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一]
一八五
得书,见近来所学之骤进,喜慰不可言。谛视数过,其间虽亦有一二未莹彻处,却是致良知之功尚未纯熟,到纯熟时自无此矣。譬之驱车,既已由于康庄大道之中,或时横斜迂曲者,乃马性未调、衔勒不齐之故,然已只在康庄大道中,决不赚入傍蹊曲径矣。近时海内同志到此地位者曾未多见,喜慰不可言,斯道之幸也!贱躯旧有咳嗽畏热之病,近入炎方,辄复大作。主上圣明洞察,责付甚重,不敢遽辞。地方军务冗沓,皆舆疾从事。今却幸已平定,已具本乞回养病。得在林下稍就清凉,或可瘳耳。人还,伏枕草草,不尽倾企。外惟濬[二]一简,幸达致之。
【注释】
[一]阳明《答聂文蔚(二)》,作于其嘉靖七年(1528)九月初抵达广州之后。由于阳明在嘉靖七年十一月二十九日病卒于江西南安,因此这是阳明临终之前最重要的一封书信。
[二]陈九川,字惟濬,号明水,江西临川人。生于弘治七年(1494),卒于嘉靖四十一年(1562),享年六十九岁。正德九年(1514)进士。授太常博士,以谏武宗南巡除名。世宗即位,起复为主客司郎中。阳明门人。
【翻译】
收到来信,见到你近来所学进步迅猛,喜慰之情难以言表。我仔细阅读了你的来信好几遍,其中虽然也有一二处不够晶莹澄澈的地方,却也是致良知的功夫尚未纯熟,等到功夫纯熟的时候自然就没有这些情形了。譬如驱车,既然已经行走于康庄大道之中,或许有时会出现横斜迂曲的情形,这是由于马性尚未调教好、衔勒不够齐整的缘故,然而已经是只在康庄大道之中,决不会误入旁蹊曲径了。近时海内同志能达到这个地步的还不多见,喜慰之情难以言表,实在是斯道之幸!我的身体原本就有咳嗽怕热的毛病,最近来到炎热的南方,于是又严重发作。皇上圣明洞察,督责托付甚重,我不敢遽然请辞。地方军务冗繁沓杂,我都是抱病登车处理。如今幸好已经平定,我也已经具本上奏乞求回乡养病。如果能在林泉之下稍就清凉,病躯或许可以痊愈。来人即将回还,我伏枕草草执笔,实在不能尽述倾慕企盼之意。另有一封书信寄给陈惟濬,希望你能转交给他。
一八六
来书所询,草草奉复一二。近岁来山中讲学者,往往多说“勿忘勿助”[一]工夫甚难。问之,则云:“才着意便是助,才不着意便是忘,所以甚难。”区区因问之云:“忘是忘个甚么?助是助个甚么?”其人默然无对。始请问。区区因与说,我此间讲学,却只说个“必有事焉”,不说“勿忘勿助”。“必有事焉”者,只是时时去“集义”。若时时去用“必有事”的工夫,而或有时间断,此便是“忘”了,即须“勿忘”;时时去用“必有事”的工夫,而或有时欲速求效,此便是“助”了,即须“勿助”,其工夫全在“必有事焉”上用。“勿忘勿助”,只就其间提撕警觉而已。若是工夫原不间断,即不须更说“勿忘”;原不欲速求效,即不须更说“勿助”,此其工夫何等明白简易!何等洒脱自在!今却不去“必有事”上用工,而乃悬空守着一个“勿忘勿助”,此正如烧锅煮饭,锅内不曾渍水下米,而乃专去添柴放火,不知毕竟煮出个甚么物来!吾恐火候未及调停而锅已先破裂矣。近日一种专在“勿忘勿助”上用工者,其病正是如此。终日悬空去做个“勿忘”,又悬空去做个“勿助”,漭漭荡荡[二],全无实落下手处,究竟工夫只做得个沉空守寂,学成一个痴騃汉,才遇些子事来,即便牵滞纷扰,不复能经纶宰制。此皆有志之士,而乃使之劳苦缠缚,担阁一生,皆由学术误人之故,甚可悯矣!
