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小说书库 / 唐人街之味 / 正文
点评
第十一章 到西方去
发现错别字或排版问题?选中正文中的文字即可提交纠错,审核通过后才会修改原文。 ✍️ 编辑本章

我从他蹩脚的英文上,判断出了他的身份:“从中国来的?”

他愣了一下:“是的。”说话有些犹豫。

这个地方是白人居住区,虽然这些年黑人面孔多起来,但是中国面孔仍不常见。

“福建人?”我继续猜。

“福清的。你怎么知道?”他更惊讶了。

我暗暗得意。这些年做记者走南闯北,发现中国地区差异性很大,但是仍然具有一定的地域特征。我喜欢通过口音和外形来判断陌生人的身份,作为社交暖场的一项炫技活动,也常常收获一些廉价的惊叹。

面前的施先生精瘦但是骨骼粗大,明显做力气活出身。手指夹着一根香烟,一只脚搭在椅子扶手上,这种坐姿在湿热的南方特别常见,考虑到福建移民的数量,当然要假设他来自福建某个山村了。暗号都对上了!此刻,施先生正坐在这家叫做“东方”的中国外卖店前,享受午后的阳光,地上一片烟头。

我们很快热络起来,彼此交换着背景信息。

在英国,我无数次遇到施先生这样的福建人。20世纪八九十年代,国门大开,大批非法移民利用海外网络偷渡,进而拉家带口,来到海外谋生。这里面又以浙江人和福建人最多。华人公益机构“民权”负责人陈运忠说:“1993年以后,大量的福建人偷渡来到英国。”这个过程持续了差不多三十年。

施先生来到英国十几年了,以前在家里是农民,当年交给蛇头20万元人民币偷渡,他选择的路线是先去越南、柬埔寨,然后到了斯洛伐克、比利时,最后辗转进入了英国。路上花了一年多时间,可谓险象环生。入境之后即申请难民,然后进了中餐馆打工。前几年他终于还清了欠债,还有了积蓄,从香港人手里盘下了身后这家外卖店,自己当起了老板。

我在这个街区住了差不多六年,记得刚来时,东方中国外卖店的主人是一对老夫妻,还有一个儿子帮忙。

施先生说:“对,就是那家香港人。夫妻俩都老了,干不动了,孩子不愿接班,两年前转给我了。”

浙江人和福建人都信奉田字不出头,工字不出头,认定种田和打工都不挣钱,千辛万苦偷渡出来最终要当老板。施先生做了自己的老板,这也是大多数偷渡者的必经之路,就像与时俱进不断改良的中餐一样。目前施先生雇了两个帮手,宿舍就在楼上。前几年他把老婆也接到英国来,但是老婆不喜欢英国,又回福清老家去带儿子。

他说,再做上十年,退休了就回中国。“毕竟还是中国人。出来只是为了挣钱。”

施先生是我知道的无数福建浙江移民的一个缩影,开始时通过种种无法言说的渠道远走他乡,辛勤工作和努力生活,如今多数已经洗白了身份,开始在中英两国之间游走。

从我家步行大概二十分钟,有一个非常有特色的区域,名叫派克汉姆,这是一个各国移民会集的地方,有段时间,我常去那里的菜市场买菜,因为可以买到英国超市很少见的大叶菠菜。英国超市的菠菜都是小叶的,用来拌沙拉。中餐菠菜炒鸡蛋需要大叶菠菜,最好根茎是那种微微红色的,炒出来才香甜。我偶然在派克汉姆的伊拉克人摆的露天菜摊上发现了大叶菠菜,十分惊喜,此后就成了那里的常客。

很多人对派克汉姆印象不佳。原因很简单,这里的人来自五湖四海,聚集了各国移民,又以难民为多,亚洲以阿富汗、巴基斯坦、伊拉克、伊朗人居多,还有大量的非洲移民,也有不少早期来的香港老华人。这里房价便宜,以杂乱著称,有着治安不佳的名声。

