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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每个城镇都有一家中国外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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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年代,大量的香港移民家庭经营的外卖店遍地开花。据说此间华人餐馆有个不成文的约定:不在同一地区内竞争,因此中餐外卖店分布比较分散,客观上造成了中餐外卖店遍布全英的局面。不夸张地说,在英国,几乎每个城镇至少有一家中餐外卖店,大部分由香港移民经营。

班国瑞(Gregor Benton)和戈麦斯(Edmund Terence Gomez)在他们的著作《英国的中国人》《The Chinese in British》中说,1950年代初期,英国只有36家中餐馆,二十年后,中国外卖在全国各地兴起。1971年,中国外卖店以每周3家的速度开张;到1990年代后期,全国发展到约有5000家中餐外卖。

中国外卖店的普遍形态多数是:一楼为门脸和收银接待,前店后厨,二楼则是家庭成员的生活居住空间。这样的紧凑布局,节省成本,亦延长了营业时间。

在我刚来伦敦的时候,离我居住街道不远的街区,有一家名为东方外卖的外卖店,店主是头发花白的香港移民夫妇,几年后,我发现老板换成了福建人。一次跟福建人聊天,他告诉我,自己是偷渡来的,在华人的厨房做了几年,有些积蓄之后盘下了这家外卖店。香港老夫妇因为岁数大了干不动,子女又不愿意接班,所以把店兑出。现在福建人仍然按照过去的菜单经营,店里一切如常,所以邻居们并不知道这家店早就易手,反正在一些没怎么出过门的英国人看来,中国人都是一个样子,中国菜都是一个样子。

英国美食作家扶霞曾考察过伦敦东部的一家名为新世界的中餐外卖店,店主叫朱莉·唐(Julie Tang),是香港移民的女儿,在她十几岁的时候就经营中国外卖。她的丈夫来自另一个中国外卖家庭,两人于1996年接手了这家生意。此后菜单几乎没有变化。经典菜品包括:炒面、炒饭、咖喱、糖醋、大虾饼和“英式菜肴”,包括烤鸡和各种煎蛋卷。她说:“我们增加了一些菜肴,例如香酥鸭,但菜单上的主要项目保持不变。”

“我们的顾客中大约有60%是英国白人,其余的现在有很多东欧人,”唐说,“英国白人喜欢我们的鸡肉炒面、炒饭、糖醋鸡丸、咖喱酱和咖喱鸡。我们确实有一些中国顾客,但是他们点对我来说更传统的菜肴,例如米饭,港式糖醋猪肉和新加坡面条;他们从不点杂碎。”

店主跟邻居保持着友善温暖的关系,这是这类侧身于社区的中餐外卖店的普遍形态。就像酒吧一样,已经成为英国人的一个社区生活中心。唐女士的许多顾客不仅光顾多年,而且延续到下一代。“我认识的孩子现在有了自己的孩子,他们仍然会来。即使是十五年前搬到埃塞克斯的人,也仍然每周回来一两次。”唐老板说。

尽管新冠大流行造成了冲击,但是中国外卖店仍然顽强生存,诀窍是不断调整和适应环境。扶霞考察了中餐外卖店的经营种类,发现从马来西亚叻沙到英国派,从餐点到餐包,从价格实惠到天文数字的美食,几乎无所不包,有的甚至经营土耳其烤肉串和英国传统的炸鱼薯条,都可以及时送到客户的家中。

中餐外卖店提供的食物与中国人自己吃的食物相去甚远:没有肉汤,骨头或贝壳,几乎没有蔬菜,而是提供很多炸货。过去由于无法获得新鲜的中国农产品,外卖依赖罐装竹笋之类蔬菜,以及自发豆芽。辣椒和洋葱是必不可少的配菜。这种典型的配菜方法源于美国华人社区,价格合理,是大多数英国人吃过的唯一的中国菜。

自从香港从业者成为英国中餐业的支柱,连带粤语的厨房术语也开始流行,为英国中餐业普遍接受。时常在中文报纸上看到餐馆招聘广告,“招油煲一名”,诸如此类,每个中文字都能看懂,但是组合起来却不明就里,其实“油煲”就是做油炸工作的工人。时间长了,发现其他来自香港华人移民的厨房术语还有:

