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春天,美国、英国等国家陆续宣布,结束新冠防疫措施,进入和病毒共存的时代。英国疫情几经反复,付出巨大代价,一路跌跌撞撞,对外重新恢复了交往。持续两年多的疫情就像根本没有存在过一样,伦敦又开始了正常生活。
社会完全解除防疫措施后的某天,我去超市买东西,听到两个英国人在打招呼。女的对男的说:“你好啊,过得好吗?”这就是英国人见面的一句客套话,没想到触动了男人的感情,他的回答也妙:“好?你是说两年前吗?”
——每个人都知道,再也回不到两年前的时候了,一切都改变了。
中英两国的黄金时代,因为政治因素急转直下。生活在英国的中国人倍感沮丧。在中餐业,过去两年也发生了巨大变化。因为疫情和封锁的双重打击,很多曾经欣欣向荣的中餐馆永久关闭了。这份名单包括:
茶园(Tea Garden)。位于萨里码头由一对热情的福建夫妇经营的点心铺子。特色是小笼包和芝士汉堡春卷。2021年初关门。原因不明。
洪氏(Hung's)。原位于沃德街上,以粤式烤肉和热气腾腾的碗面闻名。2020年10月关门。原因是这家店严重依赖深夜交易、经济低迷和冠状病毒流行期间的宵禁重创了业务。
凯姆的店(Kym's)。著名华人厨师Andrew Wong在金融城彭博拱廊开设的粤式烤肉餐厅。2020年9月25日关门。“我们怀着沉重的心情决定不重新开放凯姆的店。该决定是在与合作伙伴和员工仔细协商后做出的。”该餐厅在推特上写道。
泡泡狗(Bubbledogs)。珊迪亚·张(Sandia Chang)在费兹洛维亚的香槟和热狗吧。关门时间:2020年8月。
灾难不独华人社区和中餐馆独有。这份名单还包括大量其他知名的餐饮企业。比如文华东方酒店意大利风味的Boulud酒吧,1971年就开始营业,2020年10月关门。十年租约到期,业务受到大流行的影响,关门大吉。
议会广场的鲁(Roux at Parliament Square)。名厨迈克尔(Michel Roux Jr.)和斯蒂夫(Steve Groves)经营的餐厅。2020年12月7日因为“极其困难的一年”和“持续的不确定性”而永久关闭。
红公鸡(Red Rooster)。系纽约名厨马库斯·萨缪尔森(Marcus Samuelsson)在伦敦的首次亮相,2020年10月因为疫情而关闭。
跑道和记录(Tracks and Records)。利物浦街的一家餐厅,老板是世界著名运动员和奥运选手尤塞恩·博尔特。2020年11月关门。博尔特的合作伙伴公司表示:“鉴于冠状病毒大流行,在新的贸易限制到位的情况下继续运营已不可行。”
只言片语或者语焉不详的背后,都隐藏着大厨们壮志未酬的一声叹息!疫情也让人意识到华人在海外的根基尚浅,征途尚远,一有风吹草动就陷入万劫不复之境;同时,也更加珍惜先人在海外拼搏所挣下的这份无形资产,把中餐业继续发扬光大。
2022年4月的一天,我去唐人街参加泗和行老板谢贵全先生的追思会。
我刚来英国的时候,就听说了泗和行是伦敦乃至英国都赫赫有名的华人超市,在这里可以买到几乎所有的中国食材和中国食品,这些家乡味道就像是纽带,将华人和中国紧紧联系在一起。
谢贵全是泗和行的创始人,他是香港移民,从在餐馆“洗大饼”到创立泗和行,历经数十载,并成为侨界领袖,他于2022年1月20日过世,身后留下一男二女。
追思会场设在唐人街的中国站。人们陆续赶来,现场摆放着逝者的生平介绍,供人凭吊。照片上,这个客家人展露着标志性的灿烂笑容。他有一副诚实的面相。谢贵全的人生浓缩了华人在异乡打拼的艰辛。谢贵全是客家人,1943年生于香港新界元朗,兄弟三人,排行第二;父亲早逝;他的大哥谢生全1958年先来英国。谢贵全是1961年到英国,那时候还不到十八岁,小弟谢汉荣1965年也来到英国。谢贵全来英国后,除了到学校读书,就是在餐馆“洗大饼”洗碗打杂。