派克汉姆菜市场上,经常会遇到几个中国面孔开设的档口,他们的经营模式很特别,只是租用商店门前的一小片区域,摆放有限的几样蔬菜售卖。有几次跟他们寒暄,对方自称福清人,早年偷渡来英国。我在附近认识了一个二十一岁的福清女子,是3个孩子的母亲。她不是偷渡来的,老公却是早年随家人偷渡来英国,后来取得合法身份,然后又把她从老家带到英国。我在伦敦接触到大量来自福建的中国人,相当一部分是采用非法途径来英国的。这种艰辛的旅程,一直处于灰色地带,2000年英国发生了一起偷渡惨案,外界才关注到这个特殊的移民群体。

2000年6月18日,英格兰港口多佛的一辆载货汽车中发现58具尸体,只有2人幸存。这辆卡车从比利时出发,经过轮渡到达英国。车中60人都是非法偷渡者,均为中国移民,54男4女,被关在密闭环境中超过十八小时,窒息而死。“多佛惨案”是英国犯罪史上最大规模集体死亡事件之一。

当时为了掩人耳目,那辆在荷兰注册的蔬菜专用货车报关单上写的是“西红柿”,英国海关官员在用X光机检查的时候,发现屏幕上显现出来的是层层叠叠的人形,马上通知了边防警察。执法人员卸掉车厢前半部分堆得严严实实的西红柿后,看到一个集装箱,打开集装箱,展现在眼前的是像火柴棍一样胡乱码在一起的尸体!遗体的检查结果很快就出来了:窒息或者闷热脱水。事发七个月后,中方派出专机将58具尸体接回福建安葬。

检察官称:“在通往磁尔布鲁格的路上,通气管是开着的,但在卡车装上轮渡后,瓦克(司机)关闭了通气管,这决定了58名中国偷渡客的命运。这是车上唯一的通风装置。他这样做的原因是防止海关人员或轮渡人员发现车里的噪音。在随后的五个小时的旅程中,瓦克没有作出任何努力询问偷渡者的情况也没有打开通气管。与此相反,他去吃了一顿饭,还到轮渡上看了一至两部电影。”偷渡客曾敲打卡车的门呼救,但无人注意。

英国警察亲赴福建调查称,所有死者来自福建省的4个村,年龄在十六至四十三岁之间。

福建为群山环绕,可用耕地不多,和相邻的浙江一样,到海外打工是一个致富捷径。福建部分地区到处都是精致的房屋,这是人们炫耀在海外获得成功的一种方式。这些房屋刺激了更多的人到国外尝试运气,尽管中国迅速崛起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但仍有大约三分之一的人口每天的生活费不足5.5美元。“他们很少提到在海外遭受的苦难,”布里斯托大学的移民发展专家Winnie Wang说,“他们回到村庄炫耀并且花钱,所以给人们留下了美好的印象。所有黑暗而艰难的故事都被屏蔽了。”

2002年6月,组织这次偷渡的7个人,被海牙上诉法庭判刑,最重被判十年半徒刑。该案的主犯是三十七岁的陈静萍(译音),绰号“P姐”。涉案的荷兰籍卡车司机佩里·瓦克,也被英国法庭判处十四年徒刑。

多佛惨案引发了世界关注。人们注意到偷渡团伙是涉及亚洲和欧洲多国的犯罪网络。2004年发生的拾贝惨案,又一次让英国社会关注到中国偷渡者如何被犯罪网络剥削,并在恶劣的工作环境中丧生。

在英格兰兰开夏郡和坎布里亚郡之间的莫克姆湾,盛产鸟蛤,销至西班牙等国,价值颇高。经常有一些非法劳工在这里拾贝。2004年2月5日,30多名受控制的中国工人被派往莫克姆湾捡拾鸟蛤。晚上9时30分左右,海水突然涨潮,23人死亡,15人获救。死者除了1人来自辽宁,其余均为福建人。这就是著名的拾贝惨案。