走位:服务生,负责上菜等为顾客提供方便的工作。

砧板:指的是当捶、切、剁、砸东西时,垫在底下的器物,一般指切菜师傅。

打荷:负责将砧板切好配好的原料腌好调味、上粉上浆、用炉子烹制、协助厨师制作造型。

水台:中餐厨房七大工种之一,负责鱼类、海鲜的屠杀及清洗。帮助厨师预备材料做准备。

我回忆起多年前第一次去伦敦旅行时,让面包奶酪折磨了好几天,胃口大伤,迫不及待走进一家香港人经营的中餐馆,准备大快朵颐。一口粤语的香港服务员递过来餐单。我点了几样耳熟能详的中餐:古老肉、春卷之类。饭菜很快端上桌,刚吃了一口,就意识到自己吃到了“假中餐”。古老肉色泽油亮金黄,这是油炸后在糖醋汁翻炒勾芡的结果。盘里搭配了几根胡萝卜丝和青椒丝,上头点缀几片香菜叶。卖相不错,就是味道不对。竟然带有浓郁的番茄酱的味道,还有一股刺鼻的酸味,大概厨师觉得甜度不够,又加了一大勺糖,酸酸甜甜十分“上头”。

古老肉起源于中国南方,通常选用猪肩肉,沾上生粉炸至金黄,醋、砂糖熬制的酸甜“咕噜汁”是这道菜的关键。有经验的厨师在烹饪时,把醋淋在锅边,高温让醋快速蒸发,菜有醋香味但是酸味不会“抢味”,再勾一层浓郁的芡汁,配以青红椒、洋葱炒制而成。这道菜在大江南北很受欢迎。北方厨师会突出咸鲜的底味,上海厨师做法更偏甜,颜色也更重。但是我在英国吃到的古老肉甜度过大,酸味过浓,酸甜复合十分冲鼻,那是为了适应英国人口味加番茄酱又加柠檬的缘故!完全迥异于国内吃过的古老肉。从上菜速度判断,估计酱汁都是提前兑好的,肉条也是提前炸制,只是复炸了一遍,然后浇上酱汁,齐活。我看看周围几个点了同一道菜的西方食客,大部分吃得摇头晃脑甘之如饴。

我明白这是西餐化的“假中餐”。后来的经历印证了我的判断:这种变异的中餐,是华人特别是香港移民发扬光大的,是适应异国环境的一种变通,就像早年的炒杂碎一样。英国人喜欢偏甜的食物,于是香港大厨就坡下驴,加大了糖的量,为增加酸度,除了多倒番茄酱,再加上柠檬汁,西方很少在同一道菜中融合酸甜两种口味,于是食客大呼过瘾,最终经营者和市场强强联手,把古老肉改造成享誉欧美的一道“特色中国菜”。

我看了下刚才没有留意的菜单,发现古老肉的英文名字,果然就叫sweet and sour pork,直译是“甜酸猪肉”,在西方国家,此菜于唐人街餐馆内几乎家家常备,配以白饭或炒饭同食,某种意义上,“酸甜汁”已经成为欧美人士最熟悉的“中国菜”的代表了。

除了酸甜呛鼻的古老肉,唐人街还颇有几道受追捧但中国人并不熟悉的“中餐”,都是“港式风格”,对于我这样的中国食客而言,大都可归为“假中餐”之列:《每日邮报》曾列出英国人在2004年最爱吃的中餐菜品:炸馄饨、炒杂碎、炸春卷、幸运饼干这些让土生土长的中国人一头雾水的菜式,却是帮助中国菜打下半壁江山的“福将”。

幸运饼干:炸成三角的饼干里塞张小纸条,写着吉祥话,商家免费赠送,一般在客人结账前端到桌上。一般来说,它的实际作用就是令客人在看到账单前被麻醉并且心甘情愿掏钱。

酥炸馄饨:中国人吃的馄饨薄面皮塞上肉馅,连同热汤一起享用。而流行在西方中餐馆的酥炸馄饨,里面有奶酪。

菠萝鸡:大块猪肉锤松后炸酥,裹上橘红色酱汁,明显是深受BBQ风格毒害的一道菜。这道菜全部选用鸡的白肉部位,口感更好。旁边的几块菠萝可以减少你的负罪感。

炸春卷:表皮巨厚,炸得满是水泡,里面塞满了切成长条的蔬菜。咀嚼时当心划破嘴。

左宗棠鸡:把大块鸡肉锤松,炸完后用西式甜酱入味。用左宗棠的名字命名颇为奇怪,在中国几乎见不到这道菜,很多人甚至从没听过这道菜。标准的西方人对中餐的想象物。

香酥鸭:在英国,它搭配煎饼和调味品,如海鲜酱、韭菜和黄瓜,跟北京烤鸭神似。

香脆海藻:它不是海藻,而是陆生蔬菜,例如白菜或羽衣甘蓝,切成细丝,晒干并油炸。连美籍华人大厨谭荣辉都认为,这道所谓的中餐是典型的英国制造。可能是参考了炸花生米或者江浙一带的开胃小菜凉拌浒苔的做法。

