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本道德技能的缺乏导致人际关系的崩坏、疏离,也产生默许残忍行为的文化。
人际关系的危机来了。
到目前为止,我描述的是认识、了解一个人的过程,好像我们都生活在正常的情况下,有如我们活在健康的文化环境,在连结紧密的社群里,被友谊、信任与归属的网络包围。然而,我们不是活在这样的社会。我们活在充满政治对立的环境、没人性的科技世界和裂解的社会之中,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遭到破坏、友谊受到考验、关系生疏、互相猜忌。我们活在危机年代──情感、人际关系和精神都出现严重危机。仿佛整个社会的人都失去互相了解的能力,对彼此视若无睹,因此产生残酷和孤立的文化。
自从迈入二十一世纪,忧郁症发病率不断飙升。[1]从一九九九年到二○一九年,美国自杀率上升了百分之三十三。[2]从二○○九年到二○一九年,自述「持续感到悲伤或绝望」的青少年比例从百分之二十六上升到百分之三十七。到了二○二一年,这个比例攀升到百分之四十四。[3]自一九九○年到二○二○年,表示没有亲密朋友的美国人比例增加了四倍。在一项调查中,百分之五十四的美国人说没有人了解他们。没有爱侣相伴的美国成年人增加了三分之一。[4]更重要的是,百分之三十六的美国人自述自己经常或几乎一直感到孤独,其中包括百分之六十一的年轻人和百分之五十一的年轻母亲。很多人大多数时间都是自己一个人。二○一三年,美国人每周平均有六.五个小时会跟朋友在一起,[5]到了二○一九年,每周和朋友相处的时间平均只有四个小时,下降了百分之三十八。到了二○二一年,新冠疫情渐渐缓解之时,美国人每周和朋友在一起的时间平均只有两小时四十分钟,又下降了百分之五十八。美国的社会概况调查(General Social Survey)请人民就自己的幸福程度进行评分。从一九九○年到二○一八年,自评幸福感最低的那群人,比例增加了百分之五十以上。[6]
这些都是统计数字。但在日常生活中,我们都遭遇过孤独、悲伤和焦虑。似乎几乎每个星期,我都会遇见为孩子心理健康不佳忧心忡忡的家长。二○二一年,有一次我在奥克拉荷马演讲,在演讲后的问答,一位女士把问题写在索引卡上传给我:「如果你不想活了,你会做什么?」这个问题阴魂不散的纠缠着我,尤其是当时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第二天晚上,我参加了一场餐会,有个客人说,她哥哥几个月前自杀,我也提到那个让人困扰的问题。后来,我跟一群朋友在 Zoom 聊天室时重述这些事件,聊天室里几乎有半数的人都说,自己的家人曾想自杀。
人际关系崩坏
大约从二○一八年开始,和忧郁、人际关系崩坏有关的书相继出版,如《照亮忧郁黑洞的一束光》(Lost Connections)、《连结危机》(The Crisis of Connection)、《孤独世纪》(The Lonely Century)等。这些书籍用不同方式显现同样的谜团:我们最需要的是人际关系,而似乎最容易搞砸的,也是人际关系。
人际关系崩坏的影响是毁灭性的,而且会变本加厉。社交断裂会扭曲人的心灵。如果一个人觉得没有人看见自己,[7]自己的存在就像空气,就可能会把自己封闭起来,不跟人互动。如果一个人觉得孤独、被忽视,就会怀疑别人,别人明明没有恶意,也觉得自己被冒犯。他们最需要的就是与他人亲密接触,却最害怕这件事。他们遭到一波波自我厌恶和自我怀疑的袭击。毕竟,意识到自己显然不值得别人关注会让人觉得可耻。很多人因为孤独而变得麻木不仁,活在自我欺骗的世界里。「孤独使人迷惑,」跨领域科学家乔凡尼.弗契多(Giovanni Frazzetto)在他的书《在一起,更亲密》(Together, Closer)写道。「孤独成了一种欺骗的过滤片,我们透过这样的滤片看自己、他人和世界。我们因而在被拒绝时更容易受伤,在社交场合提高警惕,不安全感也更强。」[8]我们会用别人的视角来看自己,一旦觉得自己被忽视,就容易崩溃。
最近,我问一位出版界的朋友,现在哪一类书籍卖得最好。她说,心灵疗愈的书,又说,现在人们想要找到疗愈创伤的方法。精神科医师贝塞尔.范德寇(Bessel van der Kolk)的著作《心灵的伤,身体会记住》(The Body Keeps the Score),就是当代最畅销的书。这本关于创伤和疗愈的书已卖了数百万册。范德寇写道:「知道生命中重要的人看到自己、听到自己,能让我们觉得平静、安全……如果被忽视或漠视,就可能引发愤怒或是造成精神崩溃。」[9]
