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对因为疫情引发的歧视和霸凌中国人及亚裔的浪潮,2021年,一系列“停止亚裔仇恨”的抗议集会席卷了美国、加拿大、英国等西方国家。华人拥有悠久的移民史,现在到了不得不站出来为自己的权利和安全发声的时刻。
2021年5月20日下午,《反华种族主义的剧增:建立对种族仇恨恐惧的抵抗力》在线论坛举行,该论坛讨论如何应对疫情下英国针对华人种族歧视带来的挑战。出席论坛的人士有国会议员、前影子大臣约翰·麦克唐纳(John McDonnell),伦敦市长办公室“独立受害者委员会”专员克莱尔·瓦克斯曼(Claire Waxman),《隐藏于公众视野之外:针对英国华人的种族主义》合著者班克尔·科尔(Bankole Cole)教授等人。
论坛主持人是民权法律中心的陈志明(Chi Chan)和英国监督组小组成员多萝西娅·琼斯(Dorothea Jones)。论坛组织者之一的华萍博士表示:“针对华人社区的种族主义在英国社会并不是新现象。我在英国生活了三十多年,每当英国发生重大灾难时,华人社区就很有可能成为替罪羊。例如,在2001年口蹄疫暴发期间,我们就目睹了针对华人社区的种族主义暴力事件的激增。一些人只是听信了毫无根据的谣言,就称这种疾病的传播是由一家使用非法进口肉类的中餐馆带来的。”
2021年7月10日下午,我参加了一场在伦敦议会广场举行的反亚洲仇恨集会。来到现场的时候,很多华人(东亚人)已经聚集到了广场一侧的甘地铜像前,几个年轻的华人正站在主席台上,分别讲述个人在疫情期间所遭遇的不公待遇,引发了下面观众的共鸣。来英国五年,我见识过各种族的抗议示威活动,这么多东亚面孔参与的大规模抗议活动,还是第一次见。
工党国会议员莎拉·欧文(Sarah Owen)也来助阵,显示出此次活动的政治倾向。莎拉有一半马来西亚华人血统,她的母亲是马来西亚华人,早年来英国做护士,欧文的父亲是英格兰人,欧文以前在NHS工作,后来为上议院议员做政治顾问,2011年当选为黑斯廷斯和莱尔区的工党国会议员竞选人,2019年成功当选为国会议员。当选之后,欧文的华人血统受到了华人社区的重视,她也很聪明地启用了中文名字“陈美丽”,并且成为了工党华人之友的负责人。
欧文慷慨激昂,批评英国政府对疫情以来华人所遭受的歧视和虐待无动于衷,引发了支持者的共鸣。现场弥漫着一种气氛:华人已经受够了,不能再继续沉默了。
2021年10月,为纪念全国仇恨犯罪宣传周,唐人街的中国站(China Exchange)发布了“没有仇恨的地方:伦敦唐人街的大流行后行动”报告,报告了唐人街的复苏,特别强调了新冠引发的种族主义,以应对对东亚和东南亚的仇恨增加。
该报告分析说,自2020年1月起,唐人街的客流量急剧下降,这意味着企业在国家封锁开始之前,收入就已大幅减少。国家媒体一直使用东亚裔面孔戴口罩的图像来说明大流行的故事,以及政治领导人和舆论使用“中国病毒”等词语助长了反华情绪、仇恨和可能导致种族主义盛行的环境。
根据2011年英国人口普查,尽管华人是第三大少数族裔群体,但在许多公共领域,包括政治、体育和媒体,都很少见到具有东亚血统的人。缺乏可见性意味着华人是一块空白的画布,可以投射任何偏见——新冠病毒出现并证明了这一点。
这一幕对于哈克尼的华人社区协会负责人林怀耀来说是如此熟悉。他向我回忆起:2001年,英国政客曾经导演了相似的丑闻。那一年英国暴发了口蹄疫。之前口蹄疫在英国已经消失了六十年。那次疫情突如其来,200万头牛被迫宰杀,农场损失惨重,畜产品价格一度低于成本价格,欧盟针对口蹄疫又颁布了新禁令,英国农民的日子很难过,工党政府面临很大压力。