当然,最著名的还有几乎失传的李鸿章杂碎:冰箱里的残羹剩菜一起丢进油锅,大火快炒,上面再盖个煎蛋,齐活——难怪大清走向了没落,作为朝中两大重臣的左宗棠和李鸿章在繁忙的公务之余都醉心于研发中餐,怎么能有精力治理国家抵御外敌?

中国人吃到这些不伦不类的中餐,可能觉得匪夷所思,但也不得不佩服海外华人的变通之道,中餐在英国和海外立足,为了让当地人接受,自觉不自觉地都经过了类似的改头换面。“假中餐”的流行,香港人在其中扮演了重要的推手,更大地扩大了中餐的影响力,也体现了中国人的智慧。

“港式”取代了“杂碎时代”,但不变的是,中餐外卖店在异国生存,仍然要面对冷眼和种族主义的挑战。

1978年,英国朋克乐队“苏西与女妖”发行了单曲处女作《香港花园》(Hong Kong Garden),记录的就是一家名叫“香港花园”的外卖店。今天它是一家名为Noble House的中国外卖店,红色的门脸,英文Chinese takeaway旁边是两个硕大的汉字“汉堡”——中西混搭,正是此类中国外卖店的一大特点。

苏西(Siouxsie Sioux)是“苏西与女妖”的主唱,她当年经常光顾“香港花园”外卖店,是这家店的老主顾,偶尔会遇上光头党青少年来店里捣乱,恐吓那些在那里工作的中国人。这让歌手感到无奈和痛苦,同时激发了她的创作灵感。

1978年8月18日,苏西创作了《香港花园》,发布了乐队的单曲处女作,并在英国单曲榜上排名第7。这首歌的歌词,充满了对中国人浮光掠影的描述,不少源自刻板印象,但也表明中国外卖店已深入影响了英国人的日常生活:

孔子有一种令人费解的优雅

茉莉花的香气让你迷失方向

释放出野茉莉的香气

小斜眼睛遇见新日出

小个子的种族

鸡肉炒面和杂碎

就在香港花园外卖

英国美食作家许紫恩(Angela Hui)的家族来自香港,其家族1990年代至2018年期间在南威尔士拥有并经营着一家中餐外卖店Lucky Star。后来她以这段经历写了一本书,就叫《外卖:柜台背后的故事》。她说:“在英国,中国外卖通常是从异国情调和恋物癖的角度来看的。”“在英国的中国外卖值得尊重”,“它在恶劣的环境中发挥作用”。

2021年8月,我曾经作为《英中时报》的特约编辑,组织报道了一起中餐外卖店遭袭事件:

事发地位于南约克郡的一个叫罗瑟勒姆的小镇。有一间名为Wing-Lee的中餐外卖店。7月份,Wing-Lee的中餐外卖店陆续受到不明攻击。外界是通过店主的儿子西蒙·李8月在脸书上发布的消息,才知道事情经过。“我的父母一直在高街上的中式快餐经营了三十多年,但被迫无限期关闭,因为一群年轻人不断加剧的种族暴力。我们的窗户被砸过几次,被扔石头、烟花,汽车挡风玻璃被砸碎,轮胎被割破,商店的招牌被打破,还有更多针对我们的反社会行为。警方已经多次出动,但一直无法追踪或逮捕这些年轻人。他们通常以5到10人为一组,”他说,“我们已经走投无路了,在他们被抓住之前,我们都没有安全感,只好歇业,在此向我们的忠实客户道歉。”

我们在周末的下午,来到实地探访。在这条名为马特比的路上,行人稀稀疏疏,驶过的车辆也不算很多,许多店铺并未营业。在马特比公交站马路的斜对面,这个仅有10余平方米的中餐外卖店仍在运转,接连迎来了两批顾客。