悲伤、不被认可和孤独会使人愤世嫉俗。如果我们认为自己的身份不被认可,就会觉得不公平──事实的确如此。遭受不公平的人往往会大发雷霆,想办法羞辱那些他们认为羞辱自己的人。
孤独会使人变得卑鄙。俗话说,痛苦不转化,就会传染。先前提到的社交孤立和悲伤的问题,这些数据也伴随敌意和冷酷无情等数据的升高。这一点也不奇怪。二○二一年,仇恨犯罪的事件飙升到十二年来的新高。[10]二○○○年,约有三分之二的美国人会捐钱给慈善机构;到了二○二一年,剩下不到一半的人愿意这么做。[11]一家餐馆老板最近告诉我,最近每个星期都会碰到粗鲁的客人,不得不把这样的人列入黑名单,拒绝他们再上门。以前很少有这种事。我的一个朋友是护理长,她说现在最大的问题是留不住人。她的护理师都想辞职,因为现在病人会辱骂医疗人员,甚至有暴力倾向。正如专栏作家佩姬.努南(Peggy Noonan)所言:「现在的人会为自己的尖酸刻薄感到骄傲。」
信任危机
人际关系崩坏会产生不信任的危机。六十年前,大约百分之六十的美国人会说:「大多数的人是可以信任的。」到了二○一四年,根据社会概况调查,只有百分之三十.三的人认为如此,而出生于八、九○年代的千禧世代,只有百分之十九的人相信大多数人是可以信任的。[12]法兰西斯.福山(Francis Fukuyama)说道,高信任度的社会具有「自发的社会性」(spontaneous sociability),能迅速的聚集,一起努力。低信任度的社会则缺乏这个特点,容易分裂。
不信任会带来不信任,让人觉得你唯一可以依靠的人就是你自己。不信任别人的人会认为别人会伤害自己,夸大威胁,用阴谋论来解释自己感受到的危险。
每个社会都具有哲学家阿克塞尔.霍奈特(Axel Honneth)所说的「认可秩序」(recognition order)。这是给予某些人尊敬和认可的标准。在我们的社会中,我们高度认可拥有美貌、财富或出身名校的人,致使无数没有这种条件的人感觉被忽视、不被认可、被冷落。个人生活的危机最终会体现于政治。根据美国企业研究院(American Enterprise Institute)莱恩.史崔特(Ryan Streeter)的研究,与不孤独的人相比,孤独的人热中政治的可能性要高出七倍。[13]对那些觉得自己被忽视、没受到尊重的人来说,政治是一种诱人的社会疗法。政治似乎是一个让人可以辨别道德立场的领域,让人得以根据自己的价值观来选择支持或反对某些政治观点。我们是光明之子,跟黑暗之子势不两立。政治给人一种归属感。我与我同一族的人站在路障前面。政治似乎给人一个道德行动的舞台。在这个世界,不是给饥饿的人食物或是跟寡妇坐在一起才是有道德的人。你只需当个自由派或保守派,对你认为可鄙之人发火,就代表你是一个有道德的人。
在过去十年,一切都染上政治色彩。教会、大学、运动赛事、食物的选择、电影颁奖典礼、深夜脱口秀节目──这些都成了政治舞台。但这并不是一般人了解的政治。健全的社会产生分配政治。社会资源应该如何分配?不健全的社会产生认可政治。现在,政治运动主要是怨恨引发的。一个人或一群人觉得社会对他们不尊重或不承认他们。政治人物或媒体人的目标就是制造事件,让自己人获得肯定,敌对者受到侮辱。实施认可政治的人不是想要制定国内政策,或是要解决社会弊病,只是要维护自己的身份和立场,获得地位和知名度,自命不凡。
然而,政治认可其实无法给你带来社群和人际关系。即使我们加入党派,也不一定会见面,互相帮助或是建立友谊。政治不会让你变成一个更好的人,政治只是外在煽动,无关内在成形。政治不会让人更有人性或是更具同情心。如果你想要用政治来缓解你的悲伤、孤独或无助,只会让你来到一个充满权力斗争的残酷世界。你也许想要逃离一个孤立、缺乏道德意义的世界,却发现自己陷入将一切摧毁殆尽的文化战争之中。
最后,弥漫在社会的悲伤和冷酷导致暴力,包括情感暴力和身体暴力。看看很多犯下枪击屠杀案的年轻人。他们就像幽灵。在学校里,没有人认识他们。后来,记者采访他们的老师时,这些老师通常也不记得教过这些学生。这些年轻人通常欠缺社交技能。为什么没有人喜欢我?正如一位研究人员所述,他们不是孤独者,而是社交挫败者,因而与社会格格不入。
被拒绝的爱会变成仇恨。压力与日俱增:成绩差、工作表现不佳、遭到他人羞辱。于是,这些年轻人萌生自杀的念头。他们似乎在绝望中产生自我认知的危机:是我的错,还是这个世界的错?我是失败者,还是他们是失败者?