2001年3月27日,英国《泰晤士报》声称,英国暴发的口蹄疫是由位于英国东北部纽卡斯尔地区的一家中餐馆引起的。报道还说,最初发生口蹄疫的农场,常用从一家华人餐馆收来的泔水喂猪,由于这家中餐馆使用了带有口蹄疫病毒的走私猪肉,从而引发了席卷全英、蔓延欧洲、危及世界的口蹄疫。该报还无端地猜测,这家中餐馆的走私猪肉来自中国内地或香港。接着,一个“动物卫生专家”说,从感染的猪牛羊身上检查出的口蹄疫病毒,在中国、东南亚一带相当普遍,从而推断“病毒”来自上述地区。
这让急于转嫁责任的英国政府如获至宝,时任农业大臣布朗,在向英国议会提交的一份报告里也声称,一家不知名的中餐馆非法进口了来自远东地区的感染口蹄疫病毒的肉类,之后将没有卖出的或剩下的食物卖给了猪场,于是猪染上了口蹄疫。媒体在缺乏证据的情况下继续传播谣言。例如《每日镜报》将此事发布在头条,标题定为“羊和母猪酱料”,严重加深了公众对中国人饮食习惯的刻板偏见。
消息一出,整个英国乃至国际社会一片哗然。英国的中餐馆受到沉重打击。当时的英国街头,对中国餐馆和外卖店的言语和身体虐待不断上升,有大量的刑事案件出现,人们在商店门口砸玻璃,涂鸦中餐馆。这个传闻使英国的中国餐馆生意量下降了40%,在谣言传开后,一些餐馆就再没有一个顾客。尽管缺乏证据,政府却迟迟未正式确认或否认这一说法,故意让流言蜚语持续发酵。
事后林怀耀得知,唐宁街10号在每周固定的记者吹风会上,农渔业食品部(MAFF)官员故意向《泰晤士报》农村版编辑瓦莱丽·埃利奥特(Valerie Elliott)暗示和放风,为当时正在进行的大选转移公众视线,华人因此无辜地成为了替罪羊。
随着口蹄疫疫情的持续,一些农民因失去生计而自杀,愤怒开始从政府转移到华人社区身上。大报和小报都刊登了耸人听闻的标题,指责中国人为罪魁祸首。林怀耀收到大量的案例报告,很多店主说人们冲进他们的店里,他们并不消费,而是一边踢着足球,一边发表种族主义的言论。当时发生了大量的针对中国店铺的犯罪行为,例如在店门口扔玻璃,肆意地进行涂鸦。遭到袭击,有人严重受伤或死亡只是时间问题。
3月30日,全英华人外卖公会、伦敦华埠街坊会、华人社区中心等近20个团体向英国首相布莱尔递交了一封信,抗议英国媒体对华人的无端污蔑。他们指出,中国餐馆一向坚持为客户提供高品质的食物,并一直采用本地肉类。农场所收取的泔水来源非常广泛,政府和媒体不调查清楚就立即指向中国餐馆,希望首相先生查清口蹄疫的祸源,还华人以清白。
餐馆老板和外卖店老板表示,自上周声称一家中餐馆非法进口的肉类是此次疫情暴发的原因以来,他们的生意已经下降了多达40%。英国当时大约有12000家中餐外卖店和3000家中餐馆。他们雇用了高达80%的中国劳动力,业务下滑可能导致人们被解雇。华人业主呼吁政府澄清情况,称他们认为最初的指控来自MAFF。但在接受BBC新闻在线采访时,MAFF发言人断然否认他们是新闻报道的来源。
华人社区决心采取行动。他们要求种族平等委员会调查是否存在煽动种族仇恨的言论,还就媒体报道向新闻投诉委员会提出投诉。唐人街的企业主决定采取进一步措施,十几个老板找到了擅长社会运动的林怀耀,“要做就做大的,罢工、游行!”林怀耀的回答斩钉截铁。老板们有些犹豫,会不会惹来警察打?罢工要损失多少钱?但是似乎也别无他法。