起诉官的陈述突显了中国非法移民在英国的当代生活现状。3名福建籍华人,招募中国非法移民拾贝,然后向一家英国父子经营的水产公司供货。被告人之一的林羡勇负责在莫克姆海湾附近向非法移民拾贝工提供住宿。当地警方在搜查他租用的住所时发现,原本只能居住6人的房间内摆放了30张床垫,整个住所内没有任何其他家具。

拾贝者的饭食通常是三明治和罐头。拾贝者收入很低,又不会讲英语,完全处于工头的控制中,过着几乎与世隔绝的生活。

所有的工人都没有经过拾贝的专业训练,之前也没有任何工作经验。遇难者年龄在十八至四十五岁之间,他们怀揣海外挣钱的梦想,归宿却是陌生寒冷的海洋。

这两起惨案具有很多的共性,偷渡者都是来自福建,他们在家乡都是缺少生存技能和发展资源的农民,那个时候国门刚刚打开不久,到国外挣高工资的诱惑促使他们铤而走险。第一批抵达英国的偷渡者很快经营起了人口转移网络,接应后来者进入异国。

当年,华人社区活动者林怀耀所领导的“民权”组织发起了悼念活动。林怀耀向英国媒体大声呼吁,英国政府应该给予所有在英国的非法移民以工作权:“英国政府的政策把这些人推向绝望的境地,他们不得不接受所有脏活累活和危险的工作,其结果必然是:他们被迫成为无耻的雇主、黑帮头目和犯罪团伙盘剥的对象。”

多佛惨案四周年的时候,林怀耀又筹办了一个纪念性质的座谈会,同时呼吁政府修改移民条例。“我们认为这是因为英国的移民政策使得多佛港的遇难者没有别的途径,被逼走向这些蛇头。莫肯姆湾的情况也是因为移民政策不让他们工作,逼得他们去做一些危险的工作。我相信除非移民政策改变,否则这样的惨剧还会继续发生。这种惨剧发生在中国人身上的几率是80%以上。我希望通过社区的讨论和探讨可以反映社区的意见,使当局正视这些问题。”

林怀耀抨击击英国的移民政策不是头一次。他一直认为是英国的移民政策在客观上造成了中国人的偷渡潮,惨案发生的部分原因就是英国政府不给予那些受害者合法身份。他说最大的问题是新的移民条例,把调查移民身份的责任强加在了雇主身上。这对雇主来说很不公平。很多雇主因为担心触犯移民条例而解雇那些身份不确定的员工。很多在唐人街打工多年的无身份者,由于害怕而纷纷辞工。华人餐馆受员工短缺之苦已有十多年。正是无证劳工的出现,才解决了英国华人餐馆的人手短缺问题。这个新的条例使得华人的饮食业受到打击,让华人有生意都不能做。饮食业是华人的跟基。如果饮食业受到打击,那整个经济都受到影响。林怀耀希望能够反映华人现在所面临的困难,使内政部正视并且解决这些问题。

拾贝惨案使英国正视非法劳工问题,当年通过了《2004年雇主许可条例》,并且在2005年设立了非法雇主与劳工虐待管理局。该部门的职责是防止在鲜活产品部门——农业、园艺、贝类采集以及所有相关的加工和包装产业中剥削工人。时任英国首相卡梅伦在宣布这一消息时声称,此举将直接与国家犯罪调查局的大量资源并列,“加强其执法和情报能力”。