1969年,他和兄弟朋友们一起开设了中餐馆乐星,成为北伦敦最受欢迎的中餐馆之一。当时,给中餐馆和华人提供食品的基本是印度人的公司,为了将更多东方食品引入英国,1975年谢氏三兄弟在伦敦唐人街的俪人街创建了首家泗和行华人零售超市,专供东方食品和商品。“泗和”是他的祖堂,所以泗和行开张后,客家和新界乡亲都前来捧场。泗和行货物齐全,薄利多销,三兄弟亲力亲为,一时间门庭如市。
谢贵全每天辛苦打拼,四十年间不断努力。1993年谢氏三兄弟开始扩大唐人街业务,并且在伦敦格林威治开设了大型超市,满足其他亚裔社区日益增长的需求。2006年泗和行又在格拉斯哥开设了大型超市,服务向苏格兰和北爱尔兰延伸。格拉斯哥分店颇受欢迎,成为苏格兰最大的生猛海鲜超市之一。泗和集团总部位于伦敦西北部的皇家公园地区,公司占地面积10万平方英尺,包括办公、现代化仓储基地等,拥有400多名不同业务领域的员工,经销网络遍布英国及部分欧洲地区。泗和超过一半雇员都是英国当地人,这有利于企业在英拓展业务、进入主流社会。
谢贵全曾被问及管理之道,他答:泗和集团的口号是“员工要企业,企业靠员工”。他始终和员工在公司食堂吃同一锅饭、亲自进货,甚至整理货架,他的亲力亲为和给员工的慷慨福利,使很多雇员为泗和工作年数超过了十年。
泗和行超市见证了唐人街近半个世纪的风云际会。在这间深受华人喜爱的中国超市背后,则是来自香港的谢氏兄弟数十年如一日的辛勤经营。在泗和行超市里,8000种来自亚洲各地的食材、原料琳琅满目。无论是在英国很难看到的当季中国时蔬(莲藕、山药、木耳、芥兰、菜心、竹笋等),还是广东人热衷的生猛海鲜(生蚝、鳝鳗、青口、东风螺等),无论是亚洲新鲜水果(荔枝、蜜柚、香芒、枇杷、甘蔗等),还是适合亚洲口味的汤粥面点(红豆、黑芝麻、莲子、手擀面、粉丝等),都能在泗和行超市里找到。
谢贵全帮助一些东方食品打开了欧洲市场,比如珠江桥牌调料,出前一丁方便面等,他对中国白酒情有独钟,把国酒茅台,水井坊和五粮液引入英国市场。他同合作者一起建厂,出品鱼丸、牛肉丸、肠粉、港式点心、辣椒酱、XO干贝酱等中式食品,深受华人欢迎。谢贵全亲自回中国挑选优质食材和食品,一次受访时说:“全国各地都会去,烟台苹果好,我就去山东;番禺的藕好,我就去广东订购,保证泗和行的食品新鲜好吃。”泗和行成为了英国中餐业蓬勃发展的一个缩影和助力器。也见证了华人社区的壮大。
谢贵全来自香港,他是老一代华人移民的代表,爱中国,也爱英国。政治风波撕裂了英国华人社会,然而无法割裂华人共有的传统和文化,以及相似口味的饮食。谢贵全在英国推广中国食材,把东方文化推广到英国社会。他积极地融入英国社会,这尤其令人敬仰。海外华人需要接纳异质文明,突破自身局限。这是华人社区不断超越发展的必由道路。
现在,英国社会恢复正常,魏桂荣的西安小吃也重回正轨。
2023年2月我见到她,他们一家四口和朋友刚从摩洛哥度假回到伦敦。她说,疫情第一年生意淡一些,但是政府对小额企业有补助,虽然不能堂食,但是没有赔钱。2021年就基本有赢利了。2022年的生意比起疫情以前还好。在这一年,她的餐馆还入围了Time Out英国版的top50最佳餐厅。
她原本要开的第三家餐馆,因为疫情推迟,现在重新推进。这家位于汉姆史密斯的新店正在装修,过几个月开业。位于塔桥的第四家店也会在年内开业。
