于去恶,便就这件事上去不为。去恶固是格不正以归于正,为善则不善正了,亦是格不正以归于正也。如此,则吾心良知无私欲蔽了,得以致其极,而意之所发,好善去恶,无有不诚矣。诚意工夫,实下手处在格物也。若如此格物,人人便做得。‘人皆可以为尧舜’,正在此也。”
【注释】
[一]先儒解“格物”为“格天下之物”、“一草一木亦皆有理”,语本《河南程氏遗书》:“问:‘观物察己,还因见物反求诸身否?’曰:‘不必如此说。物我一理,才明彼即晓此,合内外之道也。语其大,至天地之高厚;语其小,至一物之所以然,学者皆当理会。’又问:‘致知,先求之四端,如何?’曰:‘求之性情,固是切于身,然一草一木皆有理,须是察。’”
[二]非礼勿视、听、言、动,意为:不符合礼制的,都不要去看、去听、去说、去动。语出《论语·颜渊》。
[三]“人虽不知而己所独知”,语本朱熹《大学章句》与《中庸章句》。
【翻译】
阳明先生说:“先儒把‘格物’解释为‘格天下之物’,天下之物怎么格得?而且程子说‘一草一木亦皆有理’,如今怎么去格?纵然格得草木来,又如何反过来诚得自家的意?我把‘格’解释为‘正’的含义、把‘物’解释为‘事’的含义。而《大学》所说的‘身’,就是耳、目、口、鼻、四肢。想要修身,便是要做到目‘非礼勿视’,耳‘非礼勿听’,口‘非礼勿言’,四肢‘非礼勿动’。要修这个身,身上怎么用得了工夫?心才是身的主宰。目虽然能视,而用它来视的是心;耳虽然能听,而用它来听的是心;口与四肢虽然能言、动,而用它来言、动的是心。所以想要修身,关键就在于体认自家的心体,常常使得它廓然大公、没有一丁点不正之处。主宰一正,则显现于目,自然没有非礼之视;显现于耳,自然没有非礼之听;显现于口与四肢,自然没有非礼之言、动。这就是修身在正其心。然而所谓至善,就是心的本体。心的本体,哪里会有不善呢?如今要正心,本体上什么地方用得上工夫?必须在心的发动之处才可着力。心的发动不能没有不善,所以需要在这个地方着力,这便是正心在诚其意。例如一念发在喜欢善上,便实实落落去喜欢善;一念发在讨厌恶上,便实实落落去讨厌恶。意之所发,既然没有不诚,则其本体怎么会有不正的呢?所以欲正其心,在于诚意。工夫到了诚意才有着落处。然而诚意的根本,又在于致知。朱子所说的‘人虽不知而己所独知’,这正是我们心中的良知所在。然而如果知道善,却不能依照这个良知便去做;知道不善,却不能依照这个良知便不去做,则这个良知便是被遮蔽了,这就是不能致知。我们心中的良知既然不能够扩充到底,则对于善虽然知道喜欢,却不能着实喜欢了;对于恶虽然知道讨厌,却不能着实讨厌了,怎么能够使得意诚?所以致知,就是意诚的根本。然而也不是悬空的致知,致知要在实事上去格。例如意在于为善,便在这件事上去为;意在于去恶,便在这件事上去不为。去恶固然是纠正其不正以回归于正,为善则是把不善改正为善了,也是纠正其不正以回归于正。如此,则我们心中的良知就没有私欲蒙蔽了,能够达到其极至;而意之所发,都能好善去恶,也就没有不诚了。诚意的工夫,其切实下手的地方就在格物。像这样格物,人人都能做得。孟子说‘人皆可以为尧舜’,理由正在这里。”
三一九
先生曰:“众人只说‘格物’要依晦翁,何曾把他的说去用!我着实曾用来。初年与钱友[一]同论做圣贤要格天下之物,如今安得这等大的力量?因指亭前竹子令去格看。钱子早夜去穷格竹子的道理,竭其心思,至于三日,便致劳神成疾。当初说他这是精力不足,某因自去穷格,早夜不得其理,到七日,亦以劳思致疾。遂相与叹圣贤是做不得的,无他大力量去格物了。及在夷中三年,颇见得此意思,乃知天下之物本无可格者。其格物之功,只在身心上做,决然以圣人为人人可到,便自有担当了。这里意思,却要说与诸公知道。”
【注释】
[一]此处钱友、下文钱子,不知为何许人。佐藤一斋曰:“‘钱友’、‘钱子’,并指德洪。”然而,根据《阳明先生遗言录》,阳明格竹乃其十五六岁时事,当成化二十二、二十三年(1486、1487)。根据《阳明先生年谱》,钱德洪从学阳明在正德十六年(1521)九月,其时阳明五十岁。故佐藤一斋所谓“钱友”、“钱子”是指钱德洪,非是。
【翻译】
阳明先生说:“众人只是说‘格物’要依照朱晦翁,何曾有人把他的说法拿去用!我着实曾经用过。早年,我与钱姓朋友一同讨论,做圣贤要穷格天下的事物,如今哪里能有这么大的力量?于是指着亭前的竹子让他去格格看。钱子早晚都去穷格竹子的道理,竭尽其心思,到第三日,便因过于劳神而成病。当初说他这是精力不足,我于是自己去穷格,不分早晚,仍然不能得到其理,到第七日,也因为过于劳心而致疾。因此我们俩相互慨叹说圣贤是做不得的,因为没有朱子那样大的力量去格物了。直到后来在贵州三年,颇能见识到这种思想,才知道天下之物本来就没有什么可格的。我们格物的功夫,只在自己身心上做,决然以为圣人是人人都可以做得到的,这样便自然有担当了。这其中的意思,却要说与诸位知道。”