走近店铺,令人疑惑的一幕发生了:这家名为Wing-Lee的外卖店的窗户上,几张海报赫然醒目,海报上用中文写着:“耶和华,有怜悯、有恩典,不轻易发怒,且有丰盛的慈爱。”再细看下去,这些海报掩盖的竟是玻璃上被砸出的一条条裂痕。窗户的裂痕就是攻击者造成。

店主在此经营外卖店已超过三十年,她的第一反应是闭口不谈:“别再问了,想起来我晚上都会怕,本来都要关门了,现在好些了,警察找到了那些人,教育了他们,安装了CCTV,我们安全多了,不用关店了。”

按照原计划,Wing-Lee本该在上个月歇业,但是店主告诉记者:“当时也不是说彻底关门,只是想part time,因为我真的好害怕,他们常常来搞破坏,现在想想都好怕。”而在警察的帮助下,店铺得以继续正常运营。“他们找到了那帮人,已经对他们进行了教育,还给我们店里和门口都安装了摄像头,那些人,不再来啦!”店主口中所说的“那帮人”,正如西蒙·李在脸书上写道的那样,是一群十六七岁的孩子,店主分析,可能是由于课业压力并不大,再加上缺乏家庭的关爱,导致他们做出了这样的举动。

即便在这样一个小镇,到了晚餐时刻,这家餐厅的外卖订单和到店顾客也并没有间断。在记者与店家对话间,一位英国当地居民带着自己约三四岁的女儿来到店里点餐。对于店家来说,对这些顾客再熟悉不过,几句寒暄后,就开始将自己的关注点集中在小朋友的身上,一番交谈后,孩子笑了,上了年纪的店主脸上也露出了幸福的笑容。但就是这样一间传递着爱与幸福的餐厅,曾经陷入恐慌,直到警察介入,才让一切再度恢复平静。

“你看,我这店里和门口,全都有了CCTV,等下警察就来了,要看看这一天是否安全,最近他们每天都来。”店主说。根据我们的观察,虽然此前受到了袭击,但是并没有影响到店里的生意。小镇上人口并不算很多,但是约二十分钟左右的时间里,就迎来了四批顾客,外卖订单也没有间断。这样的忙碌节奏,让店主的心情也逐渐平复:“好忙啊,都没有时间谈,我得先去把单(外卖)送出了!”

事实上,店铺用于迎接客人点单的空间很小,走路三步就能从柜台走到门外。因此,当这些袭击者向店铺扔石头和烟花时,上了年纪的店主吓坏了,连自己也险些受伤。“不知道是什么砸到了我眼镜架上,都弯了,后来去店里修了。”由于不愿意回想事件过程,店主并没有向我们描述更多细节。不过,她很乐观地说,很感谢网络、媒体的关心,现在他们不用怕了:“每天过了这个时候(下午6点)警察就会过来了,我也有他们的手机号,平时也会保持联络,我很放心。”

为了了解更多事件细节,9月1日,我们又与南约克郡谢菲尔德警局取得了联系。据介绍,该案件于7月15日接到报警,警察立即采取了行动,一直与店主保持联系,并且给店铺内外安装了摄像头时刻关注店铺的安全情况。目前,调查仍在进行当中,而针对是否为反社会或种族暴力等行为,目前还不得而知,需要等待进一步的调查结果。据介绍,此次事件没有人被拘捕,根据店主和脸书帖子的描述,记者推测这可能是由于袭击者年纪太小。

采访过程中,我们发现,大家关注的焦点都集中在“种族暴力”这个敏感词。我们尝试询问警局接线员,对方透露,此次事件只接到了这一家餐厅报案,很有可能Wing-Lee是唯一受到袭击的餐厅,但是否为种族暴力和反社会行径,还不得而知。我们在和店主的交谈中,感受到了她对于这些青少年袭击者的包容。

以我所见,华文报纸曾经多次报道过英国中餐馆遭遇骚扰,人身财产受到威胁的案例。由于中餐外卖店分布十分分散,一些小城镇并不像伦敦这些大城市,对不同种族的人都会包容,小城镇的歧视情况相对严重,而外界并不知情。这家名为Wing-Lee的中餐外卖店,并未开设在繁华都市中。距离最近的罗瑟勒姆车站仍有近10英里的距离,地处偏僻。这让人不禁感叹,即便在这样冷清的小城镇,仍旧存在着中餐外卖店,也仍然存在着海外华人共同面临和关心的生存和安全问题。