自此,受害者走上歹路,成为恶人。那些枪击屠杀案的凶手认为自己是超人,这个世界上的人就像蚂蚁,密密麻麻。他们决定透过自杀来获得自己最渴望的东西:一举成名,成为家喻户晓的人物。他们编造了一个自己是英雄的故事。枪枝似乎也有某种心理作用。对那些一辈子都感到无能为力的人来说,枪枝能给他们带来一种虚幻的力量。枪就像树上的毒蛇,对孤独者低语。
二○一四年,作家汤姆.儒诺(Tom Junod)在《君子》(Esquire)杂志刊出他访问一个年轻人的文章。这个年轻人的绰号叫「后车厢」,据说他被逮捕时,警方发现他的后车厢装满了枪枝。他本来想大开杀戒,但在动手前就被抓了。儒诺后来问他的动机,他答道:「我想引起注意。如果有人走过来对我说:『你不必这么做,即使你没有这种奇特的力量,我们也会接受你。』我就会崩溃、放弃。」[14]邪恶的本质就是抹杀别人的人性。
法国记者吉恩.哈茨菲尔德(Jean Hatzfeld)在写《开山刀的季节》(Machete Season)一书时,采访参与卢安达大屠杀的人。有个人杀死自己的老邻居。「在我夺走他生命的那一刻,我看到的不是过去的他。」[15]此人回忆说。在他挥刀的前几秒,邻居的脸变得模糊不清。「虽然他的五官确实像我认识的那个人,但我完全想不起来我们有一段很长的时间常在一起。」他真的没看到他的老邻居。
道德问题
为什么这种孤独和凶恶在近二十年愈来愈流行,这种社会结构的崩坏愈来愈严重?每个人都可以指出原因:社群网站、日益加剧的不平等、社区生活的参与度下降、上教会的人变少了、民粹主义和偏见抬头、媒体和政治精英的恶毒煽动。
我同意,这些因素造成我们今天面临的困境。但经过一段时间,我愈来愈关注造成社会与人际关系危机更深层的原因。我认为,我们的问题,归根结柢,是道德问题。我们的社会没教我们以仁慈、慷慨和尊重对待彼此。
我知道「道德培养」也许听起来是陈腔滥调、了无新意,但道德培养其实是指三件简单而实际的事情。首先,这是关乎人们如何克制自己的私欲,多为别人着想。第二,让人找到使命感,过着稳定、有目标、有意义的生活。第三,让下一代学习基本社交和情感技能,他们才知道善待别人、体贴身边的人。
几百年来,学校反映了社会的种种弊端──种族主义、性别歧视以及其他的一切。尽管有这么多的缺失,但教育确实把重心放在道德培养上。教育人士认为,他们的首要任务是培养有品德之人,诚实、温和且尊重周遭的人。然而,自从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教育的重心渐渐转移,不再重视道德培养。教育史家B.爱德华.麦克莱伦(B. Edward McClellan)在《美国道德教育》(Moral Education in America)论道,美国大多数的小学在上个世纪四、五○年代开始放弃道德教育,「到了六○年代,道德教育已全面撤退。」又说:「教育人士曾致力于为学生塑造良好的品格,且引以为荣,现在则更重视学生的SAT分数,而中产阶级父母争相把孩子送到升学成果优良的学校,让孩子有最好的机会可以进入最有名的学院或大学。」
随着学校愈来愈重视学生未来的成功,就不再担心能否培养出体贴他人的学生。正如美国顶尖品德教育学者詹姆斯.杭特(James Davison Hunter)所言:「美国文化的缺失愈来愈明显,因为这样的缺失,我们无法让孩子具有超越自我及一己福祉的道德视野。」教会曾发挥这样的作用,但在美国的生活中,教会的角色已渐渐式微。父母开始实行「接纳式的教养」,不再用心塑造孩子的道德生活,比较重视孩子在学业和体育方面的表现。
从某个方面来看,美国文化变得轻忽道德。在美国人的生活,道德言论和道德范畴不再重要。根据 Google 的图书词频查询工具(Ngram Viewer),在二十世纪,与道德有关的词汇在书籍中出现的频率愈来愈低:如「勇敢」(下降百分之六十六)、「感恩」(下降百分之四十九)和「谦虚」(下降百分之五十二)。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研究人员长期对即将进入大学的新鲜人进行调查,询问他们的人生目标。在一九六六年,几乎百分之九十的学生说,他们想要拥有有意义的人生哲学,这就是多数学生追求的人生目标。到了二○○○年,只有百分之四十二的学生这么说。大多数学生认为最重要的人生目标是生活富裕。二○一五年,百分之八十二的学生表示,他们上大学是为了毕业后能赚更多的钱。二○一八年,美国民调机构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er)询问美国人,人生的意义来自哪里,只有百分之七的美国人说是帮助他人,且只有百分之十一的人表示,学习是人生意义的来源。[16]
