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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照亮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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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散发光和热的人,不管遇见什么人,都能让人展现光亮耀眼的一面。

几年前,我去了德州韦科(Waco),想在当地寻找「编织者」(Weaver),并采访他们。所谓的「编织者」,是把城镇和邻里相连、促进公民生活的社区营造者。要找到这样的人并不难。你到了一个地方,只要问当地居民:「在这里,谁值得信赖?谁是让这个地方动起来的人?」他们就会说谁值得敬佩,因为这些人是社区的支柱,为社区奉献。

在韦科,很多人告诉我,有位高龄九十三岁、名叫拉鲁.朵西(LaRue Dorsey)的黑人老太太是他们景仰的人。于是,我跟她联络,相约在一家餐馆一起吃早餐。她过去一直在韦科当老师,作育英才数十年。我问起她的生活以及她所在的社区。

每个记者都有自己的采访风格。有些记者是引诱者,他们对你展现温暖和赞许,吸引你提供讯息。有些则是交易者,在心照不宣之下交换讯息:如果你告诉我这个,我就向你透露那个。还有一些记者就是讨人喜欢,个性像磁铁一样吸引人(我的朋友麦可.路易士〔Michael Lewis〕为什么能写出那么多好书?我的理论是,因为他太讨人喜欢,人们为了跟他打交道,什么都愿意透露)。而身为采访者的我,就像个学生,认真、恭敬,并保持有礼貌的距离。我请别人教我东西。一般而言,我会尽量避免涉及个人隐私或情感方面的话题。

那天早上,我和朵西女士一起吃早餐时,她看来就像是个严厉的教官。她希望我明白,她是个强悍、有原则的人,很多事情都是她说了算。她对我说:「我很爱我的学生,因此足以好好管教他们。」听她这么一说,我不由得有点戒慎恐惧。

吃到一半,吉米.多瑞尔(Jimmy Dorrell)走进来。我和朵西女士都认识他。吉米是白人,六十几岁,看起来像泰迪熊。他在高架道路下方为游民建造了一个教会,他住家旁边的游民收容所也是他管理的。他常为穷人奔走、服务。多年来,他和朵西女士共同为了实现多个社区计划而努力。

他朝着朵西女士走来,来到我们桌前,露出人类所能展现的最灿烂笑容,然后抓着她的肩膀,猛然摇晃──一个九十三岁的老人怎禁得起这样摇晃!他倾身凑近她,离她的脸只有几吋,用洪亮的声音对她说:「朵西女士!朵西女士!你最棒!你最棒了!我爱你!我好爱你喔!」

突然间,朵西女士就像变了一个人。我从未看过如此神奇的转变。在那一瞬间,她那张苍老、严肃的脸消失了,我看到一个雀跃、欣喜的九岁小女孩。在吉米透过注意力的投射下,召唤出一个截然不同的她。吉米就是照亮者。

最初的凝视

就在这一刻,我充分感受到注意力的力量。每个人都以独特的方式出现在这个世界上,我们的体态和心灵为我们如何与人互动设定基调。有人热情洋溢的走进来,让人觉得温暖、亲切;有人走进来时,看起来冷漠、封闭。有些人与他人初次见面时,眼神满是慷慨和关爱;还有些人则会对人投以拘谨、冷漠的目光。

这种凝视,这种最初投射的目光,代表一种面对世界的姿态。如果你在找寻美,可能就会发现奇迹。如果你在找寻威胁,就会发现危险。一个散发光和热的人,不管遇见什么人,都能让人展现光亮耀眼的一面,而一个拘谨的人遇见同样的人,则会发现他们呆板、淡漠。精神科医师伊恩.麦克里斯特(Iain McGilchrist)写道:「注意力是一种道德行为:能创造东西,使事物的层面得以显现。」[1]你的生活品质取决于你投射到这个世界的注意力。