2005年至2006年,西北英格兰普雷斯顿巡回刑事法庭对拾贝惨案中的5名被告进行了半年的审讯。5名被告中包括3名中国人和2名英国人。主犯是中国籍男子林良仁,他安排工人在危险环境下工作而不提供任何安全设施。事发后试图逃离现场;又威胁生还者不能向警方透露他是雇主。他被控21项杀人罪、协助非法入境罪和共谋妨碍司法罪。在法庭上,他拒不认罪,将责任推给收购鸟蛤的客户。法庭形容他“冷酷无情、见钱眼开”。最终他21条控罪全部成立,被判处十四年有期徒刑。林的女朋友赵小青和堂兄林羡勇被控共谋协助非法入境罪和共谋妨碍司法罪,分别被判入狱两年九个月和入狱四年九个月。

但是收购林良仁团伙的鸟贝的利物浦海湾渔业有限公司的一对父子——戴维·艾登和小戴维·艾登,虽然控方认为他们明知工人们是非法劳工,对惨剧负有责任,最终却被宣判无罪释放。

2007年,拾贝惨案三周年之际,以此事件为背景的电影《鬼佬》在英国上映,影片从一名来自福建的女性的视角,讲述了她举债数十万偷渡到英国、打黑工、和同伴在莫克姆湾遇险,死里逃生,最后返回中国的经历。

英国导演布鲁姆菲尔德采用纪录片的拍摄方式,全部由非职业演员出演。女主角的扮演者林爱钦本人就曾是非法移民,来自福建省长乐县附近一个叫金分的小镇。出国前在家乡有自己的首饰加工铺,但她还是想为了未来再找条出路,十年前借了30万交给蛇头来到英国。

林爱钦告诉记者,偷渡者在英国过得如何,大多取决于运气。有的老乡得了精神病死掉了。她自己也很后悔来英国,但欠债不得不还。她把自己在英国的生活描述为“除了工作,就是睡觉”,“但在给家人的电话中还得报喜不报忧”。

她性格倔强,最后和丈夫分手。林爱钦的儿子2000年出生在英国,但她由于无法在英国照料他,就托朋友带回了国。此后五年一直没见过儿子。直到回国拍摄电影,才和儿子、父母见面。电影中,林爱钦在莫克姆湾海边对电话里的儿子说:“你只要站在海边叫我,我就可以在海的另一边听到你的声音。”

如今,林爱钦和七岁的儿子一起在伯明翰生活。孩子读小学,她自己也在当地一所学校学英文。至于以后,她无法想太多。

四年之内,连续发生两起偷渡者悲剧,震惊了英国社会。这之后,大规模非法中国移民的消息减少了。中国政府从源头打击偷渡,蛇头采取了更为隐蔽的偷渡方式。另一方面,随着中国经济的迅速崛起,经济移民(偷渡)的动力已经不复存在。大规模的偷渡潮逐渐销声匿迹。而那些偷渡先驱们,已经慢慢适应了异国的生活,就像我的邻居施先生或者林爱钦,经过艰苦的打工生活,偿还了蛇头的外债,并且拥有了自己的独立生意,上岸了。

2019年,英国又发生了一起惨绝人寰的卡车偷渡惨案,不幸再度跟中国扯上了关系。10月23日,埃塞克斯工业园,一辆从比利时渡海来到英国的大卡车准备卸货,打开冷藏车却发现31个男人和8个女人死在车里,全是亚洲面孔。据推测,在这些人生命最后的十二个小时,是在零下25摄氏度的集装箱里被慢慢冻死的——这是怎样黑暗和绝望的旅程!

事发两天后,英国警方根据死者身上发现的中国护照,披露信息死者都是中国人。人们马上联想到了十九年前的多佛偷渡惨案。公众发现,中国偷渡者已经淡出公众视野太久了,现在取而代之的是来自阿富汗、叙利亚甚至伊拉克和伊朗等动荡地区的非法移民,一直是媒体报道的重点。英国媒体一直在报道内政部加强对从法国开到英国多佛港口的欧洲车辆检查的消息。因为很多中东难民守候在法国加来一侧,千方百计寻找机会搭车闯入英国。最初发现集装箱尸体的时候,大多数人还想当然认为死者或许来自这些动荡地区。但是周四早间新闻披露39名死者全都是中国人的时候,连天空电视台的主持人也感到惊讶,主持人在直播中忍不住发问:“中国现在不是已经很强大了吗?为什么这么多中国人还千辛万苦往外跑?”