林怀耀开始行动起来,动员更多力量参与。他联系唐人街的杂志《新界线》,还找了无线电视工作的华人记者,采访了受损失的中餐馆老板,很快一批报道出来了。他们又准备了标语、公开信、传单。传单送到每个餐馆,但是老板们都放在一边,也不派发,担心影响生意。这个时候已经定下来4月1日周一举行罢工,去唐人街抗议。“为什么最后选在周一?因为老板认为周一餐馆客人少,不影响生意!”林怀耀回忆。
但是不巧的是,周一那天地铁宣布罢工,很多人去不了。怎么办?林怀耀有些着急。那时候,有个网络杂志叫《点心网》(Dimsum),登了唐人街准备罢工抗议的消息。编辑杰克·谭(Jack Tan)说:“华人社区在英国社会的刻板印象中,是一个像敌人一样生活的外国人社区。事实上,华人社区已经在这个国家生活了将近两百年,从那时起,我们一直在为英国公众提供食物,为他们洗衣服,我们一直在创造就业机会。但这些都无关紧要,相关的只是刻板印象。”谭先生说,他们已经联系了报纸,以努力传达华人社区的观点,并鼓励他们网站的访问者写投诉信并联系各自的国会议员。
很多年轻人看到了《点心网》的报道,不光是华人,很多英国年轻人打电话来要求参与,结果一下子扭转了形势。英国的华人专门成立了全英维护华人权益临时行动委员会。隔了一周,4月8日,示威展开。全英中餐馆同时罢工停业两小时以示抗议。来自全英160多家华人社团组织的1500多名代表在MAFF门前举行大规模抗议活动,要求英国政府查清媒体不实报道的消息来源,谴责不负责任的报道,并依据《种族关系法》惩治有关责任人。
这一天,农业大臣布朗要求同华人社团组织领袖见面,后发表讲话,承认没有证据表明英国暴发的口蹄疫与中餐馆有关,并对英国媒体不真实报道所造成的不良后果表示歉意。
《光明日报》评论说,这说明,团结起来的英国华人通过斗争,终于洗掉了凭空泼在自己身上的脏水。
林怀耀说,华人来英国这么久,这是英国政府第一次向华人社区做出道歉。抚今追昔,林怀耀认为,沉默是金的文化传统,影响到了外界对华人移民的认知,在某些时候不可避免地成为了政治的牺牲品和替罪羊,而唯有行动起来,才有出路。
2017年,我来英国尚不足一年,BBC的一档节目给我留下深刻印象,促使我开始关注到英国华人社区的“独特性”——BBC的这个专题片叫“宁愿受苦也沉默”,讨论了流行于华人社区的孤立主义倾向——英国社会已经意识到,华人是一个优缺点都十分鲜明的社区。他们勤奋,重视教育,高收入,但对于公共事务的参与程度不高,政治上采取了一种围观的态度,在社会活动中缺乏引领的热情和动力,主流社会因而缺乏属于华人群体的声音。
这部专题片以华人社区的健康问题开篇,采访了一个患了四期癌症的香港移民,这位女士跟很多早期来英国的华人一样,也在餐馆工作,辛苦操劳,忽略了健康。她查出癌症之后,完全不能接受,说“一些华人看癌症就像是恶魔,甚至不愿意告诉家人”。受访的肿瘤科医生利普·李(Lip Lee)认为:华人有一种倾向,不愿意承认自己的疾病,包括肿瘤,其实早期正确治疗没有问题,不需要受苦。但是很多人否认,认为痛是正常的,那是命,或者选择去看中医。他说:“很难说服他们和癌症抗战。”
我为这个节目所选取的角度感到惊讶和佩服。这个开篇是富有寓意的。何止病痛,华人社区普遍存在这样的封闭倾向:以保持沉默来对抗痛苦和压力,外界普遍关注不到华人的需求,造成了政策制定上的盲区——英国的社会政治制度是相对开放的,各路政客、组织一旦找到机会,一定在各种场合把话说透,甚至不乏鼓噪,力争把小事夸大、无孔不入,最后形成一股舆论,影响政策的制定和改变。