上述提到这则韦科的故事,寓意就是你应该要多注意像吉米这样的人,而不是像我这样的人。

现在,你也许认为这种比较是不公平的。吉米是认识朵西多年的老友,当然跟她很熟,而我才刚认识她。吉米性格豪爽,如果我像他那样跟人打招呼,别人必然会觉得很假。那不是我。

但是我想表达的,是更深刻的东西。吉米跟人打招呼的时候,他的凝视来自他对人的某种概念。吉米是牧师。他看到一个人──任何一个人──他看到的都是依照上帝的形象所创造出来的人。在他看着每张脸孔时,至少从中能看到一点上帝的脸。吉米看到一个人,任何一个人,他也看到了一个被赋予不朽灵魂的生物──一个具有无限价值和尊严的灵魂。吉米跟人打招呼时,也在履行一个信仰的伟大志业:试图以耶稣的眼光来看这个人。他用耶稣之眼来看他们──这样的眼睛,把爱洒向温顺和卑微的人、被边缘化的人、痛苦的人,以及每一个活生生的人。吉米看到一个人的时候,他相信这个人是如此重要,乃至于耶稣愿意为他而死。因此,吉米以尊重和崇敬的心来问候别人。他总是这样跟我打招呼。

好,你可能是无神论者、不可知论者、基督徒、犹太人、穆斯林、佛教徒,或是抱持其他信仰的人,但这种尊重和崇敬的姿态,以及了解你遇见的每个人都具有无限尊严,就是洞视他人的先决条件。你也许不信上帝,认为关于上帝的一切都很荒谬,但我请你相信灵魂。也许你只是跟别人在聊天气,但我请你假设你眼前的这个人包含自己的某些部分,这些部分没有重量、大小,无形也无色,却赋予他们无限的价值和尊严。如果你认为每个人都有灵魂,就会意识到每个人内心都有超然的火花。你会发现,在最深的层次上,所有人都是平等的。我们的力量、智慧和财富并不相同,但从灵魂的层面来看,我们都是一样的,没有高贵和低下之分。若是你遇见的每一个人,在你眼里都是宝贵的灵魂,你就会好好对待他们。

如果你能用这样的目光注视别人,就不只在观察、审视他们,而是用温暖、尊重、赞许看他们。你的凝视告诉他们:「在你信任我之前,我会先信任你。」做一个照亮者是与人相处的一种方式,一种存在的风格,一种道德理想。

在你刻意练习当一个照亮者时,你的目光会传递这样的讯息:「我想了解你,并被你了解。」我们在遇见一个人时,总会不自觉的问自己:「你会把我当人看吗?你在乎我吗?在你眼里,我重要吗?」照亮者还没开口,他的目光已给你正面的答案。这是一种散发着尊重的目光。这种目光告诉别人,我遇见的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不会重复,是的,在某些方面也比我优秀的人。我遇见的每个人,在某些方面都有令人惊奇的表现。如果我以这种尊重的方式接近你,我就知道你不是个可以找到解答的题目,而是一道深不可测的谜。我会尊重你,不去评判你,让你保持原来的样子,做你自己。尊重是你用眼睛献上的礼物。

照亮者的目光

在上一章,我举出一些让人看不到他人的障碍:自我中心、焦虑、客观主义、本质主义等。在本章,我将列举照亮者目光的几个特点:

温柔。如果你想看看照亮者的典范,看看美国儿童节目之父罗杰斯先生(Mister Rogers)是怎么与孩子互动的。看看美国体育喜剧影集「泰德.拉索」(Ted Lasso)中的教练泰德怎么看自己队上的球员。看看十七世纪的画家林布兰如何描绘人的脸孔。如果你看着林布兰的肖像画,你不只看到画中人的疣和伤痕,你也能窥视他们的内心深处,看到他们的内在尊严,以及复杂无比的内心世界。小说家弗雷德瑞克.毕克纳(Frederick Buechner)指出,林布兰肖像画中的人并非都是权贵之士,他也为一般老人或老太太作画──你如果在街上和这样的人擦肩而过,恐怕不会多看一眼。即使普普通通的一张脸孔,「林布兰的描绘让人眼睛为之一亮,得以看出非凡之处。」[2]