三二〇
门人有言邵端峰[一]论童子不能格物,只教以洒扫、应对之说。先生曰:“洒扫、应对就是一件‘物’。童子良知只到此,便教去洒扫、应对,就是致他这一点良知了。又如童子知畏先生长者,此亦是他良知处。故虽嬉戏中,见了先生长者,便去作揖恭敬,是他能格物以致敬师长之良知了。童子自有童子的格物致知。”又曰:“我这里言格物,自童子以至圣人,皆是此等工夫。但圣人格物,便更熟得些子,不消费力。如此格物,虽卖柴人亦是做得,虽公卿大夫以至天子,皆是如此做。”
【注释】
[一]邵锐,字思抑,号端峰,浙江仁和人。正德三年戊辰科会元、进士,改翰林院庶吉士。正德十五年(1520),任职江西督学佥事,为王阳明在江西时之属官。
【翻译】
门人中有人议论邵端峰所说的儿童不能格物,只应该教他们洒扫、应对的说法。阳明先生说:“洒扫、应对就是一件‘物’。儿童的良知只能达到这个地步,便教他们去洒扫、应对,就是致他的这一点良知了。又如,儿童知道敬畏老师、长辈,这也是他的良知所在。因此,他们即使在嬉戏当中,见了老师、长辈,便上前去作揖恭敬,就是他们能格物来致尊敬师长的良知了。儿童自有儿童的格物致知。”又说:“我这里说格物,自儿童以至于圣人,都是这样的工夫。只是圣人格物,便更为纯熟一些,不用费力。像这样的格物,即使是卖柴人也做得到,即使是公卿大夫以至天子,也都是如此去做。”
三二一
或疑知行不合一,以“知之匪艰”二句[一]为问。先生曰:“良知自知,原是容易的。只是不能致那良知,便是‘知之匪艰,行之惟艰’。”
【注释】
[一]“知之匪艰”二句,指“知之匪艰,行之惟艰”,语本《尚书·说命中》“非知之艰,行之惟艰”。匪,通“非”。
【翻译】
有人怀疑知行不合一,拿《尚书》中的“知之匪艰,行之惟艰”两句向阳明先生请教。阳明先生说:“良知自然能知,原本是很容易的。只是因为有人不能致其良知,结果便是‘知之匪艰,行之惟艰’。”
三二二
门人问曰:“知行如何得合一?且如《中庸》言‘博学之’,又说个‘笃行之’[一],分明知行是两件。”
先生曰:“博学只是事事学存此天理,笃行只是学之不已之意。”
又问:“《易》‘学以聚之’,又言‘仁以行之’[二],此是如何?”
先生曰:“也是如此。事事去学存此天理,则此心更无放失时,故曰‘学以聚之’;然常常学存此天理,更无私欲间断,此即是此心不息处,故曰‘仁以行之’。”
又问:“孔子言‘知及之,仁不能守之’[三],知行却是两个了。”
先生曰:“说‘及之’,已是行了;但不能常常行,已为私欲间断,便是‘仁不能守’。”
又问:“心即理之说,程子云‘在物为理’[四],如何谓心即理?”
先生曰:“‘在物为理’,‘在’字上当添一‘心’字,此心在物则为理。如此心在事父则为孝、在事君则为忠之类。”先生因谓之曰:“诸君要识得我立言宗旨。我如今说个心即理是如何,只为世人分心与理为二,故便有许多病痛。如五伯攘夷狄、尊周室,都是一个私心,便不当理,人却说他做得当理,只心有未纯,往往悦慕其所为,要来外面做得好看,却与心全不相干。分心与理为二,其流至于伯道之伪而不自知。故我说个心即理,要使知心理是一个,便来心上做工夫,不去袭义于外[五],便是王道之真。此我立言宗旨。”
又问:“圣贤言语许多,如何却要打做一个?”
曰:“我不是要打做一个,如曰‘夫道一而已矣’[六],又曰‘其为物不二,则其生物不测’[七],天地圣人皆是一个,如何二得?”
【注释】
[一]“博学之”、“笃行之”,语出《中庸》“诚之者,择善而固执之者也。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
[二]“学以聚之”、“仁以行之”,语出《周易·文言》“君子学以聚之,问以辨之,宽以居之,仁以行之”。
[三]“知及之,仁不能守之”,意为:你的才智足以得到它,但是你的仁德不足以保持他。语见《论语·卫灵公》。
[四]“在物为理”,语出《河南程氏粹言》:“或问:‘理义何以异?’子曰:‘在物为理,处物为义。’”
[五]不去袭义于外,原作“不去袭义于义”,据胡宗宪本、郭朝宾本、施邦曜本、陈龙正本等版本改。
[六]“夫道一而已矣”,意为:道只是一个。语出《孟子·滕文公上》。
[七]“其为物不二,则其生物不测”,语见《中庸》“天地之道,可一言而尽也:其为物不二,则其生物不测”。
【翻译】
门人问道:“知行怎么样才能合一?而且像《中庸》既说‘博学之’,又说个‘笃行之’,知行分明是两件事。”
阳明先生说:“博学只是要事事学习保存这个天理,笃行只是学习保存这个天理而不间断的意思。”
又问:“《周易·文言》说‘学以聚之’,又说‘仁以行之’,这是为什么?”