有了子女成为父母之后,梅布尔和丈夫决心从赌博中挣扎出来。他们开始经营一家炸鱼薯条店,海伦长到十一岁时,就在家里的薯条炸鱼店帮忙,这几乎是这一代华人家庭式外卖店的缩影。

但是当海伦目睹一名种族主义暴徒殴打妈妈,并告诉她的家人“滚出这个国家”的时候,她意识到自己身为香港移民的身份,并为此感到不公。“在我生命中的那个时候,我讨厌贫穷,讨厌中国人的身份,讨厌成为班上的最后一名。”她回忆道。

“那件事之后,我意识到我必须做点什么来改变我家的命运。我们到底是什么人,我们该如何融入这个国家,我们都感觉自己似乎没有根,在不停地游荡。”

这些经历促使海伦决定远离厨房,想要成为另一种人。在新一代的香港移民看来,父母所经营的中餐外卖店是一种过时的生活,是一种异域身份的标注,她们迫不及待想要融入周围英国朋友的生活,她们需要派对和啤酒,而不是炒面和杂碎。这个想法,将远远不同于莉莉和梅布尔的世界。

70年代在动荡中已经走远。80年代发生了很多大事,改变了中国,也深刻影响到在英国生活的华人。

《1981年英国国籍法》通过,改变了香港人在英国的地位。已入英籍的香港人重新归类为英国属土公民,简称BDTC,相对于本土的英国公民,不再享有英国居留权和就业权,赴英定居程序与一般外国人无异。

1982年9月,英国首相撒切尔夫人访问中国,正式提出香港前途谈判。1984年12月19日,《中英联合声明》在北京签署,决定1997年把香港移交中国。在1840年签署的屈辱的《南京条约》中,香港被英国殖民者掠夺,经历了一百年的发展,狮子山下诞生了奇迹,香港成为世界的金融中心,同时还保留着富有活力的中国传统文化,她的美食更是享誉世界。现在,到了游子回家的时刻。

1984年,一个叫苏恩洁(Yan-Kit So)的香港女性,在英国出版了第一本书《中国经典食谱》,赢得了诸如安德烈·西蒙纪念奖和格兰菲迪餐饮奖等著名奖项,成为英国在中国菜方面的权威。

“她是向西方读者介绍中国烹饪的先驱。她赢得了一些顶级烹饪书籍写作奖,让中国菜在国际美食中更加具有竞争力。”姚咏蓓(Betty Yao)女士介绍。

苏恩洁延续了罗孝建的文人传统,将文化推介的视野转向油腻的中餐厨房。让英国社会更加认识和接纳中餐,扩大了中餐的影响力。但是英国公众对中国菜的了解仍然非常有限,认为中国菜只有一种。姚咏蓓女士回忆1975年她来到英国的时候,当时英国中餐馆很少,菜单也很有限。大量来自香港的中国移民的到来导致了许多餐馆开张,但这些来自新界的移民并不是真正的厨师。与洗衣店一起做是一件容易的事!一方面这意味着中餐馆变得更受欢迎,另一方面意味着20世纪六七十年代对中餐的一些偏见和有限的理解至今仍在我们身边。

在苏恩洁女士不幸因为癌症去世后,作为她的朋友,姚咏蓓女士等人,成立了以苏恩洁命名的美食写作奖,鼓励年轻的烹饪作家们,去追求他们对烹饪的写作热情。如今,中国餐馆种类繁多,中国菜是与印度菜并列的普通英国大众的首选之一。

1985年,是值得铭记和庆祝的一年,伦敦唐人街正式获得英国政府的认可,英国王妃戴安娜到唐人街访问。1985年10月29日唐人街建成两座中国式牌楼,刻有“伦敦华埠”四个字。两副对联则是从对联比赛中选出,作者是伯明翰的黄培玢:

伦肆遥临英帝苑 敦谊克绍汉天威

华堂肯构陶公业 埠物康民敏寺钟

伦敦唐人街的样貌逐渐成形:六角亭、第一座牌楼和中国传统风格的街饰把唐人街装点一新。爵禄街、新港坊和麦高田街则被划为步行街,不允许机动车通过。

1987年的春节,伦敦的华人将春节庆祝活动由唐人街搬到了附近的莱斯特广场,这不仅仅是春节庆祝地的不同,更代表着伦敦唐人街和华人社区的地位的提高。这一切改变的背后,都是因为中国的崛起,改变了世界对于中国及海外华人的观感和印象。傅满洲的时代渐行渐远。