【注释】
[一]“勿忘勿助”以及后文“必有事焉”、“集义”,语出《孟子·公孙丑上》:“‘敢问何谓浩然之气?’曰:‘难言也。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其为气也,配义与道;无是,馁也。是集义所生者,非义袭而取之也。行有不慊于心,则馁矣。我故曰,告子未尝知义,以其外之也。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也。’”
[二]漭漭荡荡:“漭漭”,原作“渀渀”,据胡宗宪本、郭朝宾本、四库全书本改。
【翻译】
对你来信所询问的,我只能草草奉答其中一二。近年,来山中讲学的人,往往比较多地说到“勿忘勿助”的工夫相当难。问他们,则说:“才着意便是助,才不着意便是忘,所以相当难。”我因此问他们说:“忘是忘个什么?助又是助个什么?”他们则默然无语以对。这才开始向我请教。我因而对他们说,我这里讲学,却是只说一个“必有事焉”,不说“勿忘勿助”。所谓“必有事焉”,只是时时去“集义”。如果能时时去用“必有事”的工夫,而有时会间断,这便是“忘”了,即须“勿忘”;如果能时时去用“必有事”的工夫,而有时会欲速求效,这便是“助”了,即须“勿助”,其工夫全部都在“必有事焉”上用。所谓“勿忘勿助”,只是在“必有事”上略加提醒警觉而已。如果工夫原本没有间断,就不须更说“勿忘”;原本没有欲速求效,就不须更说“勿助”,这其中的工夫是何等的明白简易!是何等的洒脱自在!如今却不去在“必有事”上用工夫,而是凭空守着一个“勿忘勿助”,这好像烧锅煮饭,锅里还不曾加水下米,就专门去添柴放火,不知到底能煮出个什么东西来!我担心火候还来不及调停而锅已经先破裂了。近日有一种专门在“勿忘勿助”上用工夫的人,其弊病正是如此。整天悬空去做一个“勿忘”,又悬空去做一个“勿助”,漭漭荡荡、漫无边际,完全没有踏实稳妥的下手的地方,究竟工夫只做得一个沉空守寂,学成一个痴呆汉,才遇到一丁点事情,即刻就感到牵制执滞、就觉得纷繁杂扰,就不再能够筹划处理、统筹支配。这些人都是有志之士,然而却被劳苦缠缚,耽搁一生,这都是由于学术误人的缘故,确是可怜可悯!
一八七
夫“必有事焉”只是“集义”,“集义”只是“致良知”。说“集义”则一时未见头脑,说“致良知”即当下便有实地步可用工,故区区专说“致良知”。随时就事上致其良知,便是“格物”;着实去致良知,便是“诚意”;着实致其良知,而无一毫意必固我[一],便是“正心”。着实致良知,则自无忘之病;无一毫意必固我,则自无助之病。故说“格致诚正”,则不必更说个“忘助”。孟子说“忘助”[二],亦就告子得病处立方。告子强制其心,是助的病痛,故孟子专说助长之害。告子助长,亦是他以义为外,不知就自心上集义、在“必有事焉”上用功,是以如此。若时时刻刻就自心上集义,则良知之体洞然明白,自然是是非非纤毫莫遁,又焉有“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得于心,勿求于气”[三]之弊乎?孟子“集义”、“养气”之说,固大有功于后学,然亦是因病立方,说得大段,不若《大学》“格致诚正”之功,尤极精一简易,为彻上彻下、万世无弊者也。
【注释】
[一]意必固我,语出《论语·子罕》“子绝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
[二]此处两“忘助”,均指“勿忘勿助”。