阳明先生说:“也是如此。事事去学习保存这个天理,则此心再也没有放失的时候,所以说‘学以聚之’;然而常常学习保存这个天理,就再也没有私欲间断,这就是此心的不息之处,所以说‘仁以行之’。”
又问:“孔子说‘知及之,仁不能守之’,知行却是两个了。”
阳明先生说:“说‘及之’,就已经是行了;只是不能常常去行,已经被私欲间断,便是‘仁不能守’。”
又问:“先生您主张心即理之说,然而程子却说‘在物为理’,怎么能说心即理?”
阳明先生说:“‘在物为理’,‘在’字上面应当添一个‘心’字,也就是说,此心在物则为理。犹如此心在侍奉父母则为孝、在服侍君王则为忠之类。”阳明先生于是对他说:“诸位要识得我的立言宗旨。我如今说个心即理是为什么,只是因为世人把心与理分而为二了,所以便有许多的病痛。如五霸之抵御夷狄、尊崇周王,都是出于一个私心,便不能当理,而人们却说他做得当理,这只是心中还不够纯正,所以往往悦慕他们的所作所为,要使外面做得好看,却与心完全不相干。由于把心与理分而为二,其流弊至于霸道之伪而不能自知。所以我说个心即理,就是要使人知道心与理只是一个,便从心上来做工夫,而不是去袭义于外,便是王道的真谛。这是我的立言宗旨。”
又问:“圣贤的言语有许多,为什么却要把它看成一个?”
阳明先生说:“我不是硬要把它看成一个,正如孟子说‘夫道一而已矣’,又如《中庸》说‘其为物不二,则其生物不测’,天地圣人都是一个,怎么能分为二个?”
三二三
“心不是一块血肉,凡知觉处便是心,如耳目之知视听,手足之知痛痒,此知觉便是心也。”
【翻译】
“心并不是一块血肉,凡是能知觉之所在便是心,如耳目能知道视听、手脚能知道痛痒,这个能知觉之所在就是心。”
三二四
以方问曰:“先生之说格物,凡《中庸》之‘慎独’及集义、博约等说,皆为格物之事?”
先生曰:“非也。格物即慎独、即戒惧。至于集义、博约,工夫只一般,不是以那数件都做格物底事。”
【翻译】
黄以方问道:“先生您说格物,是不是把《中庸》的‘慎独’以及集义、博文、约礼等说法,都当作格物的事情?”
阳明先生说:“不是。格物就是慎独、就是戒惧。至于集义、博文、约礼,工夫只是一般般,我并不是把那几件事都当作格物的事。”
三二五
以方问“尊德性”一条[一]。
先生曰:“‘道问学’即所以‘尊德性’也。晦翁言‘子静以尊德性诲人,某教人岂不是道问学处多了些子’[二],是分‘尊德性’、‘道问学’作两件。且如今讲习讨论,下许多工夫,无非只是存此心,不失其德性而已,岂有‘尊德性’只空空去尊,更不去问学?问学只是空空去问学,更与德性无关涉?如此,则不知今之所以讲习讨论者,更学何事?”
问“致广大”二句[三]。
曰:“‘尽精微’即所以‘致广大’也,‘道中庸’即所以‘极高明’也。盖心之本体自是广大底,人不能‘尽精微’,则便为私欲所蔽,有不胜其小者矣。故能细微曲折无所不尽,则私意不足以蔽之,自无许多障碍遮隔处,如何广大不致?”
又问:“精微还是念虑之精微,是事理之精微?”
曰:“念虑之精微,即事理之精微也。”
【注释】
[一]“尊德性”一条,指《中庸》“故君子尊德性而道问学,致广大而尽精微,极高明而道中庸,温故而知新,敦厚以崇礼”。
[二]此所引述晦翁(朱熹)之言,见《象山语录》:“朱元晦曾作书与学者云:‘陆子静专以尊德性诲人,故游其门者多践履之士,然于道问学处欠了。某教人岂不是道问学处多了些子?故游某之门者践履多不及之。’观此,则是元晦欲去两短、合两长。然吾以为不可,既不知尊德性,焉有所谓道问学?”
[三]“致广大”二句,即《中庸》“致广大而尽精微,极高明而道中庸”二句。
【翻译】
黄以方问《中庸》“尊德性而道问学”一条。
阳明先生说:“‘道问学’就是用来‘尊德性’的。朱晦翁说‘子静以尊德性诲人,某教人岂不是道问学处多了些子’,这是分‘尊德性’、‘道问学’为两件事了。而且如今讲习讨论,所下的许多工夫,无非只是要保存此心,使它不丧失其德性而已,哪里有‘尊德性’只是空空地去尊,更不去问学的?哪里有问学只是空空地去问学,更与德性没有关涉的?如此,则不知道如今用来讲习讨论的,到底是学习个什么事情?”