这是一个好问题。多佛惨案发生的年代,中国经济实力远不像今日强大,当时英镑兑人民币的汇率大概1∶12,当年来英国工作,跟在国内比,算是赚到钱了。现在的情形发生了很大变化。现在中国人给英国人的印象是富裕、活跃、整体的自信度不断增强。英国一直在闹脱欧,英镑一跌再跌,跟人民币的汇率已经远非十年前可比,差不多降了一半。所以到英国工作已经赚不到过去那么多钱了,这些年中国经济发展,国内家里生活都不差,经济移民的动力不复存在。

而且,现在中国人办个出国签证并不难,很多国人都有办签证出国旅游的经历。现实中,身边很多中国人先办旅行签证,然后来英国黑下来打工,这样的事例虽然违法,但是风险不大,案例颇多。我认识一个河南阿姨,黑在英国做保姆十几年,跟雇主一家相处很好,儿子结婚才回中国。2014年9月我女儿开始在英国读小学,下午3点放学没人接,我们曾商量找阿姨。朋友推荐了一位山东阿姨。第一天试工,阿姨告诉我们,她也是拿旅行签证来英国的。这个阿姨经历更复杂,她早年拿旅行签证到德国,以遭遇丈夫家暴为名申请难民,然后拿到了德国居留,在德国生活工作多年,又把儿子申请去德国读书工作。现在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放弃德国居留又来了英国。我们觉得这个阿姨经历过于复杂,不知根知底,就没敢留她。但通过她也了解到,很多国人是抱着边出国打工赚钱边游玩见世面的心态。她们觉得,相对而言,英国的生活环境比在国内更轻松舒服,因此很多人选择“黑”在英国。透过这些事例,足见普通中国人申请旅行签证出国并不难。

回到这次的卡车集装箱惨案。采用这种极端的原始方式偷渡,只能说明一个问题,这些人无法通过正常的渠道申请到签证,甚至就连普通的旅行签证也很难申请,只能采用隐身集装箱这种极端方式来英国。所以我倾向认为,可能这些偷渡者在英国的亲属和接应者也没有合法身份,无法帮他们办理合法签证。还有一个可能就是,他们也许来自一些具有偷渡传统的地区。

最后警方澄清,死者都是来自越南的非法偷渡者,拿的是伪造的中国护照。笼罩在华人社区心头的压力一扫而空。从这两起相距十九年的偷渡惨案上看,严格的移民管控并不能从根本上杜绝偷渡,英国移民局加强了多佛港的检查,偷渡者就转移到更薄弱的其他港口。英国对从法国加来来的车辆特别留意检查,犯罪集团就会从比利时闯关。为什么这次出事的卡车来自北爱尔兰?或者真实的用意在于,车辆宣称从比利时接货经英格兰开回车辆注册地北爱尔兰,是为了遮人耳目,令沿途的英国边检放松警惕,利于偷渡。

从多佛惨案的年代至今,非法移民系统已经形成了一个成熟的人口转移网络,人蛇往往是受到信赖的关键人物。那些把偷渡者锁进集装箱里的人,也许正是他们唯一可以信赖的人,也许之前曾用同样手法帮助其亲属来到英国,他们对中间人充满信任,不计风险放心把性命托付。这是扭曲而真诚的关系。

大约十到十五年前,一笔偷渡费用大概需要花费5万美元。到达欧洲目的地之后,偷渡者承担着巨大的财政压力,需要付出多年的劳动偿还这笔债务。近十几年来,中国移民利用大卡车偷渡的方式已经消失,转向了更加复杂和昂贵的移民方式。