[三]“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云云,语出《孟子·公孙丑上》:“曰:‘敢问夫子之不动心,与告子之不动心,可得闻与?’‘告子曰:“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得于心,勿求于气。”不得于心,勿求于气,可;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可。夫志,气之帅也;气,体之充也。夫志至焉,气次焉。故曰:持其志,无暴其气。’”
【翻译】
所谓“必有事焉”只是“集义”,“集义”只是“致良知”。说“集义”,则一时还不能见到其头绪,说“致良知”,则当下便有踏实地步可以用工夫,所以我专门说“致良知”。随时从事情上致其良知,便是“格物”;着实去致良知,便是“诚意”;着实致其良知,而没有一丝一毫的主观武断、固执自是,便是“正心”。着实致良知,则自然没有忘的弊病;没有一丝一毫的主观武断、固执自是,则自然没有助的弊病。所以说“格致诚正”,就不必再说一个“勿忘勿助”。孟子说“勿忘勿助”,也是就告子得病处开药方。告子强制其心,是助长的病痛,所以孟子专说助长的害处。告子助长,也是由于他以义为外在,不知道从自己心上集义、在“必有事焉”上用功夫,所以如此。如果能时时刻刻从自己心上集义,则良知的本体就会洞然明白,自然使得是是非非丝毫不能隐遁,又哪里有“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得于心,勿求于气”的弊病呢?孟子“集义”、“养气”的学说,固然大有功劳于后学,然而也是根据病情开出药方,只说得一个大略,不如《大学》“格致诚正”的功夫,尤为精一、简易,这才属于彻上彻下、千秋万世都没有弊病的学说。
一八八
圣贤论学,多是随时就事,虽言若人殊,而要其工夫头脑,若合符节。缘天地之间,原只有此性、只有此理、只有此良知、只有此一件事耳。故凡就古人论学处说工夫,更不必搀和兼搭而说,自然无不吻合贯通者。才须搀和兼搭而说,即是自己工夫未明彻也。近时有谓“集义”之功必须兼搭个“致良知”而后备者,则是“集义”之功尚未了彻也;“集义”之功尚未了彻,适足以为“致良知”之累而已矣。谓“致良知”之功必须兼搭一个“勿忘勿助”而后明者,则是“致良知”之功尚未了彻也;“致良知”之功尚未了彻,适足以为“勿忘勿助”之累而已矣。若此者,皆是就文义上解释牵附,以求混融凑泊,而不曾就自己实工夫上体验,是以论之愈精,而去之愈远。文蔚之论,其于大本达道既已沛然无疑,至于“致知”、“穷理”及“忘助”等说,时亦有搀和兼搭处,却是区区所谓康庄大道之中或时横斜迂曲者,到得工夫熟后,自将释然矣。
【翻译】
圣贤论学,多数都是随时就事,虽然其言论好像是人各不同,然而概括其工夫、其头绪,又都若合符节。因为天地之间,原本就是只有此性、只有此理、只有这良知、只有这一件事。所以凡是从古人论学之处说工夫,就再不必搀和兼搭着说,自然没有不吻合贯通的。一旦需要搀和兼搭着说,就是自己的工夫还不够明白透彻。近来有人说“集义”的功夫必须兼搭一个“致良知”而后才算完备,这是由于他们“集义”的功夫尚未透彻;“集义”的功夫尚未透彻,正成了“致良知”的牵累。说“致良知”的功夫必须兼搭一个“勿忘勿助”而后才能明白,这是由于他们“致良知”的功夫尚未透彻;“致良知”的功夫尚未透彻,正成了“勿忘勿助”的牵累。像这样的人,都是从文义上注解疏释、牵强附会,以求得浑融凑泊,而不曾从自己的真实工夫上加以体验,所以对它的论说越精细,距离它的本意就越远。文蔚你的论说,对于大本、达道已经沛然无疑,至于“致知”、“穷理”以及“忘助”等方面的说法,有时也偶尔有搀和兼搭的地方,却是我所说的在康庄大道之中有时会出现横斜迂曲的情形,等到工夫纯熟后,自然就会消释。