又问《中庸》“致广大而尽精微,极高明而道中庸”二句。
阳明先生说:“‘尽精微’就是用来‘致广大’的,‘道中庸’就是用来‘极高明’的。心的本来状态原本就是广大的,如果人们不能‘尽精微’,心就会被私欲所蒙蔽,因而变得不胜其狭小了。所以如果人们能细微曲折无所不尽(亦即能“尽精微”),则私意不足以蒙蔽它,自然就没有许多的障碍遮隔之处,心怎么能不‘致广大’?”
又问:“精微是念虑的精微,还是事理的精微?”
阳明先生说:“念虑的精微,就是事理的精微。”
三二六
先生曰:“今之论性者纷纷异同,皆是说性,非见性[一]也。见性者无异同之可言矣。”
【注释】
[一]见性,原为佛教用语,指彻见自己心中的佛性。阳明此所谓“见性”,乃指彻见自家生命之本性。
【翻译】
阳明先生说:“如今讨论本性的人纷纷争论异同,其实都只是说性,而不是见性。见性的人根本没有异同之可言。”
三二七
问:“声色、货利,恐良知亦不能无。”
先生曰:“固然。但初学用功,却须扫除荡涤,勿使留积,则适然来遇,始不为累,自然顺而应之。良知只在声色、货利上用工,能致得良知精精明明,毫发无蔽,则声色、货利之交,无非天则流行矣。”
【翻译】
问:“声色、货利等,恐怕良知之中也不能没有。”
阳明先生说:“固然如此。只是初学用功的时候,却必须把它们扫除荡涤,不要使它们有丝毫的存留积滞,则偶然遇到它们,才不会成为牵累,自然能够顺良知来应对。如果良知只在声色、货利上用工夫,能够使得良知精精明明,没有一丝一毫的蒙蔽,则它与声色、货利的交接,也无非是天理流行。”
三二八
先生曰:“吾与诸公讲致知、格物,日日是此,讲一二十年俱是如此。诸君听吾言,实去用功,见吾讲一番,自觉长进一番;否则,只作一场话说,虽听之亦何用?”
【翻译】
阳明先生说:“我与诸位讲致知、讲格物,日日都是讲这个,就是再讲一二十年也都是如此。如果诸君听了我的言论,能够切实地去用功,则每听见我讲一番,自然会觉得长进一番;否则,只是当作一场闲说话,即使听了又有什么用呢?”
三二九
先生曰:“人之本体,常常是‘寂然不动’的,常常是‘感而遂通’的。‘未应不是先,已应不是后。’”[一]
【注释】
[一]“寂然不动”、“感而遂通”,语本《周易·系辞上传》“《易》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非天下之至神,其孰能与于此”。
“未应不是先,已应不是后”,语见《河南程氏遗书》“冲漠无朕,万象森然已具,未应不是先,已应不是后”。
【翻译】
阳明先生说:“人的本来状态,常常是‘寂然不动’的,也常常是‘感而遂通’的。正如程子说‘未应不是先,已应不是后’。”
三三〇
一友举“佛家以手指显出,问曰:‘众曾见否?’众曰:‘见之。’复以手指入袖,问曰:‘众还见否?’众曰:‘不见。’佛说还未见性。此义未明。”
先生曰:“手指有见、有不见,尔之见性常在。人之心神只在有睹有闻上驰骛[一],不在不睹不闻上着实用功。盖不睹不闻是良知本体,戒慎恐惧是致良知的工夫。学者时时刻刻常睹其所不睹、常闻其所不闻,工夫方有个实落处。久久成熟后,则不须着力、不待防检,而真性自不息矣,岂以在外者之闻见为累哉?”
【注释】
[一]驰骛,奔走、驰骋。此引申为折腾。
【翻译】
有一位学友问:“佛教的人将手指显露出来,问道:‘大家曾经看见没有?’众僧说:‘看见了。’又将手指放入衣袖中,问道:‘大家还能看见不?’众僧说:‘不能看见。’佛教说这是还未见性。这当中的含义不能明白。”
阳明先生说:“虽然手指有时可看见、有时不可看见,然而你的见性是常在的。人的心神往往只是在有睹有闻上胡乱折腾,而不在不睹不闻上着实用功。不睹不闻是良知的本体,戒慎恐惧是致良知的工夫。学者应当时时刻刻常睹其所不睹、常闻其所不闻,这样工夫才有个实落的地方。时间一长、工夫成熟之后,则不须着力、不待防检,而其真性自然就能生生不息,又怎么会把外在的所见所闻当作牵累呢?”