在非法移民前赴后继告别家乡的时候,魏桂荣也面临人生的抉择。她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曾经很多人劝她找个上门女婿,也就是找一个比魏桂荣条件还差的人。世俗的眼光看来,女人一辈子不应该再有别的生活了。魏桂荣完全无法接受,她的父亲被认为养活不了自己的家庭,需要爷爷指定两个叔叔代为照顾,魏桂荣从心里不能接受,她觉得自己可以照顾全家人。同样,她也认为自己不需要找一个上门女婿。

这个时候,朋友给她介绍了一个对象,对方家住城中村,即将到来的城市开发热潮,会带来预期的可观拆迁收入,对方的父亲是人民教师,家里条件不错。当时魏桂荣考虑得简单,因为自己的家庭负担重,需要多点心思照顾父母,给妹妹提供学费,所以就同意了这门婚事。2004年,二十二岁的魏桂荣结婚了。第二年,她生了一个女儿。

魏桂荣在大厨的位置上做了六年,陆续换了几家酒店工作。解放酒店、石油宾馆,都留下了她在灶台打拼的故事,她成了厨师行业的行家,不仅厨艺得到了提升,更重要的是对于厨房的运营十分熟悉。厨师业的竞争伴随着餐饮业的竞争在加剧,厨师业的规则已经进化和改变,总是由一个厨师团队接下某一个饭店的活儿,如果领头的发现了新的酒店有利可图,就会集体跳槽,带着团队到下一个新岗位。

魏桂荣本身是面点师傅出身,但是她不满足于只是流水线上的一个组件,很快,她组建了自己的团队,成员包括:配菜、炒一、炒二、炒三、炒四、炒五、炒六师傅,有了这几个角色,魏桂荣组建了一个厨师团队。

她成长为市场经济下一个高效的挣钱机器,具备了议价权。从面点师傅到团队话事人,她用了十一年的时间,在环宇宾馆做到了总厨的位置,现在开始带领自己的厨师团队,在市场游弋。她喜欢这种挑战性的工作,不再满足于一成不变的生活,慢慢地和丈夫之间有了分歧。

当她结婚的时候,很多人夸她嫁得好,毕竟从山村嫁到了西安,改变了农民身份。小两口起初住城中村,后来城中村拆迁了,光拆迁费就赔偿了三轮。很多人拿到了现钱。魏桂荣很快发现了这里挥之不去的小农思想。人们思想保守,做事没有胆量,很多人满足于手里的真金白银,上班也不去了,村里的媳妇平时聚在一起就是打麻将。选村干部还要送钱送礼。很多事情她看不惯。

那会儿魏桂荣疯狂地想要赚钱。她想去日本发展。20世纪90年代,日本香川县和西安结成了友好城市,很多陕西厨师被派往日本工作,魏桂荣听说,一个面点师一个月在日本就能赚2万,她心动了。但是日本工签要求厨师需具有十年以上的工作经历,她的工作资历还不够。

日本受限,又转而想去新加坡工作。这次很幸运,她很快拿到了工签。2007年,魏桂荣一边做着出发的准备,一边还在正常上班,一天刘师傅从武阳饭店打来电话:“你在哪里?赶紧坐出租车来我这里一趟。”

刘师傅那会儿已经不再做厨师掌勺了,而是成了一个职业经理人的角色,帮助一些餐馆组建厨师团队、设计菜品。他在电话里简单告诉魏桂荣,有人从英国来西安找厨师,还没有找到合适人选,师傅推荐了魏桂荣。这人还有二十分钟就得离开西安,走前希望和她见一面。

魏桂荣匆匆赶到师傅那里,见到了山东商人邵伟。第一次和魏桂荣见面,邵伟只交谈了几句,就决定请她去英国为餐馆工作。

说起来,邵伟也是英国中餐业的一个标志人物。2006年,邵伟把正宗的川菜引进到伦敦,在苏活开了一家叫水月巴山的川菜馆。在这之前,伦敦一些粤菜馆也会推出一两道所谓的川菜,但是都是改良过的口味,并不地道。唐人街几乎找不到一家没有古老肉、蛋炒饭,也没有西式中餐的纯川菜馆。

