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人生已成废墟,也可利用废墟的断垣残壁建构出截然不同的人生。
芭芭拉.拉泽.亚瑟尔(Barbara Lazear Ascher)的丈夫鲍柏以最直截了当的方式告诉她这个消息。「看来是胰脏癌。」他在得知检查结果之后,若无其事的说。医师说,他的生命只剩三个月。
她和友人为他举行盛大的生前告别式,包括主题派对之夜──有鱼子酱和伏特加的俄罗斯之夜,有草裙和茉莉花环的夏威夷之夜。大家一起读诗,促膝长谈。芭芭拉在她的回忆录《无影无踪》(Ghosting)写道:「枪口抵着我们的脑门,激励我们变得更好,完全敞开心扉,展现最诚实、勇敢的自己。」[1]最后,两人的生活简化到了极点,只剩下最基本的部分。「我们常常觉得很幸福,仿佛死神又给我们一段宽限期。」
鲍柏剩下的时间不多时,芭芭拉把他从医院带回家,给他无微不至的照顾和关爱,让他在家度过人生的最后时光。「面对死亡让我们更亲密,」芭芭拉写道。「在这漫长的告别中,我们的心紧紧相系。」[2]
凝视死亡很难,面对死后的悲伤更难。在守灵和葬礼之后,她独自一人待在寂静的公寓。她形容自己的感觉:「一阵风吹过我那破了个洞的心。」[3]有一天,她在过马路的时候,发现有个邻居迎面走来,叫住她。这个邻居的丈夫在几年前去世,她对芭芭拉说:「你认为自己神智清明,其实不然。」不久,芭芭拉在CVS药妆店大发脾气,狂骂店员,只因当时店里正在播放〈我会回家过圣诞〉……而她丈夫永远不会回来了。她变得害怕洗澡、不敢听音乐,星期六晚上更是难熬。她把家里的东西送人──送了之后又后悔。她出现幻觉,在街上看到鲍柏的身影。
英国作家C.S.路易斯曾说,悲伤不是一种状态,而是一趟过程。悲伤是一条河,流经绵延不绝的山谷,每转一个弯,就会看到新的风景,但不知为何,悲伤就是会不断重复。我们知道我们是谁,知道生活是怎么回事,但悲伤和痛苦粉碎了这样的认知。我们倾向认为这个世界是良善的,生活是自己可以掌控的,每件事都是有道理的,我们基本上是好人,因为善有善报,好事会发生在我们身上。这样的信念会被痛苦和失落摧毁殆尽。
史蒂芬.约瑟夫(Stephen Joseph)在《凡杀不死我的》(What Doesn't Kill Us)一书中写道:「创伤挑战我们的意义系统,动摇我们的世界观,让我们面对与这个系统抵触的存在现实。我们愈是坚守原来的信念,就愈陷入否定现实的泥淖里。」[4]
受到永久创伤的人会把发生的事融入既有的心理模式中,这是一种同化作用。[5]适应、接受已发生的事,并创造新的模式,才能成长。具有同化心态的人说:我得了脑癌,但我活下来了,我会继续前进。但采取调适模式的人会说,脑癌改变了我……我活下来了……今后我将用不同的方式过活。重塑心理模式涉及重新考虑一些基本问题:这个世界在哪些方面是安全的,在哪些方面不安全?有时我是否会遭遇一些不该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我是谁?我在这个世界的角色和意义是什么?我的人生故事为何?我真正想去哪里?什么样的上帝会允许这种事?
重塑自己的心理模式很难。不是每个人都能成功做到这一点。史蒂芬.约瑟夫调查火车爆炸案及其他恐怖攻击的幸存者,发现百分之四十六的人说,他们变得更悲观,百分之四十三的人说,他们变得比较乐观。[6]史蒂芬.寇普是荣格学派的心理治疗师。他说,重新思考和转变的过程就像「在黑暗的大海中航行」,朝向黑暗的自我前进,也就是「被分裂、被否定、未知、不受欢迎、被抛弃」的部分。
要了解一个人,你必须知道他们在遭遇不幸前是什么样的人,以及他们在事件发生之后如何重塑自己的人生观。如果本书有这样的言外之意:经验不是发生在你身上的事,而是你如何因应这样的事件,你就能得到这样的启发:要了解一个悲伤的人,你必须知道他们如何面对伤痛──是否变得更有智慧、更善良、更坚强,或者崩溃、陷入困境、恐惧不已?如果你要当一个真正的朋友、一个好人,就必须知道如何陪伴他人经历这个过程。
挖掘人生
一九三六年,弗雷德瑞克.毕克纳十岁,在一个秋天日出时分醒来。这天,他和八岁的弟弟很兴奋,因为父母要带他们去看足球赛。其实他们不是特别爱看足球,他们会这么高兴,是因为全家,包括祖母,会一起出门,吃吃喝喝,共度快乐的一天。由于天刚亮,现在起床还太早,两兄弟就躺在床上。他们发现房门开了,父亲探头进来,看了他们一下。多年后,他们都记不得当时父亲说了什么,似乎只是查看一下,看看有没有问题。
过了一会儿,他们听到尖叫声,门砰的一声打开,又关上。他们向窗外望去,只见父亲躺在碎石车道上,母亲和祖母穿着睡衣、光着脚,跪在他身边,各拉着一条腿,举起来、放下,像是在压帮浦。一旁的车库门是开着的,冒出蓝色烟雾。
一辆车子急驶而来,在车道前刹住,发出尖锐的吱吱声。一名医师急忙下车,蹲下查看他们的父亲,微微的摇摇头。他们的父亲引汽车废气自杀,已经身亡。几天后,他们才找到遗言。父亲用铅笔在《飘》(Gone with the Wind)这本小说最后一页的一段画线,告诉他们的母亲:「我崇拜你,我爱你。我是没用的人……把我的表给弗雷迪,我的珍珠别针给杰米。我的爱都给你。」
一、两个月后,他们搬迁到百慕达。祖母反对他们离开,要他们「留下来,面对现实」。几十年后,毕克纳认为祖母的意见有对的地方,也有不对的地方。他写道:「现实可能很残酷,但你闭上眼睛,不去面对,只会为自己带来危险。如果你不敢面对敌人,无法与他的黑暗力量抗衡,总有一天,敌人还是会在某个黑暗的日子,从你背后袭击,在你朝向另一个方向时摧毁你。」[7]然而,他们非常喜欢百慕达,搬到那里确实有某种疗愈效果。
「我们一面前进,一面创造自己的现实,」他后来写道。「对我来说,现实就是这样。我失去了父亲,却迎来更快乐的新人生……我不能说悲伤已经消退,从某个层面来看,我不像弟弟那样悲伤。我的悲伤来得比较晚,迟了三十年以上。」[8]
那是一段封存的时光。有一天,约莫是父亲自杀身亡一年后,毕克纳看到弟弟在哭,便问他怎么了。他发现弟弟是为了父亲而哭,非常惊讶,他认为自己早就走出悲伤。母亲也封闭了自己。父亲死后,毕克纳没看她哭过,后来他们也很少提到父亲。她可以是个热情的人,有时也很大方,但她闭口不谈自己的痛苦和别人的不幸。毕克纳回忆说:「她似乎从未被他人的悲伤感染,即便是她所爱的人也一样。」[9]
几十年后,毕克纳有了这样的了悟:「为了面对残酷的现实,你披上盔甲,保护自己,但这盔甲也会使你封闭,无法敞开自我,让生命本身的神圣力量转化你。」[10]
毕克纳无法永远封闭自己。他当了老师,也成为一名小说家。长大成人之后,有一晚他去纽约探望母亲。他们正要坐下来吃饭,电话响了。是找他的。他朋友在电话那端泣诉,他父母和大腹便便的妹妹出了车祸,生死未卜。他要搭机赶过去,问毕克纳是否愿意去机场,在飞机起飞前陪他?毕克纳告诉母亲,他必须马上去机场。母亲觉得莫名其妙。为什么一个成年人要别人陪他?这有什么好处?她好不容易才能跟儿子一起吃饭,觉得这个美好的夜晚被毁了。
其实,这些念头刚刚也在他脑海中闪过,但听到母亲说出来,他觉得很反感。怎么会有人这么无情,无视朋友的痛苦?几分钟后,朋友又打电话来,说另一个朋友会来机场,他不用去了。这个事件震撼了他,也让他踏上一段新的旅程。父亲死后静止的时间,仿佛重新开始了。
毕克纳在这段长达数十年的旅程中追寻生而为人的真谛。「突然间,我最感兴趣的是隐藏在表面底下和背后的东西。我开始生涩的探索自己的内心深处、自己的脸孔后面。」[11]他发现大多数人都在寻找自我。在这追寻之旅中,不得不面对自己的痛苦,也得利用自己的经验帮助他人面对痛苦。
自然而然,他想了解父亲是怎么样的一个人。[12]他想知道父亲的成长背景:在他成长的家庭中有两人自杀身亡,三人有酗酒问题,这到底是什么样的家庭?毕克纳遇见认识他父亲的人,就会探问他父亲是什么样的人,但他们的回答无法令人满意。他们说,他迷人、英俊、有运动细胞。没有人能解开这个谜:什么样的魔鬼潜藏在他内心深处,逼他走向那样的结局?
到了中年,毕克纳终于能为父亲流下真正的泪水。他在晚年写道,他没有一天不想父亲。他已成为一个很有同情心、有信仰、深具人道关怀的作家。他渐渐了解,挖掘人生不是独自进行的。透过分享悲伤,一起思考悲伤的意义,我们才能学习克服恐惧,对彼此有更深的了解。「我们最渴望的,莫过于别人能完全了解我们这个人,然而这通常也是我们最害怕的,」他在《说出秘密》(Telling Secrets)一书中写道。「至少,我们有时必须说出秘密,让人知道真正、完整的自己……否则我们可能会忘了自己的真面目,渐渐接受高度剪辑过的版本,希望世界更能接受这个版本。再者,如果我们能说出秘密……别人也就比较容易告诉我们他们的秘密。」
我们似乎都看过这种模式。一个人遭受重大打击。有一段时间,难以面对,情感被封存起来,如心理学家所说,内心世界处于「暂停状态」。但是,一旦时机成熟,这个人就会了解,他还是必须面对过去。他必须挖掘出所有封存起来的东西,与朋友、读者、听众等分享自己的经验。只有这样,他才能更了解人生,走向更开阔的人生。
作家大卫.洛奇(David Lodge)曾说,所谓的写作,其实百分之九十是阅读。你必须不断从头开始阅读你写的东西、修改。挖掘人生也是。你反复回溯过去的事件。目的是让你的心思更灵活,能用多个角度看一桩事件。用其他方式看发生的事。把悲剧放在更大的脉络中。玛雅.安吉罗(Maya Angelou)写道:「你愈了解自己的历史,就愈自由。」
五个练习
我们要如何挖掘?如何帮助彼此回到过去,重新创造生命的故事?我们可和朋友做这样的练习。
首先,可轮流问彼此一些问题,以深入了解自己的童年。心理学家建议可请朋友做这种完成句子的填空练习:「在我们家,绝对不能做的一件事是 。」或是「在我们家,一定得做的一件事是 。」这样的问答可以助人更了解嵌入在自己成长过程的价值观。
其次,可以玩「这是你的生活」游戏。有些夫妻或情侣会在年底玩这样的游戏,从伴侣的角度总结这一年的生活。也就是用第一人称写下伴侣在这一年面临的挑战以及他们如何克服这些挑战。看这种第一人称的描述是一种刺激的经验。你可以透过伴侣的眼睛看到自己。受过伤害的人需要自己信任的人描述他们的生活,对抗自我厌恶,相信自己的优点和潜力。
第三个练习是「你的大事记」。请对方逐年回顾自己的生活,记下每一年的重要事件。你二年级的生活是如何?三年级呢?
第四个是故事采样。例如,德州大学奥斯汀分校心理学教授詹姆斯.彭尼贝克(James Pennebaker)请受试者进行自由表达的写作练习。他说,打开你的笔记本,将定时器设定为二十分钟。写下你的情感经验。不必担心标点符号或写得不好。想到什么就写什么。为你自己而写。时间到就停笔。一开始,有些受试者会用不同的声音,甚至用不同的笔迹来写。他们的故事粗糙、杂乱,但潜意识中的思维渐渐浮现出来。他们尝试不同的角度。经过一段时间,他们的叙事愈来愈有连贯性,自我意识也变得更清晰。他们从受害人变成作家。研究显示,这个过程会让人血压降低、免疫系统增强。苏珊.桑塔格(Susan Sontag)曾说:「我写作是为了定义自己──这是一种自我创造──是我脱胎换骨的过程。」
第五个练习是我最喜欢的。抛开所有的自我意识,与友人深谈。如果你失去至亲,可对友人讲述那个人的故事,也请友人说说自己的经验和失去的人。回顾这段奇异的悲伤之旅,也往前看,聊聊未来的人生。
故事分享
我们可以藉由分享故事和重新诠释来创造新的心智模式,建构新的现实和新的未来。即使人生已成废墟,也可利用废墟的断垣残壁建构出截然不同的人生。一个曾被暴徒袭击的年轻女子告诉史蒂芬.约瑟夫:「如果有人在我遇袭的第二天告诉我,我现在能做什么,或是我将会把这次的不幸视为人生转捩点,我会恨不得掐死他们。但他们说的没错,这的确是我人生的转捩点。我喜欢现在的自己,而且我正在做的事情正是过去的我意想不到的。如果抹去过去,就不是现在的我了。」[13]
哈罗德.库许纳拉比(Harold Kushner)的儿子亚伦因罹患罕见的早衰症,在十四岁死亡。失去儿子之后,库许纳一直在想,这个悲剧如何塑造了他,也开始研究其他人的经验,痛苦如何塑造了他们。他说:「因为亚伦,我变成一个更敏感的人,一个更好的传道人,一个更有同情心的导师。如果儿子能回到我身边,我愿意立刻放弃这些。如果能有选择,我宁可放弃这样的心灵成长……但我别无选择。」[14]
良好品格的模型
十九世纪英国思想家约翰.弥尔(John Stuart Mill)写道:「人类有提升自身道德品格的道德义务。」但一个好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我们要如何增进自己的道德?我们要如何培养良好的品格?
有一种良好品格的模型已流传了好几个世纪,也就是战士/政治家的模型。根据这种模型,一个有品格的人就像古代英雄,如古希腊时代的伯里克利(Pericles)或亚历山大大帝,或是现代政治人物,如美国首任总统乔治.华盛顿、法国总理戴高乐,或马歇尔将军。
这种道德传统和所有道德传统一样,是始于人性的模型。人类是矛盾的动物,我们心中有着原始而强大的力量,还有一些激烈的情感,如欲望、愤怒、恐惧、贪婪和野心。但人类也拥有理性,可以用理性来控制、驯服和调节这些激烈的情感。在这种品格塑造的模型中,最重要的道德行为就是自制。这是锻炼意志力,让你得以驾驭激情,成为激情的主人,而不是激情的奴隶。培养品格就像去健身房──透过锻炼和习惯来强化美德,如诚实、勇气、决心和谦虚。以这种模型而言,培养品格是你自己一个人可以做到的。
然而关于如何塑造良好的品格,本书提出不同的理想和不同的理论。本书是以照亮者为理想展开的。这种理想对人性有不同的理解。人是社会性的动物。人需要获得他人的认可,才能成长、茁壮。人渴望有人用爱的目光接纳自己。
因此,道德主要是指建立连结的日常行为──表达「我尊重你」的目光、表示「我对你好奇」的问题、传达「我们同在一条船」的对话。
在照亮者的模型中,人格塑造无法靠一己之力。道德是一种社会实践,是在某种情境下对另一个人表示大方和体贴。一个有品格的人会对批评自己的人表示宽容和公正,忠实的陪伴陷入沮丧的人,深切的关心努力克服童年创伤的人。失去配偶或孩子的人能在他身上获得共鸣。如果我们能做到这些,品格就能获得提升。
因此,最重要的不是意志力,而是社交技巧。在照亮者的模型中,我们与他人相处的经验愈多,就愈能跳出自私自利的认知方式,也就能培养良好的品格。正如艾瑞斯.梅铎所言:「美德能穿透自私的面纱,融入真实世界。」[15]
照亮者的品格发展不是透过严格修练而成,照亮者楷模也不是像那些马背上的伟人塑像。照亮者善于社交、谦虚、善解人意,而且热情。有品格的人不会孤立,也不强势。他是在你遭遇不幸时,陪着你、坐在你身边的人。照亮者不只看到你的痛苦有多深,还能看到你的力量,与你一起庆祝胜利。你如何看到别人给这个世界带来的贡献?这就是本书最后一部的主题。
[1] Barbara Lazear Ascher, Ghosting: A Widow's Voyage Out (New York: Pushcart, 2021), 46.⤴
[2] Ascher, Ghosting, 124. ⤴
[3] Ascher, Ghosting, 93.⤴
[4] Stephen Joseph, What Doesn't Kill Us: A New Psychology of Posttraumatic Growth (New York: Basic Books, 2011), 109.⤴
[5] Joseph, What Doesn't Kill Us, 104. ⤴
[6] Joseph, What Doesn't Kill Us, 6.⤴
[7] Frederick Buechner, The Sacred Journey: A Memoir of Early Days (New York: HarperCollins, 1982), 45.⤴
[8] Buechner, The Sacred Journey, 54.⤴
[9] Frederick Buechner, The Eyes of the Heart: A Memoir of the Lost and Found (New York: HarperCollins, 1999), 17.⤴
[10] Buechner, The Sacred Journey, 46.⤴
[11] Buechner, The Sacred Journey, 69.⤴
[12] Buechner, The Eyes of the Heart, 68.⤴
[13] Joseph, What Doesn't Kill Us, 70.⤴
[14] Harold S. Kushner, When Bad Things Happen to Good People (New York: Schocken, 1981), 133.⤴
[15] Murdoch, The Sovereignty of Good, 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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