三三一
问:“先儒谓‘鸢飞鱼跃与必有事焉,同一活泼泼地’。”[一]
先生曰:“亦是。天地间活泼泼地,无非此理,便是吾良知的流行不息;致良知便是‘必有事’的工夫。此理非惟不可离,实亦不得而离也。无往而非道,无往而非工夫。”
【注释】
[一]所问,语本《河南程氏遗书》“‘鸢飞戾天,鱼跃于渊,言其上下察也’,此一段子思吃紧为人处,与‘必有事焉而勿正心’之意同活泼泼地。会得时,活泼泼地;不会得时,只是弄精神”。
【翻译】
问:“先儒说‘鸢飞鱼跃与必有事焉,同一活泼泼地’。”
阳明先生说:“说得也不错。天地之间活泼泼地,无非是这个天理,这便是我良知的流行不息;致良知,便是‘必有事’的工夫。这个天理不单不可脱离,实际上也无法脱离。因为天地之间,无往而不是道,无往而不是工夫。”
三三二
先生曰:“诸公在此,务要立个必为圣人之心。时时刻刻,须是‘一棒一条痕、一掴一掌血’[一],方能听吾说话句句得力。若茫茫荡荡度日,譬如一块死肉,打也不知得痛痒,恐终不济事,回家只寻得旧时伎俩而已,岂不惜哉?”
【注释】
[一]“一棒一条痕、一掴一掌血”,佐藤一斋曰:“是宋时俗语,谓切己着功之意。[朝]鲜人李滉曰:‘棒,杖打;掴,手打。杖打则随杖有一条痕,手打则随手有一掌血渍,谓其痛着如此。’”
【翻译】
阳明先生说:“诸位在这里,务必要确立一个必为圣人的心志。时时刻刻,都必须切己用功,犹如‘一棒一条痕、一掴一掌血’,才能听得我的说话句句得力。如果只是茫茫荡荡地度日,譬如一块死肉,怎么打它也不知道痛痒,恐怕终究不能济事,回家之后又只是寻回旧时的伎俩而已,这难道不是太可惜了吗?”
三三三
问:“近来妄念也觉少,亦觉不曾着想定要如何用功,不知此是工夫否?”
先生曰:“汝且去着实用工,便多这些着想也不妨,久久自会妥帖;若才下得些功,便说效验,何足为恃!”
【翻译】
问:“我近来妄念也觉得少了,也发觉自己不曾着想一定要如何用功,不知道这是不是工夫?”
阳明先生说:“你姑且去着实用工夫,即便多了这些着想也不妨,时间长了自然会变得妥帖;如果才下得一丁点功夫,便开始数说效验,这又何足为恃!”
三三四
一友自叹:“私意萌时,分明自心知得,只是不能使他即去。”
先生曰:“你萌时,这一知处,便是你的命根;当下即去消磨,便是立命功夫。”
【翻译】
有一位学友独自感叹:“私意萌发的时候,分明自己的心中也能知道,只是不能把它即刻去除。”
阳明先生说:“你的私意萌发时,这一个能知道之所在,便是你的命根;即刻就去把私意消除掉,便是你立命的功夫。”
三三五
“夫子说‘性相近’[一],即孟子说‘性善’[二],不可专在气质上说。若说气质,如刚与柔对,如何相近得?惟性善则同耳。人生初时,善原是同的,但刚的习于善则为刚善,习于恶则为刚恶;柔的习于善则为柔善,习于恶则为柔恶[三],便日相远了。”
【注释】
[一]夫子说“性相近”,语见《论语·阳货》:“子曰:‘性相近也,习相远也。’”
[二]孟子说“性善”,语本《孟子·滕文公上》:“滕文公为世子,将之楚,过宋而见孟子。孟子道性善,言必称尧舜。”
[三]刚善、刚恶、柔善、柔恶云云,语出周敦颐《通书·师第七》。
【翻译】
“孔夫子说的‘性相近’,就是孟子说的‘性善’,不能专门在气质上说。如果只说气质,像刚与柔相对立,怎么能够相近得?只有性善才是相同的。人初生下来的时候,善原本就是相同的,只是刚烈的人受到善行的熏习则表现为刚善,受到恶行的熏习则表现为刚恶;柔顺的人受到善行的熏习则表现为柔善,受到恶行的熏习则表现为柔恶,因此便日益相远了。”
三三六
先生尝语学者曰:“心体上着不得一念留滞,就如眼着不得些子尘沙。些子能得几多?满眼便昏天黑地了。”又曰:“这一念不但是私念,便好的念头亦着不得些子,如眼中放些金玉屑,眼亦开不得了[一]。”
【注释】
[一]眼中放些金玉屑,眼亦开不得了,典出普济《五灯会元》。
【翻译】
阳明先生曾经对从学者说:“心体上容不得一个念头的存留积滞,就如同眼睛里不能揉进一丁点尘沙一样。一丁点能算多少?只是如果揉进去,满眼便昏天黑地了。”又说:“这一个念头不仅指私念,就是好的念头也容不得一丁点,犹如眼中放入一丁点黄金、玉石的屑末,眼睛也不能睁开了。”
三三七
问:“人心与物同体,如吾身原是血气流通的,所以谓之同体;若于人便异体了,禽兽、草木益远矣,而何谓之同体?”
先生曰:“你只在感应之几[一]上看,岂但禽兽、草木,虽天地也与我同体的,鬼神也与我同体的。”
请问。
先生曰:“你看这个天地中间,甚么是天地的心?”
对曰:“尝闻人是天地的心[二]。”
曰:“人又甚么教做心?”
对曰:“只是一个灵明。”
“可知充天塞地中间,只有这个灵明。人只为形体自间隔了。我的灵明,便是天地、鬼神的主宰。天没有我的灵明,谁去仰他高?地没有我的灵明,谁去俯他深?鬼神没有我的灵明,谁去辩他吉凶、灾祥?天地、鬼神、万物离却我的灵明,便没有天地、鬼神、万物了;我的灵明离却天地、鬼神、万物,亦没有我的灵明。如此,便是一气流通的,如何与他间隔得?”