新店可能会改变风格,在西安菜的基础上,研发一些新菜。“肯定要做一些升级,从服务到产品都做一些改变。最终的菜品还没有决定,已经有了想法,还要根据人员的配置,做几轮实验。”
她说,在英国做餐馆,成本大,最难的是不好招工,专业人士太难请。所以她运用了在英国很流行的管理方式,找团队合作,把厨房工作、楼面工作包给某个团队,按照她的统一管理运营,双方合作分红,而不是单一的雇佣关系,这样既能保证菜品和服务的质量,也能激发团队的参与意识。公司生意好,大家都赚得多。
中餐馆的竞争很激烈,投资者还在不断开店扩张。她预计有特色的地方菜会成为下一个热点,比如朝鲜族餐和新疆餐。其共同的特点是烹饪制作简单,比如手抓饭、大盘鸡、烤肉、大冷面等。
她个人最想把陕西的饸饹面推广到英国,饸饹面用荞麦制作,荞麦是流行在陕北地区的杂粮。但是目前国内生产商没有申请出口,从海关过来受到限制。目前英国物价飞涨,很多人劝她使用便宜一些的面粉,被她拒绝了,即使自己用的面粉价钱是别家的三倍,也要保持传统:“不能看短时间利益,哪怕利润少。”
坐在店门外,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说:“我喜欢伦敦的这种小街道,很有生活气息。”
“我也不挑大的店,最多50个客人。太大的话,一下子进来200个客人,像我这种靠手工的店,质量就会有影响。我当然也想做到米其林那种程度。但是米其林要求很高,甚至不以赚钱为目的,需要请专业设计师,服务和菜品都要提升,操心也多。目前还不到那个阶段。”
客人叫了一份Biang Biang面,魏桂荣扎好围裙,来到后厨,在案板上薄薄地撒了一层面粉,从保鲜盒里取出用油浸着的已经发酵处理好的两条面团,用左手按扁平,右手拿了擀面杖开始一下一下擀成薄面片,两手一抻,只一下,面片就变成了小臂长两指宽的面条,再在案板上摔打几下,发出清脆的biang biang声音,转身扔到沸腾的汤锅里,等待煮开的工夫,又到旁边的案板上调起了酱汁,把盐、味精、辣油,轻巧地混合在碗底。铺上烫好的两片油菜叶,最后把煮好的面条放到碗中,再浇上热油,用筷子摆好造型。动作一气呵成,看得出早年的基本功并没有因为繁重的管理工作而荒废。
午后忙碌的间隙,她坐在餐桌旁,回忆起了自己的成长岁月。
位于秦岭腹地的陕南商洛山区,就是魏桂荣的故乡。中国著名作家贾平凹也是出生在商洛,描写过具有地方特色的乡土风情。
香河乡是一个贫穷山区,魏桂荣所生活的山村其实是个山沟,叫魏家油坊沟,因为村里很多人家制作小磨香油而得名。魏桂荣记忆里,老家的味道就是小磨香油的味道,浓稠,深沉。这也是贫穷的味道。
魏桂荣的伯父就是制作香油的好手,他熟练地用龙井草、芝麻、花生,编制成草大饼,排好,用石头压榨。油慢慢流进用竹子编制的桶里。那些富有活力的生命,被紧紧挤压在一起,无情地施以碾压,最终化作了一滴滴油脂。魏桂荣的记忆里,劳作无休无止,生命就像是被石头无休止地反复压榨,才能榨出可怜的口粮,榨出生命里的宝贵能量。
魏桂荣是1982年生人,此前,轰轰烈烈的改革开放刚刚在中国启幕不过四年光景,中国农民摆脱了土地的束缚,开始迸发出生命力。魏桂荣家庭条件不好。魏桂荣的爷爷是地主,解放后被镇压枪毙了,爸爸是长子,因为爷爷的缘故,在“文革”中被造反派打坏了脑子,留下了病根,脾气很坏,动不动就打孩子。妈妈十多岁的时候得过脑膜炎,耳朵聋了,还得了一种怪病,要是听到开心事,会笑晕过去。爸妈两人都被外人视为“智障”。爸妈生育了三个女儿。还想要儿子,结果一个流产另一个被计划生育,妈妈心理受到严重影响,有点疯了。
魏桂荣是男孩子的性格,一刻也静不下来,她喜欢爬山,幻想翻过大山。站在苍茫的秦岭山巅上。她幻想着山那边的世界是什么?