一八九
文蔚谓“致知之说,求之事亲、从兄之间,便觉有所持循”者,此段最见近来真切笃实之功。但以此自为,不妨自有得力处;以此遂为定说教人,却未免又有因药发病之患,亦不可不一讲也。盖良知只是一个天理自然明觉发见处,只是一个真诚恻怛[一],便是他本体。故致此良知之真诚恻怛以事亲便是孝,致此良知之真诚恻怛以从兄便是弟,致此良知之真诚恻怛以事君便是忠,只是一个良知,一个真诚恻怛。若是从兄的良知不能致其真诚恻怛,即是事亲的良知不能致其真诚恻怛矣;事君的良知不能致其真诚恻怛,即是从兄的良知不能致其真诚恻怛矣。故致得事君的良知,便是致却从兄的良知;致得从兄的良知,便是致却事亲的良知。不是事君的良知不能致,却须又从事亲的良知上去扩充将来,如此又是脱却本原、着在支节上求了。良知只是一个,随他发见流行处,当下具足,更无去来,不须假借。然其发见流行处,却自有轻重厚薄,毫发不容增减者,所谓“天然自有之中”[二]也。虽则轻重厚薄,毫发不容增减,而原又只是一个;虽则只是一个,而其间轻重厚薄,又毫发不容增减。若可得增减,若须假借,即已非其真诚恻怛之本体矣。此良知之妙用,所以无方体、无穷尽,“语大天下莫能载,语小天下莫能破”[三]者也。
【注释】
[一]恻怛:忧伤、悲伤。此指对人之关爱、同情、不忍,其义略同“恻隐”。
[二]“天然自有之中”,语见朱熹《大学或问》“程子所谓天然自有之中”。《大学或问》之所本,为《河南程氏遗书》所载程颐云“杨子拔一毛不为,墨子又摩顶放踵为之,此皆是不得中。至如子莫执中,欲执此二者之中,不知怎么执得?识得,则事事物物上皆天然有个中在那上,不待人安排也。安排着,则不中矣”。
[三]“语大天下莫能载”云云,语见《中庸》“故君子语大,天下莫能载焉;语小,天下莫能破焉”。
【翻译】
文蔚你说“致知的学说,在侍奉父母、遵从兄长中加以探求,便觉得有所执持遵循”,这一段最能见出你近来真切笃实的功夫。只是以此来自己修为,无妨自己会有得力之处;如果把这当成定说来教导别人,却未免又有因药物而引发疾病的祸患,也不可以不略加讲说。良知只是一个天理的自然明觉显现之处,只是一个真诚恻怛,这便是它的本体。所以致此良知的真诚恻怛以侍奉父母便是孝,致此良知的真诚恻怛以遵从兄长便是悌,致此良知的真诚恻怛以服侍君王便是忠,只是一个良知,只是一个真诚恻怛。如果是遵从兄长的良知不能致其真诚恻怛,就是侍奉父母的良知不能致其真诚恻怛了;服侍君王的良知不能致其真诚恻怛,就是遵从兄长的良知不能致其真诚恻怛了。所以致得服侍君王的良知,便是致得遵从兄长的良知;致得遵从兄长的良知,便是致得侍奉父母的良知。不是服侍君王的良知不能致,却须又从侍奉父母的良知上去扩充开来,像这样又是脱离本原、执着在枝节上寻求了。良知只是一个,随着它的显现流行之所在,当下具足,更没有去来,也无须假借。然而它的显现流行之所在,却自然有其轻重厚薄,毫发也不能增减,这就是程子所说的“天然自有之中”。虽然其轻重厚薄,毫发不容增减,然而原本又只是一个;虽然只是一个,而其间轻重厚薄,又毫发不能增减。如果可以增减,如果需要假借,就已经不是其真诚恻怛的本来状态了。这就是良知的妙用所以没有方体、没有穷尽,所以“语大天下莫能载,语小天下莫能破”的原因。
一九〇