1980年代的杰出代表是一名叫丘玉云(Christine Yau)的香港移民。当年她来到伦敦,遇到了两个朋友,他们说服她一起合伙买了一家餐馆。然而,几个月后,她的搭档就闹翻了。作为一名女性,丘玉云非常固执,不能接受创业还不到一年就后退。所以在商业伙伴离开后,决定独自前行。

1986年,MING餐厅开业。起初丘玉云很难融入唐人街。对男性同龄人来说,丘玉云和她的生意是一个反常现象。她过得很艰难,因为这是一个男人的世界。尤其在那个年代,唐人街比今时小很多,商圈也以男性为主。男人们一起社交、赌博、打麻将,也一起做生意。丘玉云就像是一个局外人,男人们并不真正了解她来自哪里。他们过去常常看着她,就像她来自月球一样。

丘玉云设计了一份以北京北方食物为基础的菜单,因为她认为这种烹饪风格最适合她。设计菜单是一个漫长而艰苦的过程——它被送到香港的一位朋友处,然后送到北京让朋友的母亲检查,然后由邻居和当地餐馆重新检查真实性和准确性。当她的菜单上出现蒙古羊肉等菜肴时,伦敦美食界的许多人都感到困惑。

她回忆说,“当人们第一次访问餐馆时,他们无法理解,即使当时的美食作家也无法理解。但是美食作家有一种好奇心,这就是我开始慢慢建立自己业务的方式。”

这位执著的香港女性在更广泛的领域扮演着角色。2002年,她在特拉法加广场组织了第一次中国新年庆祝活动,2015年,她承担了在华都街建造中国传统大门的责任。她在伦敦唐人街华人协会的团队成为第一个利用该地区举办完全免费活动的人。

可惜的是,她的餐厅在大流行期间不幸陷入困境。在第一次封锁之后,这家餐厅短暂重新开业,然后于2021年10月永久关闭。现在,伦敦博物馆计划将她的餐厅作为伦敦历史的一部分。

“唐人街的所有餐馆都受到了大流行的影响,看到餐馆在三十五年后消失,我感到非常难过。但MING将成为博物馆的一部分这一事实令人非常惊喜。”她说。

1997年,香港移民在英国观看了中英交接仪式,人们在广场上发出欢呼。香港社区出现了某种分化。一部分人早已远离中国,把根扎在了英国,另一部分人则因为中国的崛起而心潮澎湃,发誓继续做心系祖国的异乡人。

1999年,一个名为“民权”的组织在伦敦成立,这个组织下设专门处理少数族裔被歧视及监督警察权力的“监察警务行动组”(The Monitoring Group)。林怀耀和陈运忠参与了民权的创立,主要帮助华人解决警察不作为及投诉事宜。林怀耀和陈运忠年轻时在伦敦结识,成为华人社区的活动家。此后他们的政治立场发生了分歧。陈运忠成为中国崛起的支持者。中国经济高速腾飞,一个强大的势不可当的中国一路奔跑。经济腾飞,人民自信,也深刻改变了海外华人的信念和价值观。一个愈加开放的中国吸引了全世界的瞩目,关于中国的一切都成为了焦点。

2000年,英国修改了《种族关系法案》,加上《平等机会法案》及一些反歧视条例,现有法例已可保障少数民族权益。如林怀耀和陈运忠这些老一辈香港移民当初曾经遭遇的歧视经历,根据现有法例,便有可能面临检控。

梅布尔一直在努力经营着薯条炸鱼店。而她的女儿们则选择了另一条路。海伦和她的姐妹们虽然很小的时候就在厨房学会了切洋葱、削土豆,但她也越来越感到同中国家庭文化的隔阂。在中国家庭,子女仍然被要求首先满足于父母的需要,比如投身父母所在的餐厅事业,但英国孩子则是在追求自己的爱好。海伦越来越觉得自己两者都不属于。还在上学的时候,她就定下了人生目标,希望自己成为律师,不过父母担心,法律行业不是女性该从事的事业,认为那是男人的天下。但外婆莉莉给海伦的只有鼓励。她相信耐心和坚持,会成就一个人的野心。