又问:“天地、鬼神、万物,千古见在,何没了我的灵明,便俱无了?”
曰:“今看死的人,他这些精灵游散了,他的天地万物尚在何处?”
【注释】
[一]几,隐微、细微、几微。
[二]人是天地的心,语本《礼记·礼运》“故人者,天地之心也,五行之端也,食味、别声、被色而生者也”。
【翻译】
问:“先生您说人心与物同体,例如我的身体原本就是血气流通的,所以说它是同体;然而,我与他人就是异体了,与禽兽、草木就更远了,这怎么能说是同体呢?”
阳明先生说:“你只要在感应的隐微方面看,何止禽兽、草木,即使天地也是与我同体的,鬼神也是与我同体的。”
请问为什么。
阳明先生说:“你看这个天地中间,什么是天地的心?”
回答说:“我曾经听说人是天地的心。”
阳明先生说:“人又把什么当作心?”
回答说:“只是一个灵明。”
阳明先生说:“由此可知充塞天地中间的,只有这个灵明。人只是被形体自己间隔开了。我的灵明,便是天地、鬼神的主宰。天没有我的灵明,谁去仰视它的高广?地没有我的灵明,谁去俯视它的渊深?鬼神没有我的灵明,谁去辨别它的吉凶、灾祥?天地、鬼神、万物离开了我的灵明,便没有天地、鬼神、万物了;我的灵明离开了天地、鬼神、万物,也没有我的灵明了。如此看来,这便是一气流通的,怎么能与他间隔得开?”
又问:“天地、鬼神、万物,千古长存,为什么没有了我的灵明,便都没有了?”
阳明先生说:“如今你看那些死去的人,他的这些精灵游散了,他的天地万物还在什么地方呢?”
三三八
先生起行征思、田,德洪与汝中追送严滩[一]。汝中举佛家实相、幻相[二]之说。
先生曰:“有心俱是实,无心俱是幻;无心俱是实,有心俱是幻。”
汝中曰:“有心俱是实,无心俱是幻,是本体上说功夫;无心俱是实,有心俱是幻,是功夫上说本体。”
先生然其言。洪于是时尚未了达,数年用功,始信本体功夫合一。但先生是时因问偶谈,若吾儒指点人处,不必借此立言耳。
【注释】
[一]严滩,又名严陵濑,在浙江桐庐县南。相传后汉严光(子陵)隐于富春山,后人将其钓、耕之处,名为严陵濑、严滩。
[二]实相,佛教概念,指事物之真实不虚的、常住不变的本性。语出《妙法莲华经》“佛所成就第一稀有难解之法,唯佛与佛乃能究尽诸法实相”。幻相,佛教概念,指虚幻不真的、没有实体的相状。语出《大般涅槃经》“一切诸法,皆如幻相”。
【翻译】
阳明先生起行,前往广西征讨思恩、田州的叛乱,德洪与汝中追送到严滩。汝中提出佛家实相、幻相的学说。
阳明先生说:“有心俱是实,无心俱是幻;无心俱是实,有心俱是幻。”
汝中说:“有心俱是实,无心俱是幻,是从本体上说功夫;无心俱是实,有心俱是幻,是从功夫上说本体。”
阳明先生认同汝中的说法。德洪在当时还不能明白理解,后来经过数年用功,才相信本体功夫的合一。只是先生当时乃根据汝中的提问而偶然谈及,至于我们儒家指点他人,则不必借助这些说法来立言。
三三九
尝见先生送二三耆宿出门,退坐于中轩,若有忧色。德洪趋进请问。
先生曰:“顷与诸老论及此学,真员凿方枘[一]。此道坦如大路[二],世儒往往自加荒塞,终身陷荆棘之场而不悔,吾不知其何说也。”
德洪退谓朋友曰:“先生诲人,不择衰朽,仁人悯物之心也。”
【注释】
[一]员凿方枘:“枘”,原误作“柄”,据胡宗宪本、四库全书本、三轮执斋本、佐藤一斋本等版本改。“员凿方枘”,与“圜凿方枘”同,典出宋玉《九辩》“圜凿而方枘兮,吾固知其鉏铻而难入”。
[二]此道坦如大路:“大路”,原作“道路”,据胡宗宪本、郭朝宾本改。
【翻译】
曾见阳明先生送二三位年老宿儒出门之后,回来坐在中轩,似乎面带愁容。德洪走上前去请问什么原因。
阳明先生说:“刚才与诸老论及这个良知的学问,真是如同圆凿方枘一般,彼此格格不入、互不相容。此道平坦如同大路,世间儒者往往自己将其荒芜、阻塞,终身陷于满是荆棘的地方而不知悔悟,我真不知该怎么跟他们说啊。”
德洪退出来对朋友说:“先生教诲他人,不拒老朽,这就是仁人悯物的心怀。”
三四〇
先生曰:“人生大病,只是一傲字。为子而傲必不孝,为臣而傲必不忠,为父而傲必不慈,为友而傲必不信。故象与丹朱俱不肖,亦只一傲字,便结果了此生[一]。诸君常要体此。人心本是天然之理,精精明明,无纤介染着,只是一无我而已,胸中切不可有,有即傲也。古先圣人许多好处,也只是无我而已,无我自能谦。谦者众善之基,傲者众恶之魁。”
【注释】
[一]象,舜之弟;丹朱,尧之子。象傲,语本《尚书·尧典》。丹朱傲,语本《尚书·益稷》。
【翻译】
阳明先生曰:“人生的最大毛病,只是一个傲字。作为儿子而傲慢,必定不能孝顺;作为臣属而傲慢,必定不能忠心;作为父亲而傲慢,必定不能慈爱;作为朋友而傲慢,必定不能守信。所以象与丹朱都品行不好,也只是因为一个傲字,便结果了其一生。诸君常常要体察这一点。人心原本就是天然之理,精精明明,没有丝毫染着,只是一个无我而已。胸中切不可有我,有我就是傲慢。古代圣人的许多好处,也只是无我而已,能无我自然能谦逊。谦逊是各种善行的根基,傲慢是各种恶行之魁首。”
三四一
又曰:“此道至简至易的,亦至精至微的。孔子曰:‘其如示诸掌乎!’[一]且人于掌,何日不见,及至问他掌中多少文理[二],却便不知。即如我‘良知’二字,一讲便明,谁不知得?若欲的见良知,却谁能见得?”