“我们家的房子就是那种泥巴墙,上面是青瓦,我家就三间瓦房,家里没收入,卖中草药,黄姜,我记得卖1元多1斤。家里就是种小麦、豆子、杂粮。粮食不够吃。很少吃白面。”她如数家珍。
“我妈生我妹妹的时候坐月子,亲戚给了2升(12斤)白面,我印象很深。”——因为平时很少吃到白面。平日里,一家人就吃些灰灰菜、水芹菜,餐桌上的肉很少见,家里人把瘦肉腌起来,肥肉挂房顶,炼猪油,装瓶子里,肉和油都是计划着吃,一个勺子 多少,这么算计着吃。油渣对于魏家是个好东西,可以做包子,粉条也是自己做。
魏桂荣是老大,作为家里最倚重的劳力,承受了不该承受的压力。她喜欢读书,但是一个学期30元学费家里出不起,上完二年级就辍学了,她无奈去山上采草药卖钱养家,很小就学会了分辨不同草药的味道:连翘、柴胡、五味子、黄连。生活太苦,采了一年药不够交学费的。晒干了草药去卖,攒了一年,才又继续读了三年级。“老师对我很好,不交学费,让我多读了一年,但是没办法,妹妹大了也要上学,家里吃不饱,于是不上了。”
她面对的是贫穷和暴脾气的父亲。有一年腊月二十九,八岁的魏桂荣放炮,三四毛钱的炮,她放完了自己的,又把妹妹的放完了,妹妹哭闹,暴躁的爸爸拿着烧红的烙铁追着魏桂荣打,幸亏被二堂哥救下来。爸爸用拳头关节敲她的头“吃毛栗子”,很疼,妹妹挨了打会哭,魏桂荣从不。作为姐姐,如果带不好妹妹也要挨爸爸打。魏桂荣脾气很倔强,有一年,爸爸拿着种豆角的青竹子打魏桂荣,她也不跑,说“你打死我吧”。那一次她差点让爸爸打死,后来奶奶把爸爸拉住了。
魏桂荣小时候属于散养。山里生活简单、原始,家里穷,魏桂荣一年只有两双布鞋可以穿,爸爸一年给她买一双解放鞋,经常走着山路的时候,鞋底就破了。他们住的这个村子叫两河场村,村民很少出来,两河场村的交通还算好点的,至少通大巴,可以去县城。
上学的地方在岔河村,路经两条河,别人父母送孩子上学,魏桂荣总是一个人,过河的时候要经过青石木头拼在一起的简易桥,为了不弄湿解放鞋,魏桂荣会光脚过桥。有的时候手里找根棍子拄着防滑。有一次跌倒,她差点被水冲走,幸好一个远房大伯遇见了,把她捞了起来,不然那次就死了。大伯捞起魏桂荣后,从河里捡了一粒石子,塞进她的耳朵里。这是山村风俗,凡是从水里救出的孩子,都得在耳朵里塞块石头,大概就是感谢河神不杀之恩的意思。
三年级的时候,上晚自习,需要带着灯上学。她没有灯,都是摸黑走山路。带去学校的吃食,除了苞谷饭,就是玉米糊糊。她最常带的菜:把红薯叶装在糖水罐头瓶里,用油和盐腌起来,一瓶可以吃一星期。二妹比魏桂荣小四岁,魏桂荣辍学后,二妹也步她后尘不去读书了。小妹妹是1989年生的,是块读书的料,从乡里考到了49公里外的县一中,还考了第二名!小妹很争气,一路考到一所知名军医大学,可是却被人顶了下来,后来去了湖南湘雅医院医学部,再后来又去了重庆第三军医大学读研究生。因为家里穷,小妹上大学本科主要靠贷款,还有奖学金。
爷爷咽气的时候,把三个儿子都叫到跟前,特意交代两个小儿子要照顾大儿子,还要照顾魏桂荣姐妹三个。外人都觉得,身为长子的爸爸养活不了自己家人。魏桂荣很不服气。她不接受命运的安排,别人认为顺理成章的事情,她却觉得并不是一定要这样的。
1994年正月十五,魏桂荣走出了贫瘠的看不到希望的家乡,她瘦小的身影出现在县城一个牛羊肉泡馍店,作为打杂,她的日常工作包括洗碗、烧炉子、烧炭。头一个月,她挣到了70块。这是她的第一笔工资收入。改革开放解放了被束缚在土地上的农民,推动他们走出封闭的家乡,向着大城市和沿海地区流动。这场惊心动魄的迁徙,改变了包括魏桂荣在内的无数中国人的命运,也改变了中国。很快,县城已经不能容纳魏桂荣的野心。她不再满足于简单重复的苦力,而是渴望成为灶台的主人。她来到西安,不久又告别了在退休军官家的短暂保姆工作,在专业学校学习厨师技能,在省城闯荡,在市场中锤炼技能,发展成富有韧性的经营者。这是生机勃勃的市场经济的一个缩影。持续数十年的伟大实验,让无数中国人具有了更强的生存能力,提高了生活质量,有了更多掌控自身命运的能力。
魏桂荣这一路走得很远。她一路遇到了不同的人,看到了不同的风景。中餐在海外也走过了同样丰富多彩的路。如果最早的中国海员看到现在的中国人在异国开设的餐馆,他们一定会发出惊叹:凭借中国人与生俱来的韧性和智慧,一个个难关终将渡过,无数可能在眼前展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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