海伦进入剑桥大学学习法律,成为家族中第一个考上大学的人。当她毕业的那一天,父母兴高采烈开着新买的红色小车前来参加毕业典礼,虽然显得格格不入,但是海伦觉得从未跟父亲如此亲密。

在海伦的成长过程中,她多次和姐妹讨论过身份问题,她可以确定,自己既不是纯粹的英国人,也不再是纯粹的中国人,而是在两者之间游走。她从食物中吸收了对于中国身份的自信与慰藉。

后来海伦果然成为了律师,在伦敦和香港的律师事务所获得税务律师的资格,然后回到曼彻斯特为普华永道国际会计师事务所工作,最终任职于中国业务部。梅布尔的三个女儿都很有出息。海伦的双胞胎姐姐丽莎在金融领域,妹妹珍妮特是工程师。

2000年,身为律师的海伦有机会到香港工作半年,她决定带领全家人一起到香港度假。这是三代人第一次一起回到故土。他们一起去探索这个城市。香港的干净高效和古旧的伦敦反差强烈,海伦发现,香港节奏快,四处都是忙忙碌碌的人们。他们住的湾仔,原本是小渔村,现在已经是香港岛的中心。他们穿行在优美的老式建筑和现代摩天大楼组成的背景中,整个城市熙熙攘攘,人们脚步匆匆,如果站在街角停下脚步片刻看风景,就会引起拥堵。妈妈梅布尔穿了一件印有“迷失香港”字样的T恤,很好地反映了他们一家的格格不入。

海伦喜欢逛香港的菜市,香港的水果和蔬菜摊蔚为壮观,有多种不同的蔬菜,一捆一捆堆成小山。莉莉外婆记得自己还是一个七岁的小女孩时坐在父亲膝盖上,乘坐从广州来的小渡船到达香港,她自愿去采买蔬菜杂货,享受一切都可以自己做主的自由,她选择最物美价廉、能够负担得起的蔬菜和肉,并和摊主们讨价还价。现在,莉莉仍然会以挑剔的眼光审视菜摊,从中挑出捆得最紧实的白菜,或是选出新鲜菜心、芥蓝。

这次还乡,莉莉还了了一大心愿,她去了早年遗弃的三女儿阿冰的家,并且在香港度过了八十五岁的生日。

“外婆仍然感到内疚,”海伦说,“她哭得很伤心,但也开心终于有机会能见到阿冰。”

旅行结束后的一天,一家人围坐在厨房桌子旁,开始讨论全家一起做点什么事?最后一家人同意:做一家食品企业。“这是我们可以弥补我外婆失去的东西的一种方式,”海伦说,“我们必须创建一家餐厅,表达我们的身份——21世纪在英国的华人——以及我们来自哪里,我们对食物充满热情,这是我们的文化和家族传承,我们想要善待它,我们希望人们用新鲜的眼光看待它,用新鲜的味觉品尝它。”

2002年,海伦出差广州,她这一次意识到中国正在发生的变化是多么不可思议。她住的酒店在一座摩天大楼里,大楼侧翼是一个商场,服装整齐、言语流利的售货员在最新款的服装品牌前站得整整齐齐,一眼望不到尽头。这片建筑位于一个复式立体交通枢纽中央,周围路上挤满了汽车,喷出团团尾气。短短几十年,中国就发生了好几百年才可能实现的进步,海伦不禁想,梁庆昌和太婆如果活着应该是认不出家乡的。

就是在这一刻,海伦决定延续家族赖以成长的餐馆事业。这个决定引起了朋友们的震惊:他们觉得餐饮行业是一个由男性主导的粗暴世界。海伦在曼彻斯特的朋友们都是用尽了一切办法,避免继承父母的餐厅或外卖店,甚至搬到几百英里外的地方居住,就是为了以免家里人打电话给他们,让他们急匆匆回去帮忙。海伦的华人同辈中,回去经营餐饮业的人屈指可数。

“但我也记得年长的中国人点头表示赞同,希望他们的儿子或女儿能擎起那把微光闪烁的火炬,并有人将家庭食谱传给他们。”海伦告诉我。

三姐妹虽然都各有所成,但最终决定并肩作战,重新涉足餐饮业,回到家族的起点上。三位二十多岁的职业女性,有着好学历、好工作,现在要放弃一切,冒险去做曾经禁锢了她们父母一辈子的行业。三姐妹是很好的团队,丽莎善于组织,珍妮特擅长社交,而海伦是乐观主义者。海伦辞掉了在普华永道会计师事务所的工作,2004年在曼彻斯特开设了甜甜餐馆。