问曰:“此知恐是无方体的,最难捉摸。”
先生曰:“良知即是《易》‘其为道也屡迁,变动不居,周流六虚,上下无常,刚柔相易,不可为典要,惟变所适’[三]。此知如何捉摸得?见得透时,便是圣人。”
【注释】
[一]“其如示诸掌乎”,语本《论语·八佾》“或问禘之说。子曰:‘不知也。知其说者之于天下也,其如示诸斯乎!’指其掌”。《中庸》“郊社之礼,所以事上帝也;宗庙之礼,所以祀乎其先也。明乎郊社之礼、禘尝之义,治国其如示诸掌乎”。
[二]及至问他掌中多少文理:“多少”,原作“多了”,据胡宗宪本、郭朝宾本、四库全书本、三轮执斋本等版本改。
[三]“其为道也屡迁,变动不居,周流六虚,上下无常,刚柔相易,不可为典要,惟变所适”,语见《周易·系辞下传》。六虚,指六爻之位。
【翻译】
阳明先生又说:“这个道理是至简至易的,也是至精至微的。孔子说:‘其如示诸掌乎!’况且人对于自己的手掌,哪天不看见,等到有人问他手掌中有多少纹理,却便不知了。就如我的‘良知’二字,一讲就能明白,谁不知道呢?然而如果想要确实见识到良知,却又有谁能见到呢?”
问:“这个良知恐怕是没有方位、没有形体的,最难捉摸了。”
阳明先生说:“良知就是《周易·系辞》所说的‘其为道也屡迁,变动不居,周流六虚,上下无常,刚柔相易,不可为典要,惟变所适’。这个良知怎么能够捉摸得?见识得透彻的时候,便是圣人了。”
三四二
问:“孔子曰‘回也非助我者也’[一],是圣人果以相助望门弟子否?”
先生曰:“亦是实话。此道本无穷尽,问难愈多,则精微愈显。圣人之言本自周遍,但有问难的人胸中窒碍,圣人被他一难,发挥得愈加精神。若颜子闻一知十[二],胸中了然,如何得问难?故圣人亦寂然不动,无所发挥,故曰非助。”
【注释】
[一]“回也非助我者也”,语见《论语·先进》:“子曰:‘回也非助我者也,于吾言无所不说。’”意为:孔子说:“颜回不是对我有帮助的人,因为他对我的言论没有不喜欢的。”
[二]颜子闻一知十,语本《论语·公冶长》:“子谓子贡曰:‘女与回也,孰愈?’对曰:‘赐也何敢望回。回也闻一以知十,赐也闻一以知二。’子曰:‘弗如也!吾与女弗如也。’”
【翻译】
问:“孔子说‘回也非助我者也’,圣人果真以相助来寄望于门弟子吗?”
阳明先生说:“这也是实话。此道原本就没有穷尽,问难得越多,则其精微就越能得以彰显。圣人的言论原本就已经是周全的,只是有问难的人自己胸中有窒碍,圣人被他一难,就发挥得更加有精神。像颜子是闻一而知十的人,什么都已经了然于胸,哪里还会有问难?所以圣人也就寂然不动、无所发挥,所以说‘非助’。”
三四三
邹谦之尝语德洪曰:“舒国裳曾持一张纸,请先生写‘拱把之桐梓’一章[一]。先生悬笔为书,到‘至于身而不知所以养之者’,顾而笑曰:‘国裳读书中过状元来[二],岂诚不知身之所以当养?还须诵此以求警?’一时在侍诸友皆惕然。”
【注释】
[一]“拱把之桐梓”章,即《孟子·告子上》:“孟子曰:‘拱把之桐、梓,人苟欲生之,皆知所以养之者。至于身而不知所以养之者,岂爱身不若桐梓哉?弗思甚也!’”