邵伟来自山东省,是一位古玩商,同时也是个狂热的业余音乐爱好者。他已经在英国生活了十一年,但仍定期回中国旅行。他觉得,伦敦已经到了该开一家纯正地道的中餐馆的时候,让英国人领略时髦的国际化中餐的风采。

川菜就是中餐里的江湖菜,它颇有一种信手拈来的市井气质,不同于鲁菜、浙菜这些名门闺秀,川菜更火爆、更接地气。四川厨师擅长将多种不同口味组合成精致复杂风味的菜肴,川菜善于使用油、盐、辣、麻的组合,喜欢腌制风味的豆豉增香,泡菜、腌制辣椒、生姜、大蒜和葱增加口感的丰富性,在肉食和蔬菜的搭配上看起来随心所欲,又能很好地融合不同食材的口感,追求一种持续的不会褪色的口味,除非菜肴冷了,川菜的味道永远不会变淡。邵伟不光想要原汁原味的川菜,他还想要把当时在中国刚刚兴起的新派菜的概念引进到英国,邵伟看好英国的中餐市场。一是留学生增多,迫切需要纯正地道的中餐,再一个随着访华外国人的增多,对于纯正中餐的市场需求也更加迫切了。

随着中国社会竞争的加剧,重口味和辛辣食物开始在中国流行,四川菜、湖南菜、贵州菜都以不同程度和风格的辣而著称,嗜辣已经成为中国人的一种解压方式。但是英国社会形态毕竟不同于竞争激烈的中国,复刻中国的辣度,英国人能否接受?可以想象的是,英国的肛肠科生意估计该大火特火了。

邵伟已经招募了一批出色的川菜厨师来“水月巴山”工作,还找了一名叫扶霞的英国美食作家作为顾问。他需要继续扩充厨师队伍。魏桂荣对邵伟实话实说,自己办新加坡的工签办了四年,花了3万多块,现在快成行了,如果再去英国已经没有钱了。邵伟爽快地承诺,可以帮她支付。隔了一天,邵伟的助理给魏桂荣的账号打了几万块钱。魏桂荣看对方很有诚意,就开始办英国签证。并且在北京加入了筹备团队。

魏桂荣在北京忐忑等待工作签证的时候,英国华人社区发生了一件大事。2008年新年刚过,即传来风声,英国政府决心收紧移民政策,对“黑工”进行大清洗,该政策对需要雇用大量廉价厨工的中餐业造成了很大影响。根据英国政府最新出台的规定,聘用非法劳工的雇主,将面临高达1万英镑的罚款或是两年的监禁。

华人社会对此反应强烈。根据酝酿中的新的移民积分制度,如魏桂荣这样拿着职校证书,不会英文的中餐厨师将会被拒之门外,增加英国中餐馆的经营难度。

华人社团为此展开了一系列宣传和游说活动,试图影响和阻止该政策。英国华人律师李贞驹表示:“英政府的新移民政策,显然不利于非英语国家和非欧盟国家的移民,带有倾向性和针对性,首先是增加了英文的要求,这会导致中餐馆请不到厨师,加上打击黑工、严惩雇佣黑工的雇主的政策,这样下去中餐行业就会慢慢消亡。这些政策受影响最大的就是华人群体。”

2008年4月20日,超过7000名来自英国华人、孟加拉、巴基斯坦、印度和土耳其社区的餐饮业主、员工及支持者聚集在伦敦鸽子广场,进行示威,抗议英国政府计分移民制对餐饮行业带来的冲击。在集会上,伦敦市长代表表示:“我反对积分制排除欧盟外的劳动力。少数族裔餐饮业对英国的贡献非常大。它是英国文化的一部分。它是伦敦生活和观光业的精华。对餐饮业的伤害,就是对伦敦的伤害。”