小说家奥尔嘉.朵卡萩(Olga Tokarczuk)在二○一八年摘下诺贝尔文学奖桂冠,她在获奖演说中说道:「温柔是对另一个生命深深的关怀。因为温柔,我们才能感知人与人之间的羁绊,了解彼此之间的相似与相同。」又说:「文学就是建立在对我们自身之外所有生灵的温柔之上。」观看也是如此。

接受。接受意味克服不安全感,愿意踏出自己的世界,敞开心扉汲取他人经验。这也代表你必须压抑投射自己观点的冲动。你不必问别人:「如果我站在你的角度,我会有什么感觉?」反之,你要做的是,耐心等别人开口说。正如神学家罗云.威廉斯(Rowan Williams)所言,我们希望自己的心灵能够既松弛又专注,我们的感官放松、开放、敏锐,眼神温柔、平静。

强烈的好奇心。你要有一颗探险家的心。小说家莎娣.史密斯(Zadie Smith)曾说,她还是个小女孩时,经常想像在朋友家里长大会是什么样子。「我几乎每次去朋友家,都会好奇,如果我去了之后,永远不离开,将会如何,」她写道。「也就是说,我想知道当波兰人、迦纳人、爱尔兰人、孟加拉人,当富人或穷人,说这些祷词或拥有那些政治立场,会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我是对所有人一视同仁的偷窥者。我想知道每个人的生活经历和感受。最重要的是,我想知道,相信那些我不相信的东西,会是什么样子。」[3]观察别人是训练自己想像力的绝佳方式。

爱。我们这些启蒙之子活在一种理智与情感分离的文化当中。对我们而言,「认识」是一种心智活动。我们想「认识」或「知道」某件事,就会研究、搜集相关数据、进行剖析。

但是很多文化和传统未曾认同这种把理智与情感分割的无稽之谈,因此从未认为「认识」是一种只存在于大脑的无形活动。在《圣经》世界里,「认识」是一种整体经验,[4]包含研究、深入的亲密关系(如夫妻的结为一体)、关心、与人订立盟约、熟悉、知道一个人的名声。上帝被描述为完美的全知者,能洞悉万事万物,不只是以科学家的客观之眼观察,也用完美的爱、充满恩典的目光来看。

《圣经》人物的优劣,端赖他们能否模仿这种爱的目光。他们在认识的戏码常表现得令人汗颜。在好撒马利亚人的寓言里,一个犹太人被殴打成重伤,奄奄一息的倒在路边。至少有两个犹太人从他身边走过,走到对街,其中一个是祭司,却没有伸出援手。这两个犹太人纯粹用理智看这个人。只有撒马利亚人,一个来自外邦、被人憎恨的人,真正看见这个人。只有撒马利亚人走进这个伤者的境遇,设法帮助他。在这些《圣经》中的例子,有人对他人视而不见,这不是智力的问题,是铁石心肠,是无情。

慷慨。神经科医师路德维希.古特曼(Ludwig Guttmann)是德国犹太人,一九三九年逃离纳粹德国,在英国一家医院工作。他照顾的瘫痪病人多半是在战争中受伤的。他刚来到这家医院时,发现院方给这些病人注射大量的镇静剂,让他们一直躺在床上。然而,古特曼医师不像其他医师那样看待这些病人。他减少镇静剂的用量,强迫病人下床,扔球给他们,想办法让他们多动。结果,他因此被同事公审,质疑他的方法不对。

「这些都是垂死的残废之人,」一位同事说。「你认为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他们是非凡之人。」古特曼答道。

古特曼医师那慷慨的心灵,改变了他对这些病人的定义。他持续组织运动赛事,一开始是在医院,之后扩大到全国,到了一九六○年更成为帕拉林匹克运动会,是为身心障碍者举办的国际体育赛事。