而华人普遍采取了一种明哲保身的处世哲学,不问政治,闷声发财。英国媒体报道,华人已经成为英国时薪最高的族裔。在华人后面,印度裔排第二位,英国白人排第三。一个公认的事实是,英国华人整体受教育程度高,工作好挣钱多,整体处在社会上游。但是,在英国主流社会中,华人代表性仍然严重不足。
议会是代表英国政治的最高殿堂。陈美丽当选为工党国会议员的2019年,号称是英国下议院史上最多元化的年份:电视直播议会辩论的时候就能发现,整个议会大厅,少数族裔和“外来户”的面孔有很多。首相约翰逊右侧,时任外交大臣拉布是捷克难民的儿子;约翰逊左边,时任财政大臣是光头锃亮的贾伟德,巴基斯坦裔;再隔一个座,内政大臣帕特尔是印度裔;甚至约翰逊本人,媒体也津津乐道他祖上是土耳其人。印巴裔占人口5%,为英国第一大少数族裔。华人占人口约1%,已成为英国第三大少数族裔。然而在这少数族裔济济一堂的最高权力殿堂,却看不到华人面孔。
数据显示,从1919年到2018年,一百年来在上议院中仅有3名政客有华人血统;在下议院,从1841年至2018年,英印混血议员有3人,英印与英国白人混血议员有1人,印度裔有20人,巴基斯坦裔15人,巴基斯坦与英国白人混血有2人,而华裔仅有1人——2015年,香港二代移民麦艾伦(Alan Mak)在汉普郡的哈文特选区当选英国保守党议员,成为英国历史上首位进入英国下议院的华裔议员,也是第一位东亚裔议员。
政治影响力上,英国华人无法跟印巴裔等量齐观,甚至跟一些小族裔也没法比。2018年英国评选最有影响力亚裔,贾伟德和时任伦敦市长萨迪克·汗均入选,前十名全是印巴裔,华人一个没有。印巴裔比华人在政坛上活跃,有一定历史背景。印巴裔长期在大英帝国殖民地生活,了解英国政治和社会制度,接受英语教育,几乎不存在融入问题,或者问题较小。而英国的华人社区,老一代广东、香港华人有很强的乡土观念,融入英国社会不够,很多老华人至今不会英语只讲粤语。而如果子女在英国出生接受教育,则融入相对好一些。
饮食很能反映融合问题。中餐已经成为最受英国人欢迎的外卖。但是很多华人抗拒英式餐饮,把自我归于“他者”。几乎每个国家都有唐人街,某种意义上说,这是华人社区自愿采取的一种隔离措施,因为语言和习惯不同,华人建立一个保守封闭的安全社区,在这里,生老病死,不依靠跟外界交流就可以完成。
华人的处世哲学偏内敛,不具备对抗性和扩张性。学者同时分析指出,移民和移民后代身份意识的觉醒通常是延时的、片面的。更年轻的华裔在面临歧视时,呼吁“应该受到同等对待”的时候,也会想起父母告诫他们作为移民要谨小慎微,不做出让人针对的行为。
华人倾向认为政治是“麻烦”而远避。很多华人是商界、医界、工程界、教育界的专业人才,唯独对政治不感兴趣,不太关心公共事务。《南华早报》曾经引用中国议题研究专家、自由民主党议员克莱门特·琼斯(Clement Jones)的话说:“在英华人更倾向于以儒家态度对待政治,他们更倾向于循序渐进地改变,而不是通过煽风点火来游说。”
英少数族裔组织Operation Black Vote在英格兰和威尔士进行选区调查后发布的一份报告指出,在下议院全部650个席位的36个中,华裔是选区内最大的少数族裔,而对其中17个边际席位(marginal seats,没有哪一党占有绝对优势的席位),华人的选票可能会起到决定性作用。35万华人选民中,来自中国内地的移民增长迅速,2013年和2014年,中国成为英国移民的最大输出国。由出生在香港的律师李贞驹(Christine Lee)创办的无党派、志愿性组织英国华人参政计划(British Chinese Project)2014年统计,在35万有资格投票的华人中,有30%从不进行选民登记,“是少数族裔中选民登记率最低的”。
