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小说书库 / 唐人街之味 / 正文
点评
第五章 中西合璧
发现错别字或排版问题?选中正文中的文字即可提交纠错,审核通过后才会修改原文。 ✍️ 编辑本章

在英国,采芹和英华跟父母的联系变得更加困难。断断续续得到的消息称,父亲在中国得到了党和政府的信赖。1955年周信芳担任上海京剧院院长,大部分过去的私营剧团被改制为国营剧团,固定工资取代了明星制和分红。像梅兰芳和周信芳这样的大师被委任为剧团领导后,拿到的工资跟国家领导人差不多。京剧演员的社会地位提高了,成为党的文艺战士,不再是从前的“下九流”和“戏子”,而被称为“人民艺术家”。1956年,官方主办了周信芳从艺五十周年庆祝活动。周恩来总理写信祝贺。周恩来对上海的文化界名流非常了解,许诺党会保护文艺的发展。至此周信芳的疑虑完全打消了,1959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周信芳感受到强烈的责任感,热情投身党领导下的文艺事业中。

父亲周信芳加入中国共产党的这一年11月,采芹在威尔士王子剧院演出《苏丝黄的世界》,并获得了成功。采芹被誉为“身高一米五的炸弹”。这是一个英国青年和中国妓女的老套爱情故事,被看做是最后一部远东情调的舞台剧。东西方已陷入漫长隔绝。几年后,她获得英国国籍,完成了与英国人同化的过程,中国离她越来越远了。

采芹在英国的生活开始有了起色,她买了房子,还投资出租房生意,伦敦动物园一头新出生的小豹子,也以她的名字命名。除了婚姻不太顺利,其他一切尚好。她在第一段婚姻中有了一个儿子,离婚后归中国前夫抚养。现在她跟一个野心勃勃的白人艺术家的第二段婚姻,也陷入了危机。

1961年妈妈来到英国,这是母女的最后一次见面,但采芹当时并不知道。英华在异国挣扎了八年,成了二十一岁的青年。他从小患有哮喘,因而得到母亲的特别疼爱,他一直无法理解,为什么在他那么小的时候,母亲就狠心让他来英国。在机场接母亲回伦敦的汽车上,多年的辛酸涌上心头,周英华爆发了,他捂脸哭泣,责问母亲:“你为什么把我们这么小就送出来?”

大姐二姐也从美国飞来英国相聚。妈妈丽琳好不容易争取到出国探视子女的机会。她不愿意谈论太多国内的局势,只是无意中流露出内心的焦虑。

相聚是短暂的,不久妈妈就要回国了。留在采芹眼里的最后形象是妈妈的后背,她走向机场入口,头发盘了一个髻,胖胖的,圆圆的肩膀。就在这一刻,妈妈永远离开了采芹的生活 。此后,采芹和英华再也没有见过母亲和父亲。一场席卷全体中国人的风暴即将来临。

而在英国,一场由年轻人主导的摇摆的60年代革命也拉开了序幕,战后紧缩政策贯穿了整个50年代之后,英国慢慢复苏,1960年英国废除了男子国民服役,50年代婴儿潮一代已经成人,他们比父母享有更大的自由和更少的责任,他们渴望改变社会,渴望性,渴望一切新鲜玩意儿。伦敦作为这场文艺革命的中心,大量艺术人才汇集于此,强调现代性和享乐主义的音乐、时尚蓬勃发展,性解放和反战思想盛行,从战后的阴沉肮脏变得明亮闪耀。在伦敦,这段时间被称作摇摆的60年代。文化转变意味着伦敦人更愿意尝试新鲜东西。

1961年,英国拥有了30000名华人。中国餐馆业主协会成立,以规范行业,标志着中餐业在英国强盛起来 。

1962年之前,英联邦和英帝国的公民可以不受限制进入英国,整个1960年代,华人移民潮持续不断,主要是来自香港的男性农业劳工。由于土地改革,也因为英国与香港的联系,男人们搬到英国寻求更好的生活,并在苏活区和贝斯沃特区定居。那时,航运业和中国洗衣店业急剧下滑,新移民们在不断增长的餐饮业找到了工作,构成中餐业的主力。他们寄钱给家人,一旦攒够钱就自己开餐馆,把家人带过来。华人社区的构成很复杂,有些是躲避战乱的难民,有些是华工和海员后代,他们身在英国,却充满了漂泊的无奈,仍然对家乡怀有强烈的归属感,相信英国只是暂住之地,早晚有一天会克服困难返回故里。

1962年底,采芹的第二段婚姻结束了。她开始了餐厅演唱生涯,并且成为亚洲面孔专业户。英国人对华人的认知更加固化和脸谱化。为了生计,采芹曾经五次扮演辱华角色傅满洲的女儿。