全人观点。如果你没看到一个人的全貌,只看到他的一部分,必然会错看。有些医师只看到病人的身体,因此错看病人,造成误诊。有些雇主只看到员工的生产效能,看不到他们的其他面向。我们必须抗拒这种简化的冲动。有人曾问为毕卡索立传的艺术史家约翰.理查森(John Richardson)这么一个问题:毕卡索是不是一个厌恶女人的坏人?他如实呈现传主矛盾的特质,不让他被过度简化。「胡扯,」他答道。「不管你们怎么说他,你们说他是个卑鄙的混蛋,但他也是个像天使的人,有同情心、温柔体贴。你们说他吝啬,不过他也是非常慷慨的人。你们说他非常波希米亚,但他也有像中产阶级、严谨的一面。我的意思是,他是一个矛盾的综合体。」[5]每个人都是如此。

伟大的俄国小说家托尔斯泰曾经写道:

最常见且大多数的人都接受的一种错觉是,每个人都可以用某种方式来界定──比方说善良、邪恶、愚蠢、精力充沛、冷漠无情等。其实,人不是这样的。我们可以说,一个人善良的时候多于残酷的时候,聪明的时候多于愚蠢的时候,精力充沛的时候多于无动于衷的时候,反之亦然。但是,说一个人善良或聪明,说另一个人邪恶或愚蠢,绝对是错的。然而,我们总是这样为人类分类。这是不对的。人就像河流。所有河流的水都是一样的,但每条河流都有狭窄段落,也有湍急之处;这里宽广,那里静止,或清澈,或冰冷,或浑浊,或温暖。人也是如此。每个人身上都有各种潜在的特质,有时表现出一种,有时则显现另一种,因为时常改变,也就不像原来的自己,但仍是同一个人。[6]

在观看中成长

成为照亮者是一种理想,大多数的人多半达不到这种理想。然而,如果我们能尽量用温柔、大方、接纳的目光照亮别人,至少是往对的方向走。我们将能超越因为懒惰而强加在别人身上的刻板印象:溺爱孙子的祖母、严厉的教练、充满干劲的商人。如此一来,我们也就能渐渐改善在这世界呈现的自己。

「每一种认识论都将成为一种伦理,」教育家帕克.巴默尔(Parker J. Palmer)指出。「我们的知识型态会成为我们的生活型态;认识者与被认识者的关系,变成活着的自我与广阔的世界的关系。」[7]巴默尔的意思是,我们关注他人的方式,决定我们成为什么样的人。如果我们用宽厚的眼光看人,我们就会变得宽厚,若是冷漠的看着别人,自己也就会变得冷漠。巴默尔所言是真知灼见,因为他为一个古老的问题提供了一个现代的答案:如何才能成为一个更好的人?

几个世纪以来,男作家和男哲学家──如康德──建立了庞大的道德体系,把道德生活描绘成无私、理性的个人,依循抽象原则行事:始终尊重别人,把人当成目的本身,而非达成其他目的的手段。我想,强调抽象的普遍原则固然没错,但这样会把个人和脉络抽离,不是关于一个独一无二的人应该如何与另一个独一无二的人互动。有如这些哲学家对连贯的抽象原则与在哲学上坚不可摧的体系极感兴趣,因此开始害怕某些人──像我们这样混乱的人以及我们遭遇的混乱处境,也就是日常生存的总合和实质。

二十世纪下半,英国哲学家、小说家艾瑞斯.梅铎(Iris Murdoch)给我们另一种视角。她认为,道德大抵不是抽象、放诸四海皆准的原则,甚至不是在关键时刻做出重大的道德决定。如碰到这样的问题:看到诈欺、舞弊的事,我该举发吗?道德主要关于你如何注意、关心他人。道德行为会在一天中不断发生,即使是在日常生活看似平淡无奇的时时刻刻。[8]