孟氏“尧舜之道,孝弟而已”[一]者,是就人之良知发见得最真切笃厚、不容蔽昧处提省人,使人于事君处友、仁民爱物与凡动静语默间,皆只是致他那一念事亲从兄真诚恻怛的良知,即自然无不是道。盖天下之事虽千变万化至于不可穷诘,而但惟致此事亲从兄一念真诚恻怛之良知以应之,则更无有遗缺渗漏者,正谓其只有此一个良知故也。事亲从兄一念良知之外,更无有良知可致得者。故曰“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此所以为“惟精惟一”之学,“放之四海而皆准”、“施诸后世而无朝夕”[二]者也。文蔚云“欲于事亲从兄之间,而求所谓良知之学”,就自己用工得力处如此说,亦无不可;若曰致其良知之真诚恻怛,以求尽夫事亲从兄之道焉,亦无不可也。明道云:“行仁自孝弟始。孝弟是仁之一事,谓之行仁之本则可,谓是仁之本则不可。”[三]其说是矣。
【注释】
[一]“尧舜之道,孝弟而已”,语见《孟子·告子下》。
[二]“放之四海而皆准”、“施诸后世而无朝夕”,语本《礼记·祭义》:“曾子曰:‘夫孝,置之而塞乎天地,溥之而横乎四海,施诸后世而无朝夕,推而放诸东海而准,推而放诸西海而准,推而放诸南海而准,推而放诸北海而准。《诗》云“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此之谓也。’”
[三]此所引述“明道云”,其实为伊川语,见《河南程氏遗书》“伊川先生语四”。译文将其改正、翻译为“程伊川”。
【翻译】
孟子说的“尧舜之道,孝悌而已”,是从人的良知表现得最为真切笃厚、不容蔽昧的地方提醒人,使人在事君处友、仁民爱物以及动静、语默之间,都只是致他那一念事亲从兄的真诚恻怛的良知,就自然没有不合乎道的。大概天下的事情虽然千变万化以至于不可穷尽,但是只要能致这个事亲从兄一念真诚恻怛的良知来应对,就再不会有缺失疏漏的了,这正好说明我们只有这一个良知。在事亲从兄的一念良知之外,再没有别的良知可以致得。所以孟子说“尧舜之道,孝悌而已矣”。这就是它所以能成为“惟精惟一”之学,能“放之四海而皆准”、“施诸后世而无朝夕”的原因。文蔚说“希望在侍奉父母、遵从兄长中,来寻求所谓的良知之学”,从自己用功得力的方面这样说,没什么不可以;至于说致其良知的真诚恻怛,以求穷尽事亲从兄之道,也没什么不可以。程伊川说:“行仁自孝悌始。孝悌是仁之一事,谓之行仁之本则可,谓是仁之本则不可。”他的说法是对的。
一九一
“億、逆、先觉”之说[一],文蔚谓“诚,则旁行曲防皆良知之用”,甚善甚善!间有搀搭处,则前已言之矣。惟濬之言,亦未为不是。在文蔚须有取于惟濬之言而后尽,在惟濬又须有取于文蔚之言而后明;不然,则亦未免各有倚着之病也。舜察迩言而询刍荛[二],非是以迩言当察、刍荛当询而后如此,乃良知之发见流行,光明圆莹,更无挂碍遮隔处,此所以谓之大知;才有执着意必,其知便小矣。讲学中自有去取分辨,然就心地上着实用工夫,却须如此方是。
【注释】
[一]“億、逆、先觉”之说,语出《论语·宪问》:“子曰:‘不逆诈,不億不信,抑亦先觉者,是贤乎!’”并参第一百七十一条注释一。
[二]舜察迩言而询刍荛,语本《中庸》“子曰:‘舜其大知也与!舜好问而好察迩言,隐恶而扬善,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其斯以为舜乎!’”以及《诗经·大雅·板》“我言维服,勿以为笑。先民有言,询于刍荛”。刍荛:割草打柴的人,借指普通百姓。
【翻译】