华人在英国经济商业领域做出了突出贡献,在学业上名列前茅,唯独在政坛上成为了隐形人,几乎毫无影响力,这个现象不光英国独有,在很多国家都存在,因此应考虑为族群习俗和文化因素。数千年的帝制文化和儒家文化的影响下,讲究等级秩序,个人权利并未得到有力的保障和重视,或许是一个更为深层的原因。
前几年,华人社区破天荒出现了一波参政热潮,曾经引发了媒体的集中关注。2015年5月5日,纽约时报中文网曾经以“英国大选中的中国军团”为题,介绍了一个参与国会议员选举的中国移民王鑫刚的故事。
王鑫刚2001年带着家人和亲戚筹集的十几万元来帝国理工学院读交通规划硕士。一年课程结束时,其他同学开始找工作或准备回国,他则签下了第一份工作合同。工作之余,他在牛津大学继续深造,取得了数学硕士学位。他已婚,有三个女儿,2008年入籍英国。他一边在金融城一家银行担任高级经理,一边在哈佛商学院修EMBA专业,每年飞两次波士顿。
2014年底他通过了保守党两轮面试获得议员候选人资格,选择了离家几个小时车程、英国华人人口占比最高的曼彻斯特中心选区。当地77000名合格选民中,有约8000名华人。二十九岁、来自重庆的何易(Edward Yi He)也成为保守党议员候选人,何的选区在威尔士南一个仅有5万多人口的小城。2015年王鑫刚和何易同时竞选议员,开了中国内地新移民在英国参政的先河。
华人候选人的出现,一定程度上反映出卡梅伦政府对中英经贸关系与招商引资的高度热情。在这一波由两国经贸关系主导的热潮中,从2000年只有一位华裔候选人竞选下议院议席,到2010年参加下议院大选的华裔候选人达到8位,而2015年包括王鑫刚和何易在内一共有11位华裔参加选举。
“所有的华裔需要有一个声音告诉英国的政界,我们还有这么一批人。”王鑫刚表示。
王鑫刚和何易在2015年参选没能成功。2017年5月,王鑫刚又一次竞选,仍然没有成功。从2014年到2019年,他每年都竞选英国地方议员,并在2016年当选萨里地区议员。地方议员选举,不同于英国全国大选,英国的地方选举更像是选地方的“父母官”,地方议员主要负责当地事务,大到选民登记、政府公屋、地方规划、交通、教育、环境卫生和道路等,小到公共设施的建立和垃圾回收等。目前,全英国的地方议员数量14000多人,各党派加起来,华人地方议员有10人左右。当选人数跟华人的庞大基数仍然不成比例。
不过一个积极变化是,过去不多的华人参政者多为香港移民背景,最近一二十年的趋势则是,来自中国内地的新移民越来越活跃。像王鑫刚来自东北,伦敦的保守党候选人奚建军来自江苏,曼彻斯特的保守党候选人智升科来自沈阳等。
2019年英国大选,王鑫刚再次参与国会议员竞选。12月10日,我参加了他的一次助选活动,那天傍晚,伦敦下雨,我赶到肯辛顿地铁口,那里已经集合了一批保守党的志愿者,当晚,志愿者到选民家敲门,鼓动投票。过了一会儿,个子不高的王鑫刚从街道对面走来,跟英国人一样,他也没有拿伞,任雨水浇透了头发和肩膀。他当晚的工作有两项。一是需要征得沿途商家的配合,在墙上张贴保守党候选人的传单。另一个就是根据上次街头民调的信息,到有可能给保守党候选人投票的住户家做进一步的鼓动工作。
我注意到当晚的志愿者中,有几位是老资格的保守党会员,行事干脆果断,带着一些江湖气。我问王鑫刚:“这些志愿者跟保守党是什么关系?”