对梅铎来说,归根结柢,不道德的行为就是不能正确的看人。[9]她发现,人类都很自我中心、充满焦虑和怨恨。我们经常为了满足自我和自身利益,而把他人塑造成我们期望的样子。我们会把人刻板化,对人鄙夷不屑,目中无人,不把人当人。因为我们不能正确的看人,所以会用错误的方式对待人。唯我独尊,目空一切,忽视另一个人的人格,邪恶就会滋生。

反之,梅铎认为,最基本的道德行为,就是对他人投以「公正和关爱」的目光。[10]她写道:「爱就是对一个人的了解。」这不是指爱上你遇见的每一个人,为他们神魂颠倒。这是指一个好人会用耐心和敏锐的洞察力看每一个人,抑制自我中心,克服偏见,才能用更好的眼力、更深入的看另一个人。良善之人会用无私的眼光看他人,也能看到他人看到的一切。这种关注会使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变得伟大:欢迎新人来到你工作的地方、听出别人声音中的焦虑并关心的问他怎么了、宴请宾客时不让任何人觉得被冷落。常常,道德就是在复杂的生活环境之中体谅他人的技巧。这是一种近距离接触的天赋。

但是这种关注还有更深刻的含义。用宏伟的老式语言来说,这种关注让你成为更好的人。梅铎在她著名的演讲〈至高的善〉(The Sovereignty of Good over Other Concepts)中提到,有一个婆婆叫作M,蔑视她的媳妇D。这个婆婆表面上对D客客气气,却打从心底瞧不起她。

但M有自知之明,也许她有一点优越感、传统、老派,甚至发觉自己或许在跟D竞争,争夺儿子的时间和感情。或许,她发现自己用不屑的眼光看媳妇。有一天,为了显现自己明智的善心和道德的自我提升,她决定用不同的眼光来看D。过去,她认为D很「粗俗」,在新的眼光之下,她看到的D则是「自然奔放」。以前,她认为D「不起眼」,现在则觉得她很「新鲜」。M想要去除自己的势利眼,变成一个更好的人。这和她外在行为无关,她的行为依然无懈可击。但她的内在有了很大的转变,已净化升华。梅铎认为,善恶皆源于内心,M希望自己的内心多一点良善,少一点刻薄。

梅铎强调对待别人是个人的、具体的,也是可行的。「人生唯一有价值的事,就是努力做一个有道德的人。」[11]她写道,又说我们可以「在观看中成长」。[12]我发觉这种道德发展哲学极具吸引力和说服力。

深切关注

我再举个例子说明能体现梅铎所说的「公正和关爱」的人。过去几年,我曾与临床心理学家玛丽.派佛访谈过几次,看她如何了解别人。当然,派佛受过专业训练,但她告诉我,她帮病人做心理治疗的技巧,就是没有技巧,只是专心跟病人交谈。她说,心理师的工作,与其说是提供解决方案,不如说这是「一种关注的方式」,[13]而关注就是一种最纯粹的爱。

她在内布拉斯加草原的一个小镇长大,各种相互冲突的观点伴随她的成长。她有个富有的姑姑是自由派,一个当农夫的舅舅是保守派。家族成员性格迥异,从情感丰富到含蓄内敛的都有,有喜欢游历四方的,也有喜欢宅在家里的,有世故文雅的,也有粗野鄙俗的。这种多样性的耳濡目染,让你不管看到什么样的人都见怪不怪。

派佛在《给年轻心理师的信》(Letters to a Young Therapist)一书写道:「心理治疗就像人生,观点就是关键。」[14]她在自己的工作中投射出一种乐观的现实主义。在心理治疗这个领域,过去的大师,比如佛洛伊德,认为人是由黑暗的驱动力、压抑和争强好胜的本能所驱使。派佛在刚出社会时曾当过服务生,她看到的人是脆弱的、追寻爱与被爱,有时在困境中挣扎。她试着从每个人的观点来看事情,知道他们已尽全力,也会用同情的眼光看他们。她的基本立场是来者不拒,拥抱每一个人。