Sweet在曼彻斯特当地的俚语中可以代表“好”或“酷”,而Mandarin则体现了她们的中国基因。她们找人制作了英文字体Sweet Mandarin以及和Sweet对应的中文字“甜甜”,固定在巨幅小草照片旁边的墙上。在曼彻斯特阴暗飘雨的天气里,如果你透过玻璃窗望进来,那些铜字在餐厅柔和的光线下,散发着温暖的光芒。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我们必须追随自己的梦想。我的热情是食物、人和生意,在那个时候,‘甜甜’是我们梦想的体现。”

海伦认为,开甜甜餐馆的决定令外婆和妈妈重新认识了她,在三代人之间架起了一座桥梁,这桥梁不仅连通了三姐妹和外婆、妈妈,还连接了东方和西方、当下与过往。

每个星期六早晨,外婆、妈妈和海伦就会到华人超市买东西,购买甜甜厨房所需的物资。莉莉仍然用旧有的方式做饭,每个星期天做凉拌凤爪和花生,还有木耳紫菜汤。小时候海伦以为汤里漂浮的是黑蜘蛛,现在她喜欢上了它。

当年莉莉来英国的时候一无所有,在她内心最为脆弱的时候,却坚持了下来。海伦开始明白,她们现在拥有的一切,就是这种坚韧不拔的努力换来的。

现在海伦仍然在做法律工作,是一家律所的合伙人,专门从事公司买卖,尤其是牙科诊所的买卖。她与在英国的中国投资者合作,最近还出版了一本法律书《英国退欧后做生意》。

她的餐馆也取得了成就,甜甜餐馆击败了众多餐厅,赢得“最佳本地中餐厅”的称号。她们经营一所烹饪学校,向公众提供初学者和中级烹饪课程,并写了6本书,有3本烹饪书籍入选《泰晤士报》畅销书排行榜。

2014年中国总理李克强到访英国,姐妹俩受邀去唐宁街主厨。李总理称赞说,这是我在英国吃到的最好的一顿中餐。这一年,双胞胎姐妹都获得了MBE爵位。

外祖母莉莉,把这个中国家庭带到英国开始冒险的中国女人于2007年12月8日去世,享年八十九岁。曼彻斯特当地新闻说,小镇哀悼“老板”去世。文章说,莉莉为米德尔顿居民带来了中国菜,许多米德尔顿人称其为“老板”,莉莉是英国首家中餐馆之一的龙凤餐厅的幕后推手,该餐厅1950年代搬到奥尔德姆路之前,位于泰勒街后面。当地历史学家和音乐家丹尼哈德曼说:“米德尔顿有4个地方是60年代每位音乐家都崇敬的地方。披头士乐队演奏的合作大厅,乐队排练的圣多米尼克(萨维奥学校),我们喝酒的老野猪头,以及我们吃饭的莉莉中餐馆。”

莉莉不平凡的人生融合了酸甜苦辣,创造了一个战胜一切困难的动人叙事,她成了很多人的灵感来源。在艰苦的年代,很多脆弱的人都放弃了希望,海伦很感谢外婆拥有那样的勇气,并且一直坚持了下来。故事仍在继续。三姐妹希望外婆在天之灵护佑着餐馆继续发展,她们希望自己的后代也将举着烛火,把记录了漂泊经历的家庭菜谱传承下去。

品尝完甜甜餐馆可口的饭菜,我和曼彻斯特挥手告别。自从英国化的港式粤菜出现以来,中餐已经走了很长一段路。第一代香港移民身上,既有狮子山下的进取意志,也有积极融入和变通的精神,在最艰难的岁月中也没有放弃过对生活的追求,他们苦苦寻找自己的身份,抱有对祖国的深情寄托。到了他们的下一代,已经适应了英国的生活,很多人开始融入英国社会,一个以香港移民为主体的华人社区在英国逐渐壮大了。不过时代变了,大部分老一辈广东厨师都退休了,一波更正宗的中国特色菜开始出现并淹没了老一代创下的杂碎口味。随着90年代的到来,中国改革开放的成果显现,中国迅速崛起,开始了最大也是最壮观的一次移民浪潮。我个人的经历就是一个缩影。这个过程将持续很长一段时间,这股力量,改变了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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