周英华很久很久没有父亲的消息了。此时周信芳已经陷入了一场风暴。1964年,周信芳创作并上演了京剧《海瑞上书》,周信芳因为这出戏遭到了批判,命运开始急转直下。

周英华热情投入到摇摆伦敦的艺术热浪中,周英华回忆过往,口气里充满自豪,形容自己会折腾,是伦敦“艺术圈里的108将之一”,那个时期的照片上,他梳着60年代披头士乐队式样的浓密长发,蓄着一撮小胡子,穿着紧身丝绸礼服和高跟皮鞋,他对市场和宣传有着敏锐的直觉,他回忆说:“伦敦是一个有文艺气质的地方,你的装扮举止越古怪,别人越以为你很牛。如果有创造力,加上古怪,你就更容易成功。”

1965年,他为Smith Hawes美发店设计了全白的室内设计,这个带有梦幻色彩的舞台,反映了他从父亲的艺术世界和中国虚无美学所受到的影响:梦幻、无常。他提出了“比白更白”的设计理念,这些看起来前卫的言行吸引了公众注意。二十六岁的他成了冉冉升起的设计明星。

1968年英华在国际联盟画廊办了画展,但却一直没能积极宣传,所以作品卖不出去,他意识到,市场力量已经表明,它不接受中国艺术家。至今他仍然耿耿于怀,把一切归为种族主义。

“歧视从来没有消失,今天也是如此,”坐在美国家中沙发上的周英华骂了一句粗口,“我做的所有工作,都是为了与种族主义作斗争。我的父亲就是不公平的牺牲品,他在旧上海被当成戏子,解放后又受到政治冲击。而我在异国也是为机会挣扎奋斗。反对不公平,一直是我在做的事情。这是我的DNA。”

艺术上没能成功,但英华在经商和理财上却是个天才。借助中餐热,他要做一个梦幻般的中餐馆,名字都想好了,就叫“周先生”(Mr. Chow),Chow在英语俚语也是吃的意思。他是一个不服输的人,在艺术界遭遇的冷遇令他忿忿不平,渴望每一个进入餐馆的人都尊称他一声“周先生”。周英华这样描述自己后来创建周先生餐厅的动机。

1968年2月14日情人节这一天,是“周先生”开业的第一天。周英华欢欣鼓舞地回忆起了当天的盛况,“滚石、披头士,都来了。这一天载入了历史”。

那年周英华二十九岁,他的商业才能显现出来。摇摆的60年代已经来到尾声,中餐受到前所未有的欢迎。“周先生”的出现,正逢其时。

当时文艺圈有一位叫罗伯特·弗雷泽(Robert Fraser)的领袖,经营画廊,跟文艺圈很多人关系都很好,与甲壳虫乐队和滚石乐队的成员关系密切。他是银行家的儿子,毕业于伊顿公学,他开办的画廊成为英国现代艺术的焦点,他通过展览推广了许多重要的英国和美国艺术家的作品。弗雷泽成为1960年代的潮流引领者,保罗·麦卡特尼(Paul McCartney)形容他是“伦敦60年代最有影响力的人物之一”。他的公寓成为当时艺术家聚会的场所。有一天晚上,周英华在朋友家看到了罗伯特,告诉他想借一些艺术品挂在自己餐馆的墙上,罗伯特说:“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为什么不请一些艺术家为你画一些作品?”

周英华问:“比如谁?”

罗伯特说:“比如坐在你面前的吉姆·戴恩(Jim Dine)。”

吉姆·戴恩立即为周英华做了一个盘子,表示“你可以给我提供一些免费食物,作为交换,我给你一些艺术品”。他制作了一幅名为“巴特西之心”的作品,现在还摆放在“周先生”餐厅里。

那之后,周英华开始致力于收藏顶尖艺术家的作品。在接下来的六个月,他得到了大卫·霍克尼、理查德·史密斯、霍华德·霍奇金等人的作品,作为交换,他为他们提供可口的中餐。“周先生”和艺术家建立了密切的关系,这成为它的一个特色。

我在一个周末的晚上造访位于骑士桥的“周先生”餐厅。它位于著名的哈罗商场隔壁的街上,老式的旋转门,里面的格局带着60年代的审美趣味。墙上挂着周英华的画像,乱蓬蓬的头发,标志性的圆形眼镜,两撇小胡子,是个精力无穷的顽童形象。作为20世纪成名的人物,他至今活跃在社交界和商界。餐厅的空间并不宽绰,过道的一面墙上,是周英华最早收购的五幅“巴特西之心”。吉姆·戴恩使用粉红色绸缎制作的红心表达了各式各样的主题和情感。