对于“億、逆、先觉”的说法,文蔚说“只要真诚,则旁行曲防都是良知的运用”,说得很好,很好!中间稍有搀和兼搭的地方,则前面已经说过了。惟濬的说法,也未必不对。在文蔚,应当有所采纳惟濬的说法而后才算完备,在惟濬,又应当有所采纳文蔚的说法而后才能明白;不然,则又不免各自都有偏倚执着的弊病。虞舜能体察亲近者的言论、能向普通百姓请教,不是因为亲近者的言论应当体察、普通百姓值得请教而后如此,乃是良知的显现流行,光明圆莹,更没有挂碍遮隔,这是他所以被称为大智的原因;才有所执着、有所主观武断,其智便小了。讲学当中自然会有所取舍、有所分辨,然而在自己心地上着实用工夫,却必须这样做才是对的。
一九二
“尽心”三节,区区曾有生知、学知、困知之说[一],颇已明白,无可疑者。盖尽心、知性、知天者,不必说存心、养性、事天,不必说殀寿不贰、修身以俟,而存心、养性与修身以俟之功已在其中矣;存心、养性、事天者,虽未到得尽心、知天的地位,然已是在那里做个求到尽心、知天的工夫,更不必说殀寿不贰、修身以俟,而殀寿不贰、修身以俟之功已在其中矣。譬之行路,尽心、知天者,如年力壮健之人,既能奔走往来于数千百里之间者也;存心、事天者,如童稚之年,使之学习步趋于庭除之间者也[二];殀寿不贰、修身以俟者,如襁抱之孩,方使之扶墙傍壁,而渐学起立移步者也。既已能奔走往来于数千里之间者,则不必更使之于庭除之间而学步趋,而步趋于庭除之间自无弗能矣;既已能步趋于庭除之间,则不必更使之扶墙傍壁而学起立移步,而起立移步自无弗能矣。然学起立移步,便是学步趋庭除之始;学步趋庭除,便是学奔走往来于数千里之基,固非有二事,但其工夫之难易则相去悬绝矣。心也、性也、天也,一也,故及其知之、成功则一[三]。然而三者[四]人品力量自有阶级,不可躐等而能也。细观文蔚之论,其意似恐尽心知天者废却存心、修身之功,而反为尽心知天之病。是盖为圣人忧工夫之或间断,而不知为自己忧工夫之未真切也。吾侪用工,却须专心致志,在殀寿不贰、修身以俟上做,只此便是做尽心知天功夫之始,正如学起立移步,便是学奔走千里之始。吾方自虑其不能起立移步,而岂遽虑其不能奔走千里?又况为奔走千里者而虑其或遗忘于起立移步之习哉?文蔚识见本自超绝迈往,而所论云然者,亦是未能脱去旧时解说文义之习,是为此三段书分疏比合,以求融会贯通,而自添许多意见缠绕,反使用工不专一也。近时悬空去做勿忘勿助者,其意见正有此病,最能担误人,不可不涤除耳。
【注释】
[一]所谓“‘尽心’三节”,指聂豹《启阳明先生》所论《孟子·尽心上》“尽心知性”章。所谓“区区曾有生知、学知、困知之说”,见阳明《传习录》上卷“徐爱曰仁所录”第六条以及《传习录》中卷“答顾东桥书”第五节(亦即第一百三十五条)。
[二]步趋,行走。步,徐行;趋,疾走。庭除,指庭前阶下、院内。庭,堂前之地;除,台阶。
[三]及其知之、成功则一,语本《中庸》“或生而知之,或学而知之,或困而知之,及其知之,一也;或安而行之,或利而行之,或勉强而行之,及其成功,一也”。
[四]三者,生知安行、学知利行、困知勉行三类人。
【翻译】
关于“尽心”三节,我曾经有生而知之、学而知之、困而知之的说法,已经颇为明白、没有什么可疑的了。大概能够尽心、知性、知天的人,就不必说存心、养性、事天了,也不必说殀寿不贰、修身以俟了,而存心养性与修身以俟的功夫已经包含在其中了;而存心、养性、事天的人,即使未能到得尽心、知天的地位,然而已经是在那里做一个寻求达到尽心、知天的工夫,也就再不必说殀寿不贰、修身以俟,而殀寿不贰、修身以俟的功夫已经包含在其中了。譬如行路,尽心、知天的人,犹如年力壮健的成人,已经能够奔走往来于数千百里之间;存心、事天的人,犹如年龄幼小的儿童,要让他在院子内学习行走;殀寿不贰、修身以俟的人,犹如襁褓之中的婴孩,刚要让他扶墙傍壁,渐渐学习起立移步。