简而言之,包括我自己在内的几代人,都没能学到了解和尊重他人的技能,也就不知如何了解他人的深度和尊严。基本道德技能的缺乏导致人际关系的崩坏、疏离,也产生默许残忍行为的文化。我们无法在日常生活的点滴互动善待他人,这种无能会扩散、转移,造成可怕的社会崩坏。这是文明的大失败。我们必须重新寻找传授道德和社会技能的方法。这个危机就是激发我写这本书的动机。
[1] Holly Hedegaard, Sally C. Curtin, and Margaret Warner, “Suicide Mortality in the United States, 1999–2019,” Data Brief No. 398, National Center for Health Statistics, February 2021.⤴
[2] Moriah Balingit, “‘A Cry for Help’: CDC Warns of a Steep Decline in Teen Mental Health,” Washington Post, March 31, 2022.⤴
[3] Chris Jackson and Negar Ballard, “Over Half of Americans Report Feeling Like No One Knows Them Well,” Ipsos, accessed April 12, 2023.⤴
[4] “Loneliness in America: How the Pandemic Has Deepened an Epidemic of Loneliness and What We Can Do About It,” Making Caring Common, accessed April 12, 2023.⤴
[5] Bryce Ward, “Americans Are Choosing to Be Alone: Here's Why We Should Reverse That,” Washington Post, November 23, 2022.⤴
[6] David Brooks, “The Rising Tide of Global Sadness,” New York Times, October 27, 2022.⤴
[7] Johann Hari, Lost Connections: Why You're Depressed and How to Find Hope (New York: Bloomsbury, 2018), 82.⤴
[8] Giovanni Frazzetto, Together, Closer: The Art and Science of Intimacy in Friendship, Love, and Family (New York: Penguin Books, 2017), 12.⤴
[9] Van der Kolk, The Body Keeps the Score, 80.⤴
[10] Joe Hernandez, “Hate Crimes Reach the Highest Level in More Than a Decade,” NPR, August 31, 2021.⤴
[11] “Only Half of U.S. Households Donated to Charity, Worst Rate in Decades,” CBS News, July 27, 2021.⤴
[12] David Brooks, “America Is Having a Moral Convulsion,” Atlantic, October 5, 2020.⤴
[13] Ryan Streeter and David Wilde, “The Lonely (Political) Crowd,” American Enterprise Institute, accessed April 14, 2023.⤴
[14] Tom Junod, “Why Mass Shootings Keep Happening,” Esquire, October 2, 2017.⤴
[15] Jean Hatzfeld, Machete Season: The Killers in Rwanda Speak, trans. Linda Coverdale (New York: Farrar, Straus and Giroux, 2005), 24.⤴
[16] “Where Americans Find Meaning in Life,” Pew Research Center, November 20, 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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