华人社区的目标,是将中餐业列入“短缺行业名单”。如果中餐列入短缺行业名单,那么对申请人的学历和薪金不再强制要求。

身为华人移民关注委员会委员的林怀耀表示:“对英国华人餐饮业来说,这只是一个中短期的解决办法,长远来看,根本上还是需要解决华人非法劳工的合法化问题。”

到了9月上旬,传出一个利好消息:中餐行业主要职位“技能厨师”(Skilled Chef)将在英国新移民积分制的第二级“技术工人”(Skill worker)项目下,获得“短缺行业职位”的50分,而不是“非短缺行业职位”的30分,从而更易达到70分的移民申请要求。几个月来的抗争和呼吁取得了初步效果。但是“楼面”等职位并未列入名单,仍需雇主们继续争取。而“技能厨师”虽然上榜,但是同时规定“时薪必须达到8.10镑或以上水平”,这让许多雇主觉得“技能厨师”薪金上涨,会加大运营成本。

这场事关中餐业的博弈过后,2008年10月,魏桂荣如愿拿到了英国工签,12月就飞到了英国。

回忆第一天来英国的情形,她说:“那时候咱什么都不懂。”出发前,她差点把包括工作许可证一类的资料扔掉,幸亏别人提醒,才在最后时刻塞进旅行箱,否则根本进不了海关。邵伟派的司机来接她的时候,刚下午4点多,伦敦已经天黑了。那是12月份,很多人告诉她英国气温并不低,出发前魏桂荣就连羽绒衣都没拿,但是感觉那天很冷。她感到伦敦的天气很古怪,中国有雾霾,但是天空是白的。而伦敦的天空灰蒙蒙的,一会儿白一会儿黑,影影绰绰。

司机把魏桂荣直接拉去了唐人街,可能是时差没倒过来的原因,魏桂荣觉得头重脚轻,走路都不会了,车子来了也不会躲,感觉很不适应。餐厅的马来西亚大厨见了魏桂荣,开玩笑说:“你胆子真大呀!给你钱你就敢来,不怕让人给卖了啊?”

来英国的第二天。魏桂荣出来四处走走看看,伦敦的节奏跟中国完全不一样,魏桂荣发现,这里的东西普遍贵。最大的困难就是语言了。她连1、2、3的英文都不认识,完全是零基础英文。新来者需要到警察局注册,进门的时候,她感觉腿都有点哆嗦。真正让她腿哆嗦的是高节奏的工作。上班是十一个小时。一天下来腿都站麻了。初来乍到,魏桂荣觉得很不习惯。异国生活远不是想象的那么轻松。

不管怎么说,邵伟的水月巴山选择了一个正确的时间。2008年,北京奥运会盛大举行,中国以大国姿态出现在世界舞台。中国题材、中国故事正在大行其道,他的新派川菜馆适应了这个趋势,带动了英国中餐业的一个潮流。魏桂荣也选择了一个合适的机会闯荡异国,开辟自己的新天地,并将崭露头角。

等到了2010年,英国政府修改了签证政策,开始对厨师签证实行语言要求,需要雅思成绩4到4.5分才能拿到工签。如魏桂荣这样的英语零基础再申请工签就变得非常困难了。一方面是劳工政策的日益收紧,一方面是中餐业的发展急需要更多的专业人才,这为日后不断加剧的矛盾冲突种下了伏笔。

加书签
详情
加书架
打赏
投票
自动滚动
设置
夜间

评论 0条

加载中...

设置

阅读主题
正文字体
字体大小
18
页面宽度
滚动速度
5
语音朗读
翻页模式
💎

余额不足

您的水晶或能量余额不足,请充值后再试。

立即前往充值

🎫 投月票

1 张月票 = 1.00 水晶。感谢支持!

🎁 打赏作品

打赏将直接扣除水晶余额,鼓励作者创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