餐馆地下还有一层,一侧墙上,挂着罗伯特·弗雷泽的三幅画像。1986年1月罗伯特因为艾滋病去世,同年,皇家艺术学院佩斯画廊举办了“罗伯特·弗雷泽肖像”展览,纪念这位摇摆的60年代的艺术领袖。这三幅画显然来自这次展览。周英华以此纪念这位开启了“周先生”餐馆的艺术灵感的引路人。

他的餐馆装潢没有用大红灯笼和雕龙画凤这些中式元素,而是充满了新潮又典雅的现代设计元素,屏风、马赛克地板、银盘子和刀叉似乎都来自60年代,带有浓厚的怀旧气息。他从开业就坚持不用中国侍者,而是意大利侍者,就跟英国餐馆用法国侍者以彰显高级的意思一样。英华专门到香港选好了中国各地风味食谱,把油焖大虾等中国名菜介绍到英国,还请了面点师傅现场表演拉面。口味上,“周先生”餐馆跟我所熟悉的中餐馆保持了明显的距离:我们点了套餐,价格不菲,一位要近百英镑。前菜炸虾球个大饱满,浇上了热乎乎的蛋黄酱,这种搭配令人惊喜。老式中餐馆常见的油炸浒苔在盘子上铺了浅浅一层,上面有两粒滚满了芝麻的蟹肉球。烧牛肉很嫩,造型类似叉烧,酸甜汁比起其他中餐馆柔和了许多。爆炒龙虾的用料很新鲜,勾了淀粉芡汁,清爽,不像老式中餐馆那么黏稠。总体上,“周先生”餐馆的口味比较柔和,没有特别刺激的味道,风格介于粤菜和北京菜之间,你可以说它是中餐,但又不太像。我的同行者认为它“跟伦敦其他的中餐馆似乎都不太一样”。与众不同,恰恰是周英华毕生所追求的。

周英华在骨子里是个有强烈表演欲的人,从一开始,周英华就决定把中餐做成一件概念性的艺术品,餐馆的设计仿佛剧场,灯光从桌底打上去,透过桌布,让餐桌笼罩在柔和的灯光中,于是餐桌具有了舞台的效果,彼此看得很清楚,坐在餐桌前的男男女女,人人都有了一种做主角的幻觉。餐桌铺着洁白的桌布,服务生系着洁白的围裙,优雅地穿梭,上菜时非常注重样式。自然它的价格都不便宜,对中餐来说明显太贵了。但这正是周英华想要制造的高档形象。

英华并不知道,“周先生”餐馆创立一个月之后,上海家里发生了巨大变故。1968年3月24日,周信芳被捕入狱。几天后,3月27日,六十三岁的丽琳因为癌症去世。

“周先生”开张一年后,采芹在《柳营春色》中扮演了甜姐露西。1969年英华结束了一段短暂的婚姻,1972年他和模特周天娜结婚,一年后儿子出生了。采芹的事业不温不火,1972年,她在电视剧《斗争对象》中出演了刘少奇的妻子王光美。1974年,周英华决定把餐馆开到美国洛杉矶。采芹则被摧毁了。英国遭遇了经济大衰退,她的投资失败,吞了大量的安眠药,最后被抢救回来。

英华在洛杉矶的“周先生”餐馆,给了姐姐采芹一份工作。采芹来到洛杉矶,但是姐弟关系不睦,英华是老板,十分严厉,像个严厉的家长,一个男权主义者碰上一个女权主义者,后果十分严重。在“周先生”餐馆工作六个月之后,采芹大病一场。这一年,1975年3月8日,弟弟菊傲写信报告了父亲的死讯,随着父亲的故去,采芹英华姐弟和中国的最后一丝联系也中断了。

美国比起英国更前卫和具有爆炸力。周英华从摇滚年代来到了朋克时代,1979年,第三家“周先生”餐馆来到了东海岸。纽约的“周先生”餐馆见证了1970年代末1980年代初美国艺术界的盛况,成了艺术家聚会的俱乐部。

“当‘周先生’来到纽约时,餐厅电话一直在响,不得已只能拔掉电话线。让·米歇尔·巴斯奎特过来给了我一幅画。朱利安·施纳贝尔来到餐厅想见我。”周英华回忆说。从那一刻起,“周先生”就成了艺术家的时尚自助餐厅。波普艺术家基思·哈林(Keith Haring)用120瓶Cristal香槟举办了生日派对,之后,艾滋病流行打破了闹哄哄的世界。基思·哈林,包括和周英华离婚的周天娜,后来也死于艾滋病。