[二]国裳读书中过状元来,舒芬(字国裳)为正德十二年丁丑科状元。
【翻译】
邹谦之曾经对德洪说:“舒国裳曾经拿一张纸,请阳明先生题写《孟子》‘拱把之桐梓’一章。阳明先生提笔书写,写到‘至于身而不知所以养之者’一句时,回过头来笑着说:‘国裳读书,是中过状元来的,难道他真的不知道自身应当培养?还要诵读这一章来得到警示?’当时在座侍候阳明先生的各位学友都惕然警醒。”
嘉靖戊子冬,德洪与王汝中奔师丧至广信,讣告同门,约三年收录遗言。继后同门各以所记见遗。洪择其切于问正者,合所私录,得若干条。居吴时,将与《文录》并刻矣,适以忧去未遂。当是时也,四方讲学日众,师门宗旨既明,若无事于赘刻者,故不复营念。去年,同门曾子才汉[一]得洪手抄,复傍为采辑,名曰《遗言》,以刻行于荆。洪读之,觉当时采录未精,乃为删其重复、削去芜蔓,存其三之一,名曰《传习续录》,复刻于宁国之水西精舍。今年夏,洪来游蕲,沈君思畏[二]曰:“师门之教久行于四方,而独未及于蕲。蕲之士得读遗言,若亲炙夫子之教;指见良知,若重睹日月之光。惟恐传习之不博,而未以重复之为繁也。请裒其所逸者[三]增刻之,若何?”洪曰:“然。师门致知格物之旨,开示来学,学者躬修默悟,不敢以知解承,而惟以实体得,故吾师终日言是而不惮其烦,学者终日听是而不厌其数[四]。盖指示专一,则体悟日精,几迎于言前,神发于言外,感遇之诚也。今吾师之没未及三纪[五],而格言微旨渐觉沦晦,岂非吾党身践之不力、多言有以病之耶?学者之趋不一,师门之教不宣也。”乃复取逸稿,采其语之不背者,得一卷。其余影响不真,与《文录》既载者,皆削之。并易中卷为问答语,以付黄梅尹张君增刻之。庶几读者不以知解承,而惟以实体得,则无疑于是录矣。嘉靖丙辰夏四月,门人钱德洪拜书于蕲之崇正书院。
【注释】
[一]曾才汉,字明卿,号双溪。江西泰和人。嘉靖七年(1528)举人。嘉靖二十三年(1544),编刻《诸儒理学语要》于洣江书院。嘉靖三十四年(1555),又将黄直、钱德洪所纂阳明语录略加校订,题名为《阳明先生遗言录》,刊行于荆。
[二]沈宠,字思畏,号古林,安徽宣城人。先后从学于贡安国、欧阳德、王畿、钱德洪。
[三]逸,散佚。此所谓“所逸者”、下文所谓“逸稿”,是指没有收入《传习录》或《阳明先生文录》的语录。
[四]数(shuò),多次、频频。
[五]纪,古代纪年的单位,十二年为一纪。
【翻译】
嘉靖七年戊子冬,德洪与王汝中奔阳明老师之丧到达广信,讣告同门,相约用三年时间收录阳明先生遗言。随后,同门各自把所记录的先生遗言寄来。德洪选择其中切合于问正的,加上自己私下记录的,得若干条。德洪在苏州的时候,曾经打算将其与《阳明先生文录》一起刊刻,正好因为丁忧守丧离开而未能遂愿。当时,四方讲学的人日益增加,师门的宗旨既然已经昌明,似乎无须作这多余的刊刻之事,所以就不再将其挂怀。去年,同门曾才汉得到德洪的手抄本,又从其他人那里加以搜集、编辑,题名为《阳明先生遗言录》,并刊刻于荆州。德洪读后,觉得当时采集、编录不够精当,于是删除其重复、削去其芜杂,只保存其中的三分之一,题名为《传习续录》,重新刊刻于宁国府的水西精舍。今年夏天,德洪来游学于蕲春,沈思畏君说:“师门的学说流行于四方已经很久,而唯独没有播及蕲春。蕲春的读书人得读遗言,犹如亲炙夫子的教诲;指见良知,犹如重睹日月的光明。惟恐传习之不能广博,而没有把重复视为繁芜。请您裒集其中没有收录的内容来加以增刻,怎么样?”德洪说:“好的。师门致知格物的宗旨,用来开示来学,学者都躬自修习默默体悟,不敢以闻见知解来相承,而只是由切实体认来求得,所以我们老师生前整日讲论这些话题而不惮其烦,学者整日聆听这些教诲而不厌其多。指示专一,则体悟日益精进,几微出现于言语之前,神妙显现于言语之外,这都是感遇之诚的结果。如今我们老师逝世还不到三纪,然而他的格言微旨已经渐渐地沉沦隐晦,这难道不是我们的亲身践行不够尽力、只知道夸夸其谈给它造成的损害吗?学者的趋向若不能一致,师门的学说就不能发扬。”于是又将没有收录的语录拿来,选择其中不违背先生宗旨的言论,得一卷。其余缺乏根据、不够真确,以及《阳明先生文录》已经刊载的,都删去;并把中卷改为问答语,将其交付黄梅县知县张君增刻。但愿读者不以闻见知解来相承,而只由切实体认来求得,那么他们对于这部语录就不会有什么怀疑了。嘉靖三十五年丙辰夏四月,门人钱德洪拜书于蕲春崇正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