有些心理师会把病人和他们的家人分开。派佛说,他们很快就能看出家庭的问题,随即贴上标签──失能家庭──然后把困扰或折磨病人的一切都归咎于家庭。当然,不少家庭确实有暴力、虐待的问题,受害者必须挣脱家庭的枷锁。但派佛总会寻找好的一面。「虽然家庭是不尽完美的组织,却是意义、连结与快乐最主要的来源,」她写道。「所有的家庭都有点疯狂,这是因为每一个人都有点疯狂。」[15]在一次难缠的家庭治疗结束后,她无意中听到那一家人的父亲说要带大家去吃冰淇淋。派佛请他们回到诊疗室,称赞那个做父亲的太慷慨了,说他人真好。她看到这个父亲热泪盈眶。

她认为没必要一直说话。「灵感是礼貌小姐」,她写道。「她轻轻敲门,如果我们不开门,她就悄然离去。」[16]派佛会用问题导引病人走向正面:你是不是该原谅自己了?下一次,你和父母在一起的时候,你希望他们怎么看待这次的相聚?在她刚开始当心理师的时候,她会问病人,别人如何对待他们,是否受到什么样的虐待,藉以了解他们。后来,她成熟了,发现这样的问题更有用:你如何对待他人?你给他们什么样的感觉?

她对人的关注,可以改变一个人。

派佛讲述另一位心理师的故事。这位心理师为一对母女做心理咨商。母女一直对彼此充满怨怼。在一次治疗时,两人又针锋相对,言语满是怨恨、批评和指责。接着两人无语。那个做母亲的打破沉默,说道:「我想到逼入死角的一个比喻:一个家伙在油漆地板时,漆到最后,发现自己站在离房门很远的一个墙角出不来。」[17]女儿心头一震。她在想自己和母亲如何陷入这种困境时,这个比喻一直在她脑海中盘旋。吵了这么多年,在那一刻,这对母女终于放下武器,用不同的眼光看对方。心理师为她们感到高兴,说道:「我离开一下,你们好好谈谈吧。」这就是照见心灵的一刻。

[1] Iain McGilchrist, The Master and His Emissary: The Divided Brain and the Making of the Western World (New Haven: Yale University Press, 2009), 133.⤴

[2] Frederick Buechner, The Remarkable Ordinary: How to Stop, Look, and Listen to Life (Grand Rapids, Mich.: Zondervan, 2017), 24.⤴

[3] Zadie Smith, “Fascinated to Presume: In Defense of Fiction,” New York Review of Books, October 24, 2019.⤴

[4] Parker J. Palmer, To Know as We Are Known: Education as a Spiritual Journey (San Francisco: HarperCollins, 1993), 58.⤴

[5] Nigel Hamilton, How to Do Biography: A Primer (Cambridge, Mass.: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08), 39.⤴

[6] Leo Tolstoy, Resurrection, trans. Aline P. Delano (New York: Grosset & Dunlap, 1911), 59.⤴

[7] Palmer, To Know as We Are Known, 21.⤴

[8] Iris Murdoch, The Sovereignty of Good (Abingdon, U.K.: Routledge, 2014), 36.⤴

[9] Martha C. Nussbaum, introduction to The Black Prince, by Iris Murdoch (New York: Penguin Classics, 2003), xviii.⤴

[10] Murdoch, The Sovereignty of Good, 27.⤴

[11] Murdoch, The Sovereignty of Good, 85.⤴

[12] Murdoch, The Sovereignty of Good, 30.⤴

[13] Mary Pipher, Letters to a Young Therapist: Stories of Hope and Healing (New York: Basic Books, 2016), 180.⤴

[14] Pipher, Letters to a Young Therapist, xxv.⤴

[15] Pipher, Letters to a Young Therapist, 30.⤴

[16] Pipher, Letters to a Young Therapist, 43.⤴

[17] Pipher, Letters to a Young Therapist, 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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