“我很幸运能在正确的地方,正确的时间,与所有这些艺术家在一起。我从伦敦搬到洛杉矶再到纽约,我为他们提供了油彩和一切。当然,一旦他们看到谁在其中,他们就是在与所有人竞争。安迪·沃霍尔非常调皮,用辣椒酱做了一个瀑布,漂白了别人的作品。这是一种恐怖主义。”周英华说。

周英华总结说,他做这些事情所具有的能量,都是来自父亲。“在中国,周信芳就像莎士比亚,但西方对此一无所知。”

评论家们会说,人们去“周先生”根本不是为了吃饭,周英华的第三任妻子艾娃(Eva)对此不能苟同。她告诉《美食》杂志说,他们的菜肴是北京菜的真实反映,而且,主厨和厨师都是从香港和北京聘请的。菜品的主要口感似乎是“甜腻”和“甜脆”,但是对于那些只点可靠的菜肴,比如馄饨与咸辣口味对虾的食客们来说,还是可以享受到愉快的一餐。

如果有人说这里的菜价实在高得过分,周英华会笑着点头表示同意。极高的价格也是战略的一部分。“人们会说,太贵了!我却说,太棒了!”他说,“昂贵很重要。非常重要。”

首先,高定价是他对自己家乡菜的一种宣示。“中国菜过去一直被当做便宜货,”周英华说,“我改变了这一点。但是花了我将近半个世纪的时间。”

“周先生”的菜量也特别少,周英华说这是故意的。他一直希望菜量和芝乐坊餐厅(Cheesecake Factory)之类连锁店的大盘子大碗形成鲜明对比,在那样的地方,“沙拉能让你吃上两个钟头”。高昂的价格也让他为餐厅创造出上流场所的气派,那正是他想要的。直到今天,在“周先生”入座时,侍者还会推着香槟车走过你的桌边。“香槟是奢侈品,”他解释说,“有奢侈品就有幻想。有幻想就有性。”

听上去有点像作秀?“这一切都是戏剧性效果,”周英华说,“像打造一出戏剧那样去塑造它,这很重要。一切都是为了别让观众无聊。”

但是伴随成功而来的还有挑剔。2006年《纽约时报》上就曾刊登过一篇尖刻的餐评,给“周先生”打了零星,作者是弗兰克·布鲁尼(Frank Bruni)。他这样描写餐厅的一份羊腿肉:“如果我知道它是在冰箱里放了快十年才拿出来,然后又在微波炉里加热了差不多一天,我会震惊的。它尝起来远没有那么柔嫩美味。”

《纽约》(New York)杂志的评论家亚当·普拉特(Adam Platt)说,一般情况下,这样的评论足以毁掉一家餐厅,但是洛杉矶和纽约的“周先生”仍然红火,吸引着各界名流和其他在1968年、1974年和1978年还没出生的宾客们。

2021年10月采访周英华的时候,他翻看着一张财务报表,告诉我,刚刚过去的周末,美国几家餐馆的营收一天就达到20万美元。虽然受到疫情影响,仍然是很不错的销售成绩。

“周先生”的餐单数十年没有更换。周英华很自豪地说:“中餐有三种,一种是中国的餐饮,一种是美国中餐为代表的海外中餐,第三种就是‘周先生’的中餐,‘周先生’的中餐是最好的中餐。”

我觉得有点夸大了,问:“你说你的中餐是最好的中餐,它和现在中国的中餐有哪些不同?”

“怎么说呢?我的中餐是那种最传统的中餐,”他语焉不详地解释说,“是已经消失的那种。”

自始至终,周英华的语气里表露出京剧大师的儿子、独具眼光的艺术家以及见证了半个世纪消费潮流并且深度参与者的自信与不由分说的狂傲。

1960年代是中西分野更加明显的时刻。中国持续动荡,西方在发生化学反应,各种思潮活跃。在一个越加多元的空间,中餐得到了解放,香港来的移民最终成为英国中餐业的支柱。他们决定在英国发展下去。而在旧时代就被迫出走的一代中国人,渐渐熄灭了回家的念头,罗孝建和周英华,几经挣扎之后,已经完全适应了异国的生活。曾经漂泊的蒲公英,现在愿意扎下根来,各自对无法回归的故土,做出最后的凝望,通过烹饪来想象一个回不去的中国。

加书签
详情
加书架
打赏
投票
自动滚动
设置
夜间

评论 0条

加载中...

设置

阅读主题
正文字体
字体大小
18
页面宽度
滚动速度
5
语音朗读
翻页模式
💎

余额不足

您的水晶或能量余额不足,请充值后再试。

立即前往充值

🎫 投月票

1 张月票 = 1.00 水晶。感谢支持!

🎁 打赏作品

打赏将直接扣除水晶余额,鼓励作者创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