既然已经能够奔走往来于数千里之间,就不必再让他在院子内学习行走,而其行走于院子内自无不能;既然已经能够行走于院子内,就不必再让他扶墙傍壁来学习起立移步,而起立移步自无不能。然而学习起立移步,便是学习行走于院子内的开始;学习行走于院子内,便是学习奔走往来于数千里的根基,固然没有两回事,只是其工夫的难易程度相距悬殊。所谓心、性、天,其实是一回事,所以“及其知之”、“及其成功”就都是一样的。然而三者(生知安行者、学知利行者、困知勉行者)的资质能力本来就有不同的等级,是不能够逾越次序的。细看文蔚你的论说,你的意思似乎在担心尽心知天的人会荒废存心、修身的功夫,而反过来成为尽心知天的弊病。这是为圣人担忧工夫或许会间断,而不知为自己担忧工夫还不够真切。我们用功,却须专心致志,在殀寿不贰、修身以俟上做,只如此便是做尽心知天功夫的开始,正如学习起立移步,便是学习奔走千里的开始。我们正忧虑自己不能起立移步,而哪里能够遽然忧虑自己不能奔走千里呢?又何况为奔走千里的人忧虑他或许会遗忘起立移步的故习呢?文蔚你的识见本来超绝迈往,却这样论说,也是还不能脱去旧时解说文义的习气,你对这三段话加以分疏比合,以寻求融会贯通,然而又被自己增添的许多意见所缠绕,反而使得用功不能专一。近日悬空去做“勿忘勿助”工夫的人,他们的意见正好就有这样的弊病,最能耽误人,不可以不荡涤清除。
一九三
所论“尊德性而道问学”一节[一],至当归一,更无可疑。此便是文蔚曾着实用工,然后能为此言。此本不是险僻难见的道理,人或意见不同者,还是良知尚有纤翳潜伏。若除去此纤翳,即自无不洞然矣。
【注释】
[一]所论“尊德性而道问学”一节:“所论”,原作“所谓”,据德安府重刊本、施邦曜本、俞嶙本改。所谓“所论‘尊德性而道问学’一节”,指聂豹《启阳明先生》书中讨论《中庸》“尊德性而道问学”一段文字。
【翻译】
所论“尊德性而道问学”一节,可谓至当归一,再没有什么可疑。这便是文蔚曾经着实用功,然后才能说出这样的话。这本来不是什么险僻难见的道理,然而人们有时意见不同,还是由于良知中尚有一些细微障蔽潜伏。如果能除去这些细微的障蔽,就自然没有不洞然明白的了。
一九四
已作书后,移卧檐间,偶遇无事,遂复答此。文蔚之学既已得其大者,此等处久当释然自解,本不必屑屑如此分疏。但承相爱之厚,千里差人远及,谆谆下问,而竟虚来意,又自不能已于言也。然直戆烦缕已甚,恃在信爱,当不为罪。惟濬处及谦之[一]、崇一处,各得转录一通寄视之,尤承一体之好也。
(右南大吉录)
【注释】
[一]邹守益,字谦之,号东廓,江西安福人。生于弘治四年(1491)二月,卒于嘉靖四十一年(1562)十一月,享年七十二岁。正德六年(1511)进士。正德十四年(1519),谒见阳明于赣州,帮助阳明平定朱宸濠叛乱。阳明后学代表人物之一,江右王学的开山。
【翻译】
将这封信写好后,我就移到屋檐下躺卧着,刚好无事,于是又对你的询问略加答复。文蔚的学问既然已经能把握其大的方面,像你询问的这些问题,时间长了应当可以释然自解,本来不必我琐琐屑屑地这样分析疏通。只是承蒙你的相爱之厚,千里之遥差人远来,谆谆下问,而我担心最终会虚负来意,又自然不能止于言了。然而我实在是直率憨厚、烦杂琐碎已极,仗着你的信任与厚爱,应当不会被怪罪。惟濬处以及谦之、崇一处,希望能各转录一通寄给他们看看,让他们仰承你情同一体的好意。
(以上南大吉所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