他没有立刻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先给我普及了英国选举的一些知识:大选正式宣布开始之前,任何候选人如果能筹到选举经费的话,可以任意宣传,但一旦正式宣布大选日期开始后(筹备选举阶段一般大约六周时间),就得停止宣传。每个选区、每个候选人都有规定的大选竞选费用,不能超过大约12000英镑——这个数额也会根据当地选民的人数多少略有变化。对于竞选经费的限制,最大限度保证了竞选的公平和透明。这笔费用并不富裕。一般给每个选民寄一封信,总共算下来就得花费4000英镑,给每个选民印刷一张传单,又要花费3000到4000英镑,可想而知,额度马上就会用光。大选结束后,每个候选人都要申报竞选费用,在选举中一共花了多少钱,所有的费用都要有证据或发票,要一一列出,非常详细。对立的政党也会暗地里监督对方。如果有候选人超出费用最后谎报的话,查出来便是丑闻,情节严重者触犯法律是要坐牢的。这就是为什么在大选中,需要很多的志愿者发放传单,而不是用邮寄的方法。打电话也都是志愿者,而不是花钱请专业公司,都是因为费用的制约。
“比方说,上周六我们去助选的金斯顿的议员候选人Zac Goldsmith,出自亿万富豪家庭,但是在大选期间,就算他再有钱并自愿提供资金的话,也不可以超过规定的12000英镑费用。所以,每次大选期间,都需要许多志愿者帮助,这不是钱能够解决的。”王先生说。
我跟随王鑫刚沿着伯爵府道(Earl's Court Road)一路走,王鑫刚一边走一边给我介绍情况。他前两次参选都在曼城,第一次是2015年,第二次是2017年。2019年参举是他第三次出马。他所在汉默史密斯选区的投票当天刚结束,上一个礼拜发放了35000张传单。“我的区有7万选民。这次对手很强,工党已经控制这个区二十多年了。对方候选人曾经做过地方议会议长,政治资本很强。”
他当天来肯辛顿是帮助另一名保守党候选人参选。“这个选区有10万选民,竞争激烈,2017年选举保守党只输了20票,现在当地属于工党选区,保守党希望在周四晚上翻盘。”他说。
我们经过肯辛顿区的大街,王鑫刚说,这个区什么人都有,有中产家庭,也有廉租房住户,前几年有很多欧洲移民涌入肯辛顿,当地人口结构发生了很大变化。他拍拍手里一沓登记名录说,四个星期前,党派民意调查,这些都是上次注册的可能投票给保守党的选民,这次他挨家回访,希望能巩固选票。
步行至沃里克街,王鑫刚找到一家选民,通过对讲机和住户核对信息,然后进门交谈。每个流程都是一样的。开场白是“我是XinGang Wang”。
第一户人家干脆地说,自己已经决定改投工党。第二户有人在家,但就是不开门。到了这条街的63号,老太太打开窗帘一看,外头站了几个亚洲人面孔,她有些恐慌,王鑫刚自报家门,老太太只允许王鑫刚一人进去。最后一户,男主人不在家,其女朋友在家,答应届时给保守党投票。几条街走下来,其实成效并不明显,颇有大海捞针的感觉,对此王鑫刚并不觉麻烦。也让我领略到了英国基层选举的琐碎一面。
可惜的是,几天后投票统计出来,雄心勃勃的王鑫刚这次仍然未能如愿当选。
2019年这一次,包括王鑫刚,有9名华人候选人参加大选角逐。两人当选。来自Havant选区的保守党候选人麦艾伦成功连任,工党英华混血候选人的陈美丽成功在Luton North选区当选。
陈美丽的当选也不是一次就成功。她从萨赛克斯大学毕业后投身公众服务,热心政治参与,先后于上议院任职政治顾问、工会组织者等。2015年大选她曾首次代表工党挑战黑斯廷斯和拉伊选区,但遗憾落败。这次重整旗鼓卷土重来,她说参选最重要的原因是“渴望做出积极的改变”。在被问及作为华人参与大选感觉如何时,她说:“以华人身份参加大选我感到十分荣幸,而且这是我们翘首以盼的机会。在英国,有150万华裔和东亚裔人口,但是我们的声音却微乎其微。”
英国华人参政计划(British Chinese Project)的创立者李贞驹说:“我们正在鼓励更多人走上政治舞台,比如成为一名国会议员。因为一旦在每一个场合都能看到一张华人面孔,我们就不会被孤立得这么厉害。”英国华人参政计划是一个非营利组织,旨在促进华人社区与英国社会之间的互动及理解。
2019年,我还采访了曼彻斯特的保守党华人候选人智升科。他出生于中国东北,是一名自行车爱好者,热衷慈善,已经完成了一系列以筹款为目的的公路自行车挑战赛事。他2003年来英国读书工作,曾是曼彻斯特大学学生活动的活跃分子。曼彻斯特有260万人口,现有10万华人,还有10万留学生,华人面孔很常见。不过华人喜欢住在房价比较高、优质教育资源集中的地方,比较分散。特别是大量华人不参与投票,对政治缺乏热情。智升科注意到,印巴人来到英国之后习惯聚集居住,这样会比较容易选出本族裔的代言人,“其他族裔再优秀可能也被亲情关系排除掉了”。
智升科是那种少见的比较热心参与公共事务的华人类型。2005年在曼彻斯特大学他参选研究生会主席,并成功当选,这段经历培养了他对政治的浓厚兴趣。他广泛参与社会活动,涉足教育、艺术、体育不同领域,还考取了足球裁判,为英国地区联赛执哨。2016年,在英国生活了十三年后,智升科决心成为华人社区的代言人。至今他已经连续参加了数次地方议员竞选。其中一次,他被分到了保守党和工党势均力敌的选区,该选区5700户选民,智升科拜票走访了5500户。因为受累于脱欧,保守党整体选情看跌,他最终没能如愿当选。
通过亲身参与,智升科观察到英国政治“很草根”,政客需要解决的都是具体问题,比如社区垃圾处理、增加警力等基础问题。同时,竞选还要筹款,因为印刷传单、给选区选民写信都需要钱。这些对竞选者都是挑战。
值得关注的是,王鑫刚、智升科决定投身英国政坛的时候,正逢中英两国黄金时代开启,华人社区可见度很高,这也是推动华人参政议政的一个重要因素。所谓黄金时代,是时任英国首相卡梅伦和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共同推进的。习近平出访英国,卡梅伦邀请习近平在契克斯首相庄园附近的酒吧The Plough at Cadsden共同品尝了英国传统食物炸鱼薯条,一人喝了一大杯黑啤酒。这次出访结束之后,定调为中英两国的黄金时代。然而这一切在2020年急转直下,因为疫情、贸易战等一系列风波,导致中国和西方国家关系遇冷。海外华人身处夹缝中间,不可避免深受其害。华人参政的热潮也逐渐消退了。
2021年春天,因为疫情导致仇恨犯罪增加,我又一次采访了王鑫刚。
王鑫刚认为,目前疫情对各个族裔的影响都一样:“我本身做金融行业,去年3月至今,在家工作一年。出行减少,没办法去办公室沟通,生活也发生很大变化,不能出门。”
“下一步是适应变化。适应生活和工作方式的变化。好处是通过网络和电话沟通,与之前相比跟朋友沟通反而还多了。以前每天开车或者乘火车上下班,现在这部分时间省下来了。”
他话锋一转:“现在大家比较关心疫情对于华人的影响。关于针对华人、亚裔、少数族裔的歧视。在疫情之初,还没有进入封锁状态的时候,我看到了很多媒体的报道。针对东亚裔的犯罪明显增加。特别是病毒起源于武汉的说法,导致针对东亚裔人口的歧视明显增加。种族歧视犯罪,首先是一种犯罪。针对犯罪,当然需要零容忍。没有一个国家允许犯罪增加。”
“我的同事、华人朋友及孩子遇到过类似情况。学校别的孩子说华人孩子可能有病毒,家长听说后第一时间找校长反映,校长听了立刻找到涉事的孩子,解释说这样的言论不对。任何情况下,都有途径解决种族歧视,在学校可以向校长、老师、校董反映,如果感觉受到伤害,可以联系家庭医生,还有一些慈善机构专门针对种族歧视。我本身除了参政和一些社工活动,目前还担任着萨里地区的裁判法官,每月一次执法。我的权力可以罚款5000英镑,判刑六个月,有资格签署警察局搜查令和逮捕令。在英国有很多机构都可以帮到受害者。”王鑫刚说。
王鑫刚最近参加了英国保守党政府的活动,询问了很多部长、国会议员,了解他们关于种族歧视的看法。观点非常一致:攻击英国华人社区,就是攻击整个英国社会。华人社区是英国重要组成部分。对歧视和攻击不能容忍,而要举报犯罪。
前几天保守党华人之友组织邀请英国外交大臣拉布讲话,拉布身兼副首相之职,他表示,愿意和华人面对面沟通。现场观众问的第一个问题就是如何对待因为疫情导致的种族歧视,拉布态度很坚决:零容忍。
保守党华人之友成立的目的,主要是加强党派和华人社区的沟通。每一年都要请内阁成员参加活动,外交大臣、财相都曾是座上嘉宾。2013年还邀请了当时任伦敦市长的鲍里斯·约翰逊参加活动。
王鑫刚说,有统计显示,英国针对非华人的种族歧视事件一年有几十万起。2020年一年针对华人的事件数量为几百起。这个数据反差很大。现在华人社区是英国第三大少数族裔,所以要确保政府从上到下听到来自华人社区的声音。
疫情对华人社区造成很大冲击,很多人因为封城做不了生意,华人之友也在调研,大家的需求是什么?这股风潮背后,有没有中国崛起的因素?王鑫刚认为,疫情和中英关系没有关系。英国文化是言论自由,任何人都可以发表观点。“不欢迎中英友好的大有人在,很久以前就有。只不过媒体由于疫情,针对中国的负面报道更多了。”他说。
他认为,呈现在媒体上的报道和真实民间情况还是有距离的。他举了一个例子,中美贸易战正酣,但是过去一年,美国企业在中国拿到执照的数量远超英国和欧洲总和。政治上交战,经济上联系却越来越紧密。这似乎是一个有意思的现象。
他还分析了上次参选失败的原因:“还是出来投票的华人太少,太分散。人多的话,一定能选上。”
王鑫刚并没有气馁,而是计划继续参选。“如果一次失败就不参加了,意味着不会走远,这次疫情再次敲响了警钟,华人一定要参政议政。我呼吁华人社区站出来,为自己社区发声。不让别人掌控话语权。”他说。
王鑫刚和智升科一直都在努力践行在英国参政的信念。经过数年的冲击,智升科在2022年5月8日的地方议会选举中,成功当选为地方议员。欣喜不已的智升科发了一条朋友圈,“今后,请叫我智升科议员”。这一年,来自重庆的何易也成功在威尔士当选为地方议员。
因为疫情,世界各地的华人都遭受了一次心理的冲击。风波背后,融合了地缘政治、东西方对抗、治理模式、文化差异等各种因素。遭受打击后,华人社区仍然在废墟上顽强挺立。富有忍耐力和进取精神的华人社区变得更加坚韧,并将不断丰富现代华人(中国人)概念。(更d书f享搜索